第71章 071 面首
明容顿时大惊, 瞳孔一颤,就要将自己的腿收回来,却被对方死死握着脚踝, 小腿被搁在他的膝盖上。
这处伤早已痊愈许多, 不过曾经没有条件用好的伤药, 故而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 好在这许多年过去, 早已淡去许多,不过因为她皮肤白皙,看起来更明显一些。
这些年身上磕磕碰碰到的伤口不是这么一处, 明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若非卫观澜今日无意间触碰到, 她也忘记了那件事。
即便那道伤疤几乎早已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对方轻轻吻上去的时候,还是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她伸手去推卫观澜,不欲让他继续, “可以了。”
卫观澜缓缓抬眼,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那道伤疤周遭打圈, “应当很疼罢?”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明容借着给萧韫送葬要和李烬一同离开那次, 李烬被他一箭射到后腿, 船身倾斜,任由明容坠入水中。
彼时正值初春, 河水冰冷,他当时好奇明容为何调入河水中没有半点求生欲,就那样沉了出去,原来是幼时有过这样地经历。
无论时幼时还是那次, 她想必都是极为恐惧的。
明容没想到对方半晌就吐出来这么一句,垂下眼,将自己的中裤抻下来,才要从一边捡起自己的云袜,对方竟然已经顺手为她穿了上去。
她定了定神,道:“还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忘了当初是什么感受了。”
她的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卫观澜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隐忍的痛苦,以及她攥着袖口的指尖。
喉结微微滚动,难以抑去哽在喉头的涩意,他望着明容柔和的眉眼:“你之前说的对。”
明容疑惑抬眼,“什么?”
卫观澜道:“是我从前做的不好,对你不闻不问,实在是枉为人兄。”
明容抚着膝盖:“这不怪你,这些也和你没有关系。”
卫观澜心口一滞,为何是与他没有关系?
同样的事情,之前提起时,明容会怨他、会控诉、会反驳,如今只是一句淡淡的与他无关,比起她这般淡定自若,他更希望她能像从前那般,最起码对他吐露心扉。
只要明容肯在他面前有脾气,那便说明他多少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她多少是在乎自己的。
然明容如今这般,倒让他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不安。
是因为他在她心中还是不够可靠,不够能让她信赖么?
明容轻轻抬起眼皮,看见卫观澜面色不豫,神情复杂,踯躅片刻,“从前种种,不过是阴差阳错,我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自然也没必要要求你多上心,何况这么多年,纵使百般艰辛,我自己与青芜也过来了。”
床帐边灯影昏黄如豆,轻轻笼罩在明容脸侧,眉眼柔和,纤长睫毛轻轻垂下,落下一片浅影,说完这句后,唇瓣微抿,碎发垂在鬓边。
卫观澜与她之间不过不盈一尺的距离,但她方才这番话说出来,却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如隔天堑。
明容明面上说着不必在意,在卫观澜听来,却像是水波推向岸边般,以最不经意的动作,将他毫不在意地推开,在她自己周遭围成一片安静的、不容任何人通向的区域,将他隔离在外。
他眉心微松,伸手捉住明容的手,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容娘,我希望,你能怨一怨我,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委屈的,也尽管同我说,你可以依赖我一番。”
明容未曾吭声,她已经许久没有真正依赖过谁了,自从阿娘去世以后,她已习惯了自力更生,若有问题,也总是想着自己解决,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想着寻求外援。
卫观澜见她未曾抗拒,又补充一句:“就如从前依赖萧韫那般。”
明容颦眉,本想脱口而出自己也没有太依赖过萧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先前一直缩在门边的兔子朝床榻的方向跃来,在两人之间左右环视,它与明容分别许久,先前又一直是明容在喂养它,如今自然与明容更加亲近一些,没怎么犹豫,就蹿入明容怀中。
明容抬手抚过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听见卫观澜说:“起先它并不肯与我亲近,后面才肯一点点放松警惕,肯由我照顾,不过如今看来,它明显还是与你更为亲近一些。”
“你一直在照顾它?”明容不免惊诧。
卫观澜缓缓点头,“毕竟是当时你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事物。”
“多谢。”
卫观澜的指尖摩挲过她手背上的指骨,“与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我想,这是我应当做的,而且我也希望你日后可以更多地依靠我,就如这只兔子一样。”
明容沉吟一声,“我,尽量试试。”
孤身这许多年,依靠别人对明容而言,早已变成了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经历许多后,有人同她说这些,她起初不免受宠若惊,但一瞬的惊喜过后,又免不了多多思虑,一时也不知当不当接受。
卫观澜没再勉强,只表示自己会慢慢等。
明容没让卫观澜在她房中多留,许多事情她还需要时间一点点接受。
卫观澜离开时,又与那会儿一样,又是替她检查窗户有无关好,又是问她房中的冰鉴够不够用,又是为她熄灭外间的灯烛,直到再也找不出拙劣的理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看出明容对旧伤的介怀,次日一早,他便命人送来了祛疤的药膏。
而明容所说的身份问题,也成了他不得不处理的一件事。
明容不愿回宫,如今暂且住在她原本的家中,但这样将就着,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平康坊也不是什么罕无人际的地方,用不了两日,就会传遍建康,届时必然有所议论,而她又最在乎名分,最在乎别人的议论,卫观澜当然不愿让她活在别人的闲谈中。
若为明容恢复原本的身份,那她就是薛家女,没了曾经作为他妹妹的身份,就只剩下萧韫遗孀的身份,他那时要立她为皇后,首先会让明容置身风口浪尖,其次,这样以来,到底是别人的妻子,他心中对于此事,实在不能完全心安理得的接受。
可若是将明容封为公主,将原本的薛宅改为她的公主府,那明容终此一生都要冠着“卫”氏,这又与她曾经那般想为自己的父母伸冤的愿望相悖,且一旦是妹妹,终身都难以成为皇后。
卫观澜从来自诩算无遗策,到了这件事久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知晓从前不过是因为进行那若干算计时,其中没有一个人的生死是他在乎的,那些人的性命尚且如此,看法与偏见,自然也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来同他禀报政事的礼部尚书崔省是他的心腹,他若无其事地询问了崔省的看法。
崔省立即脊背绷直,同卫观澜躬身振袖,道:“此乃陛下的家事,陛下若还觉得她是妹妹,是家人,那无论她姓什么都没有关系,并不是说换了个姓氏,就会与陛下之间毫无关联,一切全凭陛下心意,臣不敢擅断。”
他听得出来,卫观澜虽然是在询问他的意思,但话里话外,意思中的偏颇并不隐晦,既然早有定论,不过是想从他这个局外人处得到一些肯定,他当然不会违逆天子的意思。
卫观澜笑了声,“果然还是崔卿深得朕心。”
封了公主,立后前的亲近便是理所应当,而公开她的身份,日后要下立后的旨意时,所有人也知晓并非血亲,实在是两全之策。
他是早上见的崔省,晌午拟诏,不到傍晚,册封圣旨便传到了明容跟前。
他按照明容原本的心愿为她恢复了本姓薛,又沿用了崔省那一套说法,念及两人之间多年的兄妹情份,血脉虽无直接联系,但情分不因血脉不同而改变,仍旧册封为长公主,封号与卫家其她女娘的封号区别很大,并非“长宁”、“长乐”这些寻常的封号,而是独一份封了唐国长公主,食邑与皇后齐平,远超其她公主。
旨意传到宅中时,安庆正好来寻明容说闲话解闷,与她一同接了旨,也讶异不已。
安庆毕竟是萧韫的胞妹,她如今在萧韫的丧期内,又怎么好当面同她说自己和卫观澜之间早已不清不楚?
对于她的疑问,明容也只好避重就轻,“兴许也是因为,我到底是前朝皇后,你哥哥走之前,又托他照顾你我姑嫂,若是当真与其她公主一样,会落人话柄罢。”
安庆思索一阵,深以为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也不重要,反正你现在搬出来住了,我以后要来找你玩也就方便了许多,你之前在宫里,可闷死我了,就在我哥哥的灵堂前,短暂见过你一阵子,后面我也不便进宫,总是担心你被留在宫中,受了委屈,现在见到,才算放心。”
明容宽慰安庆,“我能有什么事?在宫中还能让我缺吃少穿了不是?”她弯弯眼睛,又将兔子招呼过来,放到安庆怀中。
安庆摸着兔子的脑袋,“可爱是可爱,软软的,不过你不打算再领个回来么?”
明容想了想,“会不会顾不过来?”
安庆笑道:“这有什么顾不过来的?换做是我,我要养八个、十个,让它们天天围绕着我才好,左右也不差那一口吃的,就这么一个,多孤单啊。”
卫观澜处理完朝事,照常出宫来找明容,才走到门口,便听见两人后半段话,一时于门口驻足。
安庆府中养着面首的事情他知道,他从来无心干涉,但现下她和明容又在说什么?
养十个八个什么?面首么?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没想到下午临时被叫去加班,发红包发红包
第72章 072 吃味
时下风气并不限制女子拘囿于后宅内室, 高门世家中居孀、和离、未嫁的女子养几个面首也是常理,是以对于安庆公主府中有豢养男宠的事情,卫观澜司空见惯, 且安庆和他并无关系, 他一直没有什么想法。
可安庆现在和明容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也是撺掇明容效仿她么?
能长久待在贵族女娘身边的男妾, 手段并不光明磊落, 多的是奇技淫巧,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卫观澜对此心知肚明。
安庆怀中抱着明容的兔子,“而且, 不同的定然性子不同,活泼的、安静的、黏人的, 想想这些小东西在怀中日日争风吃醋,就有意思。”
明容若有所思:“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
卫观澜本没有打算直接进去,想着自己到底没有听全两人之间的话,万一生出了误会, 该如何是好,但听到安庆后面这句, 他再也无法淡定自若。
明容正想着后面要不要去多买几只兔子养着,门外却传来一阵熟悉的低咳声。
她循声看去, 只见门上糊着的浅贝壳上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不必想,她也知晓是谁来了, 遂一边让青芜去开门,自己收敛了在安庆跟前较为随意的坐姿,敛衣起身。
“皇兄,怎么来了?”明容颔首致意, 又让青芜给对方上茶。
卫观澜的视线在安庆身上扫了一圈,回落到明容脸上,“我不能来?”
明容望见对方双眸中好似蕴了一团风暴,然她并不知缘由,不过安庆在跟前,她也不预备多问,只搪塞道:“我以为皇兄政务繁忙,不会有空。”
卫观澜抿了口茶,神色淡淡,不过语气明显不悦:“还好。”
安庆在一旁听着,隐约察觉到不对。且自从萧韫今年年初去世后,她有很长一阵子都没有心情出门,最近一段时间才缓过来,如今也不想看见别人兄妹情深的场景,便寻了个借口,“明容,快要宵禁了,我便不在你府上多留,改日再来寻你。”
明容出于客套,挽留了两句,又带着青芜亲自送安庆到门口,看着对方上了马车,才回到自己房中。
“还知道回来?”卫观澜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只问了明容这句。
明容完全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疑惑地问了声:“啊?”
“我当你要跟着安庆去她府上。”卫观澜缓缓抬眸。
明容微微颦眉,不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我为何要去她府上?”
卫观澜反问:“有十个八个面首作陪,好不热闹,不是么?”
明容想起他方才一进门时的那副神情,终于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何事,没有先解释,只是笑着从软榻上抱起来那只兔子。
卫观澜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更加滞闷。
明容抚过兔子背上柔软的绒毛,故意以一种颇是遗憾的语气道:“若是这兔子能化形成人,十个八个的,也的确是热闹。”
卫观澜留意到了明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顿时觉得觉得自己方才甚是丢分。
明容见他盯着自己怀中的兔子抿唇不语,转身去将半开着的支摘窗打开,“屋中哪来这么浓的酸味?”
卫观澜自顾自将面前的一盏茶都饮尽,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兔子而已,我有什么好吃味的。”
明容第一次见到卫观澜这副模样,有意打趣,“那就是完全不介怀了?”
卫观澜得知自己方才将兔子误会成了面首后,本就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当然故作淡定,“我堂堂一国之君,若是连这点事情都不容不下,谈何安天下?”
明容沉吟一声,“不过皇兄方才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的确无聊,像安庆那样养几个面首,平日也能解……”
不过她这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被身后之人抬手揽住腰身,朝他怀中倒去。
卫观澜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一言不发。
他不过随口一句,她还真动了这样的念头?甚至是几个?
他嘴上却不承认,只熟稔地拂去明容鬓边的碎发,“哦?不过这意中的人选,得好好挑挑才是,最起码得像我一般,足够了解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还是不要接触的好。若真挑中了,也让我把把关才好,左右容娘也觉得一个人闷,我留下来为你解解闷,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便俯身朝明容的脖颈处吻去。
这个吻从脖颈上一路至她的唇边,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滚烫与炙热,明容担心事情继续一发不可收拾下去,遂抬手推了推他,说自己方才不过是玩笑话,让对方莫要在意,卫观澜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
话是这般说,但此事过后,卫观澜几乎日日处理完政事后,都会来她的府邸,美其名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怕有居心不纯的男子打明容的主意,他这个做长兄的,当然应该日日过府提防着。
明容起初不习惯,但对方再她几次拒绝之后,也主动去了旁边屋子就寝,而非与她宿在一处,从盛夏溽暑,到雪落冬至,日日如此,她也渐渐适应。
对方许是怕她对小腿上那处旧伤不伤心,日日坚持亲自为她涂药,两三个月下来,那处陈年疤痕也完全淡去。
冬至前一晚,卫观澜看见明容屋中的案上放着纸钱等一应祭拜之物,猜到明容应当是次日要去祭拜她的母亲陈国夫人。
之前萧韫在位的时候,给明容的母亲追封诰命时,提出要为其迁坟,找一块更好的墓地,明容婉拒了萧韫的提议,说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既然早已入土为安,她也不愿打搅母亲,萧韫也没再勉强。
卫观澜在萧韫追封了许氏之后,差方俞将周边一整块地皮都买了下来,重新修缮了墓地周围,修缮好后本要将此事告诉明容,但不过多久,他与明容之间先有了裂隙,此时也就一直没有提起的机会。
但他并未直接同明容提起,只是次日一早未曾回宫,而是坚持与明容一道去祭拜陈国夫人。
明容知道即使自己拒绝,对方也会跟上来,也就不多费口舌。
毕竟卫观澜若是真能坚持到她为萧韫守丧完,她迟早也得让他见一见阿娘。
乘车前往葬着阿娘的墓地时,风雪纷纷扬扬,偶尔会将车窗上的帘子吹起来,送进来外面的冷气,明容下意识去压帘子,却在路过某处巷口时,捏着帘子的手指微顿。
冬至大雪,天寒路滑,街上没有几个行人,许多店铺也不开门,不远处的矮屋底下蜷缩着一个妇人,怀中似是抱着一只襁褓,女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还不忘抬手为怀中孩童挡风。
风雪模模糊糊,明容眼眶立时潮热。
如若不是因为许多次的阴差阳错,或许在十八年前,她和阿娘面临的也是这样的处境。
这样冷的天,莫说幼小的孩童,即便是大人,也不能保证能完全捱过来。
明容实在于心不忍,但她想起自己曾经是皇后的时候,两三次因为善良与心软,险些被那些人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心中纠结不已。
一边想着自己如今的身份,从她身上又有何利可图?一边又不敢去赌这个万一。
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去做你想做的,万事都有我在。”
明容惊愕转头,只见卫观澜望着她,眉眼中含着浅淡笑意。
马车也在他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明容没有丝毫犹豫,才要起身,卫观澜已经先她一步下车,从车夫手中接过伞,她一探出头,伞便撑在她的头顶,宽大有力的手掌递出来,扶着她下车。
妇人见他们锦衣华服,即使衣裳颜色单调,不过素白色与玄色,但远处停着的马车,也足以证实两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普通百姓出行大多以驴子或牛牵车,马并不便宜,何况是这样鬃毛乌黑油亮的马匹。
妇人心中警惕,下意识护着怀中的孩子,询问她们的来意。
明容蹲下身,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将从车上取下来的一件氅衣披在妇人及孩子身上,询问妇人为何流落街头。
妇人渐渐放下警惕,同明容道,自己的丈夫三个月前患病死了,她当时怀着遗腹子,一个月前,孩子呱呱坠地,不过是个女婴,不能继承家产,家中亲戚内斗,将丈夫留下来的钱财瓜分一空,又给她随便安了个罪名,一纸休书将她赶了出去,她本就是养媳,父母俱亡,带着孩子无路可走,只能流落街头。
明容心中恻隐,不忍这对母女继续受苦,又怕给她们钱后,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卫观澜看出了她的纠结,睨着那个妇人,“你如愿意,我们府中有差事,可以将你带回去,谋个差事,供你养你女儿长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度是他解决问题的办法。
明容没想到卫观澜会主动提出解决办法,“你怎么……”
妇人几番确信后,几乎感激涕零,连连同卫观澜道谢。
卫观澜揽过明容,“谢她便是。”
让人将妇人带回公主府后,明容回到车上,百般纠结下,还是问卫观澜:“你之前不是说同情心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么?这次为何主动伸出援手?”
卫观澜没有松开她的手,同她耐心解释:“那是从前,且善良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这是我从你身上看到的,容娘,你的善良本身没有错,不过当时正值多事之秋,有千万双眼睛盯在你身上,一招不慎,便会被算计,我才有所阻拦,不过当初也的确是我的方式不对,才令你误会。”
他认真望着明容,“我希望,你对我的偏见,能渐渐消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第一次主动
明容微怔, 不想对方只是为了此事。
卫观澜见明容不说话,又温声道:“但如今不同,时易则事异, 你的良善、你的悲悯, 在大楚有足够的用武之地, 我会为你托底。你之前提到幼时不幸被拐, 可惜已经过去许多年, 如今也查不出来当时究竟是何人所为,但我吩咐下去让人查处建康周遭所有牵涉到略人的牙行,并严加惩处, 你要是想,无论何时, 我都可以带你去廷尉寺的大牢,看看可还认得出当时拐卖你的歹人?”
明容抿了抿唇,“不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已然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当时夜黑风高, 并没有看清楚,既然捉到, 按照大楚律令处理便好, ”她犹豫片刻,“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卫观澜的眉心舒展开来, 心头也涌上一丝愉悦。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明容第一次同他提出要求,有事情需要他去做,终于不是像从前那般, 拒他于千里之外。
明容轻轻仰头,“我知道这天下像今天那对母女一样的可怜人有很多,不会每一个都能被我们遇到,不能这样及时伸出援手,所以,我在想,能不能从大楚律令上入手,对鳏寡孤独有格外恩待,来降低这些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卫观澜唇边扬起一丝笑意,“你我果然心有灵犀,这些也是我方才想和你说的,从前未曾改朝换代之时,庙堂之上尚且一排风雨飘摇,江湖之远更不必多言,如今大楚新立,朝中百废待兴,这些也会逐渐提上日程,就用今日之事举例,那对母女不是因为女子没有家产继承权而被婆家亲戚驱赶出去么?那我们就从律令上入手,从今日后,让女儿也可以继承家产,如有违令,或杖、或流、或黥。”
明容对于他会有这样周密的计划并不意外,“如此甚好。”
即使她在私事上与对方还有一些心结,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登基以来,在政事上,的确有明君圣主之风。
卫观澜揽过明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笑问:“那么,你愿意一起么?”
“嗯?”明容惑然抬头。
“我说,现在我愿意做你的棋子,你愿意与我一同并肩于青史之上么?使后人提起你我,只会想到明君贤后。”卫观澜望着明容清润的眼眸,语气真挚。
明容脑海一空,第一时间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唇瓣翕动,在心中组织措辞。
卫观澜见明容不语,眼底笑意渐渐减淡,并迅速掩下当中的失落,“是我太急,不定今日就有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明容唇中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卫观澜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半握着明容肩头的手收紧,低眸再次确信:“你,方才说什么?”
那句是明容无意间所说,待回过神来后,她已将那句话咽了下去,“没什么。”
卫观澜不欲再问这些事情,明容也没打算讲,一直到了陈国夫人的墓地。
天地肃杀凄清,上下一白,只有几只乌鸦盘旋在树梢上,于树梢轻轻抖动翅翼,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微冷的光影透过树梢罅隙漏进来,雪絮边缘蔓出一圈蒙蒙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清晰可见。
卫观澜一手牵着明容,一手拨开周边横出来的枝杈,“小心挂到头发。”
明容躲避过延伸出来的枝杈,“多谢。”
没走几步,阿娘的坟茔映入明容眼帘。
与她记忆中已经大不一样。坟茔前不止是一方简陋的墓碑,周遭皆用砖石砌成台面,墓碑前供着几只精致的香炉,而非从前许多年时周遭都是泥泞的土地,上完香也只能就近插到泥土里。甚至附近很大一块位置都用砖石所砌,还与其他人的墓地间隔开来。
与从前所比,唯一不变的是她幼时亲自为阿娘篆刻的那方木牌仍旧被固定在高大的汉白玉墓碑前。
汉白玉墓碑很明显是近来新建,上面规规整整地刻着“陈国夫人许氏之墓”,而那只小木牌上刻着的则是“显妣许氏讳丛墓”。
木牌上字迹歪歪扭扭,勉强可认出来上面的字,一眼可以看出字的结构并不对,更像是照着别人墓碑临摹而来。
幼时跟着人为阿娘下葬时,阿娘明面上的身份尚且是卫家的妾室,并未入卫家族谱,坟茔也就不与卫家祖坟在一处,先前那处墓碑上,也就只能简单刻一句“许氏之墓”,因当时立碑的是卫观澜派去的人,而不是明容自己,卫观澜与阿娘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没有身份加前缀,然明容不想让阿娘就这样成为一具孤魂野鬼,后面又找了一方木牌,自己照着旁人的墓碑照猫画虎,刻上了自己的身份,和阿娘完整的名字。
卫观澜记得去岁他第一次来到许丛坟茔前看到那方木牌上别扭字迹的感受。
木牌粗陋,笔画凌乱,若换做是旁人,他半点也看不上这样的书道水平,但在看到这方墓碑的时候,第一瞬浮上他心头的是难以言说的心疼。
对着一方墓碑,对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他好似看到了一个身形羸弱却半点不屈的小姑娘,不知是丛何处找了怎样的工具,跪坐在一片泥泞的坟茔前,抱着一方木牌,一点点刻上亡母的名讳,以此寄托一片哀思与纯孝。
除却这些,他又不免羡慕幼时的明容。
最起码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跪在亡母坟前,可以年年来探望亡母,而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在为许丛修缮墓地时,他并没有动明容所篆刻的那方木牌,反而任由其留在原处。
明容喉头微哽,偏头看向卫观澜,“这些是你做的?”
卫观澜颔首:“分内之事。”
“何时?”
“去年这个时候。”
明容回想起去岁这个时候,正是萧韫病重,她与卫观澜一个皇后,一个权臣,之间关系最为微妙之时,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半晌,方问:“为何,要做这些?”
明明她的阿娘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语气淡静,“因为我太清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也想尽可能地弥补你。”
明容默念过“弥补”二字,没再说话,只是怀着这样的复杂心绪,祭拜完阿娘,在坟茔前一言不发许久,又默默起身。
阿娘与爹爹并不葬在一处。当年爹爹与祖父因为献文太子一案被判问斩,问斩后又于坊市间曝尸,昔日同僚人人自危,不敢为之收尸,也就没了遗骸,明容便于长干寺为爹爹和阿翁供了处灵位,祭拜之时去长干寺。
明容为爹爹与阿翁供香罢,一踅身,看见卫观澜轻车熟路地取了香,在对面佛像前的一盏长明灯前三拜。
卫观澜亲生父母的事情她从前在卫家大约听说过一些,但并不知当中细节,只知晓他的母亲王氏在怀有身孕时,娘家妹妹过府看望,被卫观澜的父亲冒犯,母亲一怒之下与之和离。
后面又听说卫观澜因为此事,父亲再娶庾氏第二天,他就背了行囊,独自一人前往会稽精舍求学,一去便是八载,多年来一直与父亲关系不睦,卫家祖坟的祭祀,他后来作为卫家实际上的掌权人,从未去过一次。
而他如今如此熟稔的供香,想来只能是给他那位亡母王氏供香。
卫观澜一转身,正好与朝他望过来的明容四目相对。
明容犹豫许久,还是问他:“怎么不见你去令堂坟前?”
卫观澜没想到明容会问这个,却也不想在明容面前显露出自己对于亡母的鄙弃无能为力的一面,只挽过她的胳膊,说:“不想去打扰她。”
这话回答得莫名其妙,明容素来心细如发,一直在想其中关联,后面也屡屡走神。
回到车上时,卫观澜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明容轻轻点头,“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卫观澜心头立时一宕,瞳孔震颤,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直至明容重复一遍,他才意识到并非是自己听错。
这么多年来,他本不欲同任何人提起这些事情,可明容执意要问,他欲言又止良久,才避重就轻地同明容说了当年旧事。
“所以,你也不是生来就冷漠无情,只是从前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明容轻声道。
多年心事被一朝说出,心中最不愿吐露的情感随之铺展,卫观澜并不习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同情,过了许久,才有些别扭地说:“算是,旧事已矣,不必再提。”
明容看出了他躲避的眼神,说:“但是这不一样,你是你,令尊,是令尊,一味将自己困在过去,并没有什么用处。”
卫观澜匀出一息,“我知道。”
他第一次在明容面前,因为这样的事情难以维持淡定自若。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心结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开,但是这一生,还很漫长。”
卫观澜嗓音微哑,“谢谢你。”
冬至祭拜完后很长一段时间,卫观澜好似分外忙碌,从前总是日日黄昏出宫,来明容的宅邸,那日回去之后,也是隔三岔五才来,很多次也只是与她一道用过晚膳,又在宫禁前回宫。
明容起初以为是因两人的私事,但城中风声渐起,她也听到一些消息。
是北燕趁着大楚立国不满一年,国中势力不稳,而今岁一些产量之地也遭了灾,内里局势不稳,想趁着民心不定,再度南下过河,攻城略地。
卫观澜屡屡往边境增兵增粮,内政战事系于一身,几乎焚膏继晷,夜夜难眠。
然边境战事几乎没有缓和的征兆,因为北燕是他们夺嫡上位的新帝亲征,现下增派往边疆的将官很少有人有与之正面对抗过的经验,根本摸不清楚对方的路数。
即使卫观澜一直在建康远程调度,但建康与寿春路线甚远,军报传递也需要时间,兵贵神速,一来一往,必然会贻误战机,边境战事一度吃紧。
百般纠结下,明容还是在这日问了卫观澜此事。
卫观澜近来忧思重重,见明容问,斟酌许久,还是以艰难的语气同她说:“若是前线战况继续胶着倒退,只怕我得御驾亲征。”
明容对此心中有所猜测,但猜测与对方亲口所说,并不一样。
她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卫观澜安抚好她,表示对自己近来未能多陪她深感歉疚。
在他要离开时,明容第一次主动伸手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74 “我,我想
柔软的指尖与他的勾缠在一起, 两人体温相贴,修剪的平整圆润的指甲抵在他的指腹,卫观澜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 明容第一次对他放下心防, 第一次不再抗拒他, 第一次同他主动。
卫观澜缓缓踅身回眸, 正好望进对方如若含了一池春水一般的眼眸中。
身畔灯烛摇曳, 微弱火光倒映入她的杏眸中,焰苗于其中轻晃。
他太了解明容,只消一眼, 便足以分辨出她勾住自己手指的动作,或许是出于真心, 而不是像之前几次那样为了躲避他,故意为之。
也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才恍惚到不可置信,勉强定了定神, 问:“怎么了?”
明容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仰头看着他, 问:“一定会御驾亲征么?”
卫观澜沉默片刻,点点头, 战局多变, 若到了必要时刻,他不会不去, 此时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明容。
明容抿了抿唇,“什么时候走?”
卫观澜沉吟一声,道:“不确定,若真到了御驾亲征, 与北燕新君正式交手时,慢的话过完年,战局实在紧迫,不过多久就会离开。”
他放轻了语气,“不过不要担心,我若是走,定然会安排好朝中所有,定然会让人护好你,无论我是否能活着回来,你后半辈子都会衣食无忧,尊荣如故。”
等到这场战事结束,若一切顺利,明容愿意,她就会是他此生唯一的皇后。
青史之上,也只会是两人携手并肩。
“可我说的不是这个。”再开口时,明容的嗓音明显哽咽。
卫观澜耐下性子,“直言便是,凡你之愿、凡我所能、凡我所有,无有不应。”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下一瞬,明容竟然直接从软垫上站起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不过不知是否还不适应,动作也略显笨拙。
卫观澜心口一窒,原本悬在空中的手一时不知是该落下,还是该保持分寸。
分明他此前与明容相拥过无数次,但到了她主动送入怀中时,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滚烫之物在胸口不停地砰砰乱跳。
踌躇许久,卫观澜轻轻将手搁在了明容后肩,故意放松语气,打趣道:“舍不得我?”
明容眼睛一闭,心一横,嗓音细若蚊呐:“我,我想有个孩子。”
卫观澜立时跟着浑身一僵,对方仍旧在他怀中轻轻蹭动,当中意思,不言而喻。
起初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但他万分确认,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尽力地平息凝神,让自己在明容面前维持沉稳,过了好一阵子,才从腰间捉过她的手,拢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中,“怎么,突然提这个?”
她之前不是说自己要为萧韫守丧两年么?
现下说这话又是何意?
明容抬眼望了他一眼,心中好似有千言万语要奔出来,但在看到对方的脸时,汹涌情绪中难得分离出来的一丝理智将她拉回理性的边缘,本来想好的话,堵在喉咙中,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卫观澜望见她泛红的眼眶,看出了她的为难,抬手抚过她的脊背,克制着自己所有的冲动,带着明容坐回了软榻边。
攥着她的手,如夫如兄。
他知道她素来面皮薄,许多话能说出来已经是万难,平日不会勉强她说第二遍,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他安抚着明容:“有什么话,可以慢慢和我说,我等你说完再回宫。”
近来战事吃紧,时常有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从边郡传来,很多时候都是寅夜,为了战局国事,他近来的确忽略明容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出于这层缘故,才让明容有了想要一个孩子陪伴的想法。
孤注一掷说完想要孩子那句后,明容的思绪立时跟着混乱起来,好似她不当同卫观澜说出这么一句来,以至于对方问及缘由时,她竟不知该如何陈述自己的想法。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她心腔中翻搅,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是不想一直是一个人了,我想有个家人。”
卫观澜的手掌搁在她腰间,不大明白她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我永远都在。”
“不是的,这不一样。”明容轻轻摇头。
卫观澜以为明容还是做不到完全同他打开心扉、吐露心声,眉眼间有些落魄。
明容几度吞声踯躅,“可若是你不在了呢?战场上一切都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若是你不在了呢?”
明容看得出来,这次战事的严峻程度非同小可,近来建康人心惶惶不说,如若是寻常战事,绝不会使卫观澜有御驾亲征的想法。
从前他是臣子,帝王任命,建功立业,不得不从,可如今他是一国之君,她知晓,能让一国之君御驾亲征的战事,必然是生死之局。
这一去,他要是回不来了呢?
一想到这里,明容心中先涌上来的是一阵难言的恐慌。
在这一刻,强撑的理智好似已经也不那么重要,笼罩在头顶取而代之的,是即将面对可能会离别的未知。
她也不知该如何去整理她的措辞,从前两人之间所有的龃龉、纠缠、误解、恨憾,在这一瞬,都如潮水朝江边退去,露出一片枯瘠的河滩。
从前不管是心灰意冷也好,口是心非也罢,情绪涌上来时,统统被抛诸脑后。
她捉着对方的衣袖,重复道:“我是真不想一个人了。我走到现在,也不过十八年光景,但却一直在不停地面对离别,一出生就没有爹爹,只有阿娘,七岁阿娘离世,又剩下我和青芜相依为命,互相依靠长到十七岁,与韫郎成婚不满一年,他又病逝,流离半年,好不容易可以渐渐安定下来,你又要奔赴战场,青芜总是要成婚的,总是不能陪我一辈子的,这十八年来,我好似一直在不停地被抛弃、被抛弃……”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越语无伦次。
到最后成了哽咽,“我不想在这个世上总是一个人,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和我真正有关系的人,也算是我的牵挂……”
卫观澜没想到她想要一个孩子的缘由竟然是因为这个,一时陷入了短暂的缄默,也不得不思考,是不是他还做的不够好,才让明容这般没有安全感?
“即便过去这许多年,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总是要独自面对这一切的,一个人也不是不能活,我应该习惯孤身、习惯坦然面对离别,可到了今天,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对身边人离开或即将离开时淡定处之,或许,我真的很软弱。”
这些话说出来时,明容忽然有些后悔。
漫长的孤女生涯,让她明白,示弱很难换来同情与怜悯。
然卫观澜安抚她,温柔地否定,“并非如此,我从来都不觉得你软弱。你的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不愿看到明容落泪,可又无比珍视人靠在他怀中吐露心声的此刻,说明明容是真的认可了他,即便对方言语被情绪左右,她今岁不过十八岁,有些意气又有何妨?
因为无论是作为昔日的长兄,还是未来的丈夫,他都会低头、会包容。
有对方方才那句话,明容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中不断泛上来的涩意,“我的爹爹和阿娘早化作了黄土一抔,之前也命人去岭南打探过消息,说是我家中原本流放到岭南的族兄,当初到岭南不久后也都相继染病去世,我、我不想再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生死这样的事情,避谶最好,可她不敢赌那个万一,她实在是不想再度被抛下,不论是被命运抛下,还是被这世间还可能对她好的人抛下。
明容说完这些话,只觉得头脑钝钝的。然而一股脑说了这么多积压在心中已久的话,之前辛苦维持的体面,也就不复存在。
她抬起泪意朦胧的双眼,望着卫观澜,主动去吻卫观澜的喉结。
吻上去的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尚且还在守丧,然而听到卫观澜不久后就要御驾亲征,对离别的恐惧早已如同一头巨兽将她的理智吞没。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喉结时,卫观澜瞳孔一颤,浑身的血液急剧奔涌。
这是他盼了许久的亲近,是他盼了许久的明容肯对他吐露心声,是他盼了许久的,终于可以和明容有真正的联系,若任由自己的情欲蔓延,他会满足明容的愿望,因为这的确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欲念。
但他还是在平息凝神后,握着明容的肩,阻止了她的动作,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在明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卫观澜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微哑,“容娘,我不会抛下你,答应过你,就不会让你独自面临后面的困境,但孩子的事情,我暂时不能答应你,最起码,不能在我出征之前答应你。”
“为什么?”
卫观澜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去她脸上的泪珠,“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平定,你之前说你在意流言蜚语,如果我今天答应你,在孩子降生之前,我大抵回不来,届时,就是你一个人面对众口铄金的局面,我在边郡战场,鞭长莫及。”
“我既然说过不会让你被人言议论所困,就一定会做到。”
他希望在所有人眼中,后来他立明容为后,是真心爱重她、珍视她,而不是因为两人有了孩子,才不得不凑在一起。
明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理智与感情不停地拉锯。
卫观澜让明容靠在他怀中,“这是其一。其二,作为你的丈夫,我无法让你一个人面对怀胎十月的艰辛,无法让你独自一人忍受怀胎之时的负担;作为孩子的父亲,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是我应尽的责任,尽管我也很想与你有个孩子,但是你怀胎十月,我一天都不愿缺席。”
他再度去啄吻明容,“只要你还在建康等我,我就一定会回来。”
明容的理智渐渐回笼,她承认,卫观澜说的有道理,“是我冲动了,可我,还是不放心。”
因为不幸且坎坷的幼年经历,明容一直是纠结反复的性子,卫观澜早已洞悉这一点,即便明容没有直言,他也从她方才的话中听出了不舍与担忧,知道她情绪还没缓过来,知道她好颜面,他遂以指节轻轻刮过明容的鼻骨,“若实在不放心,改日我们一同去一趟长干寺罢?”
明容不解抬头。
卫观澜眼底蓄了些笑意,“我们一同向诸天神佛发愿,有你在,或许会更加灵验一些。”
“啊?”
卫观澜闷笑:“毕竟,你当初都能让我死而复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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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75 非风动,非
明容知道卫观澜这样说是故意为之, 一时失笑,“不想你平日这般严肃的人,竟也会打趣?”
卫观澜一本正经, “没有打趣, 的确是你当初心诚则灵, 不然怎会那么巧, 怎会我一坠崖就会被附近的猎户救下?”
明容没接他这句, 心头渐渐附上一道微妙的情愫。
一如水落而石出,雨霁而云散。
她清楚战事紧张,大楚上下都需要卫观澜主持大局, 尤其是北边战场上传回来的急报,故而并没有留对方, 只让他尽快回去,以免因为自己贻误战机。
卫观澜起初并不放心,然明容一直坚持,他反复叮嘱过, 才肯离开。
前线战事依旧胶着,几乎每日传回建康的军报对于前线的局势描述都不一样。时而是北边乘胜追击, 收复几郡几县的失地,时而又是北燕败军卷土重来, 南下烧杀抢掠, 甚至以屠城来要挟前线将士投降。
明容每每听到前线战事,总是忍不住捏一把汗。听到楚军反攻, 心中也不免期待,是不是只要失地收复,逼退北燕,卫观澜就可以不用御驾亲征, 她先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以至于每日卫观澜来她府上,她第一句都是问战况。
卫观澜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即便前线战事惨烈,也不会与她多描述。
但明容从他眼底日益浓重的乌青可以推断出来,前线的战况并不像卫观澜说的那样轻松。
这场战事从入秋一直持续到年底,已经将近三个月,但局势依旧不明朗。明容从前读过的史书告诉她,用不了多久,卫观澜大抵就会亲征。
楚、燕双方这样持续拉锯战下去,用不了多久,军粮就会告急,而去岁大楚境内产粮郡县又不同程度的遭灾,国帑不支,将士死伤甚众,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民乱。
北燕此次又倾举国之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会轻易退兵或者接受和谈。
诸多因素影响下,这一仗除了硬打,别无对策。
卫观澜又主动提出,过两日去长干寺祈福,明容猜得出,距离他走,用不了多长时间。
寺中参拜祈福的流程,明容已经轻车熟路,与卫观澜以此参拜过诸天神佛,祈神明保佑此战一切顺遂,又为战死的将士诵经祈福,听寺中住持讲经,这一诵经讲经,就是一个多时辰。
卫观澜一直陪在明容身边,看见她跪在蒲团前,对着供桌后身形高大、端庄严肃的佛像,双手合十,双眼紧闭,神情虔诚,他忽而有一瞬的失神。
好似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死心地每月前来寺中为他诵经祈福,祈祷他可以平安归来。
即便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即便那时候,他还不算完整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即便那时候,他还不曾尽到一个长兄应当尽到的责任。
可她还是一片诚心。
比起他一开始是抱着利用的目的接近明容,对方显然是心思纯粹干净,不求回报,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曾经无意间做的一些事对他心怀感激。
实在令人愧赧。
神思朦胧间,卫观澜好似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娘子朝他缓步而来,仰头以清润的眸子望着他,轻唤一声:“长兄。”
到底是兄妹,无论曾经做过兄妹,还是如今名义上还是兄妹。
他心中顿时充满负罪感。
“当”的一声,风从原处送来寺中铜钟敲响的声音,远远传来,略显模糊,但足以唤清卫观澜的神智。
身侧女娘发髻上簪着的珠钗微晃,拂开他眼前的一片模糊。
显露出女娘的姣好面容。
“这么看着我作甚?”明容祈福罢,双手平放在膝头,一转头,却见对方的视线正锁在自己身上,但神情与她从前在他脸上看到的并不一样。
卫观澜的视线恢复清明,顺手扶着她起身,“没什么。”
明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多问。
两人从地藏菩萨殿出来后,沿着长干寺后林中的小径漫步,无意间竟然到了观音殿前。
无论哪个寺中的观音殿前,总有一棵柏树,上面红绸飘动,迎风招展。
明容察觉到卫观澜攥着她胳膊的手掌收紧几分,微微偏头,询问他的意思。
卫观澜喉结滚动,“想到了之前为你招魂那日,也是在飘展的红绸间,隐约看见了你的眉眼,不过当时并不敢确信,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明容也想起了那次的遥遥一望。
卫观澜笑了声,“无妨,都过去了。”
明容沉吟片刻,“要进去拜一拜么?”
卫观澜对此甚是意外,“如果你想的话。”
与其它佛像不同的庄严不同,观音慈眉善目,手持净瓶,净瓶中有一垂柳,裙袂翻飞,庇佑来往祈愿的男女或长相厮守,或儿女绕膝。
步子踏入观音殿的一瞬,明容心中竟然开始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拜观音像。
然而在观音前合上手,甫一闭眼,她的脑海中竟然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一句祈愿祝祷的颂词。
长长的几息后,又若无其事地睁开眼。
殿中解签的僧人像是参透了她的思绪,望了她与卫观澜一眼,同她笑道:“若是心神既定,心满意足,或许的确不用再发愿。”
明容微微一怔,同僧人欠身:“多谢。”
卫观澜一直在明容身侧,听她同僧人短暂交流后,又见她转过脸来,同他莞尔。
他的目光立时聚焦在了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眸上,心头随之鼓噪起来,耳边好似传来风吹经幡而动的哗啦声,万般喧嚣下,天地间只余他与明容。
及至对方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才醒过来神来。
而身侧风息平静,香案上的香炷都没有半分倾斜,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原来,非风动,非幡动,是他心动。
也是凑巧,从长干寺出来下山后,正遇上建康城中半月一次的市集。
攘外必先安内,为免人心浮动,大楚爆发内乱,即便前线的战事如何胶着,卫观澜从来都是封死在显阳殿内,偶尔战败的消息只有他和几位亲信以及明容得知,并无朝民间透露分毫,也不曾加税,是以寻常百姓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交战,因为并未波及到他们,平日的市集照开不误,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明容拉着卫观澜于人群中穿梭,路边不断飘来鲜香的食物气息,各式各样的小食被摊贩售卖,耳畔不住有叫卖声、嬉笑声、讲价还价声穿过,熙熙攘攘,到了窄一点的街道,堪称摩肩接踵。
如若不是因为边郡如火如荼的战事,建康全然是一派繁华盛世之景。
明容仰头望卫观澜,见他神情陌生,并不适应这样的市井,笑问:“想来您是第一次来,不大熟悉很正常。”
卫观澜少有难堪的点点头。
明容说得对,他的确是第一次逛街,因为从前根本不需要他自己去做这些,但凡他需要什么,总会有人将东西呈在他的案前,各式各样,任他挑选,他也从不知,置身市井中的感觉竟是如此奇异。
他和明容一起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内侍跟着,负责保护他们的暗卫也潜藏在暗处,以防万一。
此刻身边只明容一个。
在如织人流中,他与明容,好似当真是一对寻常眷侣。
明容对街市中的一切都分外熟悉,知晓哪处的果子最香甜,饮子最可口,有时也会同摊贩讲价。
卫观澜就跟在一边,一边付钱,一边顺手拎过明容买的东西。
他一度觉得讨价还价是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情,左右也没有多少钱,他并不缺少这些,但见明容和摊贩讲价,他只觉得眼前人一派鲜活。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样会有失体统与颜面,相反,他知晓,这或许是明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若非说不适,大约也只是觉得是因为他从前没做好,才让明容有了这样不同于其她高门贵女的经历与性格。
明容已许久没有这般放纵情过,之前未曾出嫁前,每逢建康有市集,她都会与青芜一道出来,买点东西,不过几乎没有像今天这样买得这般多过,大多时候都是看看,问过价格,又默默放下。
现在这样被卫观澜挽着,她心中难得生出了些许恍惚。
不过多级,又走到了她从前很熟悉的一处小摊前,摊上是各式各样工艺精湛的面具,她之前总是路过,总是捧在手中看上许久,问过价钱后,又默默放回去。
这次也习惯性地同摊主问:“还是三十文一只么?”
每日来来往往许多人,摊主早已不记得她是谁,只点点头。
卫观澜听出了明容语气中的希冀,循着她的视线看取,见她的目光落在一只兔子面具上,顺手拿起那只,单手覆在明容脸上,俯身问:“喜欢么?”
明容心腔微震。
卫观澜抬手替她将面具后面的系带系好,同摊主付过钱,在她耳边低声道:“很适合你。”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半晌,只笨拙地说出一句道谢的话。
买完面具没走几步,明容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扯了扯卫观澜的衣袖,“那边是五哥么?”
卫观澜微微敛眉,沿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看见了自己的五弟。
想到两人现在的身份,明容还是下意识地想避开人。
五郎素来喜欢八卦爱热闹,被他看见,定然是要传出去的。
然而已经来不及,五郎显然也看到了人群中身形高挑的卫观澜,三步并作两步朝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临时有个方案要改,凌晨的拖到中午才发,抱歉。今天晚点还有一更。
第76章 076 担忧
卫五郎从没想过会在这么热闹的集市上自己的长兄, 在他记忆中,长兄素来不喜欢热闹,从前没有登基时, 临竹居都不许家中小辈前去, 也就只有逢年过节出于规矩, 家中的几个子侄辈才不得不去临竹居拜见长兄。
因他一直古板, 也不喜欢玩笑, 家中的子侄辈一贯比较怕他,从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就没几个人,如今君臣之间的身份如隔天堑, 也就是卫五郎因为自小和他关系不错,如今又是他所有弟弟中最得重用的一个, 才敢在他面前如此大摇大摆。
卫五郎笑着同卫观澜拱拱手,“皇,长兄近来不应该是公务繁忙么?怎么也有空来集市上?”他说着扫过卫观澜手中拎着的大大小小的包裹,揶揄一声, “还买了这么多东西,长兄, 这可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风啊?”
卫观澜面不改色,“视察民情。”
卫五郎将信将疑, 目光又落到一边的明容身上, “长兄,这位是?”
他看着眼前女娘实在眼熟, 他定然见过,于是眯了眯眼睛,欲辨认清楚。
明容顿时如芒在背,只略低头, 悄悄攥着袖子,不想让卫五郎认出她来。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为何挑了这么一张只能遮住半边脸的面具,而不是可以遮住一整张脸的面具?
且她与卫观澜离得实在太近,否则还能装作是不相识的路人。
卫五郎记性素来不错,明容一低眉,他反而一眼认出,“九娘?”
明容心底一沉,一时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
正当她连如何呼吸都忘记时,卫观澜却自然而然地捉住她的小臂,示意她不必紧张。
耳畔传来一声淡定的“凑巧遇到,帮她拎点东西而已。”
卫五郎显然不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若是卫观澜和他一样是爱玩乐的性子,凑巧遇上明容他也就不说了,但偏偏他这样向来可以乘坐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破天荒出现在了市集上,又这么凑巧地与明容撞在了一起,看起来两人之间的举止甚是亲昵。
若明容当真是卫观澜的胞妹,他自然不会多想,但偏偏并非是胞生兄妹,还是毫无血脉联系的兄妹,他心中忽然浮上一道不太现实的猜测。
萧韫驾崩后,卫观澜一直将明容留在宫中,年初他去温泉别院借宿,看见婢女往卫观澜的屋子里送了女子的衣裳,那时他还以为里面的人是个普通的婢女,如今看来,事情好似并没有那么简单。
加上前几个月传来明容葬身火海的消息,卫观澜还亲自去高座寺为人招魂,一场乌龙后,又封明容为独一份的唐国公主……
这桩桩件件,都足以表明,眼前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
卫五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撞上这样堪称天方夜谭的事情。
长兄向来克己复礼,怎会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无数猜测浮现于脑海中时,卫五郎几乎瞠目结舌。
卫观澜当然察觉到了卫五郎落在明容身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人护至自己身后,冷声道:“还有何事?”
卫五郎终于醒过神来,挠了挠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实在是太巧了。”
卫观澜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将话题转移到五郎身上,“你这么晚不回去,游散在外,又去聆音楼了?”
卫五郎立时大骇,“你怎么……不,我没去。”
卫观澜闲闲一笑,“你什么我不知道,过了年就及冠的人了,天天这么一副孟浪轻浮的样子,成何体统?”
卫五郎被戳穿,一时也顾不上去想面前两人之间的事情。
卫观澜睨着他,“和聆音楼弹琵琶的那个窦娘子还要不清不楚到什么时候?”
卫五郎抬头求情,“这事儿还请长兄帮我瞒着我爹,我爹要是知道,肯定不同意我带她进门,我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我爹说这事。”
卫观澜沉声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告诫你一点,要么早日坦白,把人带回去给个身份,要么帮人赎了身备上厚礼,从此莫要再打搅,如此拉扯不清,像什么男人?”
说完这句,他没再给五郎反应的时间,挽着明容便与之擦身而过。
明容还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两眼,卫观澜拉回她,“不必管,他自己这会儿只怕都在焦头烂额,哪里有闲心想你我的事情?”
她这方稍稍安心一些,转过头又看向卫观澜,“我还以为你方才会装作不认识我,说五哥认错了呢。”
卫观澜不免失笑,“我都恨不得立即立你为后,在你看来,我就是那般不负责的懦夫?”
明容低声道:“我没有这样想。”
不过好在对方手中有五郎的把柄,否则以五郎的性子,定要猜出来些。
前线战事迫使卫观澜不得不在半月后带兵亲征,亲征之事早在北燕陈兵黄河以北朝南压境时,卫观澜就已经命有司作相关准备了,兵马、粮草、辎重皆已备好,朝中臣工心中早有准备,对于卫观澜要亲征,也没多少人阻拦,至多不过面子上劝阻几句,也都没了下文。
出征前一晚,卫观澜没有回宫,留在了明容府上。
明容知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所有的心结都已解开,她再不让对方留下,也就显得很没有必要。
战事紧张,这一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临行前夜,她难免不舍。
卫观澜沐浴罢,见明容案前摆着各色彩线,她正在编织。
他顺势挨着她坐下,“这是什么?”
明容也不抬头,“长命缕,是我阿娘教我编的,可以保平安。”
卫观澜轻笑一声,“给我的?”
明容停下手中动作,说:“你若是不想要就算了,也不必随手送给旁人。”
方才脱口而出“平安”二字,令她不得不想到曾经被他随手送人又被扔到雪中的那枚香囊。
不肖多想,卫观澜便猜出她是在暗指哪件事,于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握过她的手,搁在她掌心,“那可否将这枚铜钱也帮我串在这枚长命缕上?”
明容一眼认出了那枚铜钱是她当时装到香囊里的那枚,只是她之前亲眼所见,这香囊被他随手送给了家中小辈,铜钱又怎么会回到他手上?
“这是……”她心口微微一窒。
卫观澜拢着她的手,将铜钱合在她掌心,轻咳一声,掩去面上尴尬,“我后面找家中小辈要回来了。”
明容惊愕地望着对方,不相信这是对方这样好脸面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脸要往哪搁?
更何况还是送给小辈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你亲自去要的?”
卫观澜点点头,“亲自要的。我自己弄丢的东西,当然得自己找回来。”
“你,不觉得丢人?”明容试探问。
卫观澜眼底笑意更浓,“与你的一番真心比起来,这点脸面算什么?”
明容松开掌心,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枚铜钱,“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很重要。”卫观澜语气严肃,又同明容解释了自己之前弄丢了这枚铜钱的缘故。
明容听了他的解释,微微蹙眉,“那现在呢?体内的余毒应当清理干净了罢?”
卫观澜笑问:“你这是,关心我?”
明容脸皮薄,没接这句,兀自找到铜钱上的孔洞,引了长命缕上的彩线,将铜钱穿进长命缕中,反复挽了几个结,让铜钱牢牢固定在长命缕上,又细致地将另一半长命缕挽好。
卫观澜见她低着眼睛神情分外认真地编织长命缕,心头轻轻一颤,最红那枚长命缕被搁到他掌心时,带动尾部的小铃铛轻晃,便如同在他心头系上了一颗小铃铛般。
他缓缓收拢掌心,一寸又一寸地摸索过长命缕上的彩线与绳结,又松开手,朝明容矮颈,“帮我戴上,好不好?”
明容微征,“你想要戴在手上?”
卫观澜露出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要是让你的下属看到了,还不知要在底下怎么议论呢。”明容面露为难。
她记得这人不是素来最爱重颜面了么?
卫观澜将长命缕递回她手心,“无事的。”
纵使被议论,他也甘之如饴。
明容拗不过他,从他手中取过长命缕,重新取了几条丝线,搓在一起,在长命缕末端系上一个小结。
她方才以为他至多是放在怀中,便没想着要挽个活扣。
等她挽好后,对方已经在她面前伸出手臂。
手指修长,小臂粗壮有力,腕上青筋虬结。
分明算不上多亲密的动作,然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腕内侧的脉搏时,明容的心绪显然乱了起来,挽错好几次,才勉勉强强将长命缕系好。
卫观澜次日离开得早,本不想打搅明容,没想到他一推门,紧接着见到明容也跟着推开自己寝居的门。
他有意让明容放轻松一些,“怎么起这么早?不贪睡会儿?”
明容抿了抿唇,隔着簌簌飞雪望着他,没说话。
生离死别在即,她又哪里能顺利合眼?即便知道不应该,但又总是忍不住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是以隔壁的房门甫一推开,她也推门而出。
卫观澜微微俯首,望着对方通红的眼眶,心中不免歉疚,“我隔日就给你写信回来,可好?”
明容低头不语。
卫观澜抚过她的肩头,为她宽心,“我定然会平安回来,有你这枚长命缕护着我,便如你在我身边。”
明容仰头,鸦睫轻颤,“我,我想送送你,送你到城门口。”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约凌晨。不熬夜可以早上醒来看。
第77章 大结局(上) 归来
卫观澜抚在她肩头的手一滞, 低眸时,正好望进明容清澈的眼瞳中。
屋檐上悬挂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铁钩相连处, 摩擦出金属吱呀声, 灯影也随之一片又一片地落在明容脸上, 照亮了她的半边侧颊上, 昏黄灯影在她的鼻梁上渡上一层浅淡而朦胧的光晕, 使得她的面目轮廓更加柔和,眼睛中的担忧、希冀、不舍都一道化作了流光。
身畔风雪簌簌,冷风凄清, 明容的耳廓与耳垂都被冻得通红。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一息比之恒久。
她不关心身边的所有, 只等着眼前人的回答。
卫观澜不由得怔愣在原处。
他微微滚动喉结,望着那片嫣红的唇瓣,强忍着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战事与出征迫在眉睫,而他清楚自己向来引以自傲的自制力, 如今在明容面前,很容易就功亏一篑。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怕一旦吻上就想要更多,怕舍不得松开明容。
心中思绪万千, 再开口时, 嗓音也难免变得微微喑哑,“今日送别的人很多, 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不怕。”明容缓缓摇头。
比起将要来临的一场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会不会重逢的等待,她想,他更愿意捉住当下、珍惜当下。
不论有无血脉上的联系, 走到今天这一步,卫观澜在她心中已然算作家人,或者说,她还可以在这个世上,可以与之共存的人。
卫观澜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对着明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唇瓣是分开了,将明容按在怀中的力气却半分都没有减,手掌锢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让人的侧脸贴在的胸膛上。
他忽然甚是可惜现在是冬天,两人的衣裳都格外厚,若是春夏时节,身上只一两件衣裳,贴得这般紧、这般密,定然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明容同样贪恋对方怀中的温度,直至手臂都有些发麻了,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示意对方将她放开。
卫观澜命府中下人临时套车,等扶着明容上车后,才撩起袍子翻身上马。
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次响起,明容的府邸离大军集结的城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然她坐在马车中,却像是一眨眼的功夫,车子就停了下来。
朝中重臣此刻皆以等候在城门口,其中有跟随卫观澜一道出征的,也有他任命好留守建康的,诸多臣工神情严肃,身着官袍,看见卫观澜挽辔下马,立即整理自己的仪容,以免御前失仪。
卫观澜只掸掸衣上飞雪,朝马车的方向递出一只手臂。
群臣没想到卫观澜身边还跟了别人,既然是坐了马车前来,想必是个女子,也不免窃窃私语着猜测,到底是何人能让卫观澜这般特殊以待,此前竟从未听到半点风声。
卫观澜此次亲征,留在建康监国的便是卫五郎,也是他登基后册封的汝南王。
卫五郎立时想到了自己那天在市集上见到自己的长兄与九妹在一起的场景,心中一边觉得不好,一边又忍不住朝那边看去,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隔着漫天风雪,在远处并看不清女娘的容貌,却不影响群臣交头接耳。
卫观澜一手牵着马,一手挽着明容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等两人到了十步之内,群臣这才看清了卫观澜身边的女子是谁。
有人惊讶、有人揉眼睛、有人不知所措,左顾右盼。
虽说兄长出征,妹妹相送也不是没有道理,但现下两人在一起实在太过于亲近,亲近到几乎无法用兄妹作为解释。
最为惊愕的当属卫五郎,他看清明容的脸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若其他臣工到现在也只是猜测,卫五郎早已过了猜测那一环,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对上了!
难怪当时长兄迟迟不肯册封九妹为公主让她出宫开府;难怪自己之前会在萧韫出殡之日于温泉别院撞上长兄;难怪自己在市集上碰见两人在一起时,长兄毫不遮掩地承认了九妹的身份;难怪这些天长兄就差将九妹的公主府当作自己的宅邸了……
敢情今日都直接直面群臣了,那想必也是不打算继续隐瞒了。
虽则两人之间并无任何血脉联系,但突然得知此事,卫五郎还是震惊不已。
不但震惊两人的关系,同样震惊于卫观澜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生出觊觎之心。
好歹叫了他那么多年的“长兄”。
他自诩最熟知建康城中的这些风月事,但完全找不到由头,他的长兄与九妹,到底是何时纠缠在一起的。
惊讶之余,群臣该行的礼却一样都没少,拱手齐声:“陛下万岁、公主千秋。”
卫观澜淡淡应了声,扫过城外蓄势待发、严阵以待的大军,在群臣的拥簇下与明容一道上了城墙。
自城墙上北望,山河万里,苍苍茫茫,绵延不绝,群山与江河朝北错落。
明容与卫观澜并肩眺望,忽然想到了那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擂鼓声自耳畔传来,卫观澜振声安抚军心,数万将士山呼之时,卫观澜的手探入明容的衣袖,捉着明容的手。
明容抬眸仰视,用《古诗》中的另一句与他道别,“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卫观澜牵出明容的手,唇凑上去,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各项流程结束,众人再度自城墙上下来。
卫观澜翻身上马,战马扬起前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又摇着马尾打了个响鼻。
他将缰绳连着在手上挽了好几圈,余光数次瞥到明容,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做出其它事情,只好自马上俯身,抬手轻轻替明容拂去发上沾上的雪絮。
已经看出些门道的臣工早已识趣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卫观澜答允了会隔日就送信回建康,也言出必行,每每要给明容的信都夹在要传回建康的军报中,五郎那边他早已安排过,军报一到建康,给明容的信就会从中被挑出去送到明容府上。
卫五郎虽好奇卫观澜与明容之间的事情,但长兄临走前特意交代了不让他多去明容府上,他也不敢抗令,只做好卫观澜走前吩咐的事情足矣。
明容也渐渐习惯了与卫观澜相隔千里用书信交流。
卫观澜传回来的信中,没有任何特殊紧要的信息,都是一些闲聊的话,不外乎今日军中添了什么餐食,明日行经的郡县降温,又叮嘱明容无事勿要出门,若一定要出门也要穿好厚衣裳云云,不要染上风寒。
明容看着他写下这些堪称无聊的小事,不免失笑。
她当然知晓对方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心。
于是传回来的信,每一封她都妥帖地收好,生怕有所折损,夜深难眠时,总是忍不住从枕下翻出来看。
卫观澜写第一封信时,废稿许多遍,总是想不到要写什么,要和明容说些什么,军中的事情他不太想让明容知道,不想让他担忧,然行军之中,好似除了这些,便也没有别的事情。
他算是第一次写“家书”,比他之前写策论辞赋竟还词穷,好似他读的所有诗书,在写家书这件事上,都毫无用武之地。
百般纠结之下,他去问了军中常年在外的将官,要如何写家书。
将官笑了笑,说:“臣不过是个粗人,也不知道什么风花雪月,不外乎写一些日常的琐事,其实写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书本身。”
卫观澜若有所思,提笔写下了若干家书。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旁观明容与萧韫在一起时,总是不解他们之间为何总是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为何总是要议论一些分明无聊到极点的话题。
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方体味到其中乐趣。
如此往复,寒来暑往,春去秋至,从他离开建康一路到边郡,期间多次与北燕交战,双方整整僵持了一年。
最后一战时,卫观澜与底下将官提前布局好一切,其中最重要的伏击,也是与北燕皇帝正面交手的一次,他力排众议,亲自前往。
出发之前,他特意写好了往后许多天的信,同亲信吩咐了哪一封随着哪封军报发出,不要弄乱顺序。
北燕自马上得天下,尤其擅长使用大刀,刀身沉重且锋利,在意识到陷入包围后,燕军几乎殊死搏斗,双方人马在一处沟壑中短兵相接,双方均死伤惨重,然燕军毕竟大势已去,仓皇败北。
卫观澜勉强支撑回到营中,第一件事便是问自己的亲信,这几日发往建康的家书可有按时随军报发回去,得到下属肯定的回应后,他才肯卸去周身的力气,带着刀伤昏过去。
因为放到民间的几乎只有捷报,即便前线狼烟尸骸遍地,建康城中也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一年来,明容一度靠从边郡传回来的信支撑自己等待。
是日飞雪纷纷,一如去岁他离开时那天一般,大雪覆盖了整座建康城,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
明容照常坐在窗边,等待卫观澜传回来的信。
瑞雪兆丰年,她想,会有好结果的。
不过多久,青芜将送来的信拿了回来。
这次的信与平日不大一样,更厚一些,明容小心翼翼地拆开,只见里面压着一小支白色的花,是她没见过的品种。
信中内容依旧言简意赅。
「容娘亲启:是北地独有的珍珠梅,想你应当喜欢,故千里相送。以及,不日归京。见素,书」
作者有话说:
周五依旧凌晨。
第78章 大结局(中) 这一次,不
从北地遥遥寄回来的珍珠梅, 虽然是与捷报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但距离对方自那边折下来再送到她手中少说也有四五日。
花枝与书信一同压着,花瓣已不再鲜妍, 叶片也不复柔嫩, 花瓣边缘微微弯曲, 隐隐带着点枯黄, 但其中的馥郁香气并无多少消减, 密集分布在纸张上,以及卫观澜的书信上。
这一年她闲来无事,总是会将卫观澜送回来的信拿出来反复看, 对他的字迹也熟悉非常。
这封信上的字迹与他平日沉稳的风格大不相同,笔峰之间勾连不断, 看起来很像一气呵成,字迹又力透纸背,对方写这封信时的心绪简直跃然纸上。
明容抬起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墨迹,将那枝珍珠梅分取出来, 让青芜找了个瓷瓶,把已经有些许枯萎的珍珠梅插进瓶子里, 至于那封信,也被她与从前所有的信一起妥帖收好。
前年冬至与卫观澜去阿娘坟前祭拜时带回来的那个妇人姓冯, 带回公主府后, 明容起初让她做一些洒扫的简单活计,或是修建院子里的花枝, 不过多久,得知对方擅长烹饪,尤其是一些果子蜜饯之类的,明容素来嗜甜, 遂将人调到了厨司。
明容将信收好不久后,冯娘子正好来给她送做好的山楂果煎,看见明容手边瓶子里插着的珍珠梅,略有惊讶,“这是珍珠梅?”
明容转头问:“冯娘子认识?”
冯娘子性子柔顺,做事踏实,在府中与人为善,明容与之甚是投机,也就多问了两句。
冯娘子点点头,“奴婢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边郡生活过一阵子,对珍珠梅很是眼熟,不过在北地没待多久,父亲亡故,母亲带着我回了外祖家,没过两年母亲病逝,我才被舅舅卖给了原本的夫家当养媳,所以后来也就不曾见过了。不过我若记得没错,这珍珠梅即使在北地,也是生长在山林或沟壑中,想来千里迢迢送这花到建康的人,定然是花了心思的。”
明容想到这一年的提心吊胆,应了声:“的确是不容易。”
她记着日子,这场仗打了一年四个月,卫观澜离开建康寄回来的信,她起初是收在枕头底下,后来发现枕头下塞满了,又找了匣子装好放在枕边,迄今,送回来的信已经装满了两只匣子。
她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怕失去了世上还可以作为她亲人的人。
她看着瓶中略微枯萎的花,轻叹一声,“可惜,这花没有根茎,活不了几日,即使是有,怕是在建康也养不活。”
冯娘子稍加思索,同她提议,“公主有没有想过,将这些花封进纸张里,做成花笺,或许可永久保留。”
“花笺?”明容撑腮反问。
冯娘子同她解释:“寻常造纸时,将湿纸浆滤好,待其干透便好,花笺便是在滤好的湿纸浆上铺一层花瓣,再叠一层湿纸浆,等到凝固,花瓣便会夹在两张纸之间,如此一来,这些花瓣就可以永久保存。”
明容认为冯娘子这个提议甚好,既可以永远将这枝从北地送回来的珍珠梅保留下来,又是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差人买了造纸的材料与工具回来,与冯娘子一道捣鼓起来花笺,权当打发时间。
卫观澜在边郡修养几日,才慢慢退了烧。他从手腕上解下出征前明容亲手为他系上的长命缕,来到河边,细细淘洗,想要将铜钱和长命缕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不然等到过段时间,回到建康,明容看到长命缕上沾了血,只怕要不高兴。
江北的二月中旬,河水中的冰才渐渐化开,手探进去还带着刺骨的疼。
卫观澜望着沉浸在河水中的那枚长命缕,望着上面系着的那枚铜钱,忽然就想到了明容幼时依靠自己浆洗衣物换钱谋生的事情。
彼时她还那么小,这样的日子却一直从七岁到十七岁,年复一年,又是该如何捱下来的?
提起往事,卫观澜心头传来一阵宛如窒息般的闷胀。
于是刚刚消融的河水也不觉得冰冷刺骨,反而将手探得更深,固执无比。
好似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勉强与明容曾经感同身受。
良久,等到河水中散开一缕又一缕的血丝,长命缕逐渐恢复了它本来鲜妍五彩的颜色,卫观澜才从河水中伸出手来。
正要戴在手腕上,身边传来个熟人的声音。
“她送给你的?”李烬抱臂,看着卫观澜亲自淘洗长命缕,揶揄一笑。
李烬之前腿上中了一箭,趁着卫观澜要救掉入水中的明容,趁乱乘船逃之夭夭,本来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直至这次大楚与北燕再次交战,才知道他养好伤后,一路北上,最后居然在两国边境的山中落草为寇。
此次两国交战,北燕举国之力南下,长期攻占不下,几乎穷兵黩武,粮草消耗殆尽,兵士死伤甚众,匆匆败北,一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逃两百里,就被落草为寇的李烬带着山上的一群土匪半道劫持。北燕皇帝在下属的拼死相护下突围出去,宿将为了断后被李烬生擒,李烬擒了人,自然带着战俘来到楚军阵营,同卫观澜讨赏。
卫观澜冷冷扫了李烬一眼,收好长命缕,“与你无关。”
李烬笑了声,“又不和你抢,你答应给我的钱粮已经送到山下了,我手底下的弟兄也搬到山上了,我便不在你营中多留,来同你辞行。”
卫观澜稍稍抬眼,“不考虑重新回军中?”
虽则两个人之前有些过节,但卫观澜的确惜才,提出过可以让李烬功过相抵,继续留在军中,像从前一样。
李烬摇头,“不了,留在军中多没意思,还要被死板的规矩压着,哪里有我在山上快活,每日睡到自然醒,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意。”
他之前投军,从最低级的小兵斥候一路爬到禁军统领的位置,本也不是为了权势,不过是觉得爬到更高的位置,可以为家中报仇,沉冤昭雪,如今夙愿已了,他自然不愿留在军中。更何况权力斗争本就残酷,他实在清楚这一点,有机会逍遥江湖,何必卷入其中,自找麻烦?
至于明容,他承认这个女娘的确不一般,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分明那样软弱,却敢直接用簪子捅进他的胸口,后来他也因为旧怨有意为难过她,他以为明容会同他妥协,然而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倒让他甚是新鲜,之前如果不是卫观澜追上来,他也的确动过要带她私奔的念头,可惜未能如愿。
如今对方手上这枚无比珍视的长命缕,也足以说明一切,说到底,也是有缘无份,那就不必勉强,相忘于江湖最好不过。
说话间,卫观澜已经重新戴好长命缕,“我从不强人所难,这次记你一功,但你日后若生出反心,我照杀不误。”
李烬瞥了眼卫观澜手腕上的那枚长命缕,仰头大笑,“我闲得慌!走了!”
这半个月来,前线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建康城的大街小巷,上至八旬老朽,下至垂髫小儿,皆津津乐道。
明容与青芜去市集上采买东西,时常能听到关于前线战况的议论,虽然她知道大多细节都是坊间流传时编纂出来的,真正的战事远远比众人议论中的更加残酷,但说到底,一颗心终于缓缓回落。
终于不是悬在空中,整日担惊受怕。
三月初,建康城中的桃花已经渐次开放,街陌上桃红柳绿,春光浓灿,桃瓣自树梢上被吹拂而下,翩翩落到衣衫上、发髻上、帷帽上。
视线被花瓣阻挡,明容下意识拨开面纱,想要将面纱上沾着的花瓣摘下,无意间一抬眸,一道日思夜盼的身影翩然至不远处。
男子一身石青色劲装,坐在高头大马上,只他独自一人,身后再无旁人,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暗卫亲信,遥遥朝明容的方向望来。
春风拂过花枝,粉白色花瓣翩翩而落,在长街上织成一张浅淡帷幕,送来沁人肺腑的芬芳。
周边依旧人流如织,好似除了明容,没有人注意到城门口的那道身影,依旧一派熙熙攘攘,依旧人声鼎沸。
明容却在这一刻什么都听不清楚,眨眨眼,想要将长街尽头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一些。
近处的声音随之模糊,身边的人流于眼前虚化,最终令她的视线定在那道愈加清晰的石青色身影上。
明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情怯。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怕是她的幻觉。
卫观澜若是回来,也应当是带兵凯旋,怎么会是孤身一骑,连一封信也没有和她写,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不知这样望了多久,那一骑迅速朝她驰来。
也是这一瞬,明容终于看清,方才并非她的幻觉,而是卫观澜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娘子?”
青芜还在身边唤她。
她连帷帽也顾不上戴好,拎着裙角便朝对方奔去。
骏马于身边停下,她才一仰头,还没有唤出对方的名字,对方却先俯下身来,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唇瓣对着她的覆下来。
卫观澜扣着她的后脑,勾着她的后颈,唇紧紧贴着她的唇,仿佛要将分别这一年所有的思念、眷恋、不舍,重逢的欣喜、激动、庆幸都付诸这一吻。
仿佛只有这样,才足以诠释他此生再也不曾对旁人流露出的情意。
这一次,不用她奔向他,他自会朝她而来。
明容耳边嗡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及至连如何呼吸都忘记时,对方才松开了她。
明容这方回过神来,这分明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耳朵与脸颊跟着一片通红,耳垂上如若坠了血珠子一样,对方吻得很用力,像是想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她的唇瓣也跟着微微发麻。
她一阵羞赧,垂下头去,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袖,低声道:“这是在大街上,你也不怕人笑话。”
卫观澜已然翻身下马,低头笑睨着明容:“抱歉,但我实在思念成疾,没有等大军开拔,安顿好所有回朝的事宜,星夜疾驰,才在四天之内从边郡回到建康,就想早点见到你。”
明容不与他对视,低声道:“迟早都会见到的,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若是路上出事便不好了。
卫观澜的笑意在脸上一滞,“你不想早点见到我么?”
明容脸皮薄,抿唇轻声道:“还好。”
作者有话说:
大结局(下)凌晨更,大概到后半夜了。
7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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