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触碰
夜晚的雨幕昏沉, 路灯昏黄的光照下来,灯光将淅淅沥沥的雨水显出形状。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远处的街道。
伞柄抵在肩头,简念抬起头, 透过伞沿, 看清了不远处站在雨幕里的男人。
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不久前也是这样,她坐在老旧的单元门口等着, 看到手机的消息,一抬眼, 毫无防备看到随意穿着冲锋衣的少年站在眼前。
可眼前的人和他不像。
西装革履,透着淡肃冷沉,模样看起来很成熟, 也很陌生。
除了刚刚的一声, 再也没发出声音, 只是站在雨幕里安静地看着她。
漆黑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目光晦暗的、沉郁的,隔着雨幕,好像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让她有点不适。
……七年不见, 他就没什么想说的?
不对。
他们早就分手了, 没有关系了。
而且在他那里, 她早就死了。现在看到她估计就跟看到鬼似的吧, 没吓跑就不错了。怪不得只是站得远远地审视。
简念抿了抿唇,不想理他,伞沿往下压了压,挡住了自己的脸。隔绝了那道视线。
肚子好饿。忙上忙下跑了一天,早上只吃了个包子。
简念翻了翻包,掏出个塑料袋,里面黄油纸包着鲜花馅饼, 是余青青塞进来的。
油纸包放在腿上,简念抽了张纸巾,捏了一枚鲜花饼,咬了一口。
玫瑰花馅的,好像还有点百合的味道。是余青青唯一能做得好吃的饭,据说是小时候爷爷就经常给她做。
雨幕里,一道脚步声慢慢走近,站定在了她面前。
简念又咬了口鲜花饼,嚼嚼嚼,抽空抬起伞沿看了一眼。
眼前的男人单膝半蹲下来,和她平视,漆沉的眸子定定凝视着她。
也不说话,就盯着她瞧。
雨还在下,就这么过了许久。
看得简念都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前的女孩坐在路沿上,头顶的红伞透过一点路灯的光,昏黄氤氲的,照在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雾的梦境。
琥珀眸子看着他,叼着鲜花饼,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含糊地出声。
“……你想干嘛?”
听到她的声音,他终于有了反应。
迟缓的、慢慢地抬起了手。
指尖朝她的脸靠近。
女孩腕间的红绳忽的一晃,银月亮反射路灯的光,恍了一瞬。
她身体后退躲开了他的手。
雨水落在脸上,像是从梦中惊醒,反应过来,他指节也倏地缩了回去。
他慢慢抬起眼,对上了女孩的眼睛。那双从来沉静无波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微微瞪大,像是不可置信。
简念的确不可置信。
她松开嘴,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咬了半截的鲜花饼。
……她都这样了,他还要抢她的吃的?
简念又抬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这次仔细打量着。
没有打伞,就这么淋在雨里,黑发湿漉漉的,整个人透着一种苍白阴郁的易碎感。乌沉沉的黑眸就这么盯着她,像被遗弃在雨夜路边淋湿的小动物。
……看上去是有点落魄。
没想到他七年后混的这么惨。
油纸包里还有三枚鲜花饼,简念纠结了一会儿,慢吞吞把油纸包递过去,“只能给你吃两个。”
她真的很饿。看在他以前照顾她的份上,最多分他一半。
眼前的男人却并没有接,只是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雨还在下,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淅淅沥沥的雨点连珠串般打在伞上。
简念将油纸包放回腿上,把伞撑起来,遮在他头顶,奇怪出声。
“陆准?”
这次眼前的男人终于有反应了。慢慢出声,声音很轻。
“你平时就吃这个?”
简念往嘴里塞完剩下半截鲜花饼,拧开剩了半瓶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出声。
“也不是吧,这个很难做的,偶尔才会吃一回。平时吃点炒菜、面条什么的。”
“……”
夜深降温,一阵风吹过,裹挟着雨水吹在身上。
简念倏地打了个喷嚏,抖了下身子。
男人站了起来,温声说:“先跟我回去吧。”
简念一顿,微微别开眼,慢吞吞说:“不用了,我有地方住。”
远处的黑色宾利动了,朝这边行驶了过来。
男人黑眸看着她,嗓音温和:“你要找的那些人都不在淮市了。太晚了,你一个人住酒店不安全。”
简念有点疑惑,他怎么知道那些亲戚都不在了?
而且他知道她在找他们?
她这么想着,问出声。
对方漆沉的眸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语气平静的问,“简念,你觉得我是刚好路过这里么?”
这片地方老小区荒废,路上空空荡荡,没有路人经过。
简念:“……”
怎么感觉七年后的他更气人了?
简念用力咬了口鲜花饼。不过他不是恰好路过,还知道她在找亲戚,那就是说……他在找她。
……就因为昨晚那通电话?
可是正常人接到死了七年的人打来的电话,不都应该害怕么,他怎么那么平静,还来找她。
思索间,远处的那辆黑色宾利已经开到了眼前,停在两人身边。
是那辆上午在客车上看到的,开往雾城的车。
……他还去了雾城找她?
主驾驶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英男人,撑着伞,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简小姐。”
徐鹤礼貌打了招呼,绕到后座开了车门,“请。”
附近街道荒凉,没人没车,自己就这么去找黑旅馆说不准还会再次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跟他回去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简念抿了抿唇,没有跟自己过不去,收拾了一下包,撑着伞站起来。
脚踝疼的厉害,简念忍着疼,慢吞吞上了车。
车厢里浮着淡淡的白梅香味,光线昏暗。男人从另一侧上来,坐下。
见两人都上了车,徐鹤也收了伞,坐进主驾驶里。
一边启动,一边稍稍抬眼看了眼后视镜。
男人在雨里淋了很久,身上已经湿透了,西装透着深色的痕迹,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跟在陆准身边几年,他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疯……嗯,他在心里给自家老板换了个委婉的形容词,不冷静的样子。
今天这一天的行程可以说是诡异,先是一大早莫名其妙查一个电话亭的固话,再从淮市跑到雾城调全城监控,再……最后找到一个女孩。
徐鹤目光稍稍转移,落在了后座的年轻女孩身上。
是昨晚在雾城路过时,在路边看到的那个。那时候他还见陆准盯着人家瞧。
没想到这才一晚上过去,就想法设法给人家带回车上了。
嗯……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圈子里这种事并不算少见,徐鹤淡定。
徐鹤收回目光,手扶着方向盘,温声询问:“陆总,回哪?”
平时倒不用问,都是回曦园,陆准下了班都住那。不过现在那里头不还有一位住了几年的女主人么。
后座的男人淡声。
“曦园。”
徐鹤淡定的神色一僵。
他静了两秒,又问了一遍:“陆总,您是说去淮水区的曦园吗?”
“嗯。”
徐鹤:“……”
徐鹤也有点凌乱了。
在圈子里这么多年,他倒是见过不少养几个女人的,那些老总都这样,但都是安排不同的住处,从没见过养在一块的。
他手指慢慢敲着方向盘,冷静下来,找回思想。
或许,是之前那个腻了?
黑色宾利行驶在夜色街道里,回到灯火通明的热闹街区。车厢里格外安静,没人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简念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车窗倒映出男人的影子,靠着车窗坐着,和她中间隔着距离。
这会儿倒是感觉有点熟悉了。之前他接送她上学时也是这样,两人都不说话,一路无话。
对他来说是过了七年,但对简念来说,只是过了短短一周。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潮湿逼仄的楼道里,随便穿着件黑T的少年,背着她避开杂物上楼,走进空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她对于现在的陆准很陌生。
她对他了解的一直很少,以前就只知道他大她一岁,是她同校的学长,跟朋友有个工作室。现在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周里,再次醒来,身边所有信息都在告诉她已经是七年后了,她接受了,却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真切的感受到时间真的过了七年。
他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黑色宾利驶进淮水区曦园,简念抬起眼,看着雨中安然静谧的花庭和不远处富丽堂皇的别墅,怔了怔。
……这是他现在住的地方?
车停下,主驾驶的徐鹤解开安全带下车,撑伞绕到后面给简念开门。
“简小姐,到了。”
简念下车,脚刚落地就一顿,慢吞吞下来站直身体。
身旁男人出声,“脚扭了?”
简念嗯了一声。
“稍等一会。”他温声说。
过了一会儿,花庭里走出个保洁阿姨,过来搀扶着她,走进别墅,“简小姐,小心一点,慢慢来。”
徐鹤有点奇怪,这种事还要找个佣人来做么?
不过他谨记职场准则,什么都不多问,神色平静,“那陆总我就先走了。”
简念也愣了一下。
被阿姨小心扶着走,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融入夜色的男人,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冷然侧脸上。
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闷闷别过了眼。
进了别墅,阿姨扶着她坐在沙发里。
男人叫了家庭医生,拎着药箱凑上来,蹲下,替她检查着脚踝伤势。
室内的光线明亮通透,照在女孩身上,清晰地看到她的样子。
陆准目光落在她身上。
头发乱乱的垂在身后,几缕粘在脸上,脸色透着苍白。除了扭伤的脚踝,膝盖上还结着一块痂,细白小腿上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眸色陡然深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又在雾城生活了多久,监控里只查到了她一个人坐车来淮市的身影。
但他想起了昨晚的那通电话。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染着哭腔,小声地说。
“……家里老公总是酗酒,还会打我,孩子也一直在哭。”
“……”
脚踝的伤要冰敷,不能乱动再二次扭伤。医生给她绑上了绷带,配了拐杖,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处理完离开了别墅。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简念看了他一眼,浑身还湿漉漉的,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出声:“不去换个衣服么?”
陆准抬起眼,黑眸看了她几秒,终于动了,起身去换衣服。
简念扶着拐杖试了一下,太难用了,索性丢掉,扶着沙发沿蹦蹦哒哒地去了洗手间。
等她出来,正要回沙发,刚好看到男人站在门口,毛巾掉在沙发边。
她问:“你要出门吗?”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忽的一顿,朝她看了过来,发梢还在滴着水珠。
“……”他像是松了口气,黑眸平静下来,又走回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嗓音温和问,“晚饭想吃什么?”
简念下意识想报菜名,目光落在穿着一身冷灰家居服的男人身上,看着他成熟冷然的侧脸,又顿住,慢吞吞道:“都可以。”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晚饭上桌,都是些她以前常吃的菜。
简念坐在桌边,盯着那盘话梅排骨,有点走神。
她身体不好,以前有次生病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吃,没胃口,他就做了这个,酸酸甜甜的,炖的很软烂。
简念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面色淡淡的,微垂着眼睫,遮住了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漆黑眸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温和问:“怎么了?”
“……没事。”
简念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咬了一口。
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
她实在不清楚现在的他在想些什么,她可是实打实的死在了七年前。
按理说他应该害怕她才对,却一直这么平静,还把她带回了家。
“太晚了,其他房间还要收拾,你就先睡这间房。”
阿姨扶着她上了二楼,男人将换洗衣服放在床上,语气温然:“我就在外面,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喊我。”
简念慢吞吞“噢”了一声,小声道:“谢谢。”
男人一顿,倏地抬起了眼。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冷白灯光在眼下打上一层阴翳,那双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简念和他对视着,不解,“怎么了?”
“……”
缄默了半晌,他说,“没事。”
“晚安,早点休息。”
他关上了门离开,只剩下简念一个人,安静下来。
不是……他怎么一句话都不问?
至少问一下她怎么死而复生的吧?
虽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看到一个死在七年前的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反应也太平静了,甚至有点诡异。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她七年前死了?这也不太可能吧。
想不通,简念揉揉脑袋,坐在床边。
这间房显然是他一直住的卧室,整体装潢冷灰色调,透着清冷的气息。床头柜上花瓶里还插着几枝白梅,淡淡的香。
简念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的衣服上。
是条粉白色的睡裙,拿起来,还有干净的内衣裤,是她的尺码。
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跑来跑去,简念也累到了极点。
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陷在被子浅浅的清冽气味里,简念脑子里还想着捋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意识却很快就昏厥了。
“轰隆——”
窗外雷声轰鸣,简念被吵醒,迷迷糊糊坐了起来。下意识想看向地铺的余青青,闻到熟悉的清冽气味,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家。
屋里空调开的好闷,下暴雨的天气,皮肤上有种潮湿的黏腻感,不舒服。
简念借着朦胧的光线,扶着墙走到窗边,想开窗透一下气,拉了两下没拉开。
窗户锁死了。
算了,还是去喝点水吧。
简念找到拐杖,生涩地用着,开门慢慢走出去。
二楼也有个小客厅,和观景阳台连在一起,巨幅玻璃外雨夜昏沉。
走了几步,窗外一白,照亮屋内。
她忽然看到身旁沙发里有一道黑影,男人正靠着沙发,手背搭在眼上。
“轰隆——”
雷声接踵而至。
男人放下手,睁开了眼,黑眸刚好看到出门的她。
黑暗里,那双眸子好像一下子冷了下来,目光沉郁。
他盯着她,淡声问:“你去哪?”
简念夜视能力不太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声音。
“渴。”她说,“有水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看到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声窸窸窣窣,“闭眼。”
简念闭上眼睛。
“啪”,灯亮了。
简念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男人正提着玻璃茶壶倒水,倒了半杯,递给她。
“晚饭的时候看你喝了很多汤,没想到还会渴。”他说。
“嗯。”
简念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水,老实地说,“有点咸。”
陆准:“……”
他靠着沙发,半垂着眼,低沉嗓音有点沙哑,“抱歉,太久没煮了。”
简念喝完了水,感觉活过来一点了,舒了口气。
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脸色有点病态的苍白。听声音也有点哑。
简念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生病……”
话还没说完,男人倏地偏头,往后躲开了她的手。
简念的手一下落空,停在了半空。
简念:“……”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从再见面起一直躲着她,避免和她产生肢体接触。
在车上的时候靠着车窗,和她远远隔着距离,下车、上楼的时候又叫阿姨来扶着她。
简念抿了抿唇,收回了手,往后退开。
不想理他了。
拿起拐杖,转身就要离开,杖尾却被茶几倏地绊了一下,眼看着身形不稳就要摔倒。
——手腕忽然被温冷的指节抓住。
刚刚还坐在沙发那端的男人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在他搀扶下,简念站稳了身体。
简念松了口气,但看到是他扶的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无端的烦躁,抽回手。
“我回去睡觉了。”
抽不开。
男人修长的指节圈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抽回时不仅没有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的腕间戴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和她手腕红绳映在一起,颜色浅淡泛白。
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没有消散。
简念用力抽了几下都没收回手,奇怪转过身,琥珀眸子看向他。
头顶冷白的光线照着,她看到他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浓稠的、沉郁的,却很安静,这种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的眉眼。
简念有点愣,慢慢出声。
“陆准?”
“砰——”
茶几上的玻璃杯被粉白睡裙带落,摔在地上炸开。
窗外雷声轰鸣,雨声淅沥。
毫无防备的,眼前的男人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紧紧拥进了怀里。
第14章 误会
头顶的白炽灯光洒落下来, 轰鸣的雷声响过后,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鼻间浮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夹杂着一点白梅香气。
简念陷入男人的怀抱里, 感知到了不同于她的温度, 透过薄薄的家居服衣服传输过来,紧紧贴着她。
心跳声鼓动着, 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的身体比她大好多。以前还是清清瘦瘦的,清隽的少年, 现在手臂环住腰背,就完全将她拥进了怀里。
简念此刻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他现在是26岁的成年男人了。
她有点懵地眨了下眼, 下颌抵着他的肩, 手臂张在半空,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怎么忽然抱她?
“陆准?”她疑惑出声。
男人下颌抵在她颈侧。简念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洒落在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 热热的,拂动发丝挠得有点痒。
听到她的声音,他低低“嗯”了一声, 嗓音微哑。
环在腰上的手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些, 身体靠进沙发里。
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刚的失控只是错觉,语气温沉。
“抱歉,吓到你了?”
简念看着他透着白的脸,再加上刚刚感知到了的滚烫的呼吸,很明显能看出来就是生病了。
生病的人都会很脆弱。她以已推人,有了猜测:“你是做噩梦了吗?”
毕竟她生病迷糊的时候也做过这么丢人的事,抱着余青青不撒手。
男人掀起眼皮看她, 漆黑眸子浓深沉郁,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轻嗯了一声。搭下眼睫,语气淡淡的。
“是做了个噩梦。”
“好了,你回去……”陆准正说着话,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身边沙发一重,女孩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过去,女孩坐在沙发里,铺了铺睡裙,拿了个抱枕放在腿上。
然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纠结。又过了许久,两手搭住他的肩。
陆准怔愣。
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下来,脑袋枕在了抱枕上,侧躺下来。
她手搭在他后肩,慢慢吞吞的,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拍着,动作不算很熟练。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开始哼歌。
陆准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
“……用来哄孩子的?”
正仔细回想着生病那晚,余青青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简念,听到这话一顿。果然是像在哄小孩啊。
她面色尽量冷静,含糊开口,“差不多吧。”
但人和人之间果然是有差距的。
余青青把生病的她哄睡着了,她把自己哄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女孩拍着他肩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脑袋一歪,倒进沙发里睡过去了。
陆准起身,转过来,沉静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更瘦了。下巴尖尖细细的,脸上也没什么肉,身上还都是伤。
拿掉腿上的抱枕,陆准手臂穿过腿弯,轻轻把女孩抱了起来,走进卧室床边放下,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安静了许久,垂着眼睫,遮住了眸底神色,指节轻轻触碰了下她手腕垂下的红绳。
……
简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外面暴雨已经停了,不过还是阴天,光线雾蒙蒙的。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现状。
她又一次被陆准带回家了。而且这次是26岁的,完全陌生的陆准。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的女声温和。
“简小姐,您醒了吗?”
简念揉揉脑袋,嗯了一声。昨天她好像在客厅睡着了,怎么回来的?
门开了,阿姨走进来,将要换的衣服放在她身边。
等她洗漱完,扶着她下楼。
楼下客厅里,男人正坐在沙发里看文件。穿着冷肃的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下颌冷白,黑眸淡淡。
听到声音,抬起眼。
隔着距离,对上视线,简念微微一顿。
即使昨天已经看过几次他现在的模样了,现在的陆准给她的感觉还是很陌生。大概是她还没有适应时间过了七年的缘故。
听昨天那个司机叫他陆总,他现在好像也有了自己的公司了?
是和之前工作室的朋友一起开的吗?
“还好吗?”
男人放下文件,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嗓音温沉问。
简念沉静目光从他眼镜上挪开,轻声回:“还好。”
“要出门?”她问。阿姨给她拿的明显是外出的衣服。
男人起身,随手拿上了沙发里的西装外套,嗯了一声,“去医院做个检查。”
阿姨扶着她出门上了车,这次前排的司机不是昨晚那个人了,换成了个中年男人。气度冷沉的男人也绕到另一侧,坐进来。
车启动,出了曦园,行驶在路上。
隔音挡板降下来,车厢内格外安静。
简念也没在意,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以前也是这样,他一直话很少,除了些必要的日常生活问话外,没跟她闲聊过。
“他平时对你怎么样?”身旁的男人忽然出声。
简念愣了一下,眨眨眼,他?从她死而复生到七年后,遇见的只有余青青。
他去雾城找她的时候碰到余青青了吗?
简念想了想,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有时候挺好的,有时候又不太好。”
陆准目光下落,看了眼她腿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膝盖上结着血痂。
过往的经历还在调查。他顿了顿,继续问,“你来淮市,是想离开他?”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简念点点脑袋,“是的。”
“就算他再来求你,你也不会回去了?”
“?”
简念有点懵,余青青来求她回余家铺子吗?
先不说余青青会不会这么做,她回去干嘛呀?她又不可能在糖画铺子待一辈子。
简念不解,但老实道:“不会回去了。我在淮市有想做的事。”
她还想在淮市安顿下来,想办法考美院呢。
简念睨向身边的男人。他问的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他不应该先问问她怎么诈尸回来的吗?
他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吧。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
难道是不好意思直接问,想先开个头,再接着深问?
简念这么想着,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问题。
然后就这么等了一路。
到了医院下车,他也没再问。
简念:“……”
……
“去一楼窗口拿药,再去那边缴费就行。”
接过医生开的单子,林易揉了揉眉心,走出门。
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这几天奔波忙碌,整天熬夜加班,又接连出差,到底还是撑不住感冒了,胃也不舒服。
医院长廊里不少人经过,林易脑袋昏昏沉沉的,低头回着女朋友关心的信息。
【嗯,开了药了,这就回去休息。】
收了手机抬起头,忽然看见了不远处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诊室外。
……他也生病了?
林易收起手机,正想上前打个招呼,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出来,上面坐着个年轻女孩。
本来没在意,目光落在女孩的面容上,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瞳孔微缩,眸子不可置信地瞪大。
……
进了医院,简念本来以为只是给脚踝简单做个检查,却没想到验血、CT什么都做了,从外科到内科,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个遍。
就这么检查了一下午。
简念:“……我好像只是摔到了,扭伤了脚?”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检测报告一时半会出不来。身旁的男人坐回车上,语气平静,“有内伤也说不定。”
简念:“……”
她就说七年后的陆准更气人了。
简念闷头盯着窗外,倚着车窗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曦园。
车停下,简念睁了睁迷糊的眼睛,等着阿姨出来扶她回去。
影子挡在眼前,男人朝她伸出手,温声:“下来吧。”
简念一怔,掀起眼,疑惑:“怎么不让阿姨过来了?”
男人语气平和:“她家里有事,请了几天的假。”
“……”好吧。
简念盯着眼前的手看了两秒。指节修长,肤色冷白,关节透着淡淡的粉。
她微微别开眼,慢慢伸手,故作随意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牵过手。最多是他抓着她的手腕,还会隔着衣服。
触感……有些奇怪。
他的体温是比她高的,温热的,手很宽厚,比她大很多。掌心相贴,她微微顿了一下,就不适应地想抽回去。
男人却忽的指节一收,抓紧她的手。
“慢一点。”顺势扶着她下了车。
简念也就没再找到机会把手抽回来,一路上安静地走着。
直到相贴的那只手温度将她冰凉的指尖完全染热,她已经适应了温度,到了沙发,他动作自然地松开了手。
冷空气涌进手心。
男人将外套放在沙发上,温沉的声音落下,“晚饭想吃什么?”
简念坐进沙发里,不自在地动了动指尖:“……都可以。”
“好。”
男人轻轻应了声,解开领带丢在沙发上,松了两颗扣子,锁骨冷白。
袖子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清瘦有力的手腕上,泛白的红绳也露了出来。
简念盯着那截红绳走了神。
他现在还戴着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也有一条红绳,不过她的这条红绳上多了个银月亮。
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对情侣路过,穿着情侣衫,就随口问了句:“我们不用这么穿吗?”
陆准就给她戴上了这条红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这个就够了。”
……那时候不太懂,并没有在意。
后来在听到他朋友的话后才明白了,他其实并不是喜欢她,带她回家只是因为他人品好,为了还家里之前资助他的恩情。
因为她觉得他不再是她的家教老师,两个人没有关系了,她不愿意跟他走,所以他才随口说是男朋友。
名义上的男朋友。实际上他除了照顾她外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守着分寸,连手都没有牵过。
简念忽然心口觉得有点闷,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面对着桌上泛着热气的菜,也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地吃着。
男人将盛着汤的小碗放在她面前,嗓音温沉,“这次应该不会很咸了。”
简念掀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次带她回家,也还是因为还恩情吗?
脑子里的答案告诉她,是的。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性子虽然沉闷,话少,但从来不会生气。他的朋友有很多,高中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和他玩,都在说他人好。
大学的朋友,还会因为怕她耽误他创业,而联系她,花钱让她不要再麻烦他了。
包括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当她的家教老师的时候耐心沉稳,从不会训斥她。当她的“男朋友”的时候,除了和她亲近,什么都会帮她做,仔细照顾着她。
所以他才不会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就像他七年前没有问过一句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才破产一样,始终恪守着分寸,礼貌而疏离。
“……”
简念低着头,默默吃完了饭,放下筷子,“我困了,回去睡觉了。”
“好。”
陆准盯着她看了几秒,温声应了,“我扶你上去。”
简念往后躲开了他的手,拿起了一旁的拐杖,“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起来的时候练了练拐杖,现在可以一个人走了。
男人神色微顿,黑眸微微沉了下来。
简念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扶着楼梯扶手,一节一节上楼,走了上去。
进了卧室,坐在床边。
还没坐一会儿,男人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药箱和冰袋。
昨天冰敷还是医生来的,简念有点疑惑:“家庭医生呢?”
“休假了。”男人淡淡回。
“……”
今天是什么日子?
简念倒也没怀疑过他的话,噢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脚踝忽的一凉。
是被手指触碰的感觉。
拖鞋掉在地上。
简念抬眼,看到男人在她面前单膝半蹲下来,捉着她的脚踝抬起,放在膝盖上。黑色西装裤被她踩出了几条褶皱。
另一只手拿着冰袋,裹了毛巾,轻轻贴着踝骨。
西装笔挺的男人就这么低垂着眼,帮她冰敷着。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凸起的喉结和冷白锁骨。
……又是这样。
为了还恩情而照顾她。
简念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别过眼,看着窗外。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着,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会帮你离婚。”
……他在跟谁说话
简念一愣,扭过头来,眨巴眨巴眼。刚好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温凉的指节圈住她的踝骨,眼前男人眸色很深,像是夜中海洋的平面,漆黑一片。
他显然是昨晚病没好,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目光沉郁又安静,轻声继续。
“你不是想留在淮市吗?可以把孩子接过来,我会照顾你们。”
简念:……?
第15章 共眠
冷白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
男人说完, 卧室内的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
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半蹲在面前,就这么对视着。
不知为何, 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陆准以为她不愿意, 抬眼看着她。她平时对于什么都很淡,没有什么表情, 不管面对什么都只是眸子沉静看着。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情绪。
她会有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做题总是错,做得烦躁或是生气时就会抿唇, 吃到喜欢的蛋糕时会不自觉地指尖轻点,见到不想理的人搭话就会别过眼,假装没听到。
但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 这些小动作现在都没有出现。
女孩难得的有了神情, 却很古怪。灯光下澄澈沉静的琥珀眸子正呆呆看着他, 微微张口, 却没出声,像是欲言又止。
陆准顿了顿,温声问:“你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关于你前夫的离婚事宜, 我会让律师帮你处理, 你不用露面, 也不必担心他后续再纠缠。至于孩子的事, 我会帮你安排,请人照顾。”
女孩呆呆的目光盯着他,沉默许久,终于憋出来句:“……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
陆准黑眸看着她,“所以……”
简念深吸了口气,一口气快速说:“陆准,你有没有想过, 我那通电话里说的那些,只是借钱的话术呢?”
“……?”
陆准微微一顿。
简念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以为电话这事都已经翻篇了呢。
她头一回胡编乱造说那些尴尬的话,说完就已经想找个缝钻进去了,没想到陆准居然还真信了。
空气安静许久。
男人黑眸看着她,眸色很深,却涌动着微不可察的情绪,轻声:“……所以你并没有家暴的前夫,和年仅半岁的孩子?”
简念咕哝:“我从醒来才过了一周,哪来的孩子呀。”
膝盖忽然覆上一抹温凉。
男人的指节缓慢摩挲了下血痂,不轻不重。
有点发痒,忽的被触碰也有些不适应,简念下意识后退瑟缩了下。她放下手看过去,冷不丁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一周……那这些是怎么来的?”他慢慢问。
简念就把刚回来时被碰瓷的事讲了一遍,回想着,“其他的也记不清了,可能是生病时候不小心磕的?或者摔的?”
以前没磕过倒是不知道,现在才发现,她皮肤很容易留疤痕,稍微磕一下就会留下看起来挺严重的瘀痕,几天退不掉。
他知道后的反应很平静,没有笑她,简念这会儿尴尬也缓过来了。
她小声:“那么假的话,你怎么还真的相信了。”
她抬起眼,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出声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黑眸沉沉看着她。
她看不懂他的眼神,却感觉有点被灼烫到,血液热了起来。连忙偏过了眼。
她想,或许是她平时太正经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交流时都是有事说事,是和余青青相处后才学会的这些圆滑的东西。
可他又不知道她的变化,对她的认知停留在七年前。而且他以前就是古板沉闷的性格,七年后的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了解网络梗的样子。
这么一想,就合理了。
“噗。”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前的女孩冷不丁笑了起来,眉眼弯起来,微卷的长发垂在肩后,软得像沁着水的月亮。
鲜活的、生动的。
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幻觉。
也不知道是戳中了哪个笑点,简念闷闷笑得停不下来,身子倏地倒下去,脑袋埋在枕头里,不停地抖着。
陆准指节还圈着她受伤的脚踝,扶着避免撞到床沿,安静了一会。
他出声:“刚吃过饭,这样埋着会胃疼。”
简念确实觉得胃有点疼了,连忙坐起来,缓了缓,笑也停了下来。
男人松开指节,打开药箱拿了药膏出来,挤在指尖,涂抹在膝盖的血痂上。
垂着眼睫,淡声问:“为什么忽然笑?”
简念一愣,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她也不清楚,只是刚刚那一瞬间就是没忍住。现在停下来,也觉得莫名其妙,想不明白。
……她在笑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她和同龄的小孩不太一样,总是呆呆愣愣的,思维迟缓,不会笑也不会哭,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拿着水彩笔画画。
不知道给她检查的医生和许女士说了什么,有一天,爸爸和妈妈难得抽出时间,带着她去了游乐园。
她年纪小玩不了危险的项目,但又盯着跳楼机不放,许女士就派他去上。
上之前,他放话说让她在底下看好爸爸的英姿。
几秒后,他在上面嚎叫不断,下来的时候走路飘忽,一个腿软在她面前跪下了。
许女士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他嘴硬辩解着最近加班太累了状态不好,却也没忍住笑了。扶着腰卖惨,让许女士别看笑话了拉他一把。
她呆呆地看着两人,过了好一会,也跟着笑了起来。
安静了片刻,简念轻声说:“好像没什么原因。”
青年也没有再问,慢慢地抹药。
“你知道简恒现在怎么样了吗?”简念忽然问。
青年微不可察一顿,抬起眼,语气温和问:“你想见他?我可以安排。”
简念微微诧异,有点莫名:“不,我只是想知道他落网没有。”
静了两秒,青年倏地轻笑了一声。
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擦着冷白指节,语气淡淡的:“三年前在境外被抓住了,遣返回了国内,目前正在服刑中。”
简念点头:“那就好。”
“他再婚的妻子参与了洗钱,目前也在服刑。财产没收,剩下的儿子留在国外无法归国,在黑餐厅打工生活。”
青年黑眸沉静看着她:“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简念轻轻眨了下眼:“你了解的好详细。”
“偶然听说的。”
他语气随意。
简念“噢”了一声,低下头来,扶着床边的指节微微攥紧。
过了一会,她抿了下唇,慢吞吞出声:“那个,你认识的有能办理身份.证件的人吗?”
如果可以,她是不想向他求助的。但她的那些亲戚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在淮市了,她现在也想不出来别的办法。
青年低头收拾着药箱,语气温和:“这几天先好好休息,等你伤养好了,带你去办理。”
简念看着眼前的男人,慢吞吞想,七年后的他好像更成熟稳重了。
或许这就是岁月的沉淀,相比以前的青涩沉闷,现在人变得温润了许多,说话语气温和,又有礼貌分寸。
黑发稍微长了一点,耷拉着,看起来还是很柔软。下颌轮廓更分明了,侧脸冷白。总是穿的黑T换成了衬衫西裤。
身体好像也更健壮了,块头比以前大了一圈,小臂紧实有力。薄透的皮肤下,手背青筋明显。
“怎么了?”
青年的声音响起,简念回神,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他瞧。
连忙挪开视线,小声,“没什么。抹完药了吗?”
“嗯。”
青年站起来,“这几天洗澡的时候记得包起来,不要见水。”
简念安静了一会:“……怎么用?”
陆准微微不解:“嗯?”
过了两秒,看着她别扭看着一边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低低笑了一声。
“是有些麻烦,我教你。”
简念跟他进了浴室。
她昨晚就想洗澡了,但是在里面捣鼓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热水器开关。最后困得不行了,只能就那么倒头睡下。
“按这里,调温度。”
男人站在她身后,抬手点了点触屏,显示出一排功能按键。不止控制热水器,还有浴缸、风暖等等。
简念站在前面看着,却有点走神。想起来了那时候教她用燃气的时候。
也是同样的姿势。那时候他不小心贴到她,就会快速后退避开。而现在身后的男人微微弯腰,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没有触碰到。
和那时候没什么区别。
“好了。”
他教了她一遍,替她调好了她平时用的水温,往后退开。
“有事的话再叫我。”他温声说着,走出浴室,帮她关上门离开了。
“……”
简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凳子上坐下,面无表情换衣服洗澡。
擦干水珠,换上睡裙,简念慢吞吞扶着墙出来,湿漉漉的长发往下滴着水珠,她坐在桌边擦着。
青年敲了敲门,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放在她面前。
去了浴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吹风机,站在她身后自然地帮忙吹了起来。
垂着眼,黑眸盯着指间有点毛躁的发尾,微微皱起了眉。
耳边是吹风机的声音,简念喝着牛奶,恍惚间有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
意识困倦起来,昏昏欲睡。
吹完头发,男人关上门离开。
“晚安。”
想着昨天有点闷,简念到窗边又试着开了开窗,发现还是锁死的就作罢,躺回了床上。
身体陷进浮着熟悉清冽香气的床铺里,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早起,简念洗漱完出来,青年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和昨天差不多,神情淡淡端着一杯咖啡喝着,翻看着文件。
旁边还站着个人,是那天晚上的司机。正站在他身边,看样子是在汇报工作。
徐鹤见她出来,温和的眸子划过一丝诧异,不过转瞬消失,温温笑着打了招呼,“简小姐早。”
简念没打扰他们,吃过早饭又回了房间。
接下来一连几天,青年都是在家里办公的。简念也得知了这人是他的助理,徐鹤。
简念一直发愁的身份证件也办理好了,速度很快,昨天刚录入完信息,今天就将身份和户籍搞定了,送了过来。
新身份证上的年龄还是按她现在的年龄来算的,出生日期往后推了七年。
简念捏着小小的卡片来回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旁边的手机。
手机也是他给她的,用证件办了新的电话卡,简念这两天注册了微信等等弄了很多琐碎的东西。
也上网了解了很多信息,比如他的公司是淮市前几年上市的昼星科技,美院的招生统考时间是十二月,离现在还有半年。
简念趴在枕头上,慢慢晃着小腿。
微信忽然弹出消息,目前唯一的联系人。
L:【下来吃饭。】
简念恍惚了下,回了个好,收起手机下了楼。
这几天养着,扭伤好了很多,现在可以动作轻点走路了。
吃过晚饭,简念回房,打算再多了解一点现在的信息。她觉得余青青说她小古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多东西她都不知道。
现在居然都有那么智能的AI了,查信息那么快,真是不可思议。
路过茶水室,看到青年正倚着墙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回消息,面前咖啡机里煮着咖啡。
他现在很喜欢喝咖啡吗?这几天总是看到他喝。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青年转过眼。
金丝边眼镜下黑眸漆沉,遥遥看着她,嗓音温沉,“怎么了?”
简念摇摇头,“没事。”
她也没太在意,回了房间,继续恶补现代科技知识。
一直学习到深夜,简念关了灯,睡觉。
半夜隐隐约约听见了雨声,昏昏沉沉的,她迷糊醒过来,起来喝水。
床头柜上放着恒温水壶,简念端起来倒了半杯,咕嘟喝了,正要放下杯子倒头睡回去,却忽然看到了门缝里透过来一点光。
……外面灯忘了关吗?
简念眨了下眼,趿拉着拖鞋过去,打算把灯关了再睡。
一推开门,客厅里果然亮着灯。
不过客厅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电脑泛着冷色的光,键盘声随着修长指节敲动回响在客厅里。青年旁边桌上放着几沓文件夹、钢笔,还有一只马克杯,里面颜色浓深的咖啡正冒着热气。
简念脚步顿住了。
察觉到声音,青年倏地抬起了眼。稍稍停下,看着她,温声问:“怎么还没睡?”
简念:“……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头顶灯光冷白,简念这会儿清醒了,目光落在他脸上。
镜片之下,能看到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神色也染着浓浓的疲倦。脸色更是透着些病态的白。
联想到这几天一直看他喝咖啡,简念顿悟,“你不会这些天一直没睡觉吧?”
青年微顿,语气放轻:“你怎么醒了,是雨声太吵了?”
他手伸向马克杯,想端起来喝一口,还没拿起来,简念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准微微抬眼:“怎么了?”
简念没说话,只是紧抿着唇,眸子盯着他看。
陆准看着她的脸,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情绪,正想开口,女孩忽然拉着他,一声不吭把他拽了起来。
一路拽着他回了昏暗的卧室,关上门,把他按在床上。
她语气闷闷的。
“睡觉。”
黑暗里,女孩站在他面前,那双沉静的眸子和他对视着,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陆准却察觉出她生气了。
安静了一会,他轻声,“好。”
听到他应声,简念正想松开手,下一秒却被温凉的指节反手抓住了手腕。
他轻轻一拉,下一秒,两个人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简念侧躺着,看着他在黑暗里调整了姿势,侧躺在她身边,闭上了眼睛。
但捉着她手腕的指节没松,就这么松松圈着,指尖刚好搭在红绳上。
空气里清冽的气味变浓了。简念想起刚到他家的那晚,他好像做了个噩梦,她问。
“不这样抓着就会做噩梦?”
青年闭着眼睛,轻轻应了声。
“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简念也没在意,她自己睡觉也喜欢抱着抱枕睡,在余青青家里睡的那些天一直睡不安稳,总是惊醒。
两人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简念看着他泛着病态的脸,忽然想起那晚他好像就感冒了。
她探出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
青年呼吸微微一顿,并没有睁开眼。
简念摸了摸,感觉是有点烫,又坐起来,翻找了自己的包,一只手从里面找出感冒药。
又倒了半杯温水,戳戳他,“把药吃了。”
青年掀起眼皮,在黑暗中看了她一会,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水,吃了药。
重新躺下。
他卧室的床很大,完全足够容纳他们两个人睡。
简念却忽然想起了还在出租屋的时候。那时的床很小,只有1.2米,只能够她一个人睡。
带她回家的那晚,他就在旁边打地铺。
落地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黑暗中,简念出声:“你知道我七年前去了雾城吗?在那里……”
她顿了顿,“出了车祸。”
男人安静片刻,轻嗯了一声。
他是知道的。简念这下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他在看到死而复生的她出现,这么平静?
简念抿了抿唇:“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卧室光线昏暗沉寂。
青年慢慢睁开了眼睛,漆黑眸子和她对视着,圈在腕间的指骨轻轻摩挲着红绳。
半晌,他缓慢开口。
“你前几天在车上说的‘他’是谁?”
简念:?
第16章 红痕
简念脑子里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 下一秒,完全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简念:?
她有点懵然,但还是下意识顺着问题想了下去, 前几天车上……什么来着, 简念回想着去医院那天两人的对话。
“你是说余青青?”
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简念不解,说了一遍她带她回余家糖画暂住的事, “怎么了?”
黑暗中,青年安静听着她说话, 过了会儿,语气淡淡的,“那她弟弟呢?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并不怎么样。简念抿了抿唇, 尽量中肯道:“她弟弟是高中生, 每天上学, 跟余青青关系挺好的, 会逃晚自习帮她做事。”
卧室里光线昏暗,男人漆黑眸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问:“你讨厌他?”
“?!”
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简念微微别开眼, 含糊:“没有吧, 都没怎么接触过。”
男人轻嗯了一声, 没有再追问了, 阖上了眼。长睫遮住了眸子。
呼吸轻缓,热气拂过她的手腕,有点痒痒的。
简念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是真没有想继续问什么的意思,这下反而是自己憋不住了。她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她指尖戳戳他的手背,“欸。”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简念慢吞吞出声,“但你就一点都不惊讶吗?我七年前死了, 又忽然回来。”
男人闭目养神着,指节还圈着她的手腕,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
“回来就好。”
他这幅平静的反应,简念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顿感挫败。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事要什么成就感。
她有点恼的出声,故意道:“你看过恐怖片吗?我现在已经是里面的‘恶鬼’了,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青年慢慢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黑眸沉静注视着她,语气不紧不慢。
“你想对我做什么?”
简念哽住:“。”
她好像还真做不了什么。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除了他,也没有认识的人。只能住在他家,吃他的饭睡他的床。就算她是“鬼”,也是一只毫无攻击性、无处可去的废柴“鬼”。
“……”
简念理解他这么平静的原因了。
好了,这下她没问题了。揪住被子,往上一拉,整个蒙住了脑袋。
简念抱着抱枕,闷闷闭眼睡觉。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天然的白噪音,简念很快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被子外的那只手背有点痒痒的,像是被发丝拂过,腕间有什么凉意贴上来。
迷迷糊糊的简念挪了下手,没有在意,又继续睡过去。
意识昏昏沉沉,飘飘忽忽的思绪在脑内浮着,对了,他怎么知道余青青还有弟弟的?
唔……她聊余青青的时候顺便说了吗?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潜意识里知道旁边还睡着个人,简念睡得就比较规矩,一晚上都没怎么乱动。
慢吞吞睁眼醒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男人。
还在睡着,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睫毛很浓密,眼睫安静垂着。黑色短发压在枕头上,有点乱,下颌冷白分明,侧脸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
雨已经停了,冷灰窗帘遮住了光,隐隐能看出外面天亮了。
简念盯着看了几秒,转身想去摸手机,看看几点了。
左手却感觉到被什么抓着,她转过来,看到手腕还被他的手圈着。
……睡着了都没松吗?
扫了一眼他还透着病态的脸。
怕吵醒他,简念没有用力抽回手,稍稍靠近,慢慢掰开他的手指。
简念手一点点抽离,眼看着要成功了,青年的指骨忽然收紧,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又拉了回去。
力道很重,甚至有点发疼。
下一秒,她倏地对上了一双刚睁开的漆黑眸子。
显然还没清醒,黑眸像夜色中的缥缈深海,模糊一片,浓稠得化不开,青年冷沉的神色透着戾气。格外陌生。
简念愣了下,“……陆准?”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视线慢慢聚焦在她脸上,几秒后,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目光温和下来。
他松开手,沙哑嗓音低声:“弄疼你了?”
简念慢吞吞摸着手腕,指节摩挲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上面。
“还好。你又做噩梦了吗?”
陆准坐起来,黑发散乱,看起来有些柔软,语气淡淡的,“只是有点睡不安稳。”
他坐在床边,偏头看她,“早餐想吃点什么?”
卧室里光线昏暗,简念瞧不出他现在脸色怎么样,索性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后者也没有像刚回来那天那样躲着她的触碰了,只是安静看着她。
摸了几下,摸不太出来,简念手捧着他的脸靠近,学着余青青的样子把额头贴了过去。
“……”
男人呼吸忽的一顿。
光线昏暗,这么近的距离,简念鼻尖嗅到他身上的清冽气味更浓了。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洒落在她脸上。
简念忽略这些,仔细感知着温度,思忖着,慢吞吞开口:“好像还是有点烫,要不你还是……”
话还没说完,青年眼睫轻颤了下,像是惊醒般倏地往后退开。
简念的手一下空了下来。
她有点懵地眨了下眼,还没说什么,门外响起了电话铃声。
青年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淡淡站起身,嗓音微哑,语气平静,“我去接电话。”
开门,关门。
卧室里顿时只剩下简念一个人。
她低头,怔怔摸了摸空落的指尖,抿了抿唇。
这几天一直帮她换药,扶她上下楼的,还以为好点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讨厌和她接触。
也对,是因为阿姨和家庭医生休假了,他才不得不帮她。
昨晚被她手量额头的时候没反应,大概也是病迷糊了吧,就像她生病时一样。等反应过来,就知道避开了。
简念目光收回,忽的看到左手手腕内侧多了一抹红痕,在靠近红绳的位置。
又磕到了?
简念没在意,红绳串着银饰磕到也正常。她收回手又倒回了床里,脑袋埋在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摸过了手机。
她也不能一直住在他家,得想办法找点工作赚钱,离开这里租个房子。如果参加今年的校考的话,就最好在十二月前稳定下来。
她目前唯一会的就是画画,以前倒是接过一家出版社的稿子,但也是对方主动私信邀请的,并不知道该怎么去联系。而且人家现在还收不收稿也不确定。
在街头摆摊画画倒是可行,但是赚的钱太少,随机性太强,也不稳定。
简念打开招聘软件,慢慢筛选着画画相关的工作,倒是看到了一些招聘游戏相关方面原画师的,但对于学历和过往要求都很高,她肯定是做不了的。
继续刷着,找到了几个招聘美工的,有的主营电商,工作内容主要负责制作商品宣传图。有的则是小工作室替人外包做美术宣传页的。
这些招聘要求倒是不高,没什么学历要求,比较看重实操技术,能力强的话可以不看学历。
唔……电商美工肯定是不行的,说是美工实际工作是和电脑ps等软件打交道,考验软件使用能力。后者工作室美工倒是可以,有手绘板绘的部分。
不过统一的工资都不高,两千到四千之间。
简念想了想,给几个工作室的HR发了消息。
这个点打工人已经上班了,半小时的一番交谈后,她收到了“你的工作经验不太符合要求”“不好意思年龄太小了”“抱歉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合适”等回复。
简念:“……”
简念缓缓陷入沉思。
手机发来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L:【下来吃早餐。】
简念回了个好,去了洗手间洗漱,下了楼。
早餐炖了粥,和简念喜欢吃的虾饺,晶莹剔透的外皮裹着新鲜的虾仁,口感鲜甜。
简念脑子里还想着工作的事,走神地嚼嚼嚼,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忽的眉头紧皱,放下了。
粥里面有些不知名的食材,看上去像是药材。
对面的男人掀起眼:“苦?”
简念连连点头,默默把药粥推远了一点。
陆准拿起糖往里面加了一勺,慢慢搅匀化开,冷白指节又把小碗推了回来。
他语气温和:“检查报告显示你身体不太好,定了几期药膳方子。回头会再调整一下味道。”
简念安静了会:“一定要吃吗?”
“嗯。”
简念深吸了口气,像上战场似的,低着脑袋,一口粥喝掉,连忙夹起一个虾饺压下味道。
陆准看着她这架势,没忍住轻笑一声,“有这么难喝?”
简念不语,只是默默拿起他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勺药粥,送到他嘴边。
陆准顿了顿,盯着她看了几秒,垂下眼睫,遮住了漆黑的眸子。慢慢张口,就着她的手喝掉了这勺粥。
下一秒,神情微凝:“……”
简念善良地夹了个虾饺,放在他面前的小盘里。
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静两秒,陆准黑眸看着她,低低笑了声。
他修长指节端起她的小碗挪开,又盛了一碗普通的粥,放在她面前,温和道:“等回头改良完口味再吃。”
简念垂着眼,慢吞吞应了一声。
七年前把她带回家时也是这样,她身体不好吃不了外面那些重油重盐的外卖,他就买了菜回来给她做。
他是在对她好,这么仔细地照顾她,她明明应该开心的,但心里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反而愈发闷沉。
……
吃完饭,简念回了卧室。
过了会,又下来,把什么东西放在岛台上。
陆准把餐盘放进洗碗机里,转头,女孩已经又回楼上了。
头顶光线冷白,岛台上放着几盒感冒药,还有一张卫生纸,上面压着几片取出来的药丸。
他倚着岛台,盯着那几片药看了一会,倒了半杯水,仰头吃掉。
也起身回了二楼书房。
室内光线昏黄,书桌上放着几沓文件,其中一沓是女孩身体的各项检测报告。
他随手拿起一页,垂眼看着,报告显示其生理年龄完全停留在七年前,18岁的年纪。
文件报告散落着,花瓶里几枝白梅沾着盈盈水珠。
电脑亮着屏幕,冷白的光透出来。
分散的小屏显示着不同地点的监控画面,街道,寺庙,乡镇医院,墓园……忽然出现的时间和女孩口中说的“一周时间”完全吻合。
这段时间,遭遇恶人欺负,陌生的、心怀鬼胎的姐弟将她带回家暂住,生病发烧,流落大街无处可去……一系列困难的事件。
陆准半垂着眼睫,指尖慢慢摩挲着纸页,漆黑冷沉的眸子显不出情绪。
……
而在这一周的困境里,她没有想过联系他。
第17章 消失
周五, 王霖舟打了个车,懒洋洋去了同学聚会。
说是同学聚会,其实也就是攒了个饭局, 都是成年人了, 哪有什么深厚的同学情,特地选在了不耽误时候的中午, 目标还是季家刚回国的那位少爷。
最近开始接手季家的公司,不少人想走走关系, 可不就想到了同学聚会这么个渠道。不管事儿能不能行,先联系联系感情总没坏处。
“哎,老王, 这么久没见还是那么帅啊。”
一进门屋里的人就跟他碰肩寒暄着, 搭着他往里走, 围着圆桌坐的一圈人也纷纷打着招呼。
王霖舟扯出来个笑, 懒洋洋的,“哎,可别, 叫我老舟都行, 叫老王我总觉得得去批发点绿帽。”
屋内顿时一阵不知真假的哄笑。
“还是那么幽默啊你小子。”
王霖舟捡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坐着一直安静垂着眼的林易, 估摸着也经历了这么一套流程,正在走神。
他跟人客套完,扫了眼后者眼镜底下惨白难看的脸色。
手肘撞了撞,“咋了,见鬼了你。”
林易:“……”
脑海里总是想起那天在医院看到的,陆准身边的女孩。
怎么可能呢?明明七年前就……大概是生病太忙了,幻视了吧。
林易抬手揉了揉眉心, 低声:“这几天有点生病,还没好。”
王霖舟哼笑,“看来我们林总日理万机啊,都给累成生产队的驴了。”
旁边的人也笑,凑过来继续搭话,“听说易哥在明越都混成二把手了,厉害啊。”
眼看着周边的人又要来一套寒暄,林易没好气睨了王霖舟一眼。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被围攻,门口又进来个男人,顿时将目光都吸引了去。来人正是季炀。
饭局的主要目标一出现,火力当即被吸引走了,围着的人变成了季炀。林易得以松了口气。
王霖舟不知道从哪掏了包薯片,就乐滋滋地看着季少爷眉头紧皱陷进入群里无奈又无措的滑稽模样。
他往旁边一递,“黄瓜的,来点?”
林易斜觑他一眼,“你多大了?”
“多大关我吃薯片什么事,有人规定七老八十了就不能吃薯片了?”王霖舟又往嘴里塞了块,咬得咔嚓咔嚓的。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总是这小子深夜撺掇着几人去校门口吃烧烤撸串。
林易轻轻吐了口气,“现在吃不了了,太干了,肉也觉得腻味,就想吃点青菜,清淡的。”
王霖舟瞪大眼睛,眨巴眨巴:“林老爷子,您身体没事吧?”
“什么林老爷子?”季炀终于得以脱身,在两人旁边坐下。
王霖舟笑得很贱,“没什么,说老林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了……唔!”
林易面无表情把桌上的大龙虾整个塞他嘴里,“喏,你爱吃的肉,多吃点。”
季炀也笑,“你俩怎么还跟以前似的。”
饭桌上,酒过三巡,就开始了必备环节——回忆往事。
回忆起以前上学时候的经历,发生的糗事,谁和谁在一起了,现在又怎么样等等。
手机响了响,王霖舟倚着靠背,打开软件开始懒洋洋看着。
林易察觉界面有点眼熟,微微挑眉,“你招员工自己亲自来?”
王霖舟睨他一眼,“那不然呢,林总,我那小破工作室招个人还得再先招个人事?”
他说着,自己都没忍住笑出声,“那我就真可以啥都不干回家睡大觉了。”
有人喝得醉了,看着角落里躲酒的三人,笑着说:“记得以前你们宿舍四个关系铁得不行,还一起出去创业了吧,搞了个工作室。”
他偏头看了一圈,“陆哥呢,陆哥怎么没来?”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欢声笑语不断的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尤其是角落里的三位。
偏生喝醉的那人还没察觉,还在站起身追问,旁边一人打着哈哈把他拉下来,“哎呦大中午的喝那么多,打算回去倒头睡到天亮啊。”
其他人也开始扯起别的话题,很快把这短暂的沉寂氛围给盖了过去,又变成了热闹的模样。
包厢里的人没人不认识陆准,以前上学的时候,大家跟他关系都不错。
这人虽然性子沉闷话少,但人缘是真不错,人品好,能力强,有事是真帮,值得结交。除了本身就只想着混的烂人,谁都乐意跟他交朋友。
但不知道毕业前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他变得很冷。以前也冷,但只是话不多,而那时候是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所有人都不再理会了。
其实这几年陆陆续续有过好几次同学聚会,一开始总会邀请陆准,但他从来没来过。后面昼星越做越大,大家有目共睹,也慢慢没人邀请了。
隐约听说过点传闻是跟季炀他们三个发生了什么摩擦,闹掰了,但也只是传闻,不确定。
但现在看角落里三人沉默无言的反应,大概传闻所言非虚。
这段沉寂只是一个小插曲,大家哄闹起来继续热闹,季少爷却站了起来,拿起外套。
“下午还有点事,你们继续玩。”
“别啊,这才到哪。”
林易也起身,“还得上班。”
王霖舟举起手,手里还夹着手机,笑着,“哎,他俩可能是说说的,我是真有事忙,没办法,日理万机。下次再约哈。”
……
吃过午饭,客厅里电视机播放着,简念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认真研究着简历的包装话术。
比如,没有工作经验=学习能力强,时间观念强,对工作富有激情。
再比如,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
接过周边商稿=对新兴文化ip衍生产品这块领域有较深的了解,拥有快速总结商品优势及创作的能力。
面前茶几放下一碗洗好的鲜红草莓,简念抬起眼,看着他抽了张纸擦着冷白指节。
目光落在他身上,看到打着领带,黑衬衫笔挺,她问:“你要出门吗?”
“嗯。”
男人轻轻应了声,黑眸看着她,语气温和:“有个合作商要去见一下,你就待在家里,我晚一点回来。”
简念点点脑袋,没在意,“去吧。”
他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顺口问,“Palpitate这家甜品店现在还开着,回来的时候刚好路过,想吃点什么?”
从小简念身体不好,所以家里的饮食都是以健康为主,甜品蛋糕这种东西就被排除在了食谱之外。长大后能吃了,但是没机会。
还是他第一次带她去咖啡厅补习,给她点了份草莓蛋糕,她才开始喜欢吃甜品的。
简念嘴里还塞着草莓,想了想,嗓音含糊:“草莓芭菲。”
男人黑眸看着她,低低笑了声,“好。”
陆准离开了别墅。
简念修改完了简历,又尝试给几个招美工的小工作室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工作室的人事回了消息,语气官方,和她交谈了起来。
对方:【基本信息这边已经了解了。】
对方:【你是自由画师?能看看往期合作稿件吗?】
原先画画的设备早就没有了,没有原档,不过之前合作过的出版社那边官号有宣传图,简念翻到数年前的几套插画周边及封面宣传图,发了过去。
过了几秒,消息显示已读。
对方忽然扣了个【?】过来。
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你确定这是你的作品吗?据我所知,这位老师在十年前就已经退圈了。】
态度看起来和刚刚的官方判若两人。
简念一愣,眨巴了下眼睛。
十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记得她?
简念心里无端涌上一点不知名的情绪,本来还歪倒在沙发里,一下坐正了身体。
她敲字:【是的。】
对方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关于你的往期商稿这点先存疑。基本简历我们这边已经看过了,大致上没问题,可以约个时间,先来面试看看。】
对方发来了工作室地址。
工作室名字叫琳琅。
还挺好听的。
简念去搜了一下,是个开了七八年的老游戏工作室了,地址给的也没有问题。
正好下午没什么事,她就约了个三点面试的时间。
上楼去换了身外出的衣服,简念带上手机,出了门。
曦园周围环境僻静,附近没有公共交通,简念只能打了个车,报了琳琅工作室地址。
……
和风臣集团的合作洽谈是上周就约好了的,周五,地点在梅园。
安静雅致的地段,前院的红梅安静绽放着,长廊下浮着淡淡的幽香。
这种涉及到两方未来几年发展方向的重要商谈合作属于是公司高度机密,徐鹤目前还没那个资格参与,也不想参与。
他摸的门清,总助说到底也就只是个打工职位,泄露商业机密的锅他可背不起。不如老老实实留在外面。
但瞥了一眼,对方薄总身边的关总助却跟着走了进去。
徐鹤:?
他早做过背调,这位关助理是风臣的老人了,据说是从大学的时候就和薄总认识,两人有十几年朋友的交情。
徐鹤有点想笑,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要是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十几年朋友就能抵得过利益?
他没太在意,在外面点了根烟。
等着商谈结束,几人从屋里走出来,面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朝对方颔首,送对方离开。
天已经黑下来了。
徐鹤系上安全带,在前面开车,正打算回曦园,后座的男人淡淡出声。
“去Palpitate。”
这店徐鹤倒是熟的很,是家老牌甜品店了,以前偶尔不住在公司回曦园的时候,就会进去买份甜品。
他没怎么见过陆准吃甜品,所以估摸着就是带给原先住在曦园的那位女主人的。
这几次去送文件,偶尔能看到那位新来的简小姐,倒是没见过她出现。
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曦园。
徐鹤没有多问,掉头绕路去了甜品店。
……
黑色宾利驶入夜色中的曦园。
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昨天的这个时间点,她窝在沙发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陆准穿过花庭的长廊,走到别墅门口,开门进去。
客厅里一片安静,没开灯,电视屏幕也漆黑。沙发里没有女孩的身影。
……回房间了?
陆准将甜品放在桌上,上了二楼。
站在卧室门前,抬手敲了两声门。
过了好一会儿。
没有回应。
整个别墅实在太过安静了,没有光亮,也没有一丝声音。
陆准眸色沉了下来,倏地推开门。
月光从窗外洒落进来,照在寂静空荡的房间里,里面空无一人。
像女孩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第18章 阴沉
王霖舟给对方发了个地址, 约好了面试时间。起身跟众人打着哈哈,也离开了包厢。
看一眼身边还面带病色的林易,晃晃手里车钥匙, “你怎么来的?我送你?”
林易低头回着消息, “不用了,我女朋友在附近, 过来接我。”
王霖舟:“啧。”
他眯起眼,语气幽幽的:“呦, 林老爷子这软饭吃得还挺理直气壮的。”
林易淡定:“吃不到酸了?”
某单身狗气得磨牙,给了他一拳,愤愤开车回了工作室。
七年过去, 琳琅工作室早就换了地址, 不再是以前那个隔壁是制材间的狭小房间了。
其他三人离开后, 王霖舟一个人做着工作室, 后面又招了一些人,目前工作室里算上他自己一共十来个人。
地址也跟着变动迁过几次,现在这两年稳定在了青槐区中心写字楼, 包了一层。
他们都走的时候, 他也想过不干了, 回去按部就班生活, 毕业了进大厂找个班上,说不准还能混上个小领导当当。
再说了,以前做程序的时候,几个人里他就是能力最差的,成绩也没他们好。主力骨都不在了,他还有什么好继续做下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有股劲。烦躁的, 难耐的,说不清楚的劲。
他就是不想走。
这几年里,工作室赚不到钱,有好几次都要关了还是硬撑下来了。家里不知道多少次骂他。
线上线下话术都是那一套,年纪不小了,赶紧收收心,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老实过日子。
王霖舟坐上电梯,蓦地笑了一声。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个这么有毅力的人。
以前他们几个还总说他三分钟热度来着,做什么事、喜欢什么,兴趣过了就丢到脑后,又懒又摆,整天没个正形。
电梯门开了,对开玻璃门后的前台上方挂着艺术体的“琳琅”。
王霖舟懒懒推门走进去,午休时间刚过,工位上几具“尸体”抻着僵硬的腰转醒,一个个小脸蜡白,眼圈黢黑,跟被吸了精气似的。
“呦,王少爷鬼混回来了。”
“自己出去吃好吃的,留我们苦等寒窑,唉。”
王霖舟睨他们一眼,把手里拎着的奶茶放桌上。几人顿时笑嘻嘻地过来分了。
“王少大气!”
王霖舟手撑桌沿,弯腰看着电脑屏幕,正色起来,“这会儿怎么样了?”
长相清秀的男生脸上压了条红印,擦了下眼镜戴上,镜片映着游戏画面,淡定:“旧的还没修完,又测出来几十个bug,正在修。”
王霖舟起身,“行,孤狼你接着修。”
花姐分奶茶,把其中一杯放他面前。
男生低头看了眼,冰美式,“我的怎么是咖啡?”
王霖舟拍拍他的肩,“年轻人睡什么睡,起来嗨。”
孤狼:“……”
闹了一阵,说了些插科打诨的话,气氛轻松了不少,大伙又继续上班。
王霖舟也回了自己办公室,坐回椅子上。
开电脑的时间,他顺手拿起后面书架上的一本小说。
是本很多年前的言情小说了,书的塑封还没拆。书封整体色调是灰蓝,萤草的微黄点缀。
雨夜昏暗,过往行人匆匆。
黑暗破败的巷道里,一身伤痕的男生倚靠着墙壁,坐在墙角。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倒映着隐约窥进来的窗户的微光。
头顶的雨被伞沿遮住,男生抬起头,和面前一身白裙的女孩倏然对上了视线。
王霖舟盯着书封看了一会,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翻了一会,找到了那个几万粉丝的账号。
最新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十年前。
他十几岁的时候,刚上高中还没开智,有点中二病在身上,喜欢看小说看动漫,在网上创飞所有人。
认识Jan的原因就是这本小说,那时候他是这本小说的忠实粉丝,大半夜在被窝里看,哭的稀里哗啦的。
出了书,他当然会买。在看到封面和周边插画的时候,惊为天人。
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卧槽,绝了。
怎么能这么会画呢?完全画到他心坎里去了,比他看小说时想象出来的画面还要神。
然后他就想看看是谁画的,顺着追过去,发现了Jan。
然后就陷进去了。
知道吗?这人居然平时还会给粉丝无偿画画,画他们喜欢的角色,画风绝美精细,从不敷衍。这跟养死士有什么区别?
那段时间,每次Jan发画稿动态他都会跟着一群人一样在底下嗷嗷叫,狂吹彩虹屁。
Jan刚消失一个月的时候,他以为只是现实生活有点忙,顾不得管账号。再后来半年,再后来两年,他都上大学了。
就这么等啊等,就十年了。
大概画画只是Jan业余爱好的一部分吧,他想。
Jan的画风总给人一种沉静的、沉稳的感觉,细细密密的细节堆叠却不冗余,笔触细腻,饱含着像是岁月沉淀的那种寂静感,画面故事感极强。
虽然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年龄性别,不过他觉得对方应该是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三四十岁的成熟女人。
至于招聘软件上那人说的,他压根没信。
简历上的年龄才十八岁,十年前就接商稿画成这样。怎么,八岁神童啊?
显然就是小年轻没经验,怕找不到工作,去网上搜了点老图来装一下。结果没想到他刚好认识。
他开工作室这几年,这种事儿也没少见,没太在意。
三点,人来面试的时候,王霖舟正跟原画组的人比划交流着。偏头扫了一眼。
对方穿着身浅蓝的裙子,微卷的长发垂在肩后,琥珀眸子目光沉静。看起来倒是个挺安静的小孩。
忙得走不开,王霖舟就近在一个空的工位上跟她聊了起来,说,“简念是吧?”
“其他问题线上都聊过了,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主要想看看你水平怎么样。”
他开了电脑,又调出前美工制作的一些宣传图,给她介绍了一遍:“平时的工作内容就是制作游戏宣发图,氛围水彩、素锦剪影、Q版人物、漫画条等等。”
鼠标点点,又调出来几个游戏角色建模和原画。圈出来一张前美工制作的水彩剪影氛围图。
他把数位板推过来,让开位置,“你试试,就按这个标准来。”
说完,他把空间留给她就又去忙了。
简念来之前也有点紧张面试,她这几天倒是熟知了简历的包装艺术,但说话的艺术还没学会。
见他离开,稍稍松了口气。
她在电脑前坐下,盯着屏幕里的水彩古风人物剪影看了一会,点开绘画软件,新建画布。
七年后的绘画软件也有了很多变化,多了很多新功能,简念拿起数位板的笔,适应了一会儿,调了合适的画笔,画了起来。
她待的这个工位在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画着。
王霖舟忙碌之余,路过时扫了一眼。
画了一小半,画得规规矩矩的,一板一眼。明显是没什么经验,依葫芦画瓢似的在模仿着另一侧屏幕上的剪影图。
说不清心里什么想法,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王霖舟倏地笑了一声。
能找到Jan的画,也算她有品味吧。
目光离开时,忽的看到她手腕上戴着条红绳……忽然想起来,陆哥以前也总戴着条这样的红绳。
他摇头晃掉思绪,转头就又去忙了。
结果这一忙就忙到了太阳落山,天黑了下来,他揉揉发疼的眉心,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简念。
到原画区找找,女孩还在电脑前画着,安安静静的拿着笔。
就一个简单的水彩剪影,还没画完?
王霖舟奇怪地走过去,朝电脑屏幕投去目光,看清后一愣。
画布上一片虚实相生的水墨黑白,格外熟悉的画风。
琴师坐在亭下抚琴,一身劲装的少女叼着根竹叶,两手垫着后脑,随性洒脱倚在亭边。
长枪插在软泥里,洋洋洒洒的竹叶飘落,随风扬起,又顺着溪水流去。
两人都没有面容,只是一个虚虚的水墨剪影,却好像能看到灵动的神情。
简念看到他过来了,连忙放下笔,关掉自己等待时间的摸鱼产物,调出他要求的画稿。
时间太久了,她画完水彩剪影,顺便又把这两个古风人物的Q版什么的都按照前美工的标准都画了一遍。
“你看可以吗?”她抿了抿唇,难得有点紧张地问。
站在她旁边的男人却没出声。
只是微张着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简念顿时更紧张了。
男人拿过鼠标,又调出她的那幅摸鱼水墨画,仔细盯着,像是在研究。这熟悉的画风,这熟悉的故事感。
半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不是,那稿子真是你画的啊?”
简念下意识老实点头。
过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了问题。不对,在她认知里,那些稿子是十几岁的时候画的,而在别人看来就是……
“卧槽。”王霖舟低低的一声,“真有八岁神童。”
简念:“……”
她默默别开了眼,掐住了手指。好丢人。
不过好在最后面试结果成功了。王霖舟和她商议了下,周一来上班。
王霖舟扫了眼外面黑下来的天色,“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回家吧。”
工作室的其他员工都下班了,两人一块坐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
这片区域临着一条商业街,夜市小吃都开到楼下了,空气中泛着香气。
这几天淮市总下雨,今天还是阴天。
这会儿晚上降温,这边又是个风口,还没出门,冷风一吹,简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王霖舟看她一眼,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她:“给,穿着吧,这片就是风大。”
简念还来不及拒绝,就被他塞进了手里。
王霖舟看着简念,他是真没想到Jan会是这么个小女孩,不可思议。回忆起以前自己的中二病时期,他没忍住笑了。
“我以前还是你的粉丝呢,老在你微博底下评论打滚。哎,你为什么后来就没更了?”
简念沉默了一会:“学习去了。”
王霖舟:“……”
哦对,八岁,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了。
以前他还脑补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曲折艰辛的生活上的变故,没想到真实原因竟然这么合理且朴素。
王霖舟越想越想笑,憋不住了,脑袋抵着玻璃门,笑得肚子疼。
简念并不喜欢穿别人的外套,正拎着外套,想还给他,听到了一阵公鸡打鸣的声音。
她扭过头:?
王霖舟连连摆手,起身走出门:“没事没事,走吧。”
简念想追上去把外套给他,忽的听到他震惊的声音。
他停在了原地,看着一个方向。
“陆哥?”
简念一怔,抬起眼,也顺着看过去。
夜幕昏沉,在周遭商铺的喧闹声中,她毫无防备对上了一双漆黑阴沉的眸子。
第19章 深陷
天空阴云压着, 隐约透出半截月亮。
写字楼门口是一处小广场,不远处街道商业街热闹,灯火通明, 逛夜市的行人来来往往。
男人站在花圃旁, 还穿着出门前的西装,只是领带有点乱。
冷沉面容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 一双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透着似有若无的阴冷。视线浓稠的、黏腻的, 一点点包裹住她。
对视上的瞬间,简念无端觉得后背有点发寒,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步。
同时又有点懵, 他怎么会在这里?
身前几步的王霖舟先一步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惊讶道:“陆哥你怎么在这儿?下班路过么?”
简念一愣, 看向王霖舟。
……他们认识?
思索间, 男人抬步走了过来, 在王霖舟身边站定。
“陆哥你等会。”
王霖舟见状,先回头看向了简念,“哎, 小简, 我跟我朋友说会话。”
他冲她摆摆手, “你把外套穿上赶紧回家吧, 时间也晚了,一个小女孩在外面不安……”
“过来。”
身后的男人忽然出声,声音不轻不重。王霖舟一愣,又把头扭了回去,“陆哥你说什么?”
男人没回他,黑眸看着他身后的方向。
几秒后,他口中的“小女孩”从他身边经过, 站在了“陆哥”面前。
微微仰着头,琥珀眸子清亮沉静,“你怎么在这?”
王霖舟:“?”
简念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刚刚的那一眼大概是错觉,这会站在灯光底下,他神情平静,眸色温和,正微微垂眼看着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视线扫了眼她手里的男士外套,语气温沉问:“冷?”
简念点点脑袋,“是有点。”
温暖的、浸着热意的西服外套落在肩上,裹住了她。熟悉的清冽香气涌上来。
眼前男人低垂着眼,帮她拢好衣服,捉着她的一只手套进袖子里,“另一只。”
“噢。”
简念老老实实把左手拎着的外套换到了右手。
一侧旁观的王霖舟:“……”
他多余不?
替她穿好外套,陆准抬起眼皮,温声:“外面风大,你先回车上。车在那边。”
简念顺着看了一眼,看到路边停着熟悉的黑色宾利。
听王霖舟的称呼两人是认识的,她没有打扰他们谈话的想法。扭头,往回走了两步,把外套塞还给瞳孔地震一脸震惊与迷茫的王霖舟。
简念回到车上的时候,王霖舟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不儿,这事是不是有点魔幻?
他刚招的小员工不仅是他十年前认识的画师Jan,居然还和陆哥关系这么亲近?
他看向面前的男人,而后者的目光也刚好落在了他身上,黑眸冷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认识?”
和刚刚替女孩穿衣服时的温和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看向他的时候,压迫感极强,王霖舟感觉后背都开始流汗了。
风再一吹,跟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七年没见,但怎么说以前也当过几年兄弟,王霖舟多少对他还是有点了解的。
陆准这人,在很多事上都不是很在意,吃穿住行,都是差不多就行。
以前很多人都和他关系不错,因为他这人很大方,在学校里作业、应用程序课件什么的,大家问他借都会借,他也从不会跟他们计较什么。
只有一次生气,是那次在工作室里。
季炀发现他手上戴了条红绳,调侃了几句,伸手要去摘下来瞧瞧。
那时候的陆准就生气了,是那种明面上瞧不出来情绪,你却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冷下来的感觉。那次过后,陆准好几天没搭理季炀。
王霖舟想想那次,再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外套,后背的汗顿时流得更凶了。
完了,陆哥不会是误会他要挖墙脚吧!?
以前年轻时候就连条手绳都不让人碰,现在当面看到别人挖墙角那还能得了?
求生欲让王霖舟大脑高速运转,连忙道:“我哪认识啊。刚刚我还吓一跳呢,我说这今天刚招进来的员工怎么直愣愣地就过去了,原来是嫂子啊。”
说到后面那个称呼的时候,他还特意去观察了一下男人的表情,神色淡淡的,并没有露出类似皱眉不悦的表情。
王霖舟心领神会,一拍手,惊讶道:“哎陆哥,你说这也太巧了,嫂子怎么把简历投到我这了?”
陆准淡淡睨了他一眼。
王霖舟连忙收起了没修炼到家的演技,抵着唇轻咳了一声。
“她来你这应聘?”陆准出声。
“是啊是啊。”
王霖舟连连点头,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主动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招聘软件聊天记录,递过去。
冷白指节划了划屏幕,陆准垂眼翻看着,目光落在讨论稿件那段对话上,顿了顿。
十年前,她家里还没破产,不会缺钱。所以画画接稿只可能是爱好。
而在上高中后没有见她再画过画,原因也并不难猜。
但不论是想要找工作,还是以前喜欢画画。
这些他都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
甚至今天离开家,都没有和他说一声。
他把手机还回去,语气平静,“她应聘的是画师?”
王霖舟嗯嗯,开始顺着往下一顿吹彩虹屁:“嫂子画画真厉害啊,八岁时候就能画成这样,简直神童啊。十年前我还是她的粉丝呢,刚刚认出来的时候都震惊了,天才,妥妥的天才。”
陆准看他一眼,淡声:“不是说不认识?”
王霖舟哽住:“……”
死嘴,秃噜那么快干什么!
陆准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王霖舟忽然叫住了他。
“哎,等等陆哥。”
陆准停下,目光平静看向他。
后者从兜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有些划痕的外汇卡,“这几年一直没机会见你,这是之前竞标的奖金。他们两个的我都想办法塞给他们了。”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而不欢而散,离开琳琅。他们全都瞒着他。他像个局外人。
但他还记得那段时间。
记得那段时间的累与痛,汗水和欢笑,和为一件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事而奋斗的,那种在别人看来异想天开,却不管不顾沉沦其中的感觉。
可能他就是中二病没救了吧。
他永远会记得在听到广播声竞标第一名的那一刻,那种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的感觉。
他笑了笑,明明已经成熟的面容此刻却透着青涩的傻气,“我知道陆哥你现在肯定不缺钱,但这本来就是你的。”
——本就该是属于他的。
……
走近之后,简念才看到主驾驶空空的,没有司机。
……他今天怎么自己开车了,司机请假了么?
没有太在意,简念开门上车。
车厢内浮着浅淡白梅香气,她坐工位画了一下午也累了,懒懒靠在座椅里。
好久没摸到数位板画画了,一时就有点没忍住,画了很久。
身上的外套还残留着温度,稍稍低头,就能闻到熟悉的清冽气味。
简念晃了晃宽大的西装袖子,低头看探出袖口的指尖,新奇地抓了抓袖口。
……他的衣服好大。
以前也穿过他的衣服,除了羽绒服外套那次,还有他第一回 把她带回家的那次。
她浑身都被雨淋湿了,他家里没有女生的衣服,就拿了件自己的黑T和长裤给她。
但裤子实在太长了,不仅穿上裤腿会拖地,尝试了几次腰也总是掉,于是洗完澡出来她就只穿了黑T,反正也宽松,跟睡裙差不多。
不过她穿他的衣服应该不怎么好看,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怎么看她。
简念扭过头看车窗自己的倒影,晃了晃袖口。笔挺的西装外套被她压的有点皱,松松盖过大腿。果然看起来很滑稽。
现在他不是以前的少年体型了,衣服穿起来也更宽大了。
肚子隐隐有点疼。
……大概是中午草莓吃多了吧,简念正想着,主驾驶的车门打开了,男人坐了进来。
简念顺着看过去,冷不丁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视线。
浓黑,沉郁。
不过只有短短两秒,后者就收回了目光,系上安全带,修长指节搭在方向盘上,开车。
简念扫了一眼车窗外远处的王霖舟,慢生生问:“那是你以前工作室的朋友吗?”
前头的男人平淡应了声,“嗯。”
果然。
她揪了揪袖子,又问:“工作室就是现在的琳琅吗?”
“嗯。”
她奇怪问:“那为什么不和他继续把工作室做下去了?你和他闹矛盾了吗?”
前面的男人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红绿灯的间隙,后视镜里显出他的眉眼,黑眸沉沉,看不出情绪。
他静静看着她:“你对他很好奇吗?”
简念有点懵,不解:“我为什么要好奇他?”
她只是想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她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男人慢慢收回了视线,语气很轻,“只是发生了一些事。”
简念倒是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他的样子不太想回答,也就没继续问。
男人也没有再出声,一路沉默地开车。
简念抿了抿唇,他这副样子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她知道他的事,她敷衍别人时候也会这样含糊嗯嗯。
……她也没那么想知道。简念闷闷别过头,闭上眼,休息。
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曦园到了。
简念还有点迷糊,看了眼前座,他动作利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后面给她开了门。
她跟在他身旁走进花庭。
中途偏头偷偷觑他一眼,青年面色平静,黑眸淡淡的,一路都没有说一句话。
简念感觉到有点奇怪,慢吞吞想……他今晚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之前虽然也话少,但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
走到别墅门口。
门打开,身旁男人神色平静走了进去。
简念还有点困,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手里拿着手机,也跟着走进去。
里头没开灯,一片漆黑。
简念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她夜视能力很差,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怎么不开灯?
“砰。”
一声轻响,门倏地在身后关上。
连外面的微弱月光也被隔绝,彻底陷入浓深的黑暗。
简念下意识去找他在哪,视线茫然环顾,出声:“陆……”
忽的手腕被冰凉的指骨攥住,往后一拽,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背靠上了门。
还没反应过来,清冽的气息倏地涌了过来,深深陷入其中。
手机闷闷掉落在地毯上。
毫无预兆的。
黑暗中,男人攥着她的手腕抬高,陡然靠近,转瞬将她整个人压在了门板上。
第20章 哄骗
玄关一片漆黑。
简念背靠着门板, 视线一片模糊。她在夜晚完全看不清,只能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
看不见,其他感知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还有扣在腕间的, 他的手指的温冷触感。
一切发生的很突然,她完全没有预料。眼前的黑暗更是让她陷入了一种无措又慌乱的状态里。
“……陆准?”她小声叫他。
面前的男人没有应答她。
她更茫然了, 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他的脸。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到,他好像正在看着她。
她能感知到,那道视线在她脸上掠过, 一寸一寸, 缓慢的, 透着冷的。
一瞬间从脊骨到后脑生起麻意, 她忍不住想要后退。
陆准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和那天一样的眼神。
懵懂的,迷茫却又纯粹。
“男朋友?”
模糊昏沉的雨夜里,她盯着远处撑着伞路过的相依偎的情侣看了一会。
转过头来,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轻声问:“就是像他们那样的关系吗?”
他知道她不懂。
她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在意那些, 只是因为那些太过无聊平庸。
他只想要最好的。
于是他哄骗着她,趁明月落难,让懵懂的她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只短暂相处过一个月的男人。
“嗯,就是会一直对你好的人。”
多恶劣无耻的行径。但只需要付出这么一点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黑暗里,女孩的眸子迷茫无措,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视线寻找他。此时此刻,完全一副无比依赖他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遇到困难不会向他求助,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不会和他提起,连出门都不会跟他说。
因为哄骗来的关系也没有了吗?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指节不紧不慢摩挲她腕间的红绳,慢慢问:“你喜欢画画?”
简念一愣,茫然眨了眨眼。
他怎么忽然问这个?她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点点头。
“嗯。”
终于听到他的声音,慌乱不安的简念稍微冷静了一点,放松下来,“怎么了吗?”
“你说来淮市想做的事,就是这个?”
简念又点点头。
“对,我想考中央美院。”
“所以找了画师的工作?”
……怎么感觉他才像面试?
没想到在王霖舟那缺的面试在这里补上了。不过,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姿势问她?
……不懂,尊重吧。
简念有点站麻了,动了动腿,换了个重心背靠着门。
眼里还是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她老实回:“对呀。”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的话,其实还有很多工作可以找的,她看到了很多景区、游乐场NPC的工作,只需要穿上漂亮的衣服,和观众互动就好了。
她去询问了一下,场馆大概是很缺人,对方看完简历直接给她开了工资,还说如果她不想下场互动,就扮演公主,安安静静往那一坐等着拍照就行。
不过最后她还是选了美工的工作,她想考美院,但她没有学过什么系统的课程,都是自己瞎琢磨的,很多方面都一塌糊涂。
今天在看到工作室里那些画师的原画作品后,就越发确定了。
她现在的水平还不够,人体、色彩,只是在特定的氛围题材里她能画得出彩,只要换成了别的,她就画不好了,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今天画那些剪影,也是中规中矩,干干巴巴的。
简念垂下眼,声音有点闷,说:“考试在十二月,我想在这半年里再多练练。”
“那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简念一愣,倏地抬起眼。却还是只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漆黑。
只能隐约感觉男人视线在看着她,压在手腕上的指节动了动,不轻不重地摩挲过腕间的红绳。
他慢慢继续。声音很温和,低低的,近乎温柔地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话音落入耳畔。
简念脑袋像忽然被重重敲了一下,倏地一白,有点空。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也不太懂感情。
她观察过,别人好像都有一种判断和对方关系的能力。能天然知道是好还是坏,是亲近还是疏远。
可她做不到,只要没有从对方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明确的答复。
她就没办法确定。
所以她会去问他,为什么要带她出去看雪?去问余青青,我们是朋友吗?
在确定了和他们的关系后,她才会放下惴惴不安的心,和他们相处。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在他家借住的这几天里,她一直在刻意去忽略这个问题。她不想问他。
而他现在告诉了她答案,他说是朋友。
明明交到了第一个真诚的、关心她照顾她的朋友,简念却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她安静了一会,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肩头倏地一重。
是男人靠近,身体压过来,轻轻抱住她。将脑袋抵在了她肩上。
温柔低缓的声音落在耳畔,像羽毛似的,轻轻挠过耳窝,“回到家里,发现你不见了,我很担心,害怕你出事了。”
简念还来不及对他忽然的靠近做出反应,就听到了这样的话。
简念一个连朋友都没有的小女孩哪听过这样直白的关心?整个人都懵了,茫然无措地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了几下。
她干干巴巴的,“所以你出去找我了?”
“嗯。”
怪不得他自己开车出来的,衣服也有点乱乱的。应该是被她吓到了吧?
简念没安慰过人,这会也有点无措,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出来个方案。
一只手还被按着,简念努力从他怀抱里探出右手,不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老老实实开口,“我只是出去面试了。”
“嗯。”
“所以……”
男人下颌抵在她肩头,面无表情,阴冷沉郁的黑眸平静地看着黑暗的空气。
腕间两条红绳交叠,毫无缝隙贴着,像两条含毒的蛇紧紧缠在一起。
他语气却格外温和,低缓的。
“以后这些事都告诉我,好吗?”
话音落下,女孩倏地安静了下来。
长达十几秒的沉寂。
陆准微微眯起了眸子,正要继续出声,女孩手指忽然揪住了自己的裙子,脑袋偏了过去,声音有些磕巴。
“陆准……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陆准察觉到了她的局促,转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开。
让她闭眼后开了灯。
刚开灯,简念就一路小跑回了卧室,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肚子就有点疼,原来是生理期到了。她体质差,经期也不规律,有时候间隔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的。
她默默捂脸,他还在跟她说话,忽然这样,好尴尬。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另一件尴尬的事情。
这间卧室本来是他的,卫生间里自然也不会有女性生理期用品。
手机也还在玄关,没带进来。
简念揪着穿的西装外套,正纠结着怎么喊他,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男人温沉的声音传进来。
“换洗衣服和卫生巾我拿过来了,方便开一下门吗?”
简念一愣,慢吞吞挪过去,开了条门缝,自己站在门后没露头。
门口一声低低的笑,而后修长冷白的手将纸袋递了进来。
“……”简念快速接过,把他手推出去,关上了门。
纸袋里放着一条布料绵软的睡裙和干净的内衣,还有几包不同款式的夜用卫生巾,连安睡裤也有。
唔……他家里怎么会有这些?
说起来,带她回来的那天,他也是直接给她拿了合适的睡裙和内衣。
想到现在线上买东西很方便,简念也没太在意,收拾好自己,换了衣服出去。
青年已经不在卧室里了,手机被放在了床头柜上。
小腹坠坠的疼,她脸色发白,看了一眼就收回来,慢吞吞爬回了床上,拉开被子钻进去。
大概是晚上吹了冷风的原因,越来越痛,手脚冰凉,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床边倏地一重,被子被掀开一点,光透进来。
青年坐在床边,还穿着回来时的黑衬衫,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语气温和,“很难受吗?先起来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
“……噢。”
简念慢腾腾坐起来,男人顺手将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身后。
粥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有点姜味,她捧着小碗把粥喝了,吃了药,又蒙上被子钻了回去。
陆准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一小团。
“这样睡不闷?”
被子底下似乎拱了拱,出声:“还好,我习惯了。”
隔着一层被子,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又夹着点鼻音,像在哼唧。
过了会,像是想起什么,又出声:“以前在家里晚上画画的时候,就是这样蒙着被子,在被窝里画。”
陆准忽的一顿,黑眸微深。
被下的声音慢吞吞的。
“我知道了……以后会和你说的。”
陆准安静了一会,轻声,“好。吃了药要等一会,要是还是不舒服就叫我。”
简念缩在被子里,听到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听脚步声像是去了洗手间。
水流声响了好一会儿,都没停。
她奇怪地从旁边掀开一点,探出脑袋,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然后就看到青年正站在洗手台前,在洗她的内衣,神情淡淡的,粉白色的小布料在冷白指间显得颜色更浅了。
“……”
以前住在他家的时候,也是他帮她洗衣服,但都是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洗好晾起来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现场。
像被灼烫到似的,简念连忙收回了视线,又钻回了被子里。
她抖了抖眼睫。他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怎么还帮她洗?
等一下,不会她住在这几天也是……她又探出脑袋,小声问:“这几天也是你洗的衣服?”
男人神情平静,关掉水龙头,“阿姨还在休假。”
简念:“……”
他平时是有多压榨阿姨,已经休了快一周了!
怪不得他公司短短几年就能上市,看来他和她爸爸的黑心程度不相上下。
她想了想,真诚地说:“不要偷税漏税,挪用公款,会坐牢的。”
陆准偏头,团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盯着她清凌凌的琥珀眸子看了两秒,他倏地笑了一声。
“你刚刚在想我什么?”
简念默默别开了眼。
晾好衣服,擦干手上的水珠,陆准走到床边坐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药开始慢慢起效果了。
床边的男人轻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来个黑色丝绒小盒子,修长指节挑出来一条红宝石手链。
款式是条细细的藤状的链子,看精巧的叶片形状,似乎是槲寄生。整体做工漂亮精细,鲜红秾丽的宝石在光下一照又格外通透。
简念眨了下眼,看他:“给我的?”
“嗯。”
简念微微抿唇,安静了一会,疑惑开口:“为什么要给我?”
男人漆沉的黑眸平静看着她,轻笑了下,语气温和:“朋友之间互送礼物,不可以吗?”
……这倒好像也是,她以前也经常看到女同学间互送礼物的,很正常。
她“噢”了一声。
“戴哪只手?”他温声问。
简念把左手递了过去。右手还要画画,不方便。
男人垂着眼,给她戴上。纤细的手腕上多了条漂亮的手链,和红绳叠在一起。
简念看了看,还挺好看的。
她仰起头,眸子沉静澄澈,微微歪了下头,问:“那你想要什么?”
温热的指节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圈住。他掀起眼皮看她,冷然声音不紧不慢。
“这个。”
简念有点疑惑,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他,不解出声:“嗯?”
男人适时地松开手,语气温和:“睡觉。”
噢——
简念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她昨晚拉着生病的他睡觉的时候,他就这样一直抓着。也说过不这样会睡不安稳。
简念抬眼看着他的脸,还有点病态,眸子漆黑。显然是病还没完全好。
反正他的床很大,完全足够两个人睡。
简念怀里还抱着小熊玩偶抱枕,裹着被子往里面滚了两圈,大方地给他让出了一大片空间。
“没问题,睡吧。”
简念已经很困了,又把自己埋回被子里,只留一只手在被外后就没再管他,抱好抱枕,闭上眼睡觉。
意识逐渐变得迷糊,陷入昏睡。
……
夜幕昏沉,月光从落地窗外洒落进来,透着寂静沉冷的味道。
小熊抱枕被冷白指节抽出来,无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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