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卫安澜点了点头, 若是连立秋和立冬联手都捉不住一个纵火的小贼,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方浦。”
她心下早已猜到八九分,因此语气格外笃定, 立秋也习惯了卫安澜料事如神, 肃然答道:“是,方浦带着火油潜入马厩,若非属下与立冬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不只是公主府,整条街都要跟着遭殃。左家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啊!”
柳遇皱眉倒吸一口凉气, “是大将军派人火烧公主府?”
左飞钺和王菡夫妇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为图一时之快自毁长城, 真是……愚蠢至极。
“怎么,柳大人觉得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吗?”卫安澜言笑自若地反问, “左家的人都敢当街迷晕本宫,烧几间宅子算什么?本宫还没问柳大人, 石兴是怎么死的?难道你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吗?”
从神庙脱险次日, 柳遇便封锁神庙, 带走了石兴的尸体, 期间李宝儿出了意外, 卫安澜也没顾得上细问石兴的死因。
柳遇眉心微动,脸上僵硬的神情恰到好处,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并非微臣刻意隐瞒,实在是兹事体大,微臣惶恐。从石兴胃中的残余和脏器的溃烂程度判断, 他应当在被殿下擒住时就服下了藏着毒药的蜡丸,只是那东西……”
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下去,卫安澜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柳遇斟酌用词。沉默片刻,柳遇方走近一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石兴指甲缝中有两条极细的铜丝,仵作的父亲多年前曾在京城高官手下当差,见过类似的毒,说很有可能是‘希音’。殿下若有疑虑,可以派人再验。”
卫安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此毒乃是禁绝多年的皇家秘药,拥有无比美妙的名字,却能在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所谓“大音希声”,便是用蜡丸封住剧毒的蛊虫,再通过只有蛊虫能听见的声音诱导它穿破脏腑,释放毒素,由此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
通常情况下,蜡丸至少会在体内存留一日,下毒之人有充足的时间动手,仵作找到的铜丝正是能催动蛊虫的“药引”。
空气仿佛凝结成一层厚重的雾霭,屏蔽了凌乱繁杂的声响,过了许久,卫安澜才重新恢复了呼吸。石兴——抑或是他背后的辅国公——怎会拿到宫里的毒药?
难道左家的手已经伸到皇帝身边了?
脊背幽幽生寒,卫安澜简直不敢想下去,可在短暂的惊异之后,她又松了一口气。卫安澜不怕对付敌人,只怕连敌人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如今柳遇有了结论,她悬了几日的心也可稍稍放下。
“多谢柳大人告知。”卫安澜朝柳遇略微点头,又看向立秋,“方浦身上兴许也带着毒,你和小满去审他,今夜务必问出信物和他来南都的目的,千万别让他死了。”
立秋眉头深锁,似有些犯难,“保证他活没问题,但小满看到纵火的是方浦后就去了醉琴楼,要不属下让惊蛰来审?”
小满应当是去找薛知宜了,惊蛰又不清楚神庙中的细节,卫安澜没有犹豫,竖手道:“不必了,本宫去审。”
她坚持着直起身,忽觉一股热流从心脏涌上头顶,难以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入,硬生生将她的身体撕扯开来。
天旋地转,卫安澜眼前一片昏黑,周遭熊熊的火焰瞬间黯淡成灰。
“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柳遇第一个发现卫安澜情况不对,忙上前一步试图搀扶她,却被她甩手避开。与此同时,少微瞳孔微缩,十分警觉地瞟了柳遇一眼,她是医者,居然被他抢先察觉了异常。
他究竟是什么人?
双腿酸软无力,竖直的墙壁已然无法支撑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抚上胸口,心间抽搐的绞痛和在醉琴楼晕倒那夜如出一辙。
倘若说醉琴楼中人山人海,的确容易让人呼吸不畅,可眼下毕竟是在外面,心疾不会无缘无故发作,况且她才刚刚服过药。这是怎么了?
见卫安澜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少微和立秋慌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少微扣住卫安澜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取了一粒丸药塞到卫安澜口中。
药香随风飘散,有一缕不偏不倚地被柳遇捕捉到,他手指略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卫安澜倚靠在少微怀中,短暂的黑暗散去,面前的几个人终于重新现出了模糊的轮廓,唯有斑驳的光点尚在远处扭曲旋绕,炫目而迷离。
少微见她的唇色恢复了红润,这才沉下脸,不容置疑地道:“殿下,今夜就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能再劳累了!”
视线逐渐聚焦,心肺的疼痛亦随之减轻,卫安澜不愿在柳遇面前露出软弱之相,忙尝试着拨开少微的手,却没有成功。眼前的阴翳仍如幽灵一般时有时无,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确支撑不住了。
然而夜长梦多,审问方浦迫在眉睫,卫安澜不可能等到明天。若他死了,有关左家的线索便全断了。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
知晓神庙内种种细节的只剩他一个人。
卫安澜心里很清楚,当日柳遇在她府门外的一跪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总有好事之人口中咀嚼一些不堪的闲话,因此柳遇最应当做的便是拒绝她,远离她,保住自己的清名。
而令卫安澜意外的是,柳遇全然明白她的顾虑,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
“殿下请安心,微臣定不辱命。”
柳遇行礼的动作带着几分优雅高华的气度,嗓音也依旧柔和动听,若世间只剩下最后一缕清风,最后一抹月光,当是这般情景。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拒绝她,更不可能远离她。审问犯人而已,能有什么难的?
柳遇朝卫安澜三人粲然一笑,“还请立秋公子引路。”
得了卫安澜的允许,立秋便和柳遇匆匆离开。卫安澜看着少微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指甲,眼底短暂地掠过一息冷冽。
石兴被柳遇带走后,她第一时间派小满和少微夜探刺史府暗查。这几日她一直在等待二人的结论,小满连暗卫统领的腰牌都用上了,想不到她还是先从柳遇口中得知了石兴所服的毒药。
将消息隐瞒得如此彻底不像两人的行事作风,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最终,卫安澜还是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只用左手小指弹开袖口的灰烬,挽起少微的手回房就寝了。
柳遇随立秋来到关押方浦的柴房外,却并不急着进去。他隔门观察了一阵,见方浦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分别吊起,立冬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生怕他和石兴一样服毒自尽。
方浦容貌平平,五官没有任何特点,放在街市里完全不会引人注意。柳遇眼尾挑起阴恻恻的笑意,能做辅国公的暗卫,此人定有几分本事。
巧了,对付这种人,他有的是手段。
反正只要方浦不死,伤成什么样都是卫安澜心狠手辣,不需要他承担半分责任,也无人会指责他蛇蝎心肠。
多好的机会。
立秋每次见到柳遇都会想起那夜书房里的场景,他自以为懂得卫安澜的心意,对待柳遇的态度不免恭敬了许多。
“柳大人,殿下有命,您可以随意审问,在下与立冬配合便是。”
“能为殿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立秋公子不必客气。”柳遇神情悠然地笑了笑,“公子,下官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壶茶来?”
他对立秋耳语几句,立秋表情变了又变,忙答应着去准备。待他折返,柳遇方推开门,不紧不慢地走近方浦。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方浦懒洋洋地挑开眼皮,他上下打量着柳遇,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让这个白面儒生来审问,卫安澜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倒要看看柳遇打算如何刑讯逼供。
方浦勾了勾唇,爽快地承认道:“火是我放的,我就是看不惯公主嚣张跋扈,发誓要为我家公子报仇。如今落入你们手里,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柳遇早就见惯了这样的轻视,很多人宁可畏惧身有残疾的郭澄明,也不会把面容略显清俊的他放在眼里,这是好事。
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柳遇卷起袖管,抬手从方浦身上撕下一小截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世界骤然陷入黑暗,方浦浑身僵硬了一瞬,柳遇低回喑哑的嗓音萦绕耳边,恍若鬼魅降世。然而,察觉到柳遇并无其他动作,方浦很快又放松下来。
滴答——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方浦头顶便落下一滴水珠,如同一根冰锥直直刺入皮肤。方浦慌忙躲开,喉咙处的力量却忽然一紧,上半身被牢牢固定在木桩上,分毫动弹不得。
偏偏此时,方浦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不见五指的黑与静转瞬化为无边的恐惧压在他身上,规律的刺激和难以发声的憋闷更是令他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方浦脑海中闪过,这次他好像遇到狠人了……
望着方浦身体和表情细微的变化,柳遇满意地一笑。他抬手示意立秋和立冬不必如临大敌,自己也盘膝坐地,优哉游哉地喝起了茶。柴房里安静得骇人,唯有冷水“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知疲倦。
对峙了半个多时辰,方浦早已四肢发麻冷汗淋漓,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立秋看了看柳遇,柳遇目光转动,用口型无声地道:
不急。
茶香飘远,少微攀在梁上,透过孔隙俯视着柴房内发生的一切,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除了这一痕光亮和规律的水滴声,整个南都在漫长的夜色中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树丛忽地摇晃了一下,似有不速之客扰了鸟儿的清梦。少微反身落地,三步两步隐入了漫漶不清的黑暗。
“少主。”
来人将一只小巧的铜球交到少微手中。少微十指翻飞解开机关,从中抽出一张字条,略略扫了一眼后迅速捏在掌心。
她转头望向卫安澜的卧房,浓云遮住了朦胧的月色,映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灰黑, 空气中凝滞着些许血腥气。卫安澜努力张大双眼,才看清那雾蒙蒙不见天日的颜色回旋翻转,逐渐汇聚成陡峭的山石。
峰峦直入云霄, 铺天盖地的黑夜压下来, 恍若时光倒流,一切都归于死寂。
不知游荡了多久,远处忽地露出一线亮色,卫安澜心头大喜, 忙拔足狂奔。就在同一刻,巨大的火球腾空一跃, 带起炽热的烟尘和石块, 朝卫安澜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卫安澜下意识抬手遮住面孔, 气浪却先一步将她掀翻在地,疾风骤雨般鞭笞着她的身躯, 将她和方圆数十丈内的岩石一并吞噬。
胸脊背皆是火辣辣的疼,卫安澜狠狠摔在地上, 鲜血从嘴角止不住地涌出, 濡湿了罗裙。直至此刻, 她才看清周围的石壁根本不是灰黑, 而是被血洇透了的殷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交织点染, 连同火焰一起,将天地万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安澜倏地挺身坐起。
石壁和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幔帐, 融融的清香沁入肌肤,安抚她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不对!
就算昨夜她冲入火场救人,身体也不该酸得这么厉害,更何况现在卫安澜的胸闷痒难耐, 这分明就是……
山河血字谱。
——那道自今年夏天起便悬在她头顶的,神明的诅咒。
大凉史书记载,每当江山动荡时,都会出现被山河血字谱诅咒的神弃之人,此人为神明所不容,故而会引发天灾惩罚大凉,并以血字为凭。
山河血字谱最恶毒之处不在于死亡,而是死亡如影随形,局中之人却不知自己命数几何。
可能会存活半年,一年,两年,也可能明天就会停止呼吸。
还会因为天灾害死无数百姓。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四周,将她密密实实地缠绕收拢。卫安澜忙摸出枕下的荷包,胡乱拉扯着解开绳结取出玉佩,手指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明晃晃的金红闯入眼帘,卫安澜不觉心头一梗。
原本嵌在玉中的两条血痕变成了三条。
泛着幽光的毒蛇正熔岩般流动着,跃跃着,将她拖进无尽的深渊。
为什么?
卫安澜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根本无人能动她的玉佩,究竟是谁在操纵她的梦境?
是她身边混入了左家的内应,还是……柳遇?
卫安澜再度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昨夜柳遇才留在府中,紧接着玉佩就出现了血字。难道温柔示好只是他的手段,使山河血字谱应验才是他的目的?
不,不对。
她初次见面时便问过柳遇,前两次天灾发生时柳遇不在京城,无法准确拿捏时辰,更不可能隔空夺取她的玉佩。虽然不愿承认,但卫安澜知道在她身边这些人中,柳遇的嫌疑反倒最小,他很有可能只是阴谋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卫安澜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柳遇驱逐出脑海。
若方才梦中的爆炸便是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天灾,它又将发生在何时何地?
冲天的烈火,灼烧的剧痛皆太过真实,真实到连卫安澜看着面前的世界都会恍惚,一时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即便前两次都是提前一日梦到天灾,卫安澜亦不敢掉以轻心。所谓“天灾”未必尽是天意,过于依赖规律极有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是卫安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阿冉,阿冉……”
卫安澜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呓语。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的冷,她只好环抱膝盖,极力汲取一点温暖和安慰。
要冷静,要理智,要不受情绪干扰……
很难,但同往常一样,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稳稳地吐出一气,将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尽数隐藏。少微挂起帷帐,关切地给她披上衣服,“殿下还头晕吗?”
“好多了。”卫安澜沙哑开,“方浦那边怎么样?”
少微略皱了皱眉,“柳遇审了一夜,倒是审出来点东西,只不过殿下最想知道的那些,方浦宁死不招。”
“无用。”
卫安澜低哼一声,这点小事还要她亲自动手,是他无能。
虽然卫安澜一向不主张严刑逼供,但方浦是辅国公的暗卫,从小不知受过多少非人的训练,想从这样的人中探取信息,不用些特殊手段怎能达到目的?
卫安澜简单拢起长发,淡淡道:“带上漏壶,我去柴房看看。”
少微气息微顿,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柳遇昨夜用过漏壶了。”
卫安澜在廊下站住了脚步。
当人的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便会异常敏锐,此时用水滴反复刺激,再强大的意志也支撑不了太久。卫安澜曾用这种方法审过许多犯人,比严刑拷打有用得多,没有一个人能在冷水敲打自己皮肤的声音中坚持一夜。
而比方浦的硬骨头更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居然也会用此种酷刑,两人的默契让卫安澜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憋闷。
反复试探之下,玉冠白衣的谪仙终于现出了地狱修罗的本相,所谓的温柔体贴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罢了,早有预料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
卫安澜忍住心间无意识翻起的异样,无声地笑了,她回头看向少微,“不说柳遇了。少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少微移开视线,以她惯来沉稳的声音反问道:“殿下是说希音?”
见卫安澜不置可否,少微弯了弯嘴角,坦然笑道:“是,我和小满几天前就发现石兴可能死于希音,但我们没有告诉您。”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少微语中的深意。她和小满行事谨慎,必会先和京中确认,算时日应该才收到回信。此前两人秘而不宣,恐怕是因为能接触到皇家秘药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遑论希音已被禁绝多年。
他们是怀疑……
“殿下,你说灭石兴的有没有可能——”
“没有!”卫安澜知她心思,立即坚决地反驳道,“皇兄不会害我,更不会借左家的手来对付我。少微,无论如何,你不该瞒我,更不该怀疑皇兄!”
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卫安澜这条命都是皇帝救下的,如果连他们之间都生了嫌隙,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值得卫安澜全心全意信任了。
左家是致使他们二人国破家亡的帮凶,皇帝忍耐左家多年,他有什么理由袒护辅国公,不许卫安澜挖出秘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要杀人灭,他也有无数种方式,何必非要选择父辈甚至祖父辈才会使用的毒药?
眼下是铲除左家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可能阻拦她的脚步,绝对不可能。
卫安澜沉着脸转头离开,少微望着她急匆匆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
她……如此相信皇帝吗?
卫安澜来到柴房外时,柳遇正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整理方浦的供。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落笔优雅又果断,一缕浅浅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刻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此刻不带任何伪装的柳遇,卫安澜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仿佛只有隔着这样的距离才能享受片刻安宁。一旦走近,他们便又会回到明明相看两厌,却又装作互相欣赏互相关心的境地。
凝神半晌,卫安澜抬手推开柴房的门,柳遇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双手将供呈给卫安澜。
“没有完成殿下的嘱托,微臣惭愧。”
卫安澜大致扫了一眼,又瞧了瞧柳遇眼下的乌青,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赞许,“柳大人做得很好,不到一夜便审出是王夫人指使方浦纵火,意图烧死本宫。”
不知为什么,柳遇总觉得卫安澜的言语中带着讽刺,他兢兢业业地为她分忧,应当没有惹到她吧?
还是她仍对他拖延禀报希音之事耿耿于怀?
近来总在熬通宵,柳遇只觉得一股焦躁从胸涌出,继而焚烧了全身。柳遇抿了抿唇,温和一笑道:“方浦是个硬骨头,不过微臣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信物的模样,毕竟当日密会薛姑娘的只有石兴一人。”
卫安澜抬眸一瞥,“听柳大人的意思,方浦不知道信物,但是知道些别的?”
眼底掠过些许隐秘的意味深长,柳遇谦逊地凝视着卫安澜,“这只是微臣的直觉,说到底微臣人微言轻,是个外人啊。”
呵,外人。
卫安澜心下不禁冷笑,分寸二字,柳遇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察觉出方浦心怀干系重大的秘密,便及时收手,向她表明自己绝无越俎代庖之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卫安澜收起供,上前一步,仰头靠近柳遇的脸。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面具,眉目间染上摄人心魄的猗狔,在昏暗的天光下悄然生辉。
“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是他主动招惹她,便是陷身地狱化为齑粉,她也要拉他一起。
她在局内,他凭什么脱身。
想都不要想。
温热的气息触及耳畔,柳遇心微跳,忙垂眼退开些距离,“殿下厚爱,微臣必以死相报。”
“人命至重,柳大人还是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为本宫失去生命。”卫安澜笑容灿烂,却始终不带一丝温度,“柳大人辛苦了,一起用早膳吧。”
柳遇自然清楚卫安澜不是真心留他,正如她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于是便端正文雅地一揖,“多谢殿下美意,只不过方才严大人派人急召微臣回刺史府,微臣先行告退。”
“好。”
卫安澜也不勉强,她收了笑,目送柳遇的身影逐渐消失,心中忽有一阵冰冷长风,伴随着耳边激起的气流呼啸而过。
起风了,南都怕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雨了。
和立秋问了几句昨夜柳遇审讯的情况,卫安澜提步走进柴房。只见方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汗水湿透了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狼狈。若不是身上紧紧捆缚的锁链,他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卫安澜走到方浦面前,扯下他蒙着眼睛的黑布。骤然重见光明,方浦适应了好一会才缓慢睁开眼,见是卫安澜,他的嘴角迅即扬起痛快的笑。
“公主殿下终于亲自来审我了?”
“方浦,你应当没进过巡按司吧?”卫安澜不紧不慢地拉长声音,“本宫在巡按司对付过无数比你更硬气的人,南都虽然环境简陋了些,本宫也不介意用巡按司的礼数招待你。”
复国之前,卫安澜就在三司之上设立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复核刑狱,短短月余便解决了数桩疑案。久而久之,巡按司便成了大凉奸恶闻风丧胆的炼狱,更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方浦自然听说过巡按司的厉害,他声丝气咽地笑了两声,“巡按司早就不属于公主殿下了,殿下若再越权,就不是失去司主之位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的确,当初卫安澜因为犯错不再担任巡按司司主,可她没有忘记那是左家针对她精心设置的陷阱。那次错判使得一个侍郎断了手臂,谷雨含恨惨死。
相比之下,卫安澜丢了司主的位置根本不值一提。
在旁人眼中,也许他们早就在等着卫安澜失手了,尘埃落定后,他们终于可以说女子果然无才无德,不配统领巡按司,更不配凌驾于百官之上。
积年的畏惧和嫉妒找到了宣泄的出,谣言迅速传遍大凉的每个角落。在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卫安澜是靠美色魅惑君臣的祸水,是将他人之功据为已有的奸佞,她的过往被全盘否定。
但卫安澜没有很在意这些,说白了他们只是被女人的强大伤害了自尊心才恼羞成怒,她只恨自己苦心经营的巡按司因为她的疏忽落入辅国公一党。卫安澜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和左家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为自己取字“安澜”,就是祈愿天下太平,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有能力,以女子之身掌权不是错,世人狭隘的偏见才是错。
卫安澜情知方浦有心激怒自己,不觉莞尔,“只要大凉还姓卫,本宫便有权过问巡按司的公务。方浦,你的激将法以及欲言又止求苟活的伎俩都没用,石兴的信物在本宫手里,你嘴硬能硬多久?”
正如卫安澜的判断,方浦有意向柳遇透露出自己藏着秘密,这样他起码能熬过一夜,但今天,自卫安澜出现的这一刻起,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昨日被立冬擒住之前,方浦已经向上峰发出了信号,可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指令,如今的他只能求死。可惜他被立秋灌了药,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连保持清醒都很勉强,根本找不到自尽的机会。
左右他已经承认火烧公主府,卫安澜应当不会有那么多耐心和他周旋,于是方浦故意挑衅地道:“公主殿下急,我不急。”
他毫不在意卫安澜冷厉的逼视,摆明了即便她把巡按司的所有刑罚都在他身上用一遍,他也绝不松。
不过,方浦心中仍怀有一丝侥幸,事情未至定局,万一除了死之外另有一条路呢。
柳暗花明,他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影影绰绰地映亮了卫安澜的面孔。
或许,方浦不仅是在激怒她,还是在拖时间?
立秋立冬一击成擒,难道他除了以死保全秘密,不会留有后手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方浦污脏的衣角,几缕深红的印迹若隐若现。这颜色和质地……她认得。
轰——
无数微弱的火苗汇聚成簇,在空旷的原野上放大成熊熊烈焰,卫安澜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
她知道左家要做什么了。
“惊蛰,备马!”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卫安澜: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柳遇:……那我是啥?作者:内人。
第23章
“柳遇你真是翅膀硬了, 是谁给你的权力擅自关押大将军的手下?”
昨夜将军府来要人,得知柳遇扣押了两名巡街卫兵后,严凭差点气晕过去。他匆匆赶去大牢, 见那二人受了大刑, 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彻底成了废人。严凭大惊失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将军府的人哄走。
“大凉律法。”柳遇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们擅离职守, 出现在巡查范围之外的李家附近,杖毙都不为过。”
李宝儿之死必须有结果, 这是他给春桃和卫安澜的交代, 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好, 好,本官再问你, 为何要在公主府过夜?”严凭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到柳遇脚边,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你不要和本官说将军府有人纵火, 你身为朝廷命官责无旁贷, 你都知道抓那两个卫兵, 为何不把嫌犯带回刺史府?”
柳遇不动声色地直视严凭, 毫无认错之意,“严大人,事急从权, 殿下允许下官在府中审问,因此下官所为算不上动私刑。倒是严大人料事如神,早知是将军府派人纵火。”
严凭哼了一声,整个南都谁不知道左家与卫安澜结仇, 公主府守卫森严,怎会无缘无故走水?两下里联系起来,一想便知是左飞钺有意报复。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严凭缓了缓道:“柳遇啊,本官爱惜你的才华,只不过你我都是无名小卒,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掺和到他们两家的纷争里呢?”
柳遇哑然失笑,“大人似乎认定殿下必败?”
“她的成败与我何干?”严凭跌坐回椅中,神情略显疲惫,“南都百姓能有今日安宁的生活不容易,本官只是不希望南都变天。”
柳遇一步一步走向严凭,双手撑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严凭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逆着光线,他看不清柳遇的表情,自己反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严凭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
“大人明知道南都的天不该是大将军。”柳遇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严凭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两年前,他外出执行公务时偶遇柳遇,彼时的柳遇衣衫褴褛,却仅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一个逃犯的身份。严凭见他神思敏觉,将其带回刺史府,一番深谈后更加折服于他的胸襟和政见,便向朝廷上书举荐,破格让他做了主簿。
从前严凭被左飞钺压制得喘不过气,然而自从柳遇到来,刺史府推行政令便顺利了许多,无论是兴办学堂还是广开医馆,这个文弱的书生总能给予他恰到好处的支持。每当刺史府官员力有不逮,都是柳遇主动施以援手,日子久了,柳遇在同僚心中的地位俨然超过了严凭。
不过只要能不正面和左飞钺交锋,严凭倒也乐得清闲。
只是他没想到,柳遇并非池中之物,他的傲气和锋芒正在把刺史府乃至整个南都拖入深渊。
又是当街下跪,又是彻夜不归,莫不是柳遇为卫安澜的美色所惑,想攀附着她青云直上?
严凭刚刚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翻腾起来,“大道理谁不会讲,你觉得公主在乎人命吗?她与大将军必有一战,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南都百姓!”
柳遇摇头不解,“殿下建立巡按司,开放夜市,对春桃姐弟爱护有加,分明就是在乎人命,下官不明白大人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成见?”
严凭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拍案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巡按司只是她争权夺利的工具,她就任司主期间酿成了多少冤案——”
“严大人请慎言!”柳遇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殿下克己奉公,何时错判过命案?”
“若无错判,陛下何故撤去她司主之位?郭大人又怎会瘸了一条腿?”严凭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她掌刑狱,开夜禁,看上去桩桩件件为了百姓,还不是为替太子博取名声!朝中重臣依附她看的也是太子的面子,天子正当盛年,太子尚未长成,你难道还没明白她在撺掇太子动歪心思,事成之后好摄政专权吗?”
话音既落,严凭气息微滞。只见柳遇双唇颤动不止,似被戳中了内心隐遁最深的痛处,他紧紧握住双拳,眼中映出冰冷的死寂。
“太子乃中宫所出,天性纯良又有圣贤教导,日后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他何须动什么歪心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严凭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从前他和柳遇不是没有过争执,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只能从他漆黑的瞳仁里读出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严凭的人生早已注定,不管前路如何模糊,未来如何难测,他只有一个选择。
柳遇的确有才干,但若他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严凭偏头移开视线,语气中满是疏远和冷淡,“无论如何,在南都公然支持长公主就是自寻死路,你想死别牵连本官。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刺史府的官员,本官会上书朝廷,你,另谋高就吧。”
柳遇闭了闭眼,短暂的失态瞬间收敛无踪。他低头看向案上暂停职权的文书,原来严凭早就决定要撤去他的职务,那么奏疏应当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如此,很好。
“严大人无需大动肝火,草民如你所愿。”
柳遇平静地拾起文书,毫无留恋地走出公堂。甫一出门,就见郭澄明带着一众差役整整齐齐地站在院中,柳遇忙迎过去,神色也缓和下来。
“郭大人腿脚不便,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郭澄明皱眉叹道:“我们都听见了。柳大人,你为长公主说话并没有错,这次是严大人有些急躁了,你别怪他。”
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在下以为郭大人是怨恨殿下的,你的腿……”
郭澄明笑着摆摆手,“你们只知郭某这条腿是因为巡按司调查旧年的贪腐案而废,殊不知若非殿下多留一手,郭某早就被人暗害了。殿下从不累及无辜,她保了郭某一命,郭某残废之身出不上力,只好请你代为报答一二。”
自打卫安澜来到南都,郭澄明见柳遇有心相助,便故意推病谢客。南都命案频发,柳遇能随意调动差役为卫安澜分忧,皆是郭澄明暗中授意。
柳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方才在堂中与严凭慷慨陈词原本口不对心,现下听了郭澄明的话,他反倒踌躇起来。难道卫安澜真的是个好人,是他错了?
罢了。
他不是懵懂孩童,成年人之间不问对错,只关立场。
“如今的南都不太平,你还年轻,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殿下一人身上。”郭澄明宽慰着拍拍柳遇的肩膀,“朝廷正式的文书下达南都尚需月余,你若无处可去便先在郭某家里住下吧。两年来你在南都有口皆碑,帮郭某解决了许多难题,这些兄弟都愿意继续听你差遣。”
“多谢郭大人好意,只是……”柳遇苦笑一声,“连您都觉得在下一心倚附殿下,更不必说旁人了。殿下在南都定有作为,在下不能连累你们。”
柳遇横展广袖,朝郭澄明等人深深一揖,“承蒙兄弟们关照,柳遇拜谢。诸位,就此别过。”
说罢,柳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刺史府。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边渗出一丝笑意,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谲。
带着愉悦的满足,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
既和严凭把话说绝,柳遇一刻也不愿多留,他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行李,搬离了刺史府。郭澄明见柳遇去意已决,便亲自帮他打点了一处僻静又安全的客栈,柳遇推辞不过,只好暂时住下。
与昔日共事的同僚一一道别后,柳遇慨然走在南都街巷上,仿佛在回味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又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
属于凉人的和平并不常有,且让他们自在几日吧。
空中闷雷滚滚,再回过神来时,柳遇已经站在了公主府门前。他垂下头,银色面具遮住了眼底浓浓的自厌。
正自出神,府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柳遇抬眸,只见青萍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走下台阶。
“郑阿婆?”
柳遇忙走上前,诧异道:“您不是住在城外吗,怎么来公主府了?”
之前核准土地时,柳遇与郑阿婆打过几次交道,她年轻时接济过不少穷苦百姓,是南都公认的善人。如今郑阿婆年事已高,和小孙子住在城北的一处村落,柳遇没想到她居然还和卫安澜有交情。
郑阿婆红着眼圈,捂着胸口不住地摇头,青萍见状,便代为答道:“阿婆的孙儿郑三哥被官府征调去矿上帮工,已经十多日没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殿下日理万机,我这个老婆子帮不上忙不说,还要腆着老脸求她办事,真是……”郑阿婆羞愧地掩面,两行浊泪沿着指间的褶皱慢慢滚落。
“阿婆这是哪里的话呀……”青萍赶紧赔笑道,“殿下对我们说过,当年她和陛下起事时是您救了她,她欠您一条命,我们理应帮您找到郑三哥。”
郑阿婆反握住青萍的手,有些恍惚地低吟道:“是我欠她……你跟着殿下晚不知道——阿冉丫头大约也不记得了,我们在逃难路上见过,她那会不过三四岁,就把仅剩的食物给了我,自己都饿晕过去了……”
饱含沧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青萍忙把郑阿婆哄上马车,刚要驾车送她回家,手中的缰绳忽地被挽住。
“殿下在府里吗?”
青萍抿嘴摇了摇头,“一个时辰前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知道。”柳遇胸有成竹地道,“青萍姑娘,向贵府借马一用。”
方浦衣角的不显眼处沾了玳铁矿的残渣,卫安澜惯来心细如发,当然能推断出方浦极有可能藏身于矿场。玳铁矿由左飞钺全权管辖,他选择这个地点顺理成章。
还有神庙暗道里的那张纸片……
柳遇狠狠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那抹极尽热烈的红。
如果说郭澄明身在官场,对卫安澜的评价颇多溢美,那郑阿婆呢?她并不糊涂,更没必要编造往事欺骗青萍。逃亡之旅何等凄惨,柳遇也经历过,人在危难之际都会本能地选择自保,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却能把吃食让给更需要的人,心性如此纯良的她,怎会害他家破人亡?
柳遇似乎是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从他人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了卫安澜的另一面——亦或许是他一直都看得到的,她本真的一面。
同样是第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想探寻她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无可救药地滋长,疯狂地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柳遇知道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他应当对此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自落难那日起便矗立在他心中的坚不可摧的信念,忽地就动摇了。
他恨她,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
无关计划,不涉立场,只是一份很简单很纯粹的心愿。
寒雨如织,柳遇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打马奔行,耳边嗡嗡作响,形容近乎狼狈。而当他终于赶到城外的玳铁矿矿场时,柳遇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高大的石门石洞已然夷为平地,洞顶的山石仍在接连不断地坠落,腾起的尘土转瞬间便被暴雨冲刷掉了行迹。轰隆隆的雷鸣中,哀嚎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矿洞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柳遇勒住马匹, 仓皇地寻找卫安澜的身影。隔着厚重的雨帘,他只模糊地瞧见小满正组织人手开道救人,看守的卫兵和监工跪了一地, 而在他们正对面, 一道红色片影静静地立于雨中,岿然不动。
又一声炸雷劈开天空,柳遇心头亦随之巨震,他翻身下马, 一步一步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虽然柳遇与卫安澜相处的时日不长,但两人的经历颇多, 无论是王夫人率众发难, 还是身陷神庙地道, 抑或是目睹李宝儿溺水,甚至是公主府失火遭人误解唾骂, 卫安澜都能泰然处之,她的腰身永远挺得笔直, 看上去冷静且强大。
而这一刻, 她却微微佝偻着肩, 仿佛整个人都被压垮了。
卫安澜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 身体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
她又慢了一步。
六月,她去京郊查看,结果在刚刚抵达河边时看到河流改道直冲农田, 眨眼间吞没了数十名百姓。
七月,她随皇帝和皇后祈福,仪式进行到一半,天空忽然降下惊雷, 分毫不差地劈中了谒神殿,致使殿内好几名神使和官员殒命。
而今天,她明明在梦中预知了玳铁矿出事,却还是因过于纠结方浦的秘密误了时机。等他们快马加鞭赶到矿上时,屹立多年的主矿洞轰然倒塌。
第三笔血字,就此应验。
“白羲神在上,求求殿下放过南都的百姓吧……”
“请殿下离开南都吧!”
卫兵和监工悲切的呼号一浪盖过一浪,卫安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连凄冷如冰的雨点打在身上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向坚信世上并无鬼神,在绝境中尚无畏无惧的卫安澜,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
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的诅咒,哪怕她什么都知道,也终究无力回天?
待到第七笔血字完整时,她会死,大凉会亡。
她,真的是毁灭大凉的祸国妖星?
昭昭天命尽化洪流,毫不留情地将她卷入其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生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走向必死的终局。
汹涌的海浪眼看就要淹没口鼻,卫安澜头顶的冰冷忽地消失了。她一寸寸抬起眼睫,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全身湿透的白衣公子用外袍替她挡住了瓢泼大雨。
她茫然望着眼前人,好一会才认出他来。
混乱的思绪中尚有一念理智,卫安澜知道柳遇居心叵测,她应当在他面前保持疏离高傲的姿态,但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好强撑着扯起唇角,弯起一个气若游丝的笑。
柳遇张臂护住卫安澜,微濛的白雾覆住了她姣好的五官,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三三两两粘在一起,看着她骤然破碎又强行合拢的坚强,柳遇的心,彻底乱了。
“你怎么来了?”
卫安澜低沉的嗓音沾了潮气,柳遇胸口似挨了一记重击。一团火烧起,又迅速被一瓢冰水泼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又清楚地知道他没资格。
半晌,柳遇喉结滚动,用最平缓的语调答道:“方浦狡猾,我不放心殿下,处理完刺史府那边的事就赶着过来看看。”
他没有提起自己是如何猜出卫安澜会来探查矿洞,卫安澜也没有追问。她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泥水里叩首不止的参将,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就算是为了不在柳遇面前丢脸,她也该从怀疑和懊悔的泥潭中挣脱。
一朝念起,因诅咒应验而迷乱的心,因眼下的危局重新归位。
“白羲神护佑大凉,还请殿下顺应神谕……”
如果说卫安澜对火场中的百姓不置一词是理解他们的苦处,参将此言放在信奉神明的大凉便是实打实的罪状,违逆神明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想到卫安澜情绪不佳,柳遇厉声斥责道:“住口!矿山在雨中坍塌时有发生,尔等身为大将军麾下干将,怎能将天灾推到殿下一人身上?难道百年来这矿洞从来都没塌过吗?”
参将挺起身高扬下颌,“玳铁矿纳日月精华,坐镇南方龙脉,此乃陛下金口玉言。殿下才刚驾临矿场,龙脉就有了动静,难道不是神明不乐,意在警醒世人吗?”
这般遣词造句断不像一个武将能说出来的话,此人怕是左飞钺提前安排的,这场矿难应当另有隐情。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质问道:“大将军爱民如子,今日暴雨,为了采工们的安全也该停止开矿,将军口中的神明不乐,焉知不是因为你罔顾人命呢?矿洞坍塌,是殿下冒雨救人,而你身为参将非但不救助受困采工,反而口出秽语扰乱人心,难道也是大将军给你的底气?”
参将一时语塞,柳遇双手还悬在卫安澜头顶撑着外袍,便微微朝她躬下身子,“参将玩忽职守,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杀了。”
卫安澜轻声吐出两个字,参将刚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惊蛰一脚踹在腘窝,重新跪了下去。他犹自不服道:“末将是大将军的人,开采玳铁矿是军令,更是圣旨,公主没有权力处置末将!”
“白羲神在上,我卫氏乃天命所归,你污蔑本宫就是对陛下不敬,对白羲神不敬。你不忠于民,不忠于君,不忠于神,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谈军令圣旨?”
左飞钺不出面,便是不想和卫安澜刀兵相向。现在卫安澜把罪名定死,在大凉无人敢冲撞神明,是独自扛下,还是让这把火烧到左飞钺身上,只在参将的一念之间。
卫安澜素来厌恶鬼神,但对付宵小之徒,这也不失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鬼神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
参将自然听懂了卫安澜的弦外之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很快便放弃了挣扎。卫安澜环视四周,沉声冷笑道:“你们听好了,本宫诏令在此,即日起矿场由公主府接管,一应吃住传信皆单独安排。矿洞重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不得离开矿场,违令者——杀。”
玳铁矿是左飞钺的倚仗,他已经囤积了过量的矿石,必有他用。如今卫安澜便要一点点瓦解左飞钺的力量,逼他亮出底牌。
惊蛰手起刀落,鲜血很快被暴雨冲刷干净。矿场里寂静无声,卫安澜越过众人走向矿洞,再没回头看一眼。
柳遇紧跟在她身后,低声询问:“殿下不审他背后之人吗?”
卫安澜长睫微颤,复豁然一笑,“天地广大,本宫自困于一场推诿有何意义?”
左飞钺借助暴雨精心筹谋,必不会轻易让他们抓住把柄,与其在一个小小参将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救出被困在洞里的采工。
卫安澜根本不信这场暴雨会那么巧地冲塌矿洞,说不定是左飞钺在山上埋了炸药,故意凑成所谓的第三次“天灾”。事已至此,卫安澜已经确认山河血字谱与左家有关,但在人命面前,一切真相都可以靠后。
柳遇没想到卫安澜这么快就从阴霾中走出,仿佛刚才的脆弱和失态只是一场幻觉,他心里忽地有些发酸。
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柳遇抿了抿嘴,拿出半干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卫安澜脸上的雨水,“殿下说得对,我和殿下一起救人。”
抛开顾虑,无论猜忌,至少此刻,他愿意与她同行。
卫安澜早已习惯了柳遇见缝插针的示好,便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也并未因此产生多少情绪波动。待柳遇含笑示意,卫安澜才道:“走吧。”
堆积在洞口的巨石已被小满带人清理,二人弯腰走进矿洞,边走边搬开挡路的石块。有了之前的开道,洞内被困的采工一个一个被抬出,听监工说里面大约还剩二十几个人。
洞内空间逼仄,走了几步,柳遇便贴近卫安澜的耳畔,压低声音道:“这里没有火药味。”
卫安澜脚步未停,“炸塌山洞不一定要在里面。”
只要熟悉山陵的结构,选好最薄弱的节点,哪怕只是一颗小石子也会让空阔的山洞瞬间坍塌。
柳遇深以为然。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卫安澜在神庙暗道中怪病发作的样子,忙关切地问道:“殿下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
也许这座山洞不像暗道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亦或许身边是同她破除机关闯过迷阵的柳遇,卫安澜竟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向来吝啬于付出信任,偏又一次次本能地感到安心。
尤其是在壁观那淡雅出尘的幽香里,再汹涌的焦躁都会被抚平。
洞中昏暗,又被坠落的山石挤压变形,因而格外难走。卫安澜转过矿洞深处,忽地看见石块下面露出一截手臂。
“柳遇,快!”
卫安澜急呼出声,柳遇连忙上前与她合力挪开石头,卫安澜搀起陷在淤泥里的采工,眉头猝然拧起。
“郑三哥?”
郑三浑身是血,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阿冉丫头……啊不,该叫你殿……”
“三哥先别说话,我扶你出去。”
郑三陷落的位置有些隐蔽,是以方才没有被小满他们发现。卫安澜简单检查过郑三的伤势,他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双腿早已瘫软无力,精神也有些恍惚。
卫安澜撕下一截衣摆,包住郑三流血不止的腹部,又回头对柳遇道:“山洞里岔路多,你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说着,卫安澜将郑三的手臂绕过后颈,半扶半抱着带他往外走。
耳后似传来微弱的嗡鸣,下一刻,卫安澜肩背剧痛,整个人被郑三带动,踉跄着跪倒在地。视线模糊不清,她咬牙向后看去,只见背上插着一支羽箭,而柳遇站在五步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底比看不见尽头的隧道更为深邃。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卫安澜无法动弹,如同置身于缥缈的云海深处,看不清前路,亦寻不到归途。耳边尽是迷离虚幻的水波,光圈晕开,蒙住了她的脸。
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度过了亿万斯年。
痛吗?恨吗?
胸口依稀有一根弦崩裂开来,卫安澜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任由铺天盖地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暗箭袭来的一瞬, 柳遇余光注意到了隐蔽处阴恻恻的凝视。他本欲提醒卫安澜,可双脚却似被万千冤魂绊住,更有他曾亲口许下的承诺, 阴魂不散地萦绕耳边, 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救她,不能心软,若再遇危险,他必等她命悬一线再出手。
暗火浮沉, 柳遇心头仍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卫安澜根本不需要他便能察觉危险。这样, 她不会受伤, 他也不必违背自己的信念。
只因这短暂的迟疑, 柳遇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羽箭没入卫安澜的血肉,紧接着, 她便如折翼之鸟,无力地跌落在郑三身边。
柳遇的胸口猛地一痛, 仿佛那支箭不是扎在卫安澜背上, 而是扎在他心里。
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刺客, 怎么可能躲不开?
柳遇回过头, 那人早已不见踪迹。他刚要追击, 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抱起卫安澜,试了试她的鼻息。
“殿下?”
滚烫的血染红了柳遇的掌心,卫安澜唇色苍白, 并未给他任何回应。
忽然,一颗石子从洞顶滚落。柳遇倏地绷紧神经,原本寂静的石壁上传出了轻微且规律的轰鸣声。
不好,他要炸山!
头顶的石块开始松动, 柳遇神色一凛,伸臂挡在头顶,一个旋身避开落石,反手再来拉郑三。然而卫安澜和郑三皆失去意识,柳遇根本拖不动二人。正自焦急,山洞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殿下在吗?”
柳遇大喜,忙高声道:“小满,这边!”
小满转过弯现身,目光交错间就反应过来石洞即将再次坍塌。他抢步上前,一把捞起郑三,推着柳遇向外飞奔。脚下生出剧烈的晃动,身后亦尘土飞扬,柳遇和小满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山洞坍塌的一瞬间,纵身跃出了洞口。
地动山摇,山洞再度崩裂,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冰冷的雨扑面而来,小满将郑三交给一旁待命的下属,而后目光便死死定在卫安澜背后的羽箭上,手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与此同时,公主府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惊蛰手中的巨石亦重重坠地。
唯一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双眸中盛着深深的湖水,静静地映照着万千世界,一如卫安澜最后的眼神,没有愤怒,亦没有责备。
然而,就是这样的注视,让柳遇心乱如麻。他避开卫安澜的伤处,抱着她跪地请求道:“小满公子,有人放箭炸山,我知道你通晓医术,还请尽快医治殿下!”
“封锁矿场,一只虫子都不许飞出去!”小满向远处的惊蛰打了个手势,而后猛然弯腰捏住柳遇的喉管,“你扶好了抱稳了,殿下伤口裂开一点,我必百倍千倍奉还于你。”
说罢,小满松开手,面上的狠戾消失无踪。他撮口而呼,矿场尽头拉车的马匹便飞速朝这边奔来。
颈上的桎梏骤然撤去,唯余点点闷痒,柳遇知道小满一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一旦卫安澜出事,他怕是也难逃一死。
真是……自作自受。
回公主府的路上,小满用最快的速度驱赶马车,柳遇则不顾战栗的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用自己的体温竭力温暖她的身体,确保她的伤口不会被马车的颠簸撕裂。
掌下尽是潮湿,卫安澜的命就在他手中,以柳遇的身手,眼下杀人脱身并非难事,可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卫安澜冰凉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眉头深锁,似乎难受到了极点。车内光线昏暗,几缕湿透的碎发从她的脸颊一路探入衣领,勾勒出迷蒙的蜿蜒起伏。
柳遇心口一跳,忙别开双眼,将自己歪斜的银色面具扶正。
可即便他目不斜视,两人的姿势还是无比亲密,灼热的气息沿着脖颈扶摇而上,柳遇的耳根莫名地燥热起来。
车窗上的光影回移轮转,在柳遇心上印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良久,他的思绪方被马儿的嘶鸣打断。小满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马车。
“少微快点,救命啊!”
柳遇跟着小满匆匆走进公主府,众人一见浑身是血的卫安澜皆大吃一惊,青萍更是直接捂嘴哭出了声。柳遇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抱歉,是我没保护好殿下……”
少微冷冷瞪了柳遇一眼,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小满去我屋里拿药箱,青萍打水。”
小满和青萍急忙答应,柳遇在立秋和立冬的护送下把卫安澜抱至卧房,到门口时,二人同时站住了脚步。柳遇虽觉奇怪,但也并未多想,他小心翼翼地将卫安澜放在床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防止压到伤口。
“请柳大人回避。”少微一边准备剪刀细布,一边冷冰冰地开口,连头都没抬一下。
柳遇自知进入卫安澜的卧房已算逾矩,忙合袖一揖退了出去。刚关门转过身,他便被立冬横臂抵在了门柱上,立秋则站在另一边,两眼红得像要噬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住手!”
小满转过回廊,大声喝止住二人,“惊蛰不在家,还轮不到你们俩做主。柳大人救了殿下,是咱们的恩人,还不快向柳大人赔罪?”
他故意掐着嗓子,语调也有些阴阳怪气,立秋和立冬对视一眼,不甘心地放开柳遇,拱了拱手算作道歉。
柳遇垂首回礼,“不敢,在下已经被严大人赶出了刺史府,这声‘大人’在下实在当不起。”
“无妨,只要你想继续当主簿,和殿下说清楚就行。”小满显然也不想和柳遇说话,只抱臂看着立秋立冬,“惊蛰刚刚传来口信,你俩去趟矿场,他有要事交代。”
打发走立秋和立冬,小满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似是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在他们面前强装严肃了。他咂着嘴扒着门缝往里看,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壁虎。
柳遇看出小满心中焦急到了极点,不由奇怪道:“小满公子为何不进去帮忙?”
“我怎么能进殿下内室啊!”小满脱口而出,他表情变了变,很快掩饰着尖声叫道,“哎呀我最近身体不好……少微,微微,微女侠,箭拔出来没有?千万得注意角度和止血啊……”
柳遇心下剧震。小满后面的聒噪已经不重要了,他完全被这不加任何防备的话攫取了注意力。
小满不是卫安澜的面首吗,怎会不能进内室为她疗伤?
联想到方才立秋和立冬亦止步于门外,柳遇恍惚间触碰到了一个于他而言分外残酷的事实,难道他们四人根本不是面首?
卫安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人说她弄权跋扈,她推行的政策却桩桩利民;说她草菅人命,她却还无数被冤之人以清白;说她自私虚伪,她却不论身份高低,苦心劝慰身在贱籍的春桃,只为她能更好地活下去……
到现在,连有关她私德不检的诟病竟也是假象?
小满惶急的踱步化作遥远的虚影,柳遇全身都僵硬了。一面是割舍不下的血仇,一面是难以名状的煎熬,直将他的理智绞成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正当柳遇被翻江倒海般的浪潮逼到窒息时,房门大开,一把染血的剪刀飞出,原本急得直跺脚的小满瞬间定在原地。少微紧攥着羽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箭上有毒。”
有毒?
小满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返回,摊在地上摆弄起来。柳遇呆呆地看着小满手中银匙在药粉中翻腾跳跃,心脏失去了应有的律动。
箭上怎么会有毒?
也对,左飞钺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前次石兴在神庙中险些得手,这次左飞钺先放出方浦,吸引卫安澜视察玳铁矿,后射毒箭,炸山洞,他就是要让卫安澜死在矿场,即便事后有人调查,也是“天灾”所致。
他步步为营地算计着卫安澜,唯一漏算的人就是柳遇。
扑鼻的血腥气涌入鼻腔,柳遇忍不住看向卧房,握紧了双手。他分明恨极了她,可为什么,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钝痛不止,和当初失去至亲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进矿洞,如果她的毒解不了……
“找到了!”
小满兴奋地大喊一声,他拿起两个小药瓶,一股脑塞到少微手里,“内服,外敷,快!”
房门再度关上,小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他目无焦距地望着房梁,半晌才嘲讽着笑出了声,似是自言自语。
“是不是又白吃亏了?”
柳遇一怔,以为小满是在问自己,正不解他此言何意,就见惊蛰从院中走了进来。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惊蛰的面庞显得格外白皙,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柳遇,又转回小满有些扭曲的五官。
只这一瞬,柳遇便从他身上看出了卫安澜的影子,同样从容,同样疏离。
惊蛰放下佩剑,给自己倒了杯茶,漫声道:“你怎么也开始说傻话了。”
“哼,本来就傻。”小满咧了咧嘴,抬臂遮住双眼,情绪低落得像条被偷走肉骨头的小狗。
柳遇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机锋,只好默立堂中。既然已经错过了亲手杀卫安澜的时机,他便祈祷她能挺过这一关。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屑于让左飞钺做他的刀。
他不配。
无边无际的雨幕交织着万千愁绪,经久不歇。三人一站一坐一卧,如同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从晌午一直等到了日暮。
吱呀——
房门缓缓开启,众人忙围了上去。少微疲惫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轻声道:“毒已经解了,但今夜凶险,我得守着她。”
“辛苦了。”惊蛰点点头,“今晚立秋立冬在矿场善后,小满和青萍去歇息,我来守夜。”
小满刚要张口,惊蛰便竖手堵住了他的话,“睡不着就去喝三碗安神汤,你不好好休息,明天谁替少微?先去告诉郑阿婆,郑三找到了,不过他受了点轻伤,要休养几日才能回家,让她老人家安心。”
“至于柳大人——”惊蛰气息稍顿,很快又笑道,“实在抱歉,今日怠慢大人了。殿下已经脱险,若大人不嫌弃就先穿在下的衣服将就将就,早些回去吧。”
虽然面上不显,他心里定然还有怨气,否则也不会让柳遇穿着湿衣服在府里站几个时辰。柳遇了然轻笑,“惊蛰公子言重了,不如在下替小满公子跑一趟吧,诸位皆心系殿下,大约也不想看见在下这个外人。”
惊蛰扫了一眼柳遇颈上比毛孔还细的红点,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那就辛苦柳大人了,在下先收拾一间客房,还请柳大人——早些归来。”
今早听郭澄明和郑阿婆提起卫安澜的过往后,柳遇就惦记着一桩很重要的事,加之发觉惊蛰等人很可能不是公主府的面首,迫切想要得知真相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惊蛰要去告知郑阿婆刚好给了他机会。
郑阿婆不是惊蛰,从她口中套取信息要容易得多。
柳遇驱马来到城外郑阿婆家,和她说了郑三正被救治的消息。他在矿洞里亲眼见过郑三的伤势,必不可能只是“轻伤”,惊蛰这么说一方面是先安郑阿婆的心,另一方面也表明郑三暂无性命之忧。
郑阿婆见柳遇面色憔悴,得知他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忙强拉着他留下,“柳大人身上沾了寒气,老婆子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这就给你做顿便饭。”
说着,郑阿婆便点火烧水,很快煮好了一锅汤饼。
“柳大人,别怪老婆子多嘴,你和阿冉丫头心里都爱藏着事,总是自己为难自己。”郑阿婆坐在柳遇对面,口中絮叨道,“就说这丫头吧,她太在乎老婆子当年照顾她的事了,明天再来又怎样,还让大人专程冒雨跑一趟……”
柳遇向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郑阿婆此话正中下怀,他只作随意地笑道:“依阿婆所言,世人误会殿下甚深啊。”
“丫头是好人,很好很好。”郑阿婆肯定地重复道。
柳遇微微一笑,“阿婆早上提起曾在打仗时救过殿下,是怎么回事?在下似乎没听说过殿下生病受伤啊。”
郑阿婆家里不常有客,郑三去了矿场后她整日都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今日得知郑三无恙,郑阿婆心情大好,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应该是四年前吧,当时陛下有公务不在南都,大燕朝廷的军队不知怎的突然打了过来,丫头为鼓舞士气亲自迎战,被对面将军的枪.刺中了胸口,要不是她身边那几个跟班把她送来我这,丫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惊蛰等人果然不是面首。
“丫头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娘吃尽了苦。那一战之后,她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来,陛下不让她再上战场,她就拖着一身伤照顾伤兵,整宿整宿不睡觉……”说到这里,郑阿婆不禁红了眼圈,“让柳大人笑话了,丫头从来不许我和别人提起这些,可老婆子真的心疼她啊……”
柳遇捏着筷子的指节隐约发白,郑阿婆描述的战争与他所知偏差极大。
彼时大凉尚是大燕的一部分,卫安澜兄妹暗中屯兵多年,于四年前主动起兵,乙未之战就此爆发,邻国大景也被卷了进来。此战对大凉来说是复国的良机,于大燕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长达两年的混战之后,几国局势由大燕一家独大变为燕、凉、景三足鼎立。
“柳大人?”见柳遇沉默太久,郑阿婆忍不住低声询问。
柳遇回过神来,恍惚笑道:“曾有传闻说乙未之战的起因是殿下勾结燕太子谋反,想来也都是讹传吧。”
因卫安澜写密信暗通太子事发,太子被废,皇后自缢,公主血溅圜墙,一众文武官员皆连坐被杀,大燕国力迅速衰弱。
他原本安稳的人生毁于一旦。
郑阿婆有些困惑,想了一阵方道:“这些事老婆子不懂,老婆子觉得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柳遇的手指冷不防地一颤,无数次被风吹起的那层薄纱应声坠落。
是啊,聪敏缜密如卫安澜,怎会在蓄谋已久的情况下输得那样惨,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他……错了吗?
风停雨霁,柳遇纵马在夜色中驰骋,明月照亮云朵堆成的山,在他的银色面具上投下格格不入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幕低垂, 星月生辉。柳遇裹着一身湿冷返回公主府时,众人都已歇息,唯有惊蛰还坐在卫安澜卧房外批阅公文。
“公子这么晚了还有公务?”
听到脚步声, 惊蛰抬起头, 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柳大人回来了。这些是巡按司抄过来的案卷,殿下受了伤,在下才代为处理。”
柳遇眉间一动, 卫安澜已经不是巡按司司主了,还要牢牢抓住权力不放吗。
似乎是看出柳遇的疑惑, 惊蛰并不欲隐瞒, 随意一笑道:“巡按司不止掌管司法刑狱, 还是陛下的第三只眼睛,形势所迫, 殿下不能退。”
这一点柳遇倒是颇为认同。如今这世道,当个恶人挺好的, 毕竟手握强权才有选择的资格。卫安澜以女子之身登临高位, 难免格外遭人白眼, 若不能及时了解朝中各处的动向, 怕早就被左飞钺之流生吞活剥了。
不像有些人, 拼了命地做仁爱君子,最后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目光下移,文书上惊蛰的笔迹和卫安澜所写有七八分相似, 一笔一划都是对他的嘲讽,柳遇眼中不免划过一隅晦暗。本就尚未痊愈的伤口再度被撕裂,他抿了抿唇,心下寒凉。
“倘若陛下发现公子代写, 不会给殿下招来麻烦吗?”
惊蛰抬眼直视柳遇,耐心地解释道:“这些不会呈给陛下,是巡按司循例汇报留档,只有少部分在下拿不定主意的才会由殿下亲自执笔定夺。”
也就是说惊蛰并非刻意模仿卫安澜的字,而是多年来早已形成了习惯。
惊蛰看上去沉稳安静,言行不温不火,但柳遇依然担心再试探下去会露了形迹,便话锋一转,恭维道:“公子辛苦了。”
“为了殿下,不辛苦。”惊蛰眉梢一扬,拿起手边的小木盒,指了指柳遇的喉咙,“柳大人,这是解药。小满性子急,他也是被殿下的伤吓到了,还望大人见谅。”
小满实在太任性了,平时仗着卫安澜的纵容,偷他的暗卫统领腰牌发号施令就算了,怎么能随随便便给柳遇下毒呢?卫安澜摆明了对柳遇感兴趣,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有些事就不大好办了。
南都形势尚不明朗,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如此浅显的道理小满怎能不明白,他这是在和卫安澜闹脾气呢。
惊蛰端起茶杯,无奈了摇了摇头。
原来小满在矿场扼住他的咽喉是借机下了毒,柳遇双手接过药,摸着脖子笑道:“小满公子是个实心肠,在下还要谢他帮忙接好了手臂呢。”
“柳大人心胸宽广,在下佩服。”惊蛰喝了口茶,温和一笑,“其实小满清楚殿下受伤与大人无关,按照你们当时所处的位置,应是殿下想先送郑三离开矿洞,请大人代为查看洞里是否还有受困的采工,一时不防才中了暗箭。”
从小满出现到决定撤离矿洞不过短短一息,他竟能完整还原出当时的景象,此人精通药理之余更心思聪敏,不可小觑,日后打交道时需格外当心。
柳遇正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却听惊蛰又道:“殿下自记事起就在逃难,早已习惯在危险中通观全局,她不会把后背交给别人。”
烛花爆响,柳遇微微怔住。惊蛰闪烁的眸光中潜藏着千言万语,一字一句落入柳遇耳中,重若千钧。
卫安澜不会把后背交给别人,除非是她信任的人。
柳遇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和卫安澜无时无刻不在对着彼此演戏,她分明知道他阴狠毒辣图谋不轨,又怎么可能信任他呢。
就连稍纵即逝的并肩与温存,也不过是妥协中的试探,全无半点真心。
然而惊蛰眼中始终透着难以言说的锐利,同卫安澜一样,能将周围的一切纳入股掌。如果说小满有更多普通人的情绪,那惊蛰便如神龛中供奉的神像,外人看来包容慈悲有求必应,却冷到彻骨。
柳遇定定地看着惊蛰,“公子为何要对在下说这些?”
惊蛰笑着自斟了一杯茶,他轻轻摇动杯中的茶水,语气悠然自得,“不过是不希望大人辜负殿下。”
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劈头浇下,柳遇背后不禁冒出一股冷汗,险些以为惊蛰洞悉了他的目的。不错,他从一开始就在有意接近卫安澜,做谋臣,幕僚,又或是伴侣,他都无所谓。
辜负?
呵,自古奸佞多富贵,以他们之间的仇怨,他就算负了她的信任和“情意”又怎样。
只要能站在她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不知为什么,自从矿场回来,柳遇便一直心神不宁,郭澄明和郑阿婆的话纷纷化作滔天风暴,一浪一浪地冲蚀着坚固的堤坝。他一面希望卫安澜多受些苦楚折磨,一面又希望她早点脱离危险,水与火的力量反复拉扯,难以平息。
在惊蛰灼灼的凝视下,柳遇实在待不下去,便转身盘膝坐在门口台阶上,仰头望着天边圆月从天中沉入西海。
一夜过去,他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当第一缕熹微的天光照进庭院时,少微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卫安澜卧房中走出。她看了一眼柳遇,方转向惊蛰,“殿下的毒应无大碍了,但她烧还没退,需要静养。”
惊蛰闻言松了一口气,柳遇也不由展颜,垂首揖道:“少微姑娘,能否让在下进去看看殿下?”
少微眉心轻轻蹙起,神情微露异样,“柳大人以什么身份探望殿下?”
“少微。”惊蛰抬手制止了她的冷嘲热讽,“柳大人本不需要进矿洞,他是为了殿下和采工才甘冒风险,再说没有大人,殿下很可能就被埋在洞里了。他陪我守了一夜,不也是想亲眼看着殿下脱离危险吗?”
惊蛰面如春风,彬彬有礼地朝柳遇拱了拱手:“在下和少微去准备早膳,柳大人请自便。”
说罢,他竟真拉着少微离开了。
犹豫半晌,柳遇还是迈过了门槛。他隔着屏风望向昏迷中的卫安澜,忽然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请求——或者说在他头脑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然出口。可柳遇自小循规蹈矩,从来没进过女子闺房,少微说得对,他在以什么身份逾越礼法的界限?
金鸾屏风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和卫安澜分隔在两个世界。柳遇一动不动,只穿过潋滟光影与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遥遥相对,茫然地感受她的气息。
“水……”
嘶哑低沉的呻.吟声传来,柳遇心头突的一跳,他顾不上礼数,忙倒了一杯热水绕过屏风,走到卫安澜床边。
烛火摇曳,融融映着她憔悴的病容和无力搭在锦被外面的手臂。此刻的卫安澜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再没有往日冷静骄傲的气度。
见无人回应,卫安澜费力地睁开眼,迷离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逆着重重光线,面前的白色身影散发着淡淡光辉,如月如云。
“怎么是你?”
卫安澜深邃的瞳眸中浮上一抹犀利,双颊因高烧泛起的红霞亦沾染了愠色,在昏黄的烛光中愈发显眼。那道冷厉的剑光几乎洞穿了柳遇的身体,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柳遇窘迫地避开卫安澜的注视,喉口发紧,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低哑,“少微姑娘守了殿下一夜,才刚去备膳了。殿下是不是口渴了?在下扶您起来喝点水。”
他刚要上前,卫安澜便闭眼扭过头,无声地拒绝了他。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每分每秒都被无限拉长,柳遇忽然希望外面能有人推开门,好让风吹散这凝固的空气。他手捧茶杯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卫安澜强忍晕眩,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昨日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她真的没有注意到暗藏在洞中的刺客,他偷袭的那一瞬间,柳遇应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她怎么会失算呢,是因为担心郑三吗?还是因为身后有柳遇,她便放松了警惕?
为何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偏偏对她的态度阴晴不定,他们之间有过节吗?
而她,又为何明知他有问题,却一次次放过他,一次次用山河血字谱自欺欺人?
或许她并不怨恨他,只是有些……失望。
毫无道理的失望。
真是荒谬。
卫安澜不说话,柳遇更找不到开口的理由,房间里一片死寂,连烛芯燃烧的微末声响都清晰可闻。
“惊蛰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干裂的嘴唇略微动了动,二人僵持的局面总算被打破。惊蛰低头走进卧房,侧坐在床边,俯身扶起卫安澜,慢慢给她喂了几口水,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看着顺理成章依偎在惊蛰怀中的卫安澜,柳遇心中莫名地发堵。他在二人面前本就多余,如今这番景象更让他如芒在背,甚至还夹杂着些许难以描摹的酸苦。
柳遇十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茶杯捏碎。
惊蛰服侍卫安澜喝了一整杯蜂蜜水,方温声宽慰道:“外面的事我们能处理,殿下什么都不必想,且再睡一觉,一个时辰后用膳服药就好。”
卫安澜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她实在是累极了,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为柳遇多费心思。待眼前张牙舞爪的虚影消失,卫安澜便由着惊蛰将自己放平,很快昏昏睡去。
惊蛰端着空杯转回身,扫了一眼自柳遇手中氤氲升起的水汽,面上笑容不减,“柳大人已经探视过殿下了,我们走吧。”
柳遇叹了口气,卫安澜岂会不察他在山洞里的心思,他简直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柳遇低下头,又不自觉地看了看卫安澜漫无血色的双唇,沉默地随惊蛰离开。
刚关好房门,二人就看见青萍一脸焦急地小跑过来。
“大将军在府外非要见殿下本人,小满抽不出空来,他们快拦不住了……”青萍跺着脚,话音里几乎带了哭腔,“惊蛰,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殿下伤这么重不得得意死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左飞钺这么快就来了?
卫安澜受伤不便理事, 作为公主府的主心骨,惊蛰却并不急着决断,只是平静地看向庭院, 拇指在剑柄上来回移动。青萍完全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 她试探着瞄向柳遇,难道惊蛰是因为有外人在场才不发一言?
柳遇自然清楚惊蛰的盘算,现在该是他“回报”卫安澜的时候了,能否将这颗真心推进一步在此一举。于是柳遇十分配合地点头道:“惊蛰公子, 在下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
“好啊。”惊蛰唇角不由得扬了一扬,“那就有劳柳大人了。”
听着二人打哑谜, 青萍双眉疑惑地拧起, 惊蛰却只对她微笑摇头, 意思是无需担忧。
左飞钺当然是来试探卫安澜的生死的。所谓投石问路,在惊蛰看来, 左飞钺自以为的聪明就是将他推向死亡的手。
这种事情惊蛰当然可以出面应付,只不过他还是想看看, 能让小满那家伙如临大敌, 与卫安澜心有灵犀, 让她潜意识交付信任的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他的秘密, 她的例外, 都让惊蛰很感兴趣。
柳遇把两只眼睛都揉红了才走出公主府,左飞钺一见柳遇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嘲笑道:“想不到柳主簿还真把公主府当自己家了——哦对, 本将军忘了,你已经不是刺史府的官员了,来日便是要服一年齐衰,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纳。”
左飞钺话中含了两层深意。一是严凭身边有将军府的耳目, 他已经知晓了二人的争执和严凭的处置;二是见缝插针地讽刺柳遇讨好卫安澜的行径,按古礼,夫为妻服齐衰,柳遇成不了驸马,最多只能做卫安澜的面首。
“大将军笑话了,若真有那一日,大将军当服斩衰。”柳遇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明眸,不温不火地回道。
卫安澜为君,左飞钺为臣,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的事实。
左飞钺扫了一眼柳遇紧紧握住的拳头和暴起的青筋,瞬间看穿了他强行伪装出的镇定。左飞钺不禁暗暗嘲讽,还以为柳遇多厉害呢,不过是一个为美色迷了心智的草包,和卫安澜没什么分别。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名册掷到柳遇面前,满意地一笑,“既然时辰还早,那就尽快把死难采工的名单拿给公主殿下过目。玳铁矿向来归本将军所有,故而本将军已经按例拨了抚恤银子,不算越俎代庖吧?”
凄冷的寒风扫过,书页一角微微翘起,似二人心湖中绽开的涟漪,晕开一圈又一圈。
柳遇屈身捡起名册,重新递还给左飞钺,眼底的水光波动不止,“这份名单怕是不必请殿下过目了,大将军能为殿下分忧,实乃南都之幸,大凉之幸。”
左飞钺心中一闪念,卫安澜果真命不久矣了。他没有接名册,反而重重地拍了拍柳遇的肩膀,策马扬长而去。柳遇目送马蹄扬起的团团尘烟,面上极力掩藏又忍不住泄露些许的层澜烟消云散。
他先把卫安澜伤重的底透给左飞钺安他的心,待过几日换个口风,他就该坐不住了。
小杂鱼而已,如何逃得出天罗地网呢。
一转身,惊蛰正负手站在院中,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一袭黑衣恍若神出鬼没的幽灵。柳遇心中一悸,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他倒真像只落入彀中的螳螂了。
好在面前的人是惊蛰,若是卫安澜,他怕是又会不自在了。柳遇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把左飞钺的名册交给惊蛰,惊蛰则回以礼貌的一笑,并未多说什么。两人都对彼此的意图心知肚明,一场无形的交锋过后,依旧云淡风轻。
整整一日,柳遇都待在惊蛰为他收拾的客房中闭门不出,府中众人对此颇有微词,就连午膳也是惊蛰亲自送来的。不过这正中柳遇下怀,他终于可以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不用在一群不熟悉的人面前强作笑脸了。
确定房间周围没有人监视后,柳遇端坐桌前,拔出随身的佩剑。为防身份泄露,他在剑柄上缠了黑布,遮住了标志性的鹿纹。幽蓝的剑光在明亮的烛火中剔透如冰,映出柳遇眼底最深处的痛苦和恨意。
为了求生,为了复仇,他舍弃了太多东西,唯独无法舍弃这把举世无双的宝剑。此剑名为“蕉鹿”,是母亲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剑柄上的白鹿花纹是长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凝结着昔日至亲对他最深沉的爱护。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如今,他却只能抱着一把冰冷的剑,独自捱过一个又一个无眠长夜。
柳遇盯着蕉鹿剑看了许久,前夜郑阿婆的话语重新浮现在耳畔,激荡芜杂的情绪化作利刃在胸口巡回穿梭。他得到了答案,却本能地排斥这个答案。
“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郑阿婆所说的可能柳遇不是没想过,他也一次次想挣脱泥潭,可他陷得太深,肩上的负担太重,那些因一言而丧命的湿漉漉的冤魂不容许他背叛。
所有人都在肯定卫安澜的好,为世人对她的误解鸣不平,一点点动摇他的心,可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眼前,他有什么资格动摇?
那封诬陷太子的密信上,卫安澜的笔迹和私印做不了假。
她就是有自立之心,就是要引起大燕的动荡,借机反叛。
阴谋血海犹在眼前,柳遇固执地想,卫安澜是好人又如何?他已经把自尊和骄傲抛诸脑后,已经决定做个心狠手辣的恶人,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也不想走出来。
连日来的纠结迟疑消失无踪,堆积滋长的燥乱亦随着柳遇收回宝剑的动作散若尘烟。他抿了一口茶水,往香囊里填满壁观,重新描画好了眼下的伤痕。
驯鹰之路很长,他有的是耐心,更有一张足以打动她的底牌,关键时刻定能一击而中。
公主府中十分安静,下人各司其职,直至黄昏,窗外才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柳遇侧耳听去,方知是卫安澜醒了。
书房里,卫安澜身披长袍,靠坐在书案后听惊蛰汇报矿场那边的情况。
“据立秋的消息,矿洞中一共找到十六具尸体,加之伤重不治者,一共三十三名采工遇难。他向监工一一核实了身份,与左飞钺递上来的名单相符,这些人家中的确收到了抚恤银。”
三十三人……
卫安澜握拳闭上眼,强忍胸口尖锐的刺痛。人命关天,她一定要和左飞钺算这笔账,不把他千刀万剐,实在难解她心头之恨!
“所以即便封锁矿场,左飞钺依然能拿到里面的消息。”
“属下已经通知立秋搜查矿场内的暗道了,不过属下想今日之局左飞钺应有预料,未必是通过其他渠道取得消息。”惊蛰安慰道,他停顿片刻方轻叹一口气,“另外,放箭的刺客也死在了山洞中,他的身份尚未查出,怕是无法定罪。”
一旁的青萍忍不住撅起嘴道:“不是有毒箭吗,为何不能定罪?”
卫安澜深深看向案上的羽箭,泛白的双唇微张,轻声吐出两个字:“不够。”
暗卫身份不明,箭上又无任何标记,毒更是常见,仅凭这些定不了左飞钺行刺长公主的罪。
退而言之,一场并不成功的刺杀牵连不到远在京城的辅国公,皇帝要的是整个左家,眼下卫安澜必须要忍,继续等待直捣黄龙的时机。
她左手缓慢地捻动着手串,待心神安定下来才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窗外,“小满,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让柳大人站在风里呢?还不快请进来。”
小满背靠书架翘着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与我无关。我和少微一直主张把他轰出去,他又不是没地方住,是您的好惊蛰非要招待他,伤了病了死了活了都是他的事。”
惊蛰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起身把柳遇带入书房。卫安澜深沉的眸光静静地落在柳遇身上,除了被长睫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红痕,他依旧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许多少女心中如意郎君的模样。
他的五官有多清俊,心就有多晦暗。
过往的一切卫安澜都可以不计较,就算柳遇救过她,她也曾助他脱险,说一句出生入死也不为过,他们彼此之间并无亏欠。卫安澜只是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假笑做戏,既然如此,就做个了断吧。
在他干扰她的心绪之前,她宁愿扼杀掉这份与众不同的默契。
一念及此,卫安澜心口的灼痛骤然冷却,“柳大人,惊蛰已经给京城去信了,严凭弹劾你的奏疏会由巡按司暂时扣下。只要你愿意,本宫可以让你留任南都。”
在众人或鄙夷或审视的驻目中,柳遇从容掀袍跪下,诚恳地笑望着卫安澜,“前路艰险,柳遇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和醉琴楼初见时的允诺如出一辙,他一心所求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做她的幕僚。
费尽心机,何其虚伪。
“你我之间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卫安澜一步一步走到柳遇面前,弯腰抚上他的银色面具,“本宫不需要幕僚,倒是缺个面首。”
卫安澜指下用力,柳遇的呼吸顿时僵住。面具已经离开了他的鼻梁,然而他不能摘掉面具,不能冒一丁点暴露身份的风险,尤其不能在她面前揭去最后一层使他安心的倚仗。
“不想让本宫看你的脸?”看着柳遇不由自主抽动的眼尾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卫安澜沉声冷笑,“那可惜了,你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惊蛰,杀了吧。”
惊蛰拱手领命。房门洞开,一直神游九天的小满蓦地睁开一只眼,又似看穿了什么一般重新闭上,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倚靠的姿势。
“殿下!请你相信我!”
柳遇被惊蛰拉到庭院里,语气中难得地染上了焦急。惊蛰对卫安澜忠诚不二,行动力极强,在矿场斩杀参将时可见一斑。这次她怕是真的动了杀心,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夕阳西下,明灿斑斓的晚霞为柳遇的白衣披上一层轻薄如翼的金纱。卫安澜双手交叠,只以深幽的目光望着他,缄默不语。
她也未必一定要他的命,只是他至今不肯露出真容,不肯亮出底牌,还有什么资格让她屡屡破例?
银芒凌厉如风,眼看惊蛰的剑就要落下,柳遇忽地大声道:
“玉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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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卫安澜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玉佩。
她苦心孤诣隐藏的秘密, 悬而未解的谜题,就这样被柳遇以隐晦又直白的方式捅破了窗纸。或许她应该庆幸,这两个字并不会泄露更多信息, 还能瞒住身边众人。
感应到卫安澜细微的气息变化, 惊蛰立即收住动作。银光骤敛,剑锋停在柳遇颈后,削去了几根头发。柳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望向卫安澜的星眸落满了落晖, 亦盛满了真诚。
再一次,他赢了。
卫安澜心下不觉泛起一阵厌恶, 与之同时升起的, 还有无可言说的沮丧。
罢了, 总会有人知道的。
“进来。”
卫安澜如常开口,小满忙知趣地招呼少微和青萍退下。关门的瞬间, 青萍小声咕哝道:“柳大人说什么玉佩?”
小满挠了挠头,“我也没听懂……”
书房内只剩下卫安澜和柳遇两人,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异常清晰。对视良久, 卫安澜方蹲下身, 反手挥动短剑抵在柳遇的喉咙处, 目现寒光。
“柳遇, 本宫想你应该很清楚,你已经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了。”
“在下明白,但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该有此灾劫。”柳遇笔直地跪在卫安澜面前, 毫不退缩地直视她,“若天上真有神明,君王无道当罚君王,为何要惩罚他身边的人, 连累无辜百姓?难道皇子公主就必须替君王送命吗?殿下为大凉鞠躬尽瘁,何来‘祸国妖星’之说?”
他还真只挑她爱听的话说,卫安澜轻嗤一声,“你这是对白羲神和陛下大不敬。”
“不敢。”
柳遇从善如流地认错,可他的语气中却饱含对至尊者的轻蔑,即便被弃如敝履,也难掩骨子里的清高和自尊。
如同矗立在月色中的群山,细节模糊,风骨依然。
“在下只是和您一样不信史书妄言,不信鬼神天命,凡有诅咒必是人为,在下愿与殿下共进退。”
柳遇眉宇间划过一抹清雅的温柔,纵然一切都是谎言,这句“不信鬼神天命”着实发自肺腑。天若有眼,他也不会沦落至此。
许是拉扯到背部的伤口,卫安澜的掌心一点点沁出了冷汗。为何在柳遇面前,她总是像一棵孤零零长在荒漠里的大树,饱受日光暴晒,没有半点遮蔽。他能看穿她对密闭空间的恐惧,看穿她牵连百姓后的脆弱,看穿她内心最深处的恨。
卫安澜的暗卫皆可以为她去死,但倘若让他们在她和白羲神中选择一个,恐怕即便是惊蛰和小满也会选择她,而后以命向神明谢罪。
凉人的信仰与生俱来,他们的每一寸血脉,每一次呼吸都刻写着神明的印迹。
唯独卫安澜是个异类。
世无鬼神,诡谲最甚者莫过人心,这是她在大凉最不为人理解和认同的信念。而现在,与她所想相同的多了一个人。
他或许也是异类,又或许,他根本不是凉人。
卫安澜耐着性子,冷眼旁观柳遇打算如何说动她。
“王夫人曾在醉琴楼脱口而出‘神明降下天罚’,不太像是因急怒诋毁殿下,在下那时便起了疑心。”柳遇的声音始终低低的,似是怕二人的对话被惊蛰等人听到,“在下带走石兴的尸体时曾仔细检查过整个暗道,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下找到了这张残片,大凉传说中的山河血字谱正是以血字为凭。”
说着,柳遇从香囊夹层里取出一张残缺的纸片,那上面竟赫然以篆书写着一个鲜红的“血”字。
“殿下可还记得你在暗道中掉落的荷包?在下拾起时发觉里面装的是玉佩,而在下无意中向青萍姑娘打听,却得知殿下并没有玉佩,因此……”
城西神庙中的机关暗道属于左家,石兴的密会暗藏阴谋,加之王夫人的反问和这张崭新的血字,柳遇几乎能断定左家的阴谋与山河血字谱有关。
而从卫安澜及周围人的反应来看,应验天灾的血字很有可能就显现在她荷包中的玉佩上。
想取得卫安澜的信任,山河血字谱是柳遇手中最后的筹码。他在赌,赌卫安澜微服南都根本就不是重游故乡或对付左家,她是来暗中调查诅咒的。
关键时刻,卫安澜稍纵即逝的情绪波动证明他赌对了。
二人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扑在彼此脸上,在壁观的幽香中勾起昏黄的亲昵。卫安澜两指翻动那张血字,听着柳遇条分缕析地道出自己的判断,神情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他说得都没错,正因如此,她才分不清他带来的是死路还是生机。
理智告诉她该离他越远越好,可总有另一股蠢蠢欲动在刺激她的经脉,时而灼然欲醉,时而彻骨阴寒。
柳遇不顾剑刃在颈上刺出猩红的血珠,微微倾身贴近卫安澜的面容,“殿下,左飞钺的确英勇善战,但他狂妄自大,不可能布下如此精妙的局。公主府众人越介怀在下,越说明他们视您如家人,怎会轻易被左飞钺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收买,将您逼入绝境呢?始作俑者仍在暗处,殿下没有比在下更合适的盟友了。”
见卫安澜依旧不发一言,柳遇叹了口气道:“兹事体大,殿下对在下多有防备也理所应当。但请殿下细想,您来南都之前必已见过所谓的‘天灾’,那时你我尚未相识,在下没有机会动手。”
的确,惊蛰他们每个人的嫌疑都比柳遇更大,卫安澜正是凭借这一点暂时消解了对柳遇的介怀。如若她未曾在梦中见过他,未曾被他亲手“杀死”,卫安澜几乎就要相信他了。
滴滴血珠汇入衣襟,在纯白的底色上绽开一朵妖艳的花。柳遇轻展广袖,将卫安澜执短剑的左手轻轻包在掌心,坚定不移地握住。
肌肤相触,柳遇小指不禁一颤。头脑中的热流一浪一浪涌起,他深深呼吸,偏头避开剑刃,双手收至心口。
“在下愿将一切奉献给殿下,你可以相信我。”
他说得极慢,亦极认真,一字一句宛如誓言。
卫安澜垂下眼睫,望着柳遇骨节分明的手指,感受着他炽热的温度,她胸中的那口闷气不知怎的就泄掉了。
她不信宿命,但有些事终究身不由己,难以逃避。
“一切都给本宫?”
卫安澜压低嗓音反问,柳遇这才反应过来话中的暧昧,心跳顿时乱了几拍。
饶是如此,他依旧捧着她的手,如同守护世间的珍宝。
卫安澜再度靠近几分,几乎就要贴上柳遇的鼻尖。她牢牢盯住那双深邃黑眸中自己的倒影,带着无限柔情蜜意问道:“名字?”
他肯定不叫柳遇,她问的是他的真实姓名。
“阿乐。”柳遇温声回答。成败在此一举,卫安澜要诚意,他便拿出诚意。
“本籍?”
“大燕碣州。”
他果然不是凉人。不过碣州毗邻南都,倒也不必过于纠结柳遇的祖籍,毕竟乙未之战之前,大凉的国土也尽归大燕所有。
卫安澜的左手在柳遇的掌心里略微动了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带着深刻入骨的柔情,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权作夜空中稍纵即逝的飞星,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当真愿意付出所有吗?
卫安澜猛然抽出手,挺直腰身似笑非笑道:“你第一次见本宫就说要为本宫排忧解难,那时你要的是什么?”
就算柳遇心思缜密,推断出卫安澜身中诅咒且与左家有关,但他们初遇那日,所有端倪都尚未显现,彼时柳遇主动示好必另有所求。
山河血字谱只是他为求活命有意击中的,独属于卫安澜的软肋。
柳遇收起谄媚的笑容,郑重地望向卫安澜,“我要左飞钺死。”
卫安澜眼尾微扬,她和小满的判断不错,柳遇还真与左飞钺有仇。
见卫安澜并不意外,柳遇继续道:“在下居住碣州多年,与左飞钺有杀师之仇,这也是在下送给殿下的一件利器。”
“令师是谁?”
柳遇握紧双拳,强忍目中的恨意,“丹霄观长风道长。”
卫安澜眉心略微一抖,柳遇这个回答确实令她有些意外。卫安澜听说过这个长风道长,他是王夫人的同胞兄长,本名王蓬,从小就痴迷奉戒颂经,烧香燃灯,十几岁便取“长风”为别号,出家做了道士。
相传王氏兄妹感情甚深,王蓬走后,王夫人消沉了数月,出嫁后还常去丹霄观看望兄长。
可按柳遇所说,王蓬居然是被左飞钺所杀?
仿佛是看出卫安澜的惊讶,柳遇解释道:“殿下应当记得乙未之战伊始,碣州城破,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
卫安澜指下不由捏紧血字残片,缓慢道:“是左飞钺干的?”
当时她已经受了伤,只依稀记得碣州在一夜之间生灵涂炭,就连皇兄也不清楚是何人所为。
柳遇点了点头,“道长已尽全力,然而丹霄观终未能幸免。在下因故不在碣州,这才躲过一劫,并于事后找到了他藏在机关中的血书、宝印和三清铃。在下受过道长教诲,誓要为他报仇。”
若王夫人得知她最敬爱的兄长死于夫君之手,当作何感想?
碣州被屠,大燕必极力反攻,左飞钺便能借机积攒军功,向大凉皇帝投诚。一城平民皆做了居功上位的垫脚石,好,好一个左飞钺!
卫安澜闭目凝神,若柳遇提供的证据属实,她对付左飞钺就容易许多了。
半晌,卫安澜睁开眼,迤迤然收起短剑,“你会武?”
柳遇谦虚地笑了笑,“略懂一二,勉强自保。”
怕没那么简单吧。卫安澜眸光流转,并未拆穿他,“左麒身亡那夜,本宫带立秋立冬出门办事,消失在醉琴楼外的大凉旧日装扮的人,是不是你?”
“是。”柳遇痛快地承认了,“在下从严大人那里得知殿下要来南都,便想向殿下表明诚意,不想出了些意外,殿下转道观舞,在下始终未得机会。”
这便都对上了。
卫安澜想,试探到这个地步,足矣。
他们可以继续合作。
“你想让本宫帮你杀左飞钺,可以,不过你留在本宫身边需要有个身份。”卫安澜勾起食指,动作轻缓地抚摸着柳遇的面具,“就面首,没得商量。”
面首。
柳遇瞳孔猛缩,这个词带着赤.裸裸的羞辱,狠狠刺痛了他。虽然早就抛却了尊严,早就预料到了结果,可真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无法坦然接受这个屈辱的身份,就连被卫安澜隔着面具抚摸的脸颊亦沸热起来。
然而,这已经是他接近卫安澜最后的机会了。
见柳遇浑身不自在,卫安澜眼中满是戏谑,“怎么,方才不是还说一切都可以给本宫吗?”
柳遇抿唇深吸一口气,再次温柔而有力地握住卫安澜的手。
“好,我答应。”
他的恨竟深刻至此吗?
他究竟是恨左飞钺,还是恨她?
卫安澜不经意地勾唇一笑,起身倚在书案旁,唤进众人吩咐道:“以后柳大人就住在府里了,你们如何待本宫就如何待他。”
她绕过柳遇,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沐浴后来本宫房里。”
柳遇浑身汗毛倒竖,脸顿时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卫安澜不会真的要让他……侍寝吧?
他难以想象此刻惊蛰等人的表情该是何等精彩,待卫安澜离开书房,他便以去客栈收拾行装为由,狼狈地逃出了公主府。
作者有话说:
男主终于有名分了,让我们恭喜他!
第29章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柳遇终于冷静了几分。
他是来复仇的,只要能达成目的,当个口是心非的奸佞有什么不好?
况且……
柳遇迟疑地抚上胸口。对于卫安澜的要求, 他应当感到愤恨, 感到被侮辱,感到人格被践踏,可为什么,他内心最深处竟没有多少真正的怒火?
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排斥她, 甚至还有零星微尘的……欢悦。
柳遇猛地晃了晃脑袋,大步走进暂居的客栈。一推门, 就见最信任的下属阿执正无比痛心地望着自己, 仿佛他已经被卫安澜糟蹋了似的。
“公子, 您金贵之身,怎能去做……”
柳遇克制住情绪, 低声开口:“消息这么快,你的手已经伸进公主府了?”
“公主府守卫森严, 属下无能。”阿执哀哀道, “是早上左飞钺见过公子后, 坊间就有了关于您搬入公主府的传言。那些人说得头头是道, 说您做了……”
“面首。”柳遇面不改色地替他道出这个难以启齿的词。
阿执如遭雷殛,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扯住柳遇的衣襟,“公子, 您受了那么多苦,怎的还要受那个妖女折辱!属下,属下不能保护公子,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
“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柳遇拉起阿执, 安慰着帮他正了正衣领,“公主府应当有人暗中跟着我,你若再大吵大闹,我才是真的危险了。”
阿执闻言立即收声,“是,属下听公子号令,不会再冒险行事。”
他依依不舍地拐进里间,回首深深看了柳遇一眼,用口型一字一字道:
“殿下保重。”
殿下。
柳遇的心随之一颤,他取下面具,一张俊美却带着伤痕的面庞重见天日。
他当然不叫柳遇,他是大燕“已故”的废太子长琴。
四年前,他被诬陷与卫安澜兄妹勾结谋反,被燕帝下狱赐死。皇后以死明志,长姐为救他在牢中自刎,加之部下冒死相助,他才得以假死逃出京城。
后来,阿执千辛万苦偷出所谓的“罪证”,长琴方知那封让燕帝痛下杀手的密信为卫安澜亲笔,且有其私印为证。他发誓要为母后和阿姐报仇,遂改名柳遇,在碣州等多地辗转后潜入南都,开始筹谋接近卫安澜。
他要赢得她的心,让她尝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杀害的滋味,要借她的权力往上爬,让大凉再无宁日,便是大燕龙椅上的那个人,他也要一并拉下。
当他不问讯不调查,仅凭一纸书信降旨废太子时,就彻底断绝了父子之情。
曾经众星攒月的太子长琴永远死在了四年前的冬天。
不过,他今日对卫安澜的剖白大部分都是真的。乐者,五声八音之总,天地之和也。长琴字钧乐,阿乐是他的乳名。他也的确在碣州住过,并且阴差阳错发现了王蓬的死因。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就是为了叩开公主府的大门。
现在,他终于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如愿走向了卫安澜,成为了她的……
面首。
夕阳彻底隐入地平线,深蓝色的夜幕温柔地拥住大地,柳遇将一包迷药藏入袖中,无声地笑了。
夜阑人静,柳遇踟蹰着走入卫安澜的卧房。
熏炉中生着火,卫安澜正一手执笔一手端着公文,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支玉簪松松挽住她浓密的乌发,云霞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形,柳遇忙转开脸,及时收住向下窥视的目光。
他深深呼吸,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印章,送到卫安澜面前。
“这是长风道长的血书和宝印,但愿能解殿下之忧。”柳遇飞快地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叹道,“殿下的伤还没好,不如明天再处理公务吧?”
“前些日子积攒了太多,惊蛰说巡按司有几桩案子要问本宫的意见。”卫安澜打了个哈欠,笑着摆手道,“柳大人先去小榻上休息吧,本宫再看一会。”
许是房间被炭火熏得过暖,柳遇一听到床榻便会想起他已经是卫安澜的面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各种旖旎纠缠的画面,忙低头道:“无妨,在下不困。”
柳遇匆匆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侧后方的茶桌旁。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迷药。
沉默良久,柳遇才重新看向卫安澜。曛曛灯火下,她的嘴唇苍白干裂,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然而她仍在专注地奋笔疾书,周身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这般明媚,这般坚强,让他煎熬,亦让他莫名的满足。
忽然,卫安澜猛地低了一下头,呼吸急促起来。
“伤口可能发炎了……能否劳烦柳大人帮本宫换药?”
柳遇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收紧,“在下去请少微姑娘——”
“别去。”卫安澜放开文书,面上扬起艰难的笑意,“柳大人还不明白本宫今夜为何要留你吗?少微他们怎么可能允许本宫做这些……”
柳遇一怔,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卫安澜的卧房里,少微等人自然不便靠近,也就没人阻止她处理积压的公务。
她用他这个外人支开他们,无非是不信任他,觉得他不在意她。
眼见卫安澜的脸色愈发难看,柳遇神志一乱,脱口道:“他们心疼殿下的伤势,难道我就不会——”
柳遇倏地收口,真心话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或许,是他不敢亦不愿承认——自己早就在心疼她了。
诚如卫安澜所言,他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只不过在那一条条名为“仇恨”的栅栏间,不知何时挂上了“心动”的锁。
明明白白的恨,混混沌沌的欲。
他一直在利用她,可哪怕再狠绝再无情,他还是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压在心底的灼灼星火终于冲破藩篱,照彻长夜。
话如覆水难以收回,柳遇低头避开卫安澜略带惊讶的目光,沉默着走到她身后。
“殿下,在下冒犯了。”
柳遇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半褪下卫安澜的衣衫,露出受伤的右肩和背部。细布下,她的伤口果然在化脓流血,只不过被那身炽烈的红色遮住了。
原来……卫安澜今夜穿红衣,本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柳遇已经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越过大防,一寸寸看向伤口之外的地方。卫安澜的背上有好几道粗长的疤痕,有一条甚至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他无法想象她遭遇过什么,更无法想象她曾在死亡线上挣扎徘徊过多少次。
凝干的血液,痊愈的旧伤,让柳遇湿了眼眶。
“柳遇,”卫安澜只手在胸前拢住衣服,低声唤他,“本宫毁你名誉,让你像奴仆一样侍奉本宫,你可有怨?”
柳遇心下一抖,强笑道:“怎么会呢,殿下言重了。”
“可你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恨啊。”
卫安澜幽幽叹息,她闭上眼,黑暗中,背后清凉的刺痛愈发明晰。她感觉到他在发抖,甚至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这一刻,他也许真的在心疼她。
然而,流星般短暂的心动终究消解不了经年的恨意。
他抛却尊严,甘做面首委身于她,恨恐怕早已刻入骨血。
关乎左飞钺,亦关乎她。
柳遇垂眼看着卫安澜时不时收缩的肌肉,他无法回应她一针见血的洞察,只得强行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疼?”
“还好,都习惯了。”
卫安澜淡淡一笑,待柳遇帮她包扎完毕后便重新系好了衣服。从小到大她受过太多伤,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
“柳遇,别再虚与委蛇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柳遇依言屈膝蹲下,卫安澜望着他面具边缘隐约露出的红痕,心平气和地道:“柳遇,本宫留你是因为你失去了严凭的庇护,左飞钺必会找你的麻烦。本宫也不瞒你,左飞钺活不长了,本宫只希望在此之前,你我能给彼此一次信任——一次而已,就像在神庙暗道里那样。待此间事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卫安澜气息微凝,思绪流转片刻还是没有挑明,转言道:“你想留在南都,或是想去哪里做官,本宫都可以为你引荐。”
柳遇以臣服者的姿态静静仰视着卫安澜,他当然清楚她让他做面首是在试探。一直以来他都不受她掌控,大敌当前,卫安澜肯定不想让他毁了她的布局。她在他面前暴露伤口,把计划和盘托出,已经是主动退让,先相信了他。
信任也好,提防也罢,这一退足以说明他已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如此意外之喜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见柳遇迟迟不语,卫安澜便知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她轻声叹了口气道:“本宫从严凭那调取了你的档案,你有抱负有才干,本宫不希望你被仇恨裹挟,丢了自己。低头之余,也不能忘记抬头啊。”
低头能见百姓疾苦,抬头才有机会看到充满希望的五光十色的未来。
柳遇心头剧震,他忽然有些嫉妒卫安澜。她分明也经历过无数困苦,然而她眼里永远是广阔天地,不像他,整日在自我挣扎中无法喘息……
罢了。
眼下这个局面,于公于私,他都盼望能与她和平相处。若她真能放下戒心,他离成功也更近一步。
晕黄的烛光柔软了心绪,柳遇翻转卫安澜的手,轻轻贴上她的掌心。
“我听殿下的。”
一力对敌,击掌为凭。
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卫安澜展颜笑道:“既然如此,就把迷药拿出来吧。你我现在是同袍,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柳遇眸光一闪,“殿下说笑了,在下怎会有迷药?”
“你方才进门时无意中捏了一次袖口,本宫也是猜测,说错了你别介意。”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站起身,缓步走向帷帐,“本宫熬不住了,小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你大可安心。”
背对着柳遇,卫安澜的脸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明眸散发着冷静锐利的辉光。她不畏惧危险,不代表她能容许身边有人虎视眈眈,随时给她致命一击。
今日恩威并施,坦诚以告,再用点小小的苦肉计,应当暂时稳住他了。
真心相待者,她定回以真心;如若不然,她亦不会吝惜手段。
且看他的选择吧。
待卫安澜放下帐幔,柳遇便吹了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道:
“殿下好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说来也奇, 明明房中躺着个男人,卫安澜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醒来时,除了头有点疼, 她后背的伤势应已好转了许多。
卫安澜披衣坐起, 隔着帷帐望去,只见柳遇正盘膝坐在榻上,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局促。微弱的光亮透过窗纸洒了满地,卫安澜唇边不自觉地扬起盈盈笑意。
他别扭就好, 待他适应了待在她身边,不再心神不宁, 正事也就办完了。
“柳大人还住得惯吗?”
听到卫安澜的声音, 柳遇立即含笑起身, 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有殿下在, 在下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卫安澜简单拢起头发,掀开纱帘, “先用膳吧, 一会你把王蓬的血书交给惊蛰, 他知道该怎么办。”
柳遇躬身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小满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墙边打哈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柳遇,而后殷勤地挽过卫安澜的手臂,将她拉远了些。
“殿下需不需要少微给你配点药?”
卫安澜莫名其妙地瞪了小满一眼, 就算他一时没想明白,不是还有惊蛰吗?他们俩加起来有八百个心眼,斗两句嘴便能知晓她的用意。
所谓面首不过是借口,柳遇算计她的心, 她又何尝不在算计他呢。
“你信不过我?”
“哪能啊。”小满摸着鼻子,嘻嘻哈哈地笑道,“还不是有人担心殿下有孕,不好跟陛下交代……”
“胡闹。”卫安澜反手轻拍小满的头,“再让我听到这些昏话,你就和惊蛰一起回京伺候皇兄吧。”
小满立即谄媚地弓起身子,“我最听话了,肯定会帮殿下好好盯着他们,你要罚就罚惊蛰一个人吧!”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小满见缝插针地戏弄惊蛰。然而玩笑之外,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身居高位,一份纯粹的感情就是奢望,她这辈子大约都不会成亲了。
一是不想,二是不能。
从前也有人向皇帝举荐过驸马人选,可他们看中的不过是卫安澜的容貌,地位,权力,而非她这个人,掺杂利益和私心的婚事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皇帝一次次替卫安澜挡住朝臣的聒噪,久而久之,众人打消了尚公主的念头,卫安澜便成了世人眼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样很好,无人能分走她手中的权力,更无人能阻止她追逐心之所向。
况且,刻骨之痛难以忘却,她那颗冷透的心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捂热了。
二人在一旁说笑,柳遇只垂眼盯着地面,安静地思索小满的话。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个毫无来由的疑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卫安澜的驸马呢?
皇帝一直不肯下旨赐婚,是遵从卫安澜的心意,还是担心各方势力的平衡被打破?
她的光芒太耀眼了,寻常男子根本配不上她。
心绪余波翻涌,柳遇阖上双目,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起。
梳洗用膳后,卫安澜刚准备再审方浦,小满忽地递过来一张字条。
“郑三哥要见我?”卫安澜眉心微蹙,“不能和立秋说吗?”
小满略显为难地撇撇嘴,“应当是很重要的事吧,他只信得过殿下。再说了,就立秋那个脑子,郑三说了他也听不懂。”
“好,那你去审方浦,不拘手段,留口气就行,别让其他人接触他。”卫安澜抬头看了看外间的天色,拨动手串的指尖乍然停住,“差不多了,该让有些人知道本宫活过来了。”
上次石兴死在神庙里时,在场诸人除了她和小满,便是柳遇和薛知宜。卫安澜始终不相信石兴是自尽而亡,因此她并不放心让柳遇单独行动,还是带在身边更为稳妥。
一路上,卫安澜并未遮掩行踪,挂着公主府木牌的马车大摇大摆地驶过街巷。她就是要让左飞钺知道她的伤已无碍,接下来就要看左飞钺会不会有动作了。
到了矿场,立秋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卫安澜环视一周,见四面封锁极严,矿场内也在按部就班地重修矿洞,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
“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立秋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卫安澜身后的柳遇,又立即收回。
小满那家伙还说他胡乱揣摩卫安澜的心意,现在她不还是留下了柳遇,许他出入相随了?
他离府不到两日,居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事!
见立秋有些心不在焉,卫安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和你说话呢。”
立秋浑身一凛,忙回过神来,“是,没什么……属下与立冬分开审问了几名监工,他们的证词倒是一致。之前惊蛰从兵部抄来了南都上缴朝廷的军械数,和监工记录的数目基本吻合,但属下以为对账过于顺利,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不可信。”
公主府的账目一直由立秋掌管,卫安澜自然相信他的判断,“那暗里的可有眉目?”
见她完全没有让柳遇回避的意思,立秋只好继续回禀道:“有。属下从年龄不同、经验不同的采工中随机选了一些人询问,估算出了矿场每个月的开采量。冶炼矿石、锻造兵器均有耗损,属下按最多折损计算,南都这几年实际制造出的军械比朝廷记载的要多出八万不止!”
八万?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直冲天灵,卫安澜双手骤然收紧,左飞钺竟在暗地里造出这么多军械……
她抬眸看向柳遇,柳遇亦是眉头紧锁,“殿下,大将军跋扈,刺史府无权插手与玳铁矿相关的事务,恐怕就连严大人也不清楚这些情况。”
他说得不错。采工大多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只会出苦力,难明个中利害,朝廷来收取军械的官员又不可能检查矿石开采的数量,若非立秋这番询问,朝廷居然还被蒙在鼓里!
卫安澜冷哼一声,“走吧,先去看看郑三哥。”
立秋带领二人来到矿场一边的医所,郑三一见卫安澜,立即龇牙咧嘴地支起身,强撑着就要跪拜。
“殿下……”
卫安澜忙大步上前扶住郑三,把他按在床上,“三哥快躺下,咱们都认识多久了,快别多礼。”
郑三紧抓着卫安澜的手不放,好像这样就能康复得更快些。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一阵,苍白的脸才逐渐恢复了血色。
“殿下,我还没死,还能见到你,真好……”
“三哥,你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让人告知了阿婆,等你养好了伤,就能回家见她了。”卫安澜帮郑三擦掉额上的冷汗,低声安慰道,“我都好多年没吃到阿婆煮的汤饼了,你可不许再和我抢了……”
听她提起往事,郑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我不懂事,都是殿下让着我。殿下,我知道你日理万机,可我请你来是有要紧——咦,柳大人怎么也在?”
方才郑三只顾着和卫安澜说话,没留神柳遇就站在立秋身边,而他冰冷锋利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郑三顿时像被螃蟹钳了一般,猛地抽回手,脸涨得通红。
“柳,柳大人早……”
柳遇漫不经心地转开脸,神情如水般平静,仿佛眼中根本没有郑三这个人,也浑然不在意他和卫安澜略显亲昵的举动。
卫安澜根本没注意到柳遇的反应,她诧异地看着郑三慌忙闪躲的眼神,皱眉问道:“三哥怎么了,你说有要紧事找我?”
郑三讪讪地咧了咧嘴,心下不禁开始思考柳遇和卫安澜的关系。他虽然是个平头百姓,但也知道哪些话能问哪些不能问,见卫安澜出言提醒,他忙说回了正事。
“对,对……殿下,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或许与矿场爆炸有关!”
卫安澜不觉眯了眯眼,这倒有些令人意外。在郑三的指点下,她从他随身包袱的夹层中取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
“柳大人也过来看看吧。”
柳遇眸光微闪,抿嘴轻叹一声。那些没来由的不自在,原来竟都是他自作多情吗?
真是荒谬。
万千思绪随着满室苦涩的药味化作一缕清风,飘然消散。他沉默着走上前,单膝点地蹲在卫安澜身边,手肘不着痕迹地贴住她的小臂。
纵横交错的线条映入眼帘,柳遇只觉得十分熟悉,他和卫安澜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同的答案。
这是——
城西神庙的暗道机关图。
郑三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柳遇正要开口,忽见图中一处拐角的三角形下面有一方颜色极浅的印痕,他忙取过卫安澜手中的烛台,借着烛光细细看去。
印章?
柳遇瞳孔一缩,这应当是绘图之人无意中留下的痕迹,轮廓内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明出”二字。
明出。
一念灵光乍现,柳遇似有所悟。
机关图画得十分详尽,卫安澜食指缓缓划过盘蛇一般的暗道,最终定格在同一条印痕下,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和柳遇绝处逢生的场景。
立冬追捕方浦时高低不平的通路,无论石壁如何变换都岿然不动的几处轮轴……
卫安澜轻点图纸,一边记下暗道的每处细节,一边问道:“三哥从哪里得的这张图?”
“就在矿场啊。殿下知道,开矿那么苦,刮风下雨都要出工,赚不了多少工钱,还不能经常回家,要不是大将军……他们强逼着,我也不会来……”郑三强笑着挠了挠头,“殿下不会觉得我拈轻怕重吧?”
卫安澜目中现出一抹寒光,“开矿安排不合理,采工频频遇难,三哥已经算幸运了。”
“是啊,阿婆也这么说,我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郑三扁着嘴叹了口气,“我每天都在洞里混日子,想着先熬过今年夏天吧,以后就装个病,没准能逃过呢!结果前几天,我发现矿场上多了两个人,一看就不是老百姓。”
“何以见得?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卫安澜若有所思地一笑,引起郑三注意的应当就是暂时躲藏在矿场的石兴和方浦。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们刚进洞就不声不响地干活有点奇怪,谁愿意天天挖石头啊!”郑三绞尽脑汁地回忆两人的相貌,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十分模糊,“哎呀,我肯定是在洞里把脑子摔坏了……好像一个人嘴边有颗痣,另一个人……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总之,刚来不久他们俩就单独去了后山……”
那夜郑三喝了酒,借着酒劲尾随其后,发现两人上山后对着一张纸研究了许久,因为距离太远,郑三没能听清。然而接下来,他们每天都会在亥时左右去后山密谈一阵,后来还将几个大包袱埋在了地下。
“我一想他们就是在藏金子呀!”
郑三猛一拍床,眼睛里顿时放出激动的亮光。意识到面前之人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刺史府官员,他马上将满腔兴奋压了回去,“脸上有痣那个人消失好久了,三天前,另一个人也没去后山,我就悄悄去挖金子,结果金子没找到,只找到了这张图……”
说到这里,郑三恨恨地咬牙道:“那人狡猾得很!他其实早就发现我了,我被他逼到了一个矿洞里,接着就被打晕了,再一睁眼就看到有人点了洞里的炸药!亏我还以为找到的是藏宝图,没想到是夺命图!殿下,你说如果这张图不是天大的秘密,他们哪至于杀我啊!”
医所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卫安澜定定地看着郑三,半晌才长吁一口气,“三哥,你可真是……命大啊。”
郑三见财起意,不想却误打误撞地找到了重要线索,并为卫安澜补全了这段时日的经历。
有了神庙暗道机关图,石兴和方浦最先打算的还是将卫安澜困死在暗道中,结果石兴失手被擒,方浦只能执行另一个方案。他们埋在后山的当然不是金子,而是炸塌矿洞的火药。
在方浦的设想中,郑三必死,可万万没想到他被卫安澜救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如郑三所言,石兴二人事先显然并不熟悉神庙暗道,因此才会对着机关图商讨数日。那么,这张图纸从何而来,为何人所绘?“明出”又代表什么?
卫安澜尚在思索,忽听始终沉默不言的柳遇询问立秋:“立秋公子,矿场里有没有姓‘晋’,或者名字里有这个字的人?”
立秋摇了摇头,目前矿场上采工和将军府卫兵的名字他都了然于胸,并无柳遇所说之人。倒是郑三闻言“咦”了一声,“柳大人找贺晋将军?他已经没了一年多了啊……”
死了?
不应该啊。
柳遇不甘心地追问道:“具体何时没的,怎么没的?为何刺史府对此一无所知?”
郑三迷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也是偶然听侯工说起的……”
卫安澜见状,直接抬手吩咐立秋,“去叫这位侯姓监工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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