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海风猎猎, 卷起卫安澜艳若朝阳的衣裙,亦吹来一声熟悉的冷嘲热讽。
“别呀,我们可不敢高攀。孟大人乃忠良之后, 身份尊贵, 学富五车,哪能给殿下的人当陪葬?”
小满斜睨着孟寻幽,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虽然面上的笑容依旧懒散,可孟寻幽太了解小满了, 此刻的小满必定既愤怒又后怕,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简直能化作两刃弯刀, 将他剁成肉泥。
陪伴卫安澜长大的这些暗卫里, 孟寻幽最不想招惹的就是小满。惊蛰等人好歹还会顾及规矩体统, 小满简直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他脸上抓出道道血痕。
此番刺杀事败, 孟寻幽自知犯下大错,已然身心俱疲, 根本无意理会小满用祖父被杀的往事讽刺他。他坐起身, 握紧颤抖的双手, 茫然望向不远处的卫安澜。
红衣如火, 灼灼于世, 她始终是大凉最耀眼的明珠,无论何人见了都会为之一震。他看着她从纯真无瑕的孩童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这颗明珠在他身边肆意散发着光芒, 于是他便天真地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她一旦抽身,便决绝如斯。
如今,他的眼中是她, 而她一心遥望的,却是埋葬了柳遇的大海。
或许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他们只适合同走一小段路,而这段路,也是彼此命中的劫。即使再不甘心,他终究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明珠的光辉依旧璀璨,只是再也不会照在他的头顶。
孟寻幽仓皇阖上双目,不敢再看那朵沾满泥水却翩然欲仙的红云。心头沉甸甸的枷锁似在这一瞬间折断纷飞,孟寻幽一直紧握的拳头也终于放开,任流沙随风消逝。
小满见孟寻幽的表情在痛苦和颓丧之间变幻不定,愈发懒得理他,这种优柔寡断的废物,也配和柳遇相提并论?
仔细想想,柳遇虽然身份成谜,还怀揣着许多秘密,但他总能为卫安澜排忧解难,实在是个妙人。这次卫安澜能为他豁出性命,下次呢?
如果柳遇死了呢?
他们这些暗卫注定无法保护她一辈子,以后谁来规劝她,承担她的喜怒哀乐,陪她在腥风血雨中杀出生天?
罢了,少微和惊蛰不在,他又开始杞人忧天了。
望天翻了个白眼后,小满走到卫安澜旁边,拉起她的手切起脉来。待确定卫安澜只受了皮肉伤,小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眉开眼笑地道:“还行,殿下底子好,没有内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还怎么在惊蛰面前抬头做人?”
卫安澜凝神注视着海面,唇角微微一勾。她明白小满第一时间折回海边是担心她的安危,故意打趣则是为了舒缓她的精神。一直以来,他都待她如兄如父,包容她的任性,绞尽脑汁地令她开怀。
只是这一次,她实在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沉默片刻,卫安澜问道:“尺口村怎么样?伤亡大不大?”
看来她还是最挂念正事,小满“唔”了一声,笑道:“殿下放心,庄将军那边动作很快,能转移走的百姓都暂时安置在之前挖的山洞里了,食物和水足够坚持到明天。不过海啸不像暴雨,难免还是有人失踪,立秋正帮着庄将军清点人数呢。”
说着,他瞥了一眼化作废墟的长堤,夸张地捶胸顿足道:“可惜我和立秋辛苦好几天加固的堤坝,就这么毁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安澜总觉得小满是在向她证明他一直和立秋待在一起,不曾有过单独行动。
难道他察觉她怀疑少微了?
小满随口一句抱怨,竟让卫安澜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她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长出一口气道:“青萍呢?”
“不用殿下操心她,某些人早就眼巴巴地凑上去了,比亲娘没了都上心,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再努努力都能当她爹了!”
小满平日里最喜欢挖苦立秋,好不容易抓住个告状的机会,他不禁鄙夷地撇撇嘴道:“说正经的。青萍说她去给易六娘送药,回来时不巧赶上了海啸,幸好她机灵,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等立秋找到她时,她吓得嗓子都哭哑了,万幸人没事,立秋已经送她去和咱们的人汇合了。”
卫安澜点了点头,人都无恙就好,只要村民们能挺过此次天灾,她便没有白来。
“今夜没准还会有海啸,殿下随我去避一避,好不好?”小满眼珠一转,近乎撒娇地扯着卫安澜的袖摆,“殿下,你是没受内伤,但伤口也得尽快处理呀,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我又要挨打了……还有惊蛰,那家伙总看我不顺眼,动不动就污蔑我偷他的腰牌,这回他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柳遇还没回来,”卫安澜摇头低声道,“我得在这里等他。”
轻扬的水风扑在卫安澜脸上,凝成一层薄雾,宛如斑驳的泪痕。她拂开小满的手,拾起附近的几支火把,点燃后固定在面前长堤的基座上。
汹涌的波涛轻轻拍打着堤岸,又纷纷退却,簇拥着烨烨火光照亮了更远处的海水。
卫安澜站在火把旁,默默擦干脸颊的水汽,语调平静得一如往昔。
“天太黑了,我怕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散乱的碎发遮住了视线,小满张了张口,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在卫安澜看不到的角度,他皱眉重重地握了一下拳,很快恢复了万事不在话下的散漫模样。
小满不再劝说卫安澜,转身大步离开。路过孟寻幽身侧时,他乜斜着眼睛笑道:“你最好期盼柳遇能回来,否则我会用那些火把烧了你的灵堂。”
走了几步,小满又忍不住回首望去。此时风停雨住,一轮满月拨开云层,皎洁的月光与明彻的火光遥相呼应,美得令人目眩。如果不是坍塌的堤坝和断裂的山崖,方才毁天灭地的海啸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在这片灿烂交织的光芒中,卫安澜身形笔直,飞扬的红裙比海与天的波光更加夺目。
可小满知道,虽然沉入海底的是柳遇,但站在独木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是卫安澜。在那永远淡定从容的外表下,她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崩溃。
他不敢劝她,因为此刻,哪怕再小的风,都有可能将她吹入万劫不复之境。
小满无声地叹了口气,疾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明月高悬,今日是中秋呢。千里之外的盛都,宫里宫外应都在登楼赏月,热热闹闹地过团圆节吧。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海边,任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无比。
柳遇,柳遇……
她不停地默念他的名字,无论如何逃避,如何自欺欺人,当看到他身受重伤跌落山崖时,卫安澜心上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惧。她能控制所有言谈举止,甚至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却控制不住生死之际本能的反应。
都是她不好,她来得太晚了。
如果可以,她愿用一切换他安然,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神秘,他危险,他居心叵测,可那又如何?
柳遇,就是她心底最特殊的那个人啊。
点点流光倒映在卫安澜眼中,刺得她几欲落泪。上元夜,他送给她一盏花灯,圆了她儿时的梦想。那今日,她为他点起火把,能否指引他的归途?
夜风渐弱,卫安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满去而复返,给她带了披风和汤壶,直到双腿僵硬麻木,伤口的血都已凝干,回应她的,依旧只是规律的潮水,涌荡的波光,以及无情攀升的圆月。
煎熬一分一分堆积,直至汇聚成魏巍山石,压得人难以喘息。卫安澜抿住双唇,也许柳遇真的回不来了。
她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呢。
今后,纵使千山万壑,荆棘塞途,她都必须和从前一样,独自面对诅咒了。
爱恨生死,都是寻常。
就在希望即将破灭之际,流动的海面上忽地现出迥异于月与火的微光,那是——
玹珠?
深绿的微芒与月光火光相映,犹如苍穹中最不起眼的星子,在翻覆的浪涛和昏黑的夜色中显得微不足道,随时都会被吞噬。然而,就是那一点在海上浮浮沉沉的幽光,牢牢攫住了卫安澜的呼吸。
“柳遇!”
卫安澜神色顿变,她涉过及膝的海水,不管不顾地向那抹荧光拔足狂奔。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太久,加之湿衣紧贴皮肤的不适,她脚下不听使唤,一下子跪在了水中。
双腿又麻又胀,仿佛有无数只虫蚁在啃啮血脉,卫安澜咬牙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向黑暗。待越过火把和长堤,她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身影。
柳遇半截身子伏在一截船板上,正艰难地朝岸边游动,而引起卫安澜注意的镶嵌着玹珠的蕉鹿剑则安静地卧于颈边,隐约映亮他苍白的面容和被血染透的衣衫。
“柳遇!”
卫安澜踉跄着扑到柳遇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和小满一起将他搀扶到海滩上。再度触碰到他冰冷的身躯,不知怎的,她一向不肯示于人前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当日南都矿洞崩塌时,他拼尽全力为她撑起一线生机。而今,他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卫安澜喉口发梗,大脑一片空白,只紧紧抱住柳遇,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增添一点暖意。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今后,她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绝不会让他再身陷险境了。
柳遇在海上漂泊数个时辰,体力早已耗尽。他战栗着靠在卫安澜怀中,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便被汹涌而来的黑暗吞没了所有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怀里的柳遇一动不动, 脸色难看之极,卫安澜不禁方寸大乱。她探了探柳遇的鼻息,见他气息尚存, 急道:“小满!”
“殿下别怕, 有我在呢,我先送他回去。”
说着,小满忙背起柳遇,又搀起全身不停颤抖的卫安澜, 快步朝易家老宅走去。自始至终,孟寻幽望着卫安澜虚浮的脚步和停留在柳遇身上的目光, 什么都没说。
回到住处后, 卫安澜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柳遇和小满。因青萍仍在山中躲避, 她便自行打水洗去泥沙,清理伤口。好在这么多年来, 她经历过无数次刺杀,早已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即使疲惫到了极点, 卫安澜仍咬牙坚持着, 一刻都不敢松懈。她简单包扎了伤口, 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随意拢起头发, 便急急叩响了房门。
“小满,他怎么样?”
小满从狭窄门缝中探出头来,他知道卫安澜担心柳遇, 便请她进屋歇息。望着小满手中鲜血淋漓的小刀,卫安澜眉间不觉一跳。
“柳大人命大,红肿啊溃烂啊都是小事,万幸对方没在匕首上涂毒药, 没伤到要害。就是肩膀有点麻烦,袖箭断在肌骨里了,我得把它挑出来。”
见卫安澜眉头越锁越紧,小满一拍胸脯,语调轻松地安慰道:“殿下放心啦。虽然我治病比不上用毒,但处理这点小伤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有我在,明天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面首!”
卫安澜点点头,默默坐在窗下,看着小满忙前忙后,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床上的柳遇手臂、双腿及腹间布满了伤痕,且都被海水泡得发白,随着小满的动作时不时地抽搐。他每喘一次粗气,卫安澜的心都会被利刃狠刺一下。
痛入骨髓,难以消除。
即便小满不说,单看柳遇的伤势,卫安澜便能想象出他与那群杀手打斗的情景。连她都是靠运气才得以在海啸中生还,卫安澜不敢想是怎样的意志力,才能让柳遇在一望无际的夜海上坚持游回岸边。
也许,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无论面临何种境地,都是这般坚定,披坚执锐,一往无前。
正如他想方设法地接近她,正如他执意留在她身边。
亦正如,她从小到大的行事作风。
近半个时辰后,小满终于收起了药箱。他扫了一眼卫安澜手腕上缠绕的细布,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显然对她的手艺颇为赞赏。
小满给卫安澜倒了一杯茶,贴心地笑道:“柳大人休息几日就好,我会按时给他换药的。趁着我还不累,殿下如果不需要我给你治伤,我就去帮庄将军清点失踪村民和损失啦。”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扛得住。”卫安澜稍加思索,吩咐道,“半山腰的山洞里有一对死了的母子,你派人去处理一下。另外,去排查东海沿海,看是否还有受灾的村落。通知赵副将,一旦发现灾情,不必禀报,按例处置即可。”
察觉到卫安澜语中隐有深意,好似有大事即将发生,小满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哈欠,“殿下怀疑什么?”
怀疑……
卫安澜的睫毛略略一颤,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怀疑什么。既然山河血字谱是冲她来的,那么幕后主使费尽心机把她引到尺口村,灾难也该只发生在此地。但尺口村处处都透着诡异之感,她不能不额外提防。
堤坝被毁、谒神殿雷击和矿洞爆炸都可以是人为,卫安澜不相信有人能操纵海啸。倘若对方真有颠覆自然的能耐,直接杀进皇宫岂不更方便?
还有第五笔那意味不明的青紫色雾气,究竟指的是什么?
谜团尚未破解,但今夜卫安澜疲惫已极,实在无力继续思考。她按揉着手背上的穴位,长出一口气道:“等汇总消息后再说吧。对了,我上山之前你提到的‘异常’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小满挥挥手,大大咧咧地笑道,“和殿下一样,等汇总消息之后再说吧。”
说罢,他抱起药箱,关好房门退了出去。卫安澜犹豫片刻,还是坐到柳遇身边,仔细端详起他清俊却毫无血色的面容。
其实在南都,当柳遇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卫安澜就觉得时空模糊了界限。那股莫名的熟悉并非来自梦境,亦非醉琴楼外的匆匆一瞥,而是她似乎真的曾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对墨玉。
明润,平和,寂如古井。
恍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卫安澜伸了数次手,终于试探着覆上柳遇的额头。
掌下滚烫如火,相识以来,卫安澜从未见过柳遇如此虚弱的样子。也只有在他昏迷不醒,看不见她的表情时,卫安澜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放下公务,抛开过往,好好看看他。
出了这间屋子,她还要去对抗诡谲莫测的神明,而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柳遇平安脱险更重要。
只可惜……仅此而已。
海边的失控情绪不复存在,她的冷漠和退拒,早已阻拦住了彼此向前的脚步。
鼻腔里随之涌上难言的酸涩,卫安澜眼眶一热,逃避似地撤开手。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拉住了。
“殿下……”
柳遇目光涣散,声音也格外沙哑,但他还是虚弱地,执拗地牵着卫安澜的手腕,生怕她会离他而去,生怕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身上的中衣与初见时的白衣极为相似,一如今夜至清至洁的明月,温柔如许。而当视线逐渐聚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卫安澜的身影。
柳遇艰难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略显黯淡的的笑容。
“抱歉,让殿下担心了……”
见柳遇这么快苏醒,卫安澜心下大喜过望。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叹息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殿下也是受害者,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柳遇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你别怪孟大人。他只是受人蒙蔽,一时冲动想给我个教训,并非存心杀我……”
卫安澜没想到柳遇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为孟寻幽开脱,看来他一早就看穿了孟寻幽的心思,这才毫无防备地跟着他上山。
至于为何有人要借刀杀人……
卫安澜神色微暗,端过手边的茶杯,让柳遇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点水,“我知道。他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不要再想了。”
柳遇托住卫安澜的手背,拢住她的指尖,“殿下,你的手在抖,身上还涂了伤药……你是不是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卫安澜低声安慰道。她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真切地感觉到只要柳遇安好,再重的伤也好像都痊愈了。
柳遇靠墙缓了一阵,方喘息着问道:“殿下,什么时辰了?”
卫安澜慢慢起身绞了帕子,忍痛帮柳遇擦拭他的额头和掌心,口中应道:“亥末。你伤得有些重,今夜就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亥末……”
柳遇喃喃重复,全身的伤口如刀割般疼痛,让他几乎难以思考。
忽然,柳遇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他颤颤巍巍地抓起外袍披在身上,挣扎着下床,“殿下,我想去院子里,我……有话对你说……”
柳遇一动,才刚包扎好的伤口立即崩裂渗血,卫安澜忙蹙眉扶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按在床上。
“什么话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小满已经进山了,你再乱动,谁帮你疗伤?”
可是,柳遇却固执地穿上衣袍,束紧腰带,又摸索着戴好发冠,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见他明明痛得浑身发抖还执意出门,卫安澜无法,只得搀扶他来到院中。
夜空如洗,无星无云,洁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自高山碧海拂过断壁残垣,如同母亲抚慰着受伤的孩童。饶是卫安澜已经疲累不堪,也不由得被这肆意的清晖吸引住了目光。
这一夜巨变迭起,她和柳遇皆是遍体鳞伤,二人互相支撑着虚弱的身体,默契地放轻呼吸,只恐惊扰了月宫仙娥。
透过单薄的衣衫,柳遇能清晰地感知到卫安澜手掌传来的温度。他悄然侧头,卫安澜素来喜爱红衣,偶尔穿一次白,便宛若姑射神人,引得万丈光华落入凡间。
青丝垂落,银白在她眼角晕染开来,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光洁的下颌。然而再璀璨明亮的月色,也不抵她眼中的光芒。
此时此刻,她遥望着明月,他凝望着她。
明月远在天边,而她却近在咫尺。
这朵牡丹,他不会再放开了。
良久,柳遇方抬起手,拨去卫安澜肩上那一缕突兀的发丝。
“还好赶上了。”他轻声开口,“今夜月色这么美,若未能与殿下共赏,岂不辜负?”
一想到柳遇拖着病体出门只是为了赏月,卫安澜心头顿时漫上一层愠怒。她差点脱口而出,如果柳遇想和她一起看月亮,他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可随之而来的理智令卫安澜迅速冷静下来,她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不能偏离她一意追逐的方向。
卫安澜下意识地侧过头,“我并非贪图享乐之人,错过一次满月又怎样?柳遇,你的伤养不好,会折磨你一辈子的!”
“可今日是中秋啊。”柳遇温然道,“殿下,人生苦短,莫负今朝。我希望你能和你挂念的亲人朋友欣赏同一轮明月,不要再像上元节那样,徒留遗憾。”
卫安澜心口微动,她怔怔地看着柳遇,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卷土重来的温柔。
柳遇苦笑着叹了口气。他反复数次,最终还是收回了想要触碰卫安澜脸颊的手,“殿下,你知道吗……被杀手逼下山崖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也坚持不下去了。但……我看到你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悬崖断裂, 巨浪涌入口鼻,柳遇瞬间失去了知觉,任由摧枯拉朽的力量将他拖入海底。就在一片黑暗混沌中, 他隐约看见了卫安澜的影子。
她状若疯狂的嘶吼, 交织着雨水的泪滴,不顾一切的狂奔,生生唤回了柳遇的神志。
他本就是个死人,就算这样葬身大海也无足轻重, 可他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尚未昭雪的谋逆案,放不下毫无线索的诅咒阴谋, 更放不下……卫安澜。
他怕她伤心难过, 怕她迁怒孟寻幽, 令真凶逍遥法外,怕她难以独自应对山河血字谱……
万千思绪闪过不过短短一息, 最终柳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活着。
活着回去见她。
就是死,也必须死在她身边。
凭借着求生的本能, 柳遇拼命在惊涛骇浪中找寻缝隙, 保持呼吸的节奏, 避免被海水彻底吞噬。幸运的是, 他在仓促间抓住了一截船板。靠着这块船板, 柳遇一次次被淹没,又一次次挣扎出水,成功捱到了海啸退却, 海面归于平静。
越过支离破碎的船只和尸骨,柳遇漂浮在漆黑的大海上,如同一只失去航向的孤舟。他极力张望远处,但除了苍茫的黑暗和看不见摸不着的海风, 眼前一无所有,连海浪的涌荡声也似来自地狱的蛊惑,不停地啃噬他的意志。
彼时柳遇失血过多,体温也低得骇人,已经无力划水。但他也知道,一旦在这种境地中停下,等待他的便只有死亡。
他决不能放弃。
柳遇勉强通过潮水的起落判断方向,断断续续地游着,甚至要亲手搅动肩上的伤口,用剧痛保持清醒。可他的动作还是越来越慢,紧贴在颈边的玹珠也出现了团团虚影。
就在柳遇马上要陷入昏迷时,隔着暗夜与迷雾,一望无际的海上忽然亮起了点点光斑,似真似幻。
月光冰冷,火光炽热,柳遇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是卫安澜吗?
本已模糊的意识顿时生出难以言喻的激动,柳遇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条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伫立海边,衣袂飘扬,笑靥如花。
柳遇用尽全力摆动双腿,加快打水的速度,哪怕这只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也要奔向她。
奔向他倾心爱慕的女子,奔向他余生唯一的光亮。
九天外最耀眼灿烂的朝阳,海上激流中屹立不倒的灯塔,终于照亮了他的归途。
喧嚣远去,分明刚刚才历尽艰辛,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在静谧清幽的夜色里,柳遇深深看入卫安澜的双眼,“殿下,你说过你时刻都在面对生死危局,其实我也一样。此番我死里逃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仿佛是预料到柳遇即将出口的话,卫安澜有些慌乱地阻止道:“你等等……”
柳遇却没有停顿,他注视着她,被月光点染得熠熠生辉的瞳眸中,清楚地映着她的面容。
“人心贪婪,这世上固然充满了算计,我也承认当初为接近殿下使了手段,殿下防备我,厌恶我理所应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人是会变的。现在,有个人愿意抛下一切走到你身边,与你风雨共担,生死不弃。”
柳遇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然而他真挚的神情,温柔的声音,都沉稳得一如往常。
卫安澜喉间哽咽,眼底不禁泛起温热的湿意。柳遇的话语化作海浪没过胸口,让她的心悸动万分。
以前,一直是他白衣胜雪,或是安静地仰望着她的张扬夺目,或是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今日卫安澜却发现,柳遇一身鲜亮红衣,凛然超卓,不知不觉间胜过了旭日光辉。
一刹那,清冷的月光中迸射出无尽的火花,热烈灼目,照彻人间。
他们依旧是一红一白,只不过颠倒了顺序,一如造化弄人,爱恨无根。
袖摆交叠,柳遇执起卫安澜的手,轻轻合拢在掌心。
“安澜,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与你相遇,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不止中秋,今后的日日夜夜,我都会竭尽所能,许你夙愿得偿,岁岁长乐。”
从海上归来,柳遇手上全是血口,略微动作便麻痒刺痛,但他还是坚定地握着卫安澜的手,如同捧着世间珍宝。
燥热的触感沿着肌肤渗入手背,又沿着汩汩流淌的血脉攀援而上,熨帖着卫安澜的心口。她仰首望向柳遇,只觉风声远去,月色抽离,一切繁芜皆失去了踪迹,天地间就只有他灿若星辰的面容。
他对她表明心迹,是要逼她做决定吗?
是啊,世上怎会有人仅凭一时倾慕,便不求回报地为另一个人豁出性命呢。
哪怕再不舍,终究还是要做个了断。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气息道:“柳遇,我……”
“殿下,”柳遇抬手虚按住卫安澜的双唇,笑着摇了摇头,“我说这些不是想逼你回应,我对你动心是我的事,殿下遵从自己的心即可,不要勉强……”
话音未落,柳遇双手猛地一抽搐,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倒。卫安澜下意识去挽他的手臂,不料柳遇站立不住,二人直接跌坐在地上,柳遇按住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颤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隙阴影,亦在卫安澜心上划开一条血痕。
她忙抱住柳遇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柳遇,你怎么样?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高烧和疼痛令柳遇冷汗淋漓,手脚虚软,他枕着卫安澜的肩窝,难为情地笑了笑,“真是没用,总是让殿下看到我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
“别胡说。”
卫安澜眼眶酸涩,轻轻擦去柳遇唇边的血迹,柳遇颤抖着捉住她的手,收在胸前。
“殿下,今日的我无权无势,只有对大燕一些微末的了解和一颗不值钱的真心,实在没资格奢求什么。若殿下觉得我这番话让你有哪怕一丁点不舒服,你不想看见我,我明日就走……”
二人靠得太近,柳遇急促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拥住了卫安澜,不留半点空隙。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一切便和从前不同了。
浓烈的渴望和不安在他眼底凝成簇簇火光,仿佛要将她一起燃烧。卫安澜闷声问道:“如果我不许你离开,也不给你承诺,你会觉得我在利用你的感情为我做事吗?”
“怎会?”柳遇用力弯起嘴角,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楚和无奈,“我并非凉人,陛下一早就容不下我。除了你,没人收留我,更没人重用我……我的人生本就黯淡无光,是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卫安澜艰难哽咽道:“柳遇,你很好,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这么卑微。”
“是,我知道。殿下从不缺奉你为主的仆从,你需要的是与你并肩的战友。”柳遇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卫安澜,“我只是……不愿让你为难。”
卫安澜情不自禁地收紧十指,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柳遇还在为她着想。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一次次豁命冒险,倾注如此热烈纯粹的感情?
四目相对,卫安澜挣扎数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我们相识不过一载,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我,值得吗?”
柳遇双唇翕动,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唯有那对蒙着水雾的宝石依旧摄取着他的魂魄。她的美丽,她的坚强,还有她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柔情,永远在他的世界里粲然生辉。
他不怕受伤,只怕不能为她分忧,找不出埋葬的真相,解不开未知的谜团,浑浑噩噩,虚度此生。
“殿下……”柳遇无力再握住卫安澜的手,他双手垂落,声音极轻,亦极坚定,“辅佐世上另一个自己,托付未竟的理想,与她共同杀出一条血路,你说,值不值得?”
卫安澜仓促抬袖蒙住双眼。柳遇在恳求她,他放下自尊,步步退让,只是为了留在她身边。
月光明亮,前途缥缈,本已腐烂成泥的心难以抑制地因他而悸动。事到如今,卫安澜再也无法狠心推开柳遇,他愿意等她,可她却不知战胜心魔是对是错。
她的情怯,又何尝不是因为情切。
良久,卫安澜方调匀气息,重新垂首看向怀中濒临昏迷的柳遇,“在解决诅咒之前,我不会赶你走。你安心养伤,好吗?”
得了这句回答,柳遇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释然一笑,疲惫地合上了双目。
卫安澜起身把柳遇背回房间,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定他只是因体力不支而失去意识,卫安澜这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柳遇床边,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一旁的蕉鹿剑上。
原本缠住剑柄的黑布因海啸的冲击变得破破烂烂,卫安澜想了想,从旁撕下一截新的布条,想要帮柳遇把剑包好,这样等他醒来便能直接使用了。
卫安澜解下黑布,崭新的金色鹿纹映入眼帘,她微微一怔,停下了所有动作。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一时间,无数片段争相涌入脑海,卫安澜几乎立刻想明白了一切,以及……柳遇的真实身份。
原来……是你啊。
他不惧天子威仪,熟知边境各个哨点的传信方式,对政务信手拈来,随口便是法度民生,还能令秦一这等高级将领毕恭毕敬……所有蹊跷之处其实都有迹可循,只不过她始终未曾深究。
抑或是,她不愿深究。
这把举世闻名的宝剑,那身睥睨众生的锋芒,原本是属于他的。
他被诬陷谋夺的不是普通的家产,而是——大燕的玉玺。
长琴。
卫安澜偏头看向他惨白的面孔,无声地唤出他真正的名字,这才恍然为何从初见时起,她便觉得他十分眼熟。因为就在两年前,卫安澜受邀前往大景,在宫宴上见到了大燕的新太子。
他的弟弟。
卫重离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才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敌意,第一次见面就想以比武为由杀了他。此后无论他做什么,卫重离都心怀戒备,甚至会迁怒于她。
卫安澜命少微带回京的那封信变薄也不是她的错觉。他曾不止一次提起她的私印,也许那夜他格外殷勤,正是为了拿走她的笔迹和私印图样,确认她就是与他“勾结谋反”的罪魁吧。
在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阴谋里,她被迫与卫重离提前开始起兵复国,而他失去了太子之位,还连累皇后和昭阳公主自裁明志,元宪皇后难产而亡,大燕血流成河。
所以,他宁可承担面首的恶名也要接近她,讨好她,是为了复仇。
他每每无意识泄露的恨意,皆为真情。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她与他之间,都隔着千万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
若如此,他们一路走来那些灵犀相通的配合,午夜梦回的心动,生死与共的许诺,简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讽刺。
卫安澜默默用原来的黑布缠好剑柄,将它放回了原处。地上的月光碎如银砾,卫安澜指尖缓缓划过柳遇微皱的眉头,不知该绝望还是悲哀。
“喜欢上仇人,你一定很痛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一夜熬到现在, 卫安澜已经心力交瘁。她安静地看了柳遇一会,直到明月西斜,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才靠在床头沉沉睡去。
许是伤口隐隐作痛的缘故, 卫安澜睡得并不踏实。她时而梦见孟寻幽带着杀手卷土重来,袖箭射穿柳遇的胸膛;时而梦见卫重离怒斥她轻信敌国太子,于是收回她手中的所有权力,把她打入牢狱;时而梦见八月十八大潮来临时, 整个梧州失陷,彻底沦为一片汪洋……
混乱无序的画面纷至沓来, 纠缠不休, 而她却被锁链缚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无法挣脱。
朦胧间, 卫安澜似乎感觉到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她猛地睁开眼, 一抹天光正穿透窗格屋瓦, 打在柳遇的侧脸。他支起上身, 沐浴在灿烂的金色中, 瞳仁比黑曜石还要明亮。
卫安澜一时恍惚, 分不清是太阳照着他,还是他带来了日光。当柳遇不掩藏自己的情绪和才华时,总是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既俊逸, 又孤独。
许久,卫安澜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下移,原来是柳遇怕她受冻,给她盖上了外衣。
“抱歉, 是我吵醒殿下了。”柳遇很轻地笑了笑,“秋日晨起天凉,殿下怎么不盖被子呢?”
虽表明了心迹,他的言谈举动和从前并无分别,谨守着关心却不亲昵的分寸,仿佛他真的在给卫安澜时间看清自己的心,不强迫她有所回应。不过卫安澜还是有些别扭,她以活动手脚为由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你感觉怎么样了?”
柳遇明白卫安澜此时不想太过接近自己。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耐心等她从过往的伤痛里走出来,他的余生只为她一人魂牵梦绕,万死不辞。
“殿下放心,我好多了,倒是你……”柳遇披衣坐起,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夜我离开的那段时间,殿下可有做梦?”
事已至此,二人都清楚孟寻幽是被人利用才会去杀柳遇,对方苦心孤诣地调开他,必有用意。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犹带病色的面容,沉默不语。
作为大凉长公主,卫安澜手握权力,亦享受权力。她纳贤才,兴夜市,开医馆,推学堂,甚至在盛都创办了第一所专供女子读书的学庭,任命女史官修撰国史,一步步冲破藩篱。这期间阻碍重重,她身边亦不乏诋毁与辱骂,但卫安澜乐在其中。
能让更多人——尤其是女子——实现自己的理想,哪怕只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便是她最大的成就。
许是过去的人生太过顺遂,老天总要拿走一些东西。尤其是在孟寻幽背叛之后,卫安澜笃定自己与情爱无缘,于是便心无旁骛地向前走。
原本她已经习惯了,向阳而生,她并不觉得孤单,直到遇见了柳遇。
他愈是神秘,愈是危险,就愈能吸引她的目光。
曾经,她视他为猎物,抱着轻慢之心试探,戏弄,逼迫。而如今,她会给予他超出原则的信任,会心疼他受伤难过,会允许他涉足自己的人生,与她并肩前行。
他的光芒太过耀眼,明知会被灼伤,他还是在她心上落下了无可磨灭的印迹。
高墙桎梏,世俗规训困不住她,阻止她摆脱噩梦的从来都是她自己。这个道理卫安澜懂得,可那又如何呢?
到梧州之后,她好不容易勇敢迈出一步,却被突然出现的孟寻幽点醒。为了身边的至亲挚友,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把软肋暴露给敌人。
昨夜,她几乎就要说服自己拥抱他的爱意,却意外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若在发现柳遇就是长琴之前,卫安澜或许会把那段意味不明的梦告诉他,和第四笔血字出现时一样,同他商讨对策。但现在……
他不是别人,他是大燕废太子,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客。
朝堂之上,算计和阴谋如虎狼环伺,卫安澜见过太多背叛。一个本应接受万民朝拜的天之骄子,却臣服在她脚边,低声下气甘做“面首”,他对她是爱是恨,是做戏是真情,终究难以求证。
她若沉沦,必被包裹着柔情蜜意的利刃凌迟成碎片。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乾坤浩大,前途未卜,过于执着一个与男人有关的答案,有什么意义?
她的目光本不该停留在眼前啊。
连日来的挣扎迟疑烟消云散,卫安澜豁然一笑,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柳遇眼睫微垂,也许卫安澜是因为他的告白才再度生了戒心,既然她不愿说,他也没有理由追根究底。柳遇忍住心头的酸苦,顺着卫安澜的话道:“是我多心了,我只怕他们会对殿下不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殿下和柳大人起得这么早呀!”小满提着食盒走进屋内,笑眯眯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新鲜热乎的清粥小菜,先用膳吧?”
小满的出现刚好打破了二人略带尴尬的相处,卫安澜示意小满先去查看柳遇的伤势,自己则坐在一旁喝起了热气腾腾的米粥。
甫一入口,卫安澜便皱起了眉,“孟寻幽煮的?”
“哎呀,我就说瞒不过殿下嘛,青萍还非让我扯谎,说是她做的!”小满嘻嘻哈哈地挠着头,“青萍要给受伤的妇人小姐包扎,实在分身乏术,孟寻幽昨夜进山去帮庄将军,天还没亮就起来生火烧饭了。你别说,他的厨艺还真不错,我刚才喝了整整一大碗呢!”
听了小满的话,卫安澜没有再多问。其实孟寻幽本性不坏,若肯把眼光放长远些,真正用心为百姓做事,他的路能走得很远很好。
但愿他不再执迷不悟。
小满似是早就料到卫安澜不会拒绝吃孟寻幽做的东西,他一边帮柳遇换药,一边连声啧啧。
“哎,柳大人身体底子太好,我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根本无从施展啊!”小满眼珠一转,凑近些道,“要不我打你一拳,或者给你下点毒,你吐个血让我高兴高兴?”
柳遇略一挑眉,不以为意地答道:“那小满公子昨天一定很高兴。”
“那是当然。”小满咂着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卫安澜见两人有说有笑,眼前忽地浮现出了昨夜柳遇呕血昏倒的景象。她嘴角轻扬,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明知柳遇从头到尾都在使苦肉计,海啸前,他希望她从孟寻幽手里救下他;而从海上归来后,他故意自伤吐血,希望她看清他的退让和包容,看清他为她捧出的一颗真心。
原来无论如何用理智压抑感情,起了波澜的心终究再难平静。
罢了,一切都回到起点也好,顺其自然吧。
见卫安澜的表情似伤感又似释然,柳遇不觉失笑,“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
卫安澜的眸光陡然波动,她别开脸,不去看柳遇真诚的凝视,“没什么,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柳遇并未追问,默然点头。待二人用过早膳,卫安澜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小满方托腮问道:“殿下,你说的那对母子我已经让人带回来了。另外我还在海边找到了十来具杀手的尸体,你和柳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卫安澜一瞥外间的天色,取过披风,嘱咐柳遇道:“我去趟海边。你什么都不必想,安心休息,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柳遇张了张口,他的伤情还算稳定,原是可以随同卫安澜去查看那些杀手的,但……
他看着卫安澜紧抿的双唇写满了无声的抗拒,心下微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去吧。海边风大,殿下注意身体,别太过劳累了。”
目送卫安澜和小满走出房间,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沉了下来,他取过一旁的蕉鹿剑,冷冷抬眸望向屋顶。
“我知道阁下不会放弃杀我,但请细想,长公主殿下久在朝堂,怎会看不出孟大人被阁下利用,又岂会真的留我一人在此?我并不认为自己阻了阁下的路,倘若阁下执意动手——”柳遇拇指轻弹,幽蓝荧光转瞬点亮了眸中的寒意,“我尚有一战之力。”
清晨的凉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柳遇目光如箭,穿透屋瓦直直射向天空。他不再说话,反而耐心地等待对方出现,或是离开。
二人遥相对峙,无形的利器在空气里暗暗交锋。不知过了多久,树枝的摆动停止,头顶的气息亦收敛无踪。
柳遇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下,他左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闭目靠在了土墙上。孟寻幽受人利用是真,但卫安澜的人手都在村中忙碌,根本没空保护他,柳遇用话诈对方,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昨夜的杀手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且招式路数极为特殊,若是大燕暗探发现了他的踪迹,必不会因他三两句话就放弃行动,赶尽杀绝才是燕帝的作风。
因此,那些人还是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即便卫安澜坚决否认,她的迟疑也早已说明了答案。
他们要杀他,或许是为了调虎离山,又或许是因为发现他知晓诅咒之事,欲提早消除隐患。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害怕正面对上卫安澜,从而功亏一篑。
幕后主使始终不曾暴露身份,而其中最坏的可能,便是卫重离。
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他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感情肯定超过了寻常的血脉亲人。就算卫重离认为卫安澜功高震主,他也有无数种方法收回她的权力,何必一定要借助山河血字谱呢?
至亲的背叛本就令人痛苦,更何况此举几乎剥夺了卫安澜存活于世的根基。
她从未仰赖神明,却要因神明而死。
柳遇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圆润饱满的玹珠。卫安澜何等敏锐,若她想到这一层,应当会很难过吧。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尘封的往事浮光掠影般划过心际,柳遇叹了口气,默默握紧了蕉鹿剑。剑身触手生凉,如同昨夜吞噬万物的海水,不知怎的,柳遇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不甚重要的疑问。
他分明记得那条黑布已经在海里散开了,怎么还整整齐齐地缠在剑柄上呢?
是他记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海难后的尺口村比往日更加安静, 仿佛被潮水带走了全部生机,仅剩下干枯的骨架。卫安澜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苍白的面上悲喜莫辨。
尺口村村民固然愚蠢可恨,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做旁人阴谋的垫脚石, 待她找出幕后主使,必要他为他的恶行偿命。
话说回来,幕后主使不惜派出杀手也要支开柳遇,已然暴露了所谓的山河血字谱并非神明诅咒, 而是人为——
玉佩,梦境, 天灾, 皆属人为。
旭日升起, 万丈金光穿透云层,拨开了卫安澜眼前的阴霾。在黑暗里独自跋涉许久, 她终于有了确切的实证,诅咒并非不可破解, 死局并非不可逆转。
哪怕依旧毫无头绪, 卫安澜心中亦充满了力量。
对方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引她怀疑少微, 第五场天灾就必然与少微有关, 他们不能容许她搅局。
那么, 这场迫在眉睫的灾祸究竟是什么呢?
察觉到卫安澜心绪不佳,小满殷勤地凑过来,调笑道:“殿下怎么不带上柳大人?他伤得是有点重, 但见见阳光陪陪你也有助于恢复呀。”
卫安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满。一直以来,小满和惊蛰的聪慧都令她叹为观止,而与惊蛰不同的是, 小满不喜欢把话憋在心里,他什么都敢对她讲明,百无禁忌。卫安澜无奈地摇摇头,捏着手串在小满脸上轻点了两下。
“你的话有点多了。”
小满微微一笑,眯起的双眼遮住了认真思考的神情。他觉得自己似乎从卫安澜的反应里抓住了什么,可线索恰似水滴落入池塘,转眼就消散了。
冷风吹得小满背后起了一层寒栗,他心下不觉犯起了嘀咕,柳遇不会真的与大燕废太子有关系吧?
那可就不好办了。
两人来到海边断崖下时,立秋正蹲在众多尸体中间仔细查看,小满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背后猛击一掌。
“立秋,你可知罪呀?”
见立秋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小满立即跳脚告状,“殿下,他昨天只想着照顾青萍,都不跟我来看殿下。要是师父还在,肯定把他活剐了!”
立秋表情顿变,他知道小满抢先开口是为自己好,否则若卫安澜发话,他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何况昨夜他的确昏了头,居然把青萍的安危置于卫安澜之上,实在是辜负师父的教导,更违背了对白羲神的誓言。
只是……
海浪冲上岸的那一刻,立秋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径直冲向了青萍。
额上渗出涔涔冷汗,立秋慌忙跪地叩首,“属下有罪,请殿下赐罪!”
卫安澜并未出言怪罪,也没有伸手扶他,只平静地问道:“我不管你的私事,我只问你一句,青萍可愿意接受你的心意?”
立秋的脸色由红转白,嗓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不敢劳殿下挂心,是属下一时糊涂,属下该死!请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跟随您二十余年,誓为您肝脑涂地!”
卫安澜垂头看了他片刻,方淡淡开口:“你若真有心,我可以帮你去问青萍的意思。不过有一点,你不许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
立秋羞愧万分,伏在地上连道“不敢”,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
暗卫的人生本就辛苦,只要不犯大错,卫安澜也不愿过多干涉他们的生活。她弯腰按住立秋的肩头,止住他请罪的动作,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尸体。
“起来吧,说说你的发现。”
立秋匆匆应声,手忙脚乱地站起,双腿犹自发软。他自小擅长暗器,动作一向又快又准,却不知为何,此刻他连手指的战栗都控制不住,还是小满侧身拱了拱他的肩膀,立秋才勉强定下心神。
“殿下,这些杀手用的是最普通的匕首,所有身份标识被抹除,后槽牙里藏的也都是普通毒药。不过依属下愚见……”立秋暗中觑着小满,见他确定地眨了眨眼才道出自己的猜测,“他们应当来自宫里。”
宫里。
卫安澜目色一凛,五指倏地握紧。立秋头皮发麻,仔细斟酌着字句道:“殿下知道,属下在制作暗器方面小有心得,曾向陛下进言,得到过陛下御准。方才属下在其中一人身上找到了发射袖箭的箭匣,其弹簧机括正是当年属下改制后,在暗卫中广泛应用的结构。”
说着,立秋躬身双手捧上箭匣。卫安澜看了战战兢兢的立秋一眼,心道他实在是谦虚了,倘若他只是“小有心得”,这世间便没人能完成暗杀的任务了。
卫安澜拍了拍立秋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妄自菲薄。
明媚的阳光照在残破的箭匣上,上面还沾染着锈迹斑斑的血。卫安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柳遇的真实身份,但如果她能找到些许端倪,难保旁人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尤其是……卫重离。
这恐怕就是孟寻幽宁可被她误会,被她扇耳光,也要自揽罪责的原因吧。
卫重离要杀柳遇,他除了配合,隐瞒,还能怎么办?
比之更可怕的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山河血字谱乃卫重离一手策划,卫安澜该怎么办?
二十余年,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浴血而行的过往,竟皆模糊起来。
萧瑟的秋风自心口呼啸而过,卫安澜紧紧抿住双唇,极力压抑渐快的气息,说服自己不要怀疑卫重离,不要像上次一样,被看似严丝合缝的证据诱骗,去怀疑身边最亲近的人。
但其实,卫重离对她的忌惮和不满,她很早就知道。
卫安澜不是被精心养在园圃里的娇花,她见过最残忍的权力斗争,经历过最刻骨铭心的背叛。连她都不能原谅孟寻幽,卫重离身为帝王,又岂会容忍一个弄权跋扈的长公主?
她时时刻刻站在他这边,殚精竭虑为他谋划一切,却也抵不过一句“君臣有别”。
这个道理,她懂得。
他从来不为她正名,任由那些污言秽语围绕在她身边,她理解。
然而,懂得与理解不代表她甘愿承受。
眼底漫上浓浓的酸涩,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胸臆中的郁结悉数吐出,再不允许它们啃噬自己的心。
说好永远朝前看,怎么又暗自伤感起来了?
卫安澜抬手覆上腰间的荷包,在心里郑重发誓,她一定可以妥善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在冲突彻底爆发之前,她不会轻易下结论,不会怀抱任何成见,更不会因此止住披荆斩棘的脚步。
若终难善了,也不过就是反抗。卫氏血脉可以死,可以败,独独不可以认输。
这还是卫重离教给她的呢。
纷乱的心念重归平静,卫安澜吩咐道:“立秋,把这些尸体处理了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柳遇问起,让他直接来找我。”
立秋拱手答应,卫安澜坐下休息了一会,又与小满沿着海岸检视长堤的情况。
昨夜的海啸过于凶猛,海水的力量将堤坝冲出了数十个豁口,堤坝彻底失去了防御的功能,海边泥浆浑浊,满目疮痍。在庄念儿的指挥下,梧州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搬运沙袋和石头,重修堤坝。
就在一众忙碌的军士中,一个卫安澜最不愿意看见的人赫然闯入眼帘。
孟寻幽满身都是泥水,鬓发散乱,嘴唇干裂,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他独自蹲在沙滩开阔处,手持一根树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似在计算什么,连卫安澜等人靠近都未曾发觉。
演算了一阵,孟寻幽的眉头越拧越紧,他随手去摸腰间的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孟寻幽苦笑着摇摇头,用力吞咽了几次口水,便继续计算起来。
沙滩上的图形数字极其复杂,孟寻幽没有算筹,扳着手指也难以应对这庞大的计算量。偏偏此时,一道黑影挡住了他手边的图形,孟寻幽抹了把脸,急切道:
“庄将军,还请让一让,下官正算到要紧处呢。”
面前的黑影恍若未闻,仍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孟寻幽有些恼火地抬起头,只见卫安澜立于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只水囊。
日光自她背后四散开来,一半落在她缠绕着细布的手腕,另一半隐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孟寻幽看不清她的五官,却依旧能分辨出她眼底的关切。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屏障,那道明丽的晖光亦能照彻黑暗。
一如当年。
见孟寻幽愣住,卫安澜把手向前送了送,“快喝吧,你以前最怕热了。”
孟寻幽醒过神来,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接过水囊猛灌了一气。待终于缓解了口渴,孟寻幽方小心地看向卫安澜。
“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堤坝受损的程度。”卫安澜侧开脸,淡淡地回答,“看你思考得认真,本宫就没打扰。听说你昨夜一宿没睡?”
孟寻幽双手蜷握成拳,若是放在从前,他定会为卫安澜这句话欢喜雀跃,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与她重修旧好的可能。而当亲眼看见卫安澜抱住柳遇后,孟寻幽便彻底放下了,一意遥望她的目光也可以移开了。
他帮助庄念儿照看百姓,固然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念卫安澜,更重要的是孟寻幽意识到他身为梧州判司,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困于过去,虚耗光阴。
孟寻幽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稍微辛苦一点,那些百姓才最可怜。”
“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欣慰。”卫安澜垂眸看着沙滩上的图形,眉心略微蹙起,“在算什么?”
一提到正事,原本还有些恹恹的孟寻幽立刻来了精神,“是这样。小满觉得这场海啸很奇怪,不像自然形成的。他昨夜与我简单探讨了一番,我们猜测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堤坝上,不过……我还没有算出答案。”
卫安澜看了小满一眼,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孟寻幽的图画,便继续道:“详细说说。”
孟寻幽蹲下身,指着自己最先画下的一处圆弧道:“一般来说,潮水肯定会随着深入陆地而减弱,但尺口村山脚河口逐渐收窄,架高的长堤又挡住了冲上来的海水,这样一来,海岸本身的形状就被改变了。如果能准确计算风暴的力量和角度,这条长堤反而会加剧海水倒灌。”
因怕自己没说明白,孟寻幽从海边掬了一捧海水,返回卫安澜身边,左右摇晃起来。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海水始终在两手之间晃动,而当他反复数次之后,极小的浪头却意外地升高,直至越过掌根,洒在了地上。
海水涌出的势头和昨夜冲上岸的巨浪重合在一起,卫安澜不觉眯起双眼。难道孟寻幽的意思是有人精心“设计”了这场海啸,又借助堤坝增大了海水冲击的力量,这才使得大半个村子受灾被淹?
念及孟寻幽难以解开沙滩上列出的复杂算式,卫安澜当机立断地吩咐小满:“叫立秋过来帮忙计算。”
相识多年,孟寻幽自然清楚立秋的本事。他掌管公主府账目,寻常人用算筹和算盘都比不上他心算的速度。孟寻幽怔怔地看着卫安澜,心口微乱。
“殿下……信我?”
作者有话说:
作为一个将唯物主义贯彻到底的故事,《相信科学》小课堂好像好久没开课了。上次石灰+水的原理比较简单,这章就放点硬核知识点吧~~简单来说,常规修建堤坝是为了防范洪水和风暴潮,但堤坝和漏斗状河口会改变波浪的反射和波动频率,通常情况下影响不大。不过在地形、波浪周期合适的情况下,这些新产生的反射波会叠加原有的波动,增大波浪振幅。同时,堤坝对阻拦长周期风暴潮比较有效,对短时高强度的极端风暴潮反而会起到放大作用,最终增加洪灾风险。这段情节参考了这个原理,就像小孟同学给女主做的演示实验。但实际上,海啸的成因和影响因素很复杂,就不要太深究啦~参考文献:Reflection of Storm Surge and Tides in Convergent Estuaries with Dams, the case of Charleston, USA. 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 Oceans.
第86章
微风从众人之间徐徐穿过, 拂起碧海清波。望着卫安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孟寻幽自觉失言,忙低头避开, 重新捏紧树枝去画图计算。
即使早就知道卫安澜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信任, 孟寻幽也必须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否则他连那最后一口气都提不住了。
见孟寻幽手足无措,卫安澜心里莫名涌上轻微又异样的刺痛。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缓和语气安抚道:“你有你的长处, 本宫自然信你。”
从整理梧州历年来的记录,到迅速绘制出尺口村的布防图, 再到今日这番推论, 卫安澜从不怀疑孟寻幽的判断。他们不适合做夫妻, 但她一直都欣赏他的能力,希望他造福百姓, 加官进爵。
孟寻幽双唇抖动,目中现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似是不相信卫安澜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同自己说话。僵直许久, 孟寻幽方郑重地一点头。
“殿下放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满很快叫来了立秋。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立秋也难得地放下了对孟寻幽的成见, 两人一起蹲在复杂的图形前,孟寻幽负责讲解,立秋则替他核对计算方式, 并快速在心中演算结果。
日头逐渐升起,炙烤着这片被巨浪屠戮过的土地。一个时辰后,二人挽起袖管瘫坐在沙滩上,汗水湿透了衣衫。许是长堤的形状过于复杂, 立秋算到头晕恶心才完成了一小半,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为数字这般头疼过。
看着方圆数丈密密麻麻的字迹,卫安澜弯下身,轻轻拍了拍立秋的肩膀,“别着急,我又不是马上就要答案,要不你们回去休息一会再继续算?”
“不行啊……”立秋苦着脸道,“按孟寻……孟大人所言,堤岸细微的角度和长度改变都有可能影响海水的冲蚀。地图偏差太大,很多数据得重新丈量,这样才有可能得到准确的结果。”
闻听这话,卫安澜不再打扰立秋和孟寻幽,又唤了几个人过来,要他们听从二人差遣。卫安澜走到远处,负手眺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像是要从这温柔的碧蓝中挖出鲜血淋漓的罪孽。
明媚的日光洒在海上,粼粼波光晃过卫安澜的双眸,刹那间将她的视线笼罩在一片亮白中。卫安澜忽地记起一事,第一次来海边时,有两个采珠女曾说起这条长堤是东海神使在一夜之间修成的。
世上本无鬼神,怎么可能有人用这么短的时间修筑这样一座堤坝呢?
卫安澜当时就有疑问,只不过她更关心可能冲毁堤坝招致灾祸的朔望潮,反而忽略了东海神使本身。
堤坝,东海神使,海啸,这三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隐秘的,她尚未勘破的关联。
“小满,去请易六娘过来。”卫安澜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柳遇能下床走动,让他也来吧。”
小满答应着去请人,卫安澜负手捻动串珠,眉宇间不觉覆上一层阴霾。这次她没能阻止天灾发生,实在有负卫重离的嘱托和百姓将士的信任。
更有甚者,目前为止她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在将她拖入更大的谜团。
农田被暴雨冲毁,谒神殿遭遇雷击,玳铁矿矿洞爆炸,再算上此番海啸,天灾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夺走的人命越来越多,卫安澜难以想象接下来的情势会严重到何等境地。
她分明知道灾祸就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折磨不啻地狱煎熬。
便如每个人都在走向死亡,而当死亡真的迫在眉睫时,再坚定无畏的人也会心生恐惧。
卫安澜闭目深深呼吸着海风,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去帮自己的手下打水,分发给海边修堤的梧州军将士。阳光晒得皮肤隐约发痒,卫安澜浑不在意,只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暂时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
不多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按在了卫安澜的手腕上。熟悉的温度沁入皮肤,分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接触,卫安澜却恍惚觉得有片羽毛正自天际坠落,轻挠自己的心。
无需抬头,她就知道是柳遇来了。
“有那么多人在,你怎么还亲自干活呢?”
温柔低哑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无奈,卫安澜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她将水瓢递给身后的手下,笑吟吟地直起身。
“实在抱歉,让你们辛苦一趟。”
柳遇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虽然身上的伤口一动就疼,但只要卫安澜需要他,还允许他随行左右,他根本不在乎伤痛。
他发过誓,要为她排忧解难。
另一边,易六娘突然被小满传唤,心下始终惴惴不安。能令庄念儿言听计从,卫安澜一定不是普通人,这一点易六娘早就看得分明。她紧紧牵着阿锦的手,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牵连到他。
见易六娘如此惶恐,卫安澜宽慰道:“夫人不必惊慌,是我有些疑问要请夫人解惑。”
易六娘连连应是,把阿锦又往怀中带了带,只听卫安澜笑问道:“青萍昨天傍晚去过夫人家?”
柳遇眉间一跳,不着痕迹地看了卫安澜一眼。她为何会关心青萍的去向?
难道她在怀疑青萍?
易六娘确定地点点头,“是,阿锦病着,不爱吃东西。青萍姑娘来给阿锦送药,顺便还带了几块糖,阿锦喜欢得紧呢。”
阿锦抱着易六娘的手臂,低声道:“青萍姐姐对我特别好,就像姑姑一样……”
如此说来,海啸发生前青萍的确在易六娘家。卫安澜不置可否,直接转入正题,细细问起了东海神使的事。
“小姐也听说过东海神使?”易六娘震惊地瞪大双眼,“东海神使是白羲神派来保护我们村子的使者,海边的堤坝是他们四年前修建的。有了堤坝,我们这些不常出海的人也安心多了呢。”
四年前是尹盛二年,彼时乙未之战尚未结束,卫安澜此前从未关注过尺口村,也想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夫人这般确定,难道有人亲眼见过东海神使一夜建成了堤坝吗?”卫安澜一指身后的海面,“海岸线绵延数里,他们有多少人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来这么多石头而不被人发觉?夫人不觉得奇怪吗?”
“这……”易六娘面露难色,“其实……我们最早都是听朱村正说的,白羲神为保佑村民建起了堤坝。我与沙先生私下谈论起来,或许是朱村正不喜欢沙先生,才虚构出了东海神使。这些年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相信东海神使比沙先生更接近白羲神,能更准确地聆听神谕。”
这个解释倒有几分合理。朱荣掌握着尺口村的布防,且与沙先生不睦,的确有可能促成此事,削弱沙先生的权威。
不论朱荣是善是恶,能想到用神明打压神明的方法,他也算是个聪明人。
卫安澜刚要张口,忽听阿锦怯怯地自言自语道:“有东海神使,阿兄见过的……”
易康有两个儿子,长子只比阿锦年长四岁,小小年纪就出海打渔养家,回来的次数并不多。卫安澜走上前,弯腰抚摸阿锦的头,温和地笑道:“阿锦,你阿兄真的见过东海神使?”
阿锦小心地偷看了易六娘的脸色,迟疑片刻才回答:“是阿兄晚上偷偷跑出去看到的。他说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们都穿着白衣服,互相不说话,只像仙人一样在海上飞来飞去的……”
白衣。
这是阿锦第二次提到穿白衣的人,卫安澜心念微动,握在掌中的手串也随之一抖,“是不是很像你那天见到的二姑姑?”
阿锦眼中似有兴奋的亮光闪过,很快又暗淡下去,“姑姑说二姑姑早就不在了,她不让我胡说……”
因怕阿锦说错话,易六娘忙干笑着解释道:“小姐,堤坝建成的时候阿锦才两岁多,还不记事呢。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小孩子的话不可信吗。
卫安澜心下有数,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宽慰易六娘道:“阿锦是个好孩子,日后定成大器。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夫人不必介怀。”
正说着,庄念儿从村口方向大步赶了过来。许是忙碌了一天一夜,她的脸色不大好看,时不时地掩口咳嗽几声。与众人互相见礼后,庄念儿方转向卫安澜。
“小姐,港口那边已经清理出来了,这两日应当都没有大风雨,不如你先回都府养伤吧?”
卫安澜知道庄念儿是担心自己,更怕卫重离下旨怪罪,便抬手握了握她的小臂,“我的伤无碍。有我的人帮衬,庄将军也能得空喘口气啊。”
庄念儿不由深深蹙起眉头,她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柳遇,仍试图劝说道:“可是……”
“好了,不必多言。”卫安澜止住庄念儿的话,正色道,“我还有话要问你,小满说有村民在海啸中失踪,可清点出人数了?”
“是,都一一核查过了,共有四十二人失踪。”念及卫安澜不会无缘无故地发问,庄念儿快速思索一番,斟酌着字句道,“这其中有三十五人是此前在山中和海上戍守的村民,我本是将他们集中看管的,但小满公子发出信号后,他们便趁我们转移村民看守薄弱之际逃脱了。”
四十二人。
难道是这些村民不服庄念儿管束,重获自由后想要出海逃离,碰巧被海啸卷走了?
按昨夜的情势,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卫安澜闭目长长叹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其他异常吗?”
庄念儿双唇轻抿,面色凝重地道:“朱荣和沙先生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说谁?朱荣和沙先生?”
原本沉默不语的柳遇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向卫安澜,正对上她同样惊讶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出了异常,卫安澜分明派人紧盯着朱荣和沙先生的动向, 可他们居然在严密的看守下同时失踪了?
卫安澜一寸寸捏紧手串。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巧合, 凭着对危险极其敏锐的探知,卫安澜心道这盘棋她终究是慢了一步。
也许,村民失踪并不是意外。
那团青紫色的雾气,是否也与之有关?
一听庄念儿提起沙先生, 易六娘忍不住哽咽道:“都是我多嘴,昨天青萍姑娘来时, 沙先生就在我家。外面雨下得正大, 是我随口说起神祠里的白羲神像恐怕无人照料, 沙先生才冒雨过去的。不然她和我们在一起,肯定不会遇难……”
阿锦也跟着红了眼眶, “沙先生离开之前特地给我做了糕点,我还给她留了两块呢……”
见他们姑侄伤心, 柳遇忙蹲下来, 拉起阿锦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 温和地笑道:“阿锦, 沙先生经常给你做糕点吃吗?”
阿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声音亦有些发闷,“沙先生手不方便,已经很久没做过糕点了。但她对我特别好, 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柳遇叹了口气,轻声细语地安慰起阿锦,不一会就让阿锦止住了眼泪。卫安澜垂眸旁观他耐心哄孩子的神情,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与眼下困局格格不入的疑问。
若柳遇稳坐东宫, 顺利即位,还会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吗?
那双如诗如画的眉眼,那身世间丹青圣手都无法描绘的气度,越过尸山血海,家仇国恨,映入她眼底的那一刻,令卫安澜的心口难以抑制地颤悸起来。
她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块碎裂又拼合的美玉,一场偷来的似近还远的梦,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
良久,卫安澜方强行转开脸,嘱咐小满先送易六娘和阿锦回去。左右孟寻幽和立秋一时半刻也算不出结果,卫安澜便请庄念儿带她去看看朱荣和沙先生的家。
二人的住处都远离村口,并未被海啸波及。庄念儿引卫安澜和柳遇来到沙先生家时,院子里处处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痕迹。陈旧的木门虚虚掩着,水桶里的水尚未用完,仿佛沙先生只是短暂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卫安澜指尖拂过烛台上凝固的蜡油,疑惑道:“民间多用黄蜡,怎么,沙先生不爱用吗?”
庄念儿显然也注意到了还剩一半的白蜡烛,她呆立在原地,身形有几分僵硬,“大凉尚白,许是沙先生真心敬畏白羲神,习惯了用白色吧。”
“有道理,她平日里也穿着白袍。”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趁庄念儿和柳遇转身时,她手指迅速捻动,刮下了一块未烧完的蜡烛,反手握入掌中。
众人仔细查看一番,并无其他所获,便动身去了朱荣家。宽敞的院中空无一人,连他儿子也不知所踪,庄念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孩子被朱荣教得惫懒之极,现下不知又去哪撒野了。”
卫安澜隔着窗户向内一望,见屋内和庭院一样整洁,无不嘲讽地勾唇笑道:“朱荣还自己收拾屋子呢,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殿下莫开玩笑了,相信朱荣父子会自己生火,还不如相信太阳从西边升起呢。”庄念儿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朱荣的厌恶,“村里人说他有过好几个女人,都因为生不出儿子被他打死,弃尸大海了,依我看朱荣死于海啸就是他的报应。”
一个从不洒扫庭除的人,竟在“意外”被海浪卷走前把住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卫安澜侧头看了看柳遇,“有些反常,不是吗?”
柳遇略一挑眉,径直走到窗边,拈起一些细碎的粉末递到卫安澜面前。在日光不同角度的照射下,粉末在他指尖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泽,莹润如珍珠。
“这是珧珠贝,通常生长在深海。”庄念儿简略地介绍道,“珧珠十年长成一颗,而一枚珧珠贝的寿命最多不超过十二年。珧珠贝死亡后,采珠人便把贝壳磨成粉末,涂抹在门窗外,用以驱鬼辟邪,祈求新福。两三日之后,珠光就会消失,表明冤魂再也无法近身。”
珧珠贝的珠光维持不了太久,如此说来,这些贝壳应当是朱荣近几日收集的。只是从庄念儿接管尺口村开始,谁有本事逃脱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呢?
卫安澜心下已然有了猜测,柳遇则取出手帕,仔细包好指尖上绚丽如虹的贝壳粉末,随口问道:“朱荣也会怕冤魂吗?”
他在外一向性情温和,甚少言语刻薄他人。不过朱荣的为人和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怕是穷尽东海所有珧珠贝,都无法抵消他的罪恶。
只不过以朱荣嚣张跋扈的作风,岂会真把女子当人看待?恐怕他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珧珠贝的传说中,求白羲神多赐他几个儿子,光耀朱家门楣吧。
“连孙叔那种老匹夫都能平安活到老,朱荣怎么会怕冤魂呢。”庄念儿嗽了几声,抱臂冷笑道,“我记得在我投军之前,孙叔最喜欢帮别人家处置不想养活的女婴,或丢进守英塔,或带其出海……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我妹妹消失那天,他也来过我们家,和我爹私下谈了许久才离开。”
说起往事,庄念儿眼中不禁迸发出难以遏制的愤恨与自责。虽然父母愚蠢自私又狠毒,她依旧有理由怀疑是孙叔帮她近乎疯狂的父亲下定了决心,让她妹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五岁那年。
她没有坟墓,没有遗物,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个无人记得的干瘪的名字,被庄念儿刻在了随身玉韘的内侧。
庄念儿不自觉地捏紧玉韘,试图抓住姐妹间最后一点残存的记忆。她每次在战场浴血杀敌,每次接受朝廷的恩赏,都会带着妹妹一起,让她共享她的荣光和骄傲。
偶尔,庄念儿也会庆幸,幸好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以她的烈火脾气和尺口村的“传统”,她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坎坷。
尺口村遍地都是孙叔和朱荣,仿佛凌虐女人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成就。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卫安澜和柳遇皆格外认同庄念儿的话,若那些被扼杀的女婴在天有灵,就该屠灭整个尺口村。
这群不配为人的畜生,不救也罢。
卫安澜默然叹息,握住庄念儿的手,郑重道:“等处理完灾情,我一定帮尺口村所有枉死之人出了这口恶气。不止为令妹,更为尺口村今后再无令妹的悲剧,每一个女孩都理应得到父母的疼爱,都配得上光辉灿烂的未来。”
庄念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哽咽着点点头,“多谢殿下。我庄念儿在此立誓,一生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好了,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分。”卫安澜温声宽慰道,“你今天一直在咳嗽,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许过于劳累。你若是病倒了,我可管不住你手下的兵。”
这是卫安澜的好意,庄念儿忙躬身应道:“殿下折煞我了。”
见朱荣家中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庄念儿便先行告辞。院中空阔无人,望着柳遇低眉思索的神情,卫安澜抚摸着手串道:“你怀疑什么?”
柳遇却反问:“殿下怀疑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想起在南都谈论形迹可疑的薛知宜时,卫安澜说过的话。
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彼时的他们尚未交心,但灵犀相通的暖意还是在卫安澜的血脉里汩汩流淌,直教她胸口温热,绽开不败的花朵。
从小到大,与她无需磨合就已足够默契的人,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热风自脸颊擦过,卫安澜的目光从柳遇灿如星月的眉眼移开,定格在视线不及的海天相接处。
山海之外更有山海,就像她脚下遍布荆棘的长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柳遇,你觉得神明是什么?”
柳遇定定地注视着卫安澜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瞳眸,这个坚强无畏的女子,总是令他魂牵梦萦,给他冰冷的心口注入充满希冀的热潮。
虽不曾言明,柳遇依然清晰地读懂了卫安澜的忧虑。她肩上的担子本来就重,还要把那么多不属于她的责任包揽上身,时时紧绷着那根弦,唯独不知道心疼自己。
纵使她钢浇铁铸,也总有累的时候吧,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做到最好呢。
柳遇放低声音,贴近卫安澜答道:“迷信传说,世俗规训,贪婪恶念……凡此种种邪魔,皆为神明。”
“是啊。”卫安澜疲惫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我曾以为我要打败的只有谒神殿的泥胎塑像,现在看来,法度不兴,积弊不除,就算百姓不再信奉白羲神,也会把罪恶借由其他神明大肆宣扬。大凉动荡终究是我卫家的过失,尺口村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柳遇轻展衣袖,想要牵住卫安澜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他认真地许诺道:“殿下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的决定。”
若她为日,他便为月,永远托举她的光明。
那句未出口的话卫安澜听得分明,她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阵湿意。炫目的光彩弥天塞空,随风迷乱了视线。
这个人啊……
他的话语,他的神情,总是坚定地昭示着他要同她一道面对风雨,如此强硬,如此温柔。
卫安澜心绪起伏,伤口亦开始疼痛。她沉默许久,最终只收回目光道:“走吧。折腾了大半日,我也累了。”
回程路上,卫安澜一言不发,似有心事,柳遇则默默随行,没有打扰她思考。两片衣袖连同地上狭长的影子,时而交叠一处,时而各自飞扬,只不过它们始终不曾偏离固定的轨道,始终徘徊在他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孟寻幽和立秋计算出结果时已近黄昏, 二人便捎来口信,次日才来向卫安澜禀报。
“按我和小满的猜测,海岸形状的改变可能会加剧海水的冲击, 不过根据计算得出的结果, 事实与我们最初的设想有些偏差。”
孟寻幽取出一沓图纸,最上面那张只标注了几个重要的点,并简化了计算过程。孟寻幽指着纸上的圆弧,解释道:“堤坝的确收窄了河口的弧度, 形成了一道人为筑成的墙,但东海广阔, 这点改变实则影响甚微。”
卫安澜并不怀疑孟寻幽和立秋的能力, 她不解道:“可按你昨日的演示, 长堤的阻挡的确会反推海水,增大下一次浪潮的力量?”
柳遇暗暗瞟了孟寻幽一眼, 他虽不知卫安澜为何对孟寻幽转变了态度,但大事当前, 自己不该计较小节。更何况, 若卫安澜当真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孟寻幽, 他还少了一块心病呢。
她能走出来, 不再受过往的伤痛折磨, 所有人都会为她高兴。
听孟寻幽简单复述了思路后,柳遇颔首赞同道:“原理不会错,或许是造成坍塌的因素太过复杂, 人力难以计算?”
“立秋也这么认为。”孟寻幽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不过据易六娘所述, 尺口村这条堤坝修筑于四年前。而从我记忆中的都府卷宗来看,过去三年的大潮期均无异常记录,应是都平安度过了。”
听孟寻幽语带迟疑,卫安澜立即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建造堤坝的材料有问题?”
卫安澜的发问无疑增加了孟寻幽的信心,他点头称是,“每逢朔望后几日,潮水都会上涨,而一年中规模最大的大潮则集中发生在八月十六至二十日之间。若是修筑堤坝导致海岸形状改变,这三年间总会影响到尺口村,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心口收紧,卫安澜扶着桌沿豁然起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吸干她的血液,令她手脚冰凉。
卫安澜掌握的内情远比孟寻幽要多。既然阴谋的幕后主使处心积虑地让她经历海啸,会不会也提前算好了堆砌堤坝的石块沙土分量?堤坝常年受海水冲蚀,终会如他们所愿而坍塌。
长堤,海啸,阿锦兄弟先后两次目睹的白衣人……繁杂细碎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卫安澜和柳遇灵光一现,异口同声地轻呼:
“东海神使!”
从四年前修好堤坝的那夜开始,他们就在谋划这一日了。
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堤坝一定有问题。
卫安澜和柳遇匆匆对视,同时朝门外走去,孟寻幽见他们的反应同步得如同一人,眸色微暗。他抿住双唇,什么都没说,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抵达海边时,小满和立秋刚好也在。卫安澜伸手招呼他们过来,开门见山地道:“我怀疑堤坝底部基座有问题,很可能用了石头以外的材料。你们两个谁下去看一眼?”
“这么巧,立秋方才还在和我讨论此事呢。”小满笑眯眯地勾住立秋的肩膀,略一挑眉,“反正你下去了也得我捞你,不如我直接去吧?”
纵使他们都知道小满深谙水性,卫安澜还是正色提醒道:“这不是开玩笑。水火无情,你谨慎些,别太毛躁,别随便碰看不清的东西,有异常及时发信号。”
“没问题!”小满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近岸能出什么意外,殿下安心啦。”
说着,小满活动过手脚,束紧头发和腰带,跳过长堤潜入了水中。
尺口村海岸线绵延数里,堤坝地基又深,小满全部查看一遍颇费一番工夫。卫安澜并不着急,便沿着岸边慢慢走着。前日被海水冲开的豁口暂时都用沙袋堵上了,但若大潮来临,怕还有溃堤的风险。
行至港口附近,卫安澜隐约瞧见众多村民正聚集一处,似与戍守的梧州军发生了冲突。她眉头微皱,快步上前。
领头的是手臂还没康复又瘸了一条腿的孙叔,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厉声质问道:“海啸不是都过去了吗,为什么还不让人出海?耽误了娘儿们捞珍珠,让我们都喝西北风吗?”
卫安澜在人群最后止住脚步,心道孙叔还真是个热心肠,不但愿意帮别人家处理掉“累赘”女婴,还愿意支持女人辛勤劳作呢。
孙叔毕竟年事已高,对面的兵士怕伤到他,不禁面露为难道:“我等奉庄将军军令在此守卫,大潮期海上不安全,暂停渔船出海,还请老先生稍安勿躁。”
“胡说八道!”孙叔勃然大怒,不停地上手推搡兵士,“庄大丫呢?叫她滚出来!说好事事听我教导,她还真在我面前摆起架子了?反了天了!”
旁边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见兵士不敢与孙叔正面对抗,忙不迭地帮腔道:“中秋采珠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有白羲神和东海神使护佑,我们什么时候出过事?庄大丫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对我们指手画脚起来了?”
兵士握紧手中的枪杆,强忍怒气,咬牙恨道:“不许你污蔑庄将军!”
女子越发得意,直接双手叉腰,爽朗地笑出声来,“哟,这么护着她呀!哪天她要是有男人要,定是怀上你的种了?”
卫安澜认出那女子就是提起东海神使的两个采珠女之一,不觉冷哼一声。
在尺口村这种环境里浸淫长大的女人,很容易成为男人的帮凶。她们甚至会主动约束自己,放弃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利,以求得旁人的认可,真是可恨又可悲。
见几个兵士气得脸色发白,又不好说重话,卫安澜直接拨开人群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庄将军是为了大家好,海啸刚刚过去,想必诸位家中老小也需要人照顾。再者你们的船只受损,此刻出海也不安全。待检查修补完毕,庄将军定不会误了你们采珠的时机。”
女子张了张口,却发现卫安澜的话她半个字都驳不动。她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想到朋友说她这一胎像是个男孩,可千万不能磕着碰着。毕竟全家都指望她肚子里这位光宗耀祖呢,区区珧珠算什么?
想到这,女子眼珠骨碌一转,假借胎动不适离开,再不提出海之事。
“果然是女人,就知道偷懒耍滑,真没用!”
孙叔朝女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又不服气地看向卫安澜,“整天把庄将军挂在嘴边,谁知道她为了向上爬勾引过多少人!再说了,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有嗣有用,能延续香火,以后庄家子孙千秋万代拜的都是有嗣的牌位!”
卫安澜冷笑,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庄有嗣有没有子孙供奉不好说,不过若无意外,梧州大将军、宣平侯庄念儿身后配享太庙,可与历代大凉皇帝共享祭祀。”
“你!”
孙叔胡须乱颤,气急败坏地拎起拐杖指着卫安澜,全然忘了自己的手臂就是因动手动脚被柳遇扭折的,“我们看在你是庄大丫的客人的份上,才对你礼敬有加,不然就凭你对有嗣出言不逊,就该被活活打死!”
卫安澜微微笑着,盯着孙叔的目光透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丝毫不为他的污言秽语所动。
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在日后的刑罚上添一笔,这笔账且慢慢算吧。
卫安澜倒是淡定从容,随行的孟寻幽和立秋哪里见过她受这等委屈,攥紧拳头就要教训孙叔,却被柳遇一手一个按在原地。柳遇摇了摇头,示意二人不必和老匹夫计较。
与此同时,一旁的村民也拉住孙叔,一边乜斜着眼睛打量卫安澜的胸口,“算了孙叔,您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和无知美人儿动什么气呀!”
“你别拦我!”孙叔气焰嚣张,挣扎着喝骂道,“我活了七十年,尺口村一直都太太平平的,庄大丫刚放人进村就发生了天灾,不就是因为她牝鸡司晨,当上什么狗屁将军才惹怒了神明吗?还有这个女人,也是个祸国妖星!”
原本冷眼看着孙叔撒泼的柳遇心中陡然一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孟寻幽和立秋等人不知原委,可柳遇却十分清楚“天灾”和“祸国妖星”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倒不认为孙叔有本事参与谋划诅咒,但这老匹夫一定是对方精心挑选的棋子,誓要把事情闹大。
柳遇上前一步,想要让孙叔彻底闭嘴,然而卫安澜却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竖起左手止住了他的脚步。柳遇无奈,只得硬生生忍了下来。卫安澜缓缓走到孙叔面前,声音里带着无边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卫安澜眼中的森寒令孙叔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他顶着满头大汗暗自腹诽,难道是这女人姿色太过出众了?
怎么总是让人气血上涌,连站都站不稳啊!
孙叔借着身后两个村民的力量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梗着脖子道:“我说错了吗?女人天生就是惹祸的!你和庄大丫前后脚进村,踩在我们头上逼走朱村正,害得我们这么多人房倒屋塌无家可归,坏了尺口村千百年的规矩,神明岂能不震怒?”
“孙叔见识广博啊。”卫安澜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这辈子都混不上神使,还能知晓神明是否发怒?是谁让你在这里颠倒是非,妖言惑众?”
“没人教我!”孙叔恶狠狠地咆哮道,“朱村正和沙先生不在,尺口村就是我说了算,你和庄大丫两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许是孙叔的话说到了村民心坎里,很快,便有人发自肺腑地附和道:“孙叔说得对!女人是什么好东西吗?当年就不该让庄大丫活着,把她也扔进守英塔就好了!”
“不如把这两个妖女献给白羲神,让神明见识见识我们的诚意!”
“别啊!庄大丫是指望不上了,看你这模样还算说得过去,要不留下来陪老子吧?老子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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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眼见孙叔和村民们丑态毕露, 卫安澜冷冷一扬眉,如同在看山林里穿行蠕动的蛇虫蝼蚁,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孟寻幽实在忍不下去, 掩关对柳遇道:“你不动手?”
“还不是时候。”
柳遇极力压住胸臆中灼热的愤怒, 拳头捏得“喀嚓”作响。他恨不得现在就活剐了这群刁民,但他明白卫安澜的心意,问不出传言的出处,她便暂时不会取孙叔的性命。
等到算总账那日, 柳遇会把孙叔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砍在他身上的刀,让他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凌迟这种酷刑最适合他了。
“可……”孟寻幽瞟了一眼快气炸的立秋, 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不了解柳遇,但他了解卫安澜。她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 或许是另有安排吧。
在众人不怀好意的哄笑中,庄念儿率领一众军士浩浩荡荡地直奔海边。一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蔑辱骂, 庄念儿登时脸色大变。
手下来报信时, 她还不觉得怎样, 以为只是村民不服管束才去闹事, 可她实在没想到这群蠢货居然敢对卫安澜不敬。庄念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跨步迈至卫安澜身前,掀袍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梧州大将军庄念儿参见华阳长公主, 殿下万安!”
在场军士和柳遇等人也一同跪下,关中高呼“千岁”。
一时间,村民们似突然被风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众人面面相觑, 庄念儿叫卫安澜什么?
长公主?
她是长公主?当朝天子的妹妹?
女人是女人,公主是公主,这个道理众人还是懂的。村民们慌得跪了一地,人人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孙叔更是抖若筛糠,冷汗直流,他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庄将军和诸位将士平身吧。”
卫安澜抬手扶起庄念儿,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孙叔,“孙叔,为何不跪本宫?”
孙叔一动都动不了,依然坚持着嘴硬道:“自古男尊女卑,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就能以权压人吗?”
卫安澜嗤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开关:“公主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能一句话让你们这个村子消失罢了。”
万籁俱寂,孙叔无法控制喉关发出的嗬嗬声,他知道卫安澜不会放过自己,索性两眼一翻,假装晕了过去。
卫安澜懒得拆穿孙叔的把戏,她环视一周,语调平静无波,“庄将军是本宫麾下的得力干将,你们不敬她就是不敬本宫,不敬本宫就是不敬陛下。方才你们说的话本宫都记下了,诸位,珍惜最后的日子吧。”
“殿下饶命啊!”当日卫安澜见过的瘦高采珠女最先反应过来,高声哭喊道,“我们都是被孙叔强拉过来的,那些话也都是孙叔教的!我们可不敢惹怒他啊!”
有瘦高女的带动,村民们纷纷磕头跟上,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孙叔。孙叔本死死闭着双眼,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到最后他似乎被众人的倒打一耙气到,真的不省人事了。
村民们在卫安澜和柳遇等人面前丢人现眼,庄念儿羞愧万分,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也是尺关村人,忙请罪道:“连累殿下受辱,末将罪该万死!”
“庄将军言重了。”卫安澜微微一笑,“本宫难得欣赏这么有趣的场面,若是皇兄在此,怕也会兴味盎然。”
庄念儿知道卫安澜不会因此迁怒自己,可她还是无法将此事轻轻揭过。正欲张关,众人身后忽地泼剌一声,紧接着,一个圆圆的脑袋钻出了水面。
卫安澜猛然回头,只见小满纵身一跃,三步两步跑到她身边。他抹了把脸,目光飞快地掠过跪伏在地的数十名村民,立刻反应过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便顺理成章地更改了称呼。
“殿下,堤坝埋在沙子里的地基有白骨。”
“白骨?”
惊呼脱关而出,卫安澜下意识看向柳遇,从他眼中读出了同样的震惊。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修筑堤坝的石头被人偷工减料,或是地基混入了泥沙海草,被海水冲蚀松动。但无论如何,卫安澜和柳遇都想不到堤坝下面居然会有白骨。
骨头不比石头坚硬,如何能承载整条堤坝的重量,又如何能熬过漫长岁月的侵袭?
“不错,有人的白骨,还有一些尚未腐烂干净的尸体。”小满的面色罕见地有些苍白,他没有接旁边兵士递来的手帕,忧心忡忡地问道,“殿下,要把那些东西都搬上来吗?一旦搬动,堤坝肯定就毁了。”
卫安澜抿紧嘴唇,事到如今,堤坝的防御功能已不再重要。东海神使在一夜之间修建长堤,无论是加剧海水冲击还是蓄意藏尸,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理当帮这些已逝之人讨回公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十年,二十年,乃至上百年前的真相,她也要亲手挖出。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吩咐道:“搬。”
她一声令下,小满立即招呼在场的梧州军,大致说明了水下的情况。众人带上工具,沿着长堤分段搜索。卫安澜想了想,又命庄念儿带走村民,仅留下了两个方才跟在最后面,且基本没有听孙叔号令发疯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梧州军源源不断地从海底运上尸骨,堤坝亦随之彻底垮塌。扭曲的骷髅白骨堆叠一处,滴答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耀着诡异的光斑,令人触目惊心。
“殿下,这有具尸体,应当没死多久!”
卫安澜循声走过去,见那尸体已经被海水浸泡得肿胀变形,但身上的衣衫基本完好。纵使卫安澜见过许多尸体,也不禁泛起恶心,孟寻幽更是捂住关鼻干呕起来。
庄念儿和两名村民很快赶来,脚下还没停稳,几人便同时怔住。
“庄有嗣?”
庄念儿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额上青筋暴露,久久都没有向前移动半分。
“真的是有嗣啊……”中年男人颤声道,“他这是失足落水了?”
“你胡说什么?”个头稍矮的男人慌忙打断他,“咱们尺关村长大的人谁不会水啊?肯定真是白羲神发怒,要惩罚他!就庄有嗣那张嘴,简直得了孙叔真传……”
因庄念儿就在旁边,两人谈论的声音迅速低若不闻,不过卫安澜还是看出他们对庄有嗣往日的作为颇有微词。她自然不信神罚之说,那庄有嗣究竟因何而死?
是仇杀吗?
卫安澜刚要询问庄有嗣是否有仇家,庄念儿便蓦地转身离开,再不看尸体一眼。望着她决绝又略带不安的脚步,卫安澜的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柳遇走到卫安澜身侧,压低嗓音道:“殿下,庄将军的反应不太正常。”
卫安澜叹了关气,“异位而处,我或许也处理不好这笔糊涂账。”
庄家姐弟没在一起生活过,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妹妹就是庄有嗣出生后被父母投入了守英塔,她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就算庄有嗣什么都没做错,她也实在难以释怀。
分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境遇却天差地别,苍天何曾公平?
柳遇全然明白卫安澜的心思。他们终究是外人,可以为死者讨公道,却没有立场劝慰活人。
目光下移,柳遇发现卫安澜手腕处的伤关崩裂,鲜血渗透了衣袖。他眉间一蹙,忙要来干净的细布,轻轻抬起卫安澜的手臂,替她擦去血迹。
原本已经愈合的血关再度挣开,显然是用力握拳所致。念及方才卫安澜连气息都不曾乱过,柳遇心里愈发堵塞发酸。
她越是平静,越是隐忍,他就越是难过。闯入她人生的渴望便如蚀骨之虫一般,煎熬着他的心神。
他希望她强大,希望她走上山巅,但他更希望能与她共同分担,共览脚下浮云。
柳遇一时心旌摇曳,他情不自禁地收拢十指,将卫安澜的手掌合在掌心,“殿下受委屈了。”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他们不值得我生气。”
“殿下,刁民说了那样污人清听的话,你可以生气,也应该生气。”柳遇认真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眸,“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必须冷静自持,允许悲伤和愤怒存在,你才能成为你啊。”
卫安澜心关涌起轻微的悸动,好似有一束模糊的亮光照进阴暗的角落,待她想要抬手抓住时,却又消弭无形。
她想,柳遇出生时燕帝尚为质子,但他儿时一定格外顺心如意,不然不会拥有如此豁达的胸怀。谋逆案发生之前,他不曾像她一样流亡逃难,不曾经历刺杀与背叛,不曾在雪窝里吃着发臭的食物,不曾担忧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因此,他的仁爱通透在充满爱和欢乐的土地上茁壮成长,早已深深刻入了骨血。
卫安澜忍住泪意,垂眼凝视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好,我知道了。”
“殿下,水下还有尸体!”
“这边也有!”
兵士的呼喊拉回了卫安澜的思绪,她抬手示意留下的两个男人上前辨认,不想本就震惊于庄有嗣死亡的二人直接倒退数步,浑身瑟瑟发抖。
“这……易家老大?”矮个男人吞咽着关水,“他不是出海了吗?怎么会……”
另一个男人更是面无人色,“这不是老董媳妇吗?上个月刚带着小丫头出去,说是实在养不起了,让小丫头少受些罪……我还以为她跟别人跑了……”
“还有这绿衣服……是不是去年老马新做的那件?”
“没错!他女人手脚笨,就几朵花还是我媳妇帮他绣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兵士捞上来还能看出人形的尸体认了个七七八八。死者都是尺关村的村民,不过还有更多腐坏的尸身残肢,其身份怕是永远都无法确定了。
近年来,尺关村隔三差五便有村民失踪,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可一想到他们的尸体就藏在堤坝下,众人出行散心都会从上面经过,两个男人顿觉恶心,弯腰吐了出来。
海滩上的大片尸骸超出了卫安澜最坏的预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桩桩血案,更是深埋许久,几乎被岁月遗忘的真相。
答案呼之欲出,卫安澜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保持理智,“柳遇,这里的事你来处理吧,让相村民过来认尸,小满尽快查清死因。还有,让孟寻幽以梧州判司的身份统计尺关村历年所有失踪村民的名录,亲族背景都要尽可能详细。”
柳遇一一应下,担忧地问道:“殿下去找庄将军?”
卫安澜点了点头,又看了身后阴森森的尸山一眼,方提步走向庄念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远离众人后, 庄念儿坐在山脚下的一截断木上,手肘置于膝头,空洞的眼神定格在碧波荡漾的海面, 不知在想什么。卫安澜凝神片刻, 才走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我会查清楚庄有嗣的死因,庄将军放心。”
“不必了。”
庄念儿快速回答,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 她顿了顿,忙又解释道:“殿下若细查, 岂非也要治我的罪?”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庄念儿的侧脸, “庄将军何出此言?”
“殿下以为我在为他的死难过吗?”庄念儿艰难地撇撇嘴, 努力控制嘴角的抽搐,“我一点都不难过啊, 我甚至还有点高兴!他死了,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庄家唯一的男丁死了, 而是冤孽两清, 他给我妹妹偿命了!殿下你说, 天下有我这样的姐姐吗?”
庄念儿闭目笑了起来, 从最初压抑着笑到放声大笑, 诡异刺耳的笑声仿佛宣告着一个悲剧的终结,又仿佛预示着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看着叱咤风云的铁血将军几近崩溃,卫安澜喉口哽住, 心底划过悲哀的凉意。她想不出安慰的词句,只能等庄念儿慢慢平复胸中的激荡。
良久,庄念儿方收住笑容,唯有眼角细碎的皱纹边闪烁着几点晶莹。
她垂下头, 颓然摊开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双手,“我以我的出身为耻。几十年了,我一直讨厌庄有嗣,讨厌我爹娘,讨厌尺口村里的每一个人。”
卫安澜默默握住庄念儿的手,颔首表示理解。
“可讨厌又如何?我终归无法背弃自己的根。”庄念儿喃喃低语道,“一开始我的军饷都给了家里,日常用度就靠卖力讨好喜欢我的将军换些赏钱。再后来,爹娘没了,庄有嗣只能伸手管我要吃要穿。我养他到行了冠礼,便再也不给他一文钱,连书信也不通了。总之,他落魄潦倒还是大富大贵,都与我无关。”
离家以后,庄念儿的内心定然饱受挣扎。她认定庄有嗣间接害死了妹妹,口中说着他生死由天,可当听说他失踪的消息时,她还是赶回来了。
“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庄念儿感慨着抬起头,望向永不停息的滔滔浪潮,“庄有嗣这些年的行径我偶有耳闻,他作恶也与我放任自流有关。反正他并非善类,死了……便死了吧。”
多年戎马生涯让庄念儿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就连失态也会被肩上的责任强压回去。卫安澜看着快要被她捏碎的玉韘,轻叹一口气道:“你还是放不下妹妹。”
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庄念儿无声苦笑。她脱下玉韘,粗粝的指尖用力抚摸着深深嵌入内圈的“栩”字。
庄栩。
这是庄念儿为妹妹取的名字,世人是否知晓都不重要,她只要妹妹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以这种方式。
咳嗽几声后,庄念儿重新谈起了正事,“殿下,老赵传信过来,梧州沿岸只有尺口村受到了海啸影响,其他村落一切正常。眼下堤坝的问题已经找到了,不如殿下早日返回都府休养吧?”
这是庄念儿第三次尝试说服她离开尺口村,卫安澜眼中蓦地闪过一隙精光,“庄将军,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我走呢?海中白骨成堆,不该有个结果吗?”
庄念儿愣了愣,收起玉韘随口一笑:“殿下多心了。我只是怕你积劳成疾,届时整个梧州军都要被陛下训斥。”
“陛下那边好说,倒是咱们好歹一起守过城,我没这么娇气吧?”卫安澜伸臂绕过庄念儿的肩膀,假作没看到她眸子里那层薄薄的阴霾。
说话间,一艘小舟朝二人的方向快速驶来。见船头操桨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正兴奋地对着卫安澜招手,庄念儿忙识趣地退避到远处。
不等小舟靠岸停稳,小姑娘足尖一点,落至卫安澜面前,“殿下,好久不见!我来给你送消息啦!”
卫安澜本想扶她一把,不想她力量控制得极好,起落纵跃如履平地。卫安澜收回手,亲切地笑道:“海上风浪大,你爹怎么让你亲自来送信啊?”
当年为了囤积实力复国,卫安澜在外有一些连卫重离和惊蛰等人都不知道的私产,多年来都由商人江五叔和她直接进行交易。面前这个身材高挑,皮肤微黑,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是江五叔的女儿,乳名阿佩,与卫安澜有过数面之缘。
阿佩调皮地眨眨眼,“江湖就是用来闯荡的嘛!这是我爹交给我的第一个独立任务,我当然要好好表现。再说在殿下的地界上,你肯定会护我周全的!”
卫安澜接过阿佩递来的书信,见她好奇地向人群聚集那边张望着,似是在寻找什么人。卫安澜漫声问道:“你看什么呢?”
阿佩若有所思地鼓起两腮,“柳遇公子是哪位啊?”
卫安澜眉梢一扬,“怎么问起他来了,你爹想让你做柳夫人吗?”
“我对那种大七八岁的老男人才没兴趣呢!”阿佩毕竟年轻面皮薄,被卫安澜打趣一番便红了脸,她羞涩地挽住卫安澜的胳膊,咕哝道,“就是想看看能让我爹破例接进大凉的人长什么样子嘛……”
卫安澜心弦猛地一颤,后背径直冒出了冷汗,“你说是你爹帮他进入大凉的?”
自从知晓柳遇就是长琴后,卫安澜一直很奇怪他怎么能逃脱燕帝的抓捕潜入大凉,没想到这一切居然与江家有关。
江五叔为何会帮助他?
卫重离是通过江五叔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吗?
见卫安澜表情巨变,阿佩张了张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忙嘻嘻哈哈地松开卫安澜,跳上自己的小舟,宛如离弦的箭离开了岸边。
“天不早了,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呢。殿下,后会有期啦!”
阿佩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卫安澜叫住她,一人一舟便不见了踪影。卫安澜晃了晃头,强行将那些无厘头的猜测驱逐出脑海,拆开了阿佩送来的信函。
信是江五叔所写,当初卫安澜派少微回京时,曾暗中嘱托江五叔沿途紧盯她的一举一动。江五叔拿钱办事,言出必行,圆满地完成了卫安澜交给他的任务。在信中,江五叔说少微并无任何异常,她日夜兼程赶赴盛都,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卫安澜给她的信。
那封信以暗语写就,只有卫重离能看懂。卫安澜对少微说的有人故意引她前往尺口村,摸清对方底细的话语皆为试探。如果少微就是幕后主使,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看信,至少也要向外发出信号。
然而,少微什么都没做。
虽然已有预感少微是被冤枉的,可当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面前时,卫安澜不觉心下大恸,仿佛冰冷的利刃正在切开她的皮肤,嘲笑她的愚蠢。
湛蓝的大海阵阵发黑,卫安澜仓促叠起信函收入袖中,坐在断木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少微陪伴她二十余年,风雨共度,无怨无悔,她怎么能怀疑她呢?
而随之一同浮出水面的,还有另一个疑问。
预示着第五笔天灾的青紫色雾气究竟是什么,才能让幕后主使费尽心机调走少微,甚至不惜暴露诅咒皆是人为?
在他们的谋划里,少微那么重要吗?
“殿下,有御前和巡按司的来信。”
卫安澜心乱如麻,蒙住双眼的晦暗挥之不去,化作一条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身躯,不得解脱。但卫安澜不敢松下这口气,她真的害怕,害怕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导致最坏的终局。
柳遇说她并不需要时刻保持冷静,但这怎么可能呢,她身上背着太多人命,一点微小的偏差都会招致难以挽回的灾难。依照目前的局势,她已经走错了一步,再容不下任何失误了。
缓了许久,卫安澜才慢慢移开手掌,面色如常地看向小满,取过他手里的铜球。
早年间,卫安澜与卫重离曾共用暗卫系统,先帝留下的二十四名暗卫也有一部分由卫重离直接指挥,后来他才建立了专属于自己的情报网。不过,若是兄妹二人之间的密信,卫重离还是会通过老办法传递给卫安澜。
字条上只有一枚卫重离的私印,表示送来的封套完好无损,少微确实未曾打开过信件。
卫安澜重重地一闭眼,又打开巡按司的信。相较于卫重离的言简意赅,陈榆雁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她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纸痛骂卫安澜行事轻率,就差问候历代大凉先祖了。
“只为给陛下送信就折腾少微,自己身体多弱不知道吗,万一病了怎么办?我就不说你了,少微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不就是在通进司里安插眼线吗?告诉姐姐不就好了,留下惊蛰做什么?你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很自信吗?”
“我现在催着少微和惊蛰往梧州赶,下次再有无关紧要的事,就让小满回来!”
看着陈榆雁龙飞凤舞的字迹,卫安澜几乎能想象出她边写信边翻白眼的表情。放在往常,卫安澜兴许还会和陈榆雁对骂几句,但如今,她只觉万分羞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隔着碧海青天,这三封信令卫安澜如鲠在喉,差一步就要跌入深渊。偏巧此时,远处庄念儿和兵士模糊的对话不偏不倚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好,和老赵保持联系。传令下去,海啸才过去不久,要及时清理淤泥腐尸,严加防范,避免发生疫病。”
这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吩咐,可卫安澜却忽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如遭雷殛。
疫病?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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