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一夜众人睡得都不安稳, 尤其是柳遇和孟寻幽,几乎彻夜无眠。再聚到正堂时,二人频频朝着对方翻白眼, 活像两只蓄势待发的乌眼鸡。不过庄念儿失踪已有三日, 孟寻幽不敢再拖延,忙把近一个月来军中死者的名册交给卫安澜。
卫安澜翻开第一条记录,动作便不由一顿,柳遇站在她身侧, 眉头也跟着拧紧。
何甲,梧州尺口村人, 七月十五日发病, 次日殁, 尸侧见白羲神符。
“怎么了?”
柳遇瞥了孟寻幽一眼,耐着性子答道:“根据记录, 第一名死者于七月十五日发病,那天正是殿下启程离京之日。”
孟寻幽依旧不解, “神明降下惩罚还要挑日子吗?兴许……只是巧合?”
卫安澜手下动作未停, 只淡淡道:“不是神明, 是有人下毒。”
世上没有鬼神, 更没有巧合。梧州是要发生天灾的, 幕后主使费尽心机将卫安澜引来梧州,下毒时间必经过精确的计算。若非柳遇认出百桑根花之毒,他们现在还全无头绪呢。
而能掌握卫安澜的行程, 接触到她的玉佩,又精通药理,随时可以拿到百桑根的人……
少微是暗卫统领之女,和皇室的关系比惊蛰等人还要近, 卫安澜实在不愿怀疑她。可有时候卫安澜也在想,是不是她太过自大,忽略了少微的私心和欲望呢?
她难道真的甘于一辈子留在公主府,有小满陪伴便足够了吗?
卫安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死者易康的名字旁边,目中寒意凛然。十二名死者,年龄军阶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全部出生于尺口村。
“殿下,庄将军有消息了!”
少微急匆匆地走进来,额上细汗直流。看到孟寻幽时,少微的脸色明显更加难看,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动手揍他一顿。
很快,她便转向卫安澜,神情格外严肃,“两刻钟前,军士在城中神庙的后堂找到了庄将军从不离身的玉韘。窗边还有几根干枯的海草,军士说那海草一般生长在尺口村附近的海里。”
“尺口村?”
原本坐在下首的孟寻幽惊得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卫安澜将名册递给柳遇,沉声道:“本宫正要问孟大人,尺口村是什么地方?为何所有中毒身亡的军士都出身那里?你身为梧州判司,怎的毫无作为?”
“阿……殿下,别再查了,尺口村那地方……会吃人的!”
孟寻幽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声音也不复坚定,“尺口村地处梧州北部,毗邻大景,是个远离内陆的小渔村。那村子极度封闭,从不与外界来往,自古便是不服王化之地,直到大凉建立后才主动归顺。但因为尺口村实在太偏僻了,庄将军不方便直接管辖,就由着它自生自灭了。”
卫安澜冷哼一声,“孟大人的意思是庄将军失职了?”
“不是,这事不怪庄将军,能让尺口村按时缴纳赋税,她已经尽力了。”孟寻幽急忙替庄念儿分辩道,“尺口村的村民以采珠捕鱼为生,享誉大凉的东海珧珠便产自尺口村。但……因为尺口村风评不好,珧珠虽品质上佳,每年除了极少数进贡朝廷外,民间几乎没有流通。”
“如何风评不好?”
孟寻幽叹了口气,似有些难以启齿,“尺口村的传统是女子负责下海采珠打渔,再由男子外出交易换钱,因此村中向来秉持着女子无用且浪费银钱的观念,谁家中若是生下女婴,大多都直接杀死了。我和庄将军曾数次尝试进驻尺口村都无功而返,村民们抱成团竟比铜墙铁壁还难攻破。庄将军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荒谬!
卫安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女子当真无用,男人们何不亲自下水去挖珍珠?得了便宜还卖乖,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愚昧的百姓,还在她的封地兴风作浪!
孟寻幽指了指柳遇手里的名册,继续道:“至于军中的死者,我们进不去尺口村,便只能从他们的朋友处入手,我们发现这些人家中都曾丢弃过女婴,无一例外。再加上他们的尸体旁都有白羲神的标志,人人都说……是神明震怒,要惩罚这些人家!”
“好,很好。”卫安澜连连冷笑,“朝廷对尺口村的罪恶一无所知,连你和庄将军都蓄意隐瞒军中异动,本宫真是看错你们了!”
孟寻幽急得脸色煞白,“殿下,我对白羲神起誓,我们把一切都上报朝廷了!可一直没收到回音,我们还以为是陛下怕引发边境动荡……”
“行了,别再说了。”卫安澜竖手止住孟寻幽,看向少微,“庄将军失踪的消息继续瞒着,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尺口村。”
随身玉韘遗落在神庙后堂,庄念儿显然走得极为匆忙。可她去尺口村做什么?有什么能比守卫梧州边境更紧要的事情?
神庙有尺口村的海草,她是与人交谈后随之离开的吗?
用十二条人命做局,还引开了庄念儿,卫安澜倒要看看幕后主使是何方神圣。
孟寻幽刚要出言反对,便被少微截口道:“明白。发现线索的军士就在门外,我叮嘱过他绝不可走漏风声,他是赵将军的心腹,知道轻重。”
“晚了!”
小满一溜烟地跑进正堂,抓起茶壶猛灌了一气,抹了把唇上的水迹道:“立秋飞鸽传书,军中传言庄将军失踪,军心不稳,请殿下速去。”
卫安澜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少微紧抿的嘴唇,脑海中绷直的那根弦发出了清脆的嗡鸣。
军士发现线索不过两刻钟,流言竟已传遍军营,对方的速度真快啊。
她默然和柳遇对视,柳遇长长的睫毛略微颤了颤,仿佛是在赞同她的分析,安慰她的焦躁,又仿佛只是无意中眨了眨眼。
来不及多想,卫安澜立即吩咐备马,无论如何,她必须先稳住梧州军。卫安澜才刚翻身上马,柳遇便也跟着纵身一跃,落于她身后。他一手挽着马缰,另一只手则虚虚揽过卫安澜的腰,虽然二人之间尚有距离,可在外人看来,这姿势依旧无比亲密。
卫安澜侧过头,警惕道:“你干什么?”
柳遇扬眉觑着孟寻幽,在卫安澜耳畔低低开口:“都府里就这么几匹快马,万一孟大人要抢着去,难道殿下还想和他共乘一骑吗?”
得知柳遇是为了气孟寻幽,卫安澜也没再说什么,倒是孟寻幽望着马上窃窃私语的两人,表情阴晴不定。卫安澜思索片刻,忽地拉紧缰绳拨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孟寻幽,冷声吩咐道:
“孟大人且留在都府,眼下虽已入秋,还是再派人仔细检查一遍海边的堤坝吧。若涨潮时百姓有伤亡,本宫可能会不太高兴。”
事情比卫安澜预想得还要糟糕,一行人抵达梧州军营时,立秋正持刀站在大门外,脸上写满了愤恨和忧惧。见卫安澜下了马,他如释重负,来不及行礼便大步迎上前来。
“殿下,赵将军已经尽力安抚众将士的情绪了,昨天大家还好好的,可……”立秋吞吞吐吐道,“不知是谁最先在军中散布流言,说神明惩罚第一个死者之日便是殿下离京之日,如今庄将军亦不知所踪,一切都因为殿下是……是……”
立秋努力了数次,还是难以成句,就算他能无视旁人诋毁卫安澜,也无法容忍自己亲口说出那个词。卫安澜看了一眼五官扭曲的立秋,不由嗤笑着接道:
“祸国妖星?”
立秋痛心疾首地低下头,不敢应声,一双狭长的凤眼不停地瞟向柳遇。柳遇却完全没有察觉立秋的求助,他始终关注着卫安澜的一举一动,如果她支撑不住,还有他陪伴在侧,做她最坚强的后盾。
在南都时,卫安澜和柳遇必然不会将祸国妖星之说宣之于口,而如今,他们已经共享了这个秘密。两个不信鬼神天命的人,无惧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想让军中生乱,幕后主使也太小看卫安澜了。
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的偷看中,卫安澜昂首挺胸走向校场,命赵副将把全营将士都集中到一处。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卫安澜傲然开口:
“诸位,本宫今日来是为了给你们一个真相。”
她停顿片刻,方继续道:“从七月十五日发病的何甲开始,一直到前日的医官易康,皆是中毒身亡。凶手使用的毒药能诱发肺症,阻塞呼吸,因此死者毒发的症状才是高热昏厥,以致窒息而死。至于尸体旁白羲神的符号,本宫现在就能展示给你们看。”
卫安澜一挥手,赵副将便把方才柳遇让他准备的松木、石灰和一块木板呈了上来。柳遇从地上掬起一捧土,均匀地铺在木板上,用石灰在上面写了个字,最后才将松木撒在最上面。
“赵将军,请洒些水吧。”
赵副将依言解下腰间的水囊,向木板上倒了几滴水。众目睽睽之下,原本与地面别无二致的沙土上竟逐渐显现出了一个“靖”字,惹得前排几位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遇微微一笑,“如众位所见,这只是个障眼法,石灰受热,便能现出任何提前做好的标记。因此,神罚之说纯属子虚乌有,编造出这等谣言的人才是亵渎神明,必遭天谴。”
亲眼得见,众人皆无话可说。卫安澜上前一步,放缓了语气道:“诸位将士,你们靖边安民,守护的不仅是本宫的封地,更是你们的家人,是大凉东境边陲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你们的辛苦,本宫代陛下谢过。”
卫安澜面对众人合袖一揖,营中将士见状,忙齐齐跪地,山呼万岁。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同翻滚盘旋的群龙,在校场中回荡不息。
“本宫从盛都带来了军饷,晚些便由赵将军按例发放。”卫安澜环视一周,“至于庄将军,本宫看到了你们对她的爱戴,有这样上下一心,忠君爱民的将士,实乃本宫之幸,梧州之幸,大凉之幸!本宫在此保证,一个月内,定会让庄将军完好无损地回到军中。若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
原本在卫安澜初到梧州那日,她就该把这些赏赐发下去的,可偏巧庄念儿失踪,军中又出了离奇命案,她最担心军中生变,这才压下了军饷。
现在看来,她真是给自己留了条好后路。
营中将士看到了所谓神罚的真相,又有朝廷的抚慰嘉奖,风波暂时得以平息。只有卫安澜心里依旧不安,往返尺口村就需要近十日,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一个月内找到庄念儿,破解山河血字谱的阴谋,但她别无选择。
绝境已至,连犹豫都是浪费时间。
带着易康的尸体返回都府后,卫安澜立即着手准备出行之事,孟寻幽一听她要去尺口村,不由分说地要求同行。卫安澜本不想带他,还是柳遇从旁劝道:“殿下,孟大人毕竟熟知尺口村的情况,也许能有所助益呢。”
柳遇希望孟寻幽跟随,确实是为卫安澜的安全着想,同时他也有私心。若孟寻幽不在,柳遇连接近卫安澜的借口都没有,他当然乐得在孟寻幽面前炫耀卫安澜的“恩宠”。
孟寻幽完全没想到柳遇能为他说话,他怔愣片刻,满怀期待地看向卫安澜。卫安澜拨动手中的串珠,许久才面无表情道:“你想去就去。但有一点,你必须听从本宫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是,是。”孟寻幽激动得连连点头,“殿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船只,明天一早启程。不过……大规模梧州军肯定进不了尺口村,殿下准备如何行事?”
卫安澜眸光微动,“本宫自有安排。”
门外淅淅沥沥落了雨,轻薄的雨丝没能带走暑气,反而让梧州的秋夜愈发闷热。卫安澜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她既把梧州军交给赵副将,便是信他可以免除她的后顾之忧,而现在,还有另一桩疑难,她该做出决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卫安澜静默片刻, 从妆台夹层中取出两日前写好的那封信。入手时,她的动作不由一滞。
从封口和火漆的完好程度判断,这信笺应当无人动过, 可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就是觉得它比最初薄了一点。
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仿佛是为了驱除紧张的情绪,又仿佛是为了坚定信念,卫安澜轻舒一口气,挥手叫来了少微。
“少微, 我这里有封急信,需要你带回京, 亲手交给皇兄。”
少微不疑有他, 接过信塞进怀里, 开玩笑般问道:“便这么急?外面还下着雨呢。”
卫安澜紧盯着少微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直到少微被她看得有些诧异, 卫安澜才敛起神色,用格外严肃的口吻道:
“很急。”
一旁的小满拱了拱柳遇的肩膀, 悄声掩口道:“这么正经, 殿下这是怎么了?”
柳遇沉默不语, 原本卫安澜很信任少微, 可今日军中出事, 不怀疑她实在说不过去。任小满如何挤眉弄眼,他只当自己是尊泥胎塑像,不动亦不言。
卫安澜深深凝视着少微, 意有所指道:“有人在我身边动手脚,故意引我去尺口村,我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所有底细,只请皇兄定夺。”
少微点头“哦”了一声, 面上并无波澜,“那确实很急。梧州军中怪事太多,我现在就出发吧。”
说着,她抓起披风就推开了房门。走下台阶,少微蓦地停住脚步,回首望向卫安澜和小满的方向,欲言又止。
一道凌厉的闪电撕开夜空,隆隆的雷声震得众人脚下的土地隐隐打颤。见少微难得流露出些许不舍之色,小满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大笑着摆摆手,眼睛直眯成一条缝。
“去吧去吧,殿下有我们呢,早点回来哦!”
少微重重地一点头,只身打马出府。雨水自檐角滴落,透出莹白的光亮,但随即,便如同少微单薄的身影隐入黑夜,再也寻不到踪迹。
暗卫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因为皇帝一句话,他们便失去了自己,从此只为主人而活。
若是旁人肯定觉得不值,然而对于小满而言,他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朝臣没有任何区别。他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迎娶了一个好妻子,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最关键的是,卫安澜始终信任他,器重他。
为了沐浴大凉的阳光,为了替家人照亮前路,将七尺之躯燃烧殆尽又如何?
只不过……
玩世不恭的笑容逐渐凝固,小满朝柳遇使了个眼色,同他走到了回廊拐角处。
“柳大人,满某人虽是下人,但我自认为在殿下面前替你说过不少好话,不说于你有恩,你我也算交情匪浅吧?现在我有一问,还请柳大人坦诚相告。”
小满抱臂倚在廊柱上,懒洋洋地屈起一条腿,眼睛却比黑暗中的猫儿更加明亮,“少微是我夫人,是我今生挚爱。她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殿下这么生气啊?”
柳遇心中一格,小满的敏锐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避开小满的逼视,温和笑道:“小满公子言重了,殿下行事神鬼莫测,我又怎知她的心思?”
小满嘲讽着一挥手,“我不是立秋立冬,我有脑子,你不必拿这些话糊弄我。我在殿下身边二十多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依照方才的情形,站在她对面的若不是少微,脑袋早就搬家了。”
他很清楚卫安澜在怀疑少微,只有少微——抑或是他们中的某个人——才会令卫安澜露出那般迟疑又痛心的神情。小满绞尽脑汁,纵使他能解世间奇毒,就连希音那样罕见的毒他都已经找到了可以试验的解毒方向,他还是猜不透卫安澜的心,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秘密是吧?你不愿说就算了。”见柳遇实在为难,小满也没了耐心,直接把手中的石子丢进了雨里,“柳大人,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别伤害殿下。”
石子溅起水花,朦胧的细雨给整个梧州都府罩上了一层纱。卫安澜站在廊下,右手缓缓收紧,将穿成手串的二十颗珠子全部握入掌心。
这一步,她还是迈出去了。
山长水远,下次相见,少微会是她的敌人吗?
肩膀上忽地多了一件衣服,卫安澜还以为是柳遇,刚要转头便听到一声娇俏的轻笑。
“这雨和当年殿下救奴婢的时候真像啊。”
青萍歪着头,浓密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宛如一只挣脱陷阱,在丛林中恣意奔跑的小鹿,怪不得连陆桓都偏爱她。
十三岁那年,孟寻幽的质疑没有拦住卫安澜,她如愿建立了巡按司,并将陈榆雁等与她志同道合的朋友纳入麾下,但卫安澜始终记得启发她做这一切的那名孤女。
她最后留在了卫安澜身边,还有个格外好听的名字——青萍。
前尘如烟,想到有人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梦想,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
“是啊,是很像。”
卫安澜的运气很好,一路乘船北上皆是风平浪静,秋高气爽。根据卷宗记载,易康有个姐姐,卫安澜便准备用报丧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进入尺口村。其实这个主意孟寻幽和庄念儿都想到过,直至船行至尺口村附近,卫安澜才体会到他们的难处。
尺口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村中房屋多坐落在逐渐收窄的山脚河口处,海边还有一处陡峭的断崖,与一望无垠的碧波格格不入。
群山陡峭,军队想要进村只能走水路,必会引起村民的警觉。得天独厚的地形的确让尺口村自成天险,与外界全然隔绝。
此次出京,卫安澜把惊蛰和立冬留在了公主府,一是帮陈榆雁处理巡按司公务,二是通进司重建,她需要在其中安排自己的眼线。除了日常跟随的几个人,公主府的人手和从赵副将处调来的精锐都潜伏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
午后,一艘普普通通的渔船靠了岸。几个正在浅滩捡螃蟹的小男孩见到一群陌生人下了船,先是一愣,而后十几只眼睛便全都盯在了卫安澜和青萍身上,兴奋,期待,如同在打量金银珠宝饕餮盛宴,总之十分微妙。
怪异的感觉令青萍全身起了一层寒栗,她忙扯住卫安澜的衣袖,往她身后藏了藏。柳遇心下不悦,立刻从钱袋子里摸出一把铜板,走到那群孩子面前,借着身形挡住了卫安澜。
“小哥,我们是来探亲的,请问你们这里有几户姓易的人家?”
领头的小孩抓过铜板,看也不看柳遇,一指被他们排挤在外的那名瘦小的男孩,撇撇嘴道:“只有他家。”
柳遇礼貌地道了谢,又和易家的男孩交谈几句,方示意卫安澜等人跟上。
“他叫阿锦,是易康的小儿子。”柳遇走在卫安澜身边,压低声音道,“易康从军后,一直是他姐姐照顾几个孩子。”
卫安澜点点头,余光瞥过惊魂未定的青萍,眼尾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适逢晌午,路上几乎没有百姓,卫安澜等人来到阿锦家,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正在院中晒衣服。阿锦蹦蹦跳跳地跑上前,把木盆里的麻衣高高举过头顶。
“姑姑,他们是爹的朋友,说有事找你。”
女人不明所以,顶着刺眼的日光望向院门处陌生的面孔。当看到推车上蒙着布的大箱子时,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很快,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温柔地抚摸着阿锦的头,“阿锦乖,你去玩吧,晚上准时回来吃饭哦。”
阿锦答应着跑开了,女人面上本就勉强的笑容乍然破碎,她踉跄着扑到易康的棺材旁,双手不停地颤抖。
“阿康……死了?”
卫安澜示意立秋打开棺材,上前扶住女人的手臂,软下语气安慰道:“夫人请节哀。”
女人茫然盯着棺中的尸体,如同找不到巢穴的孤鸟,半晌才艰难开口道:“他是怎么死的?是白羲神……白羲神找上他了,对不对?”
听女人的话音,像是早就预料到易康会出事。卫安澜默了默,如实回答:“他被歹人下了毒,我们是来缉拿凶手的。”
“他还是死了,我就知道他会死……都是我的错……”
女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卫安澜的话了,只虚软无力地趴在棺材上,握住易康青紫僵冷的手泣不成声。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放开易康的尸身,仓皇抱起一摞屋檐下的木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们来时没被人撞见吧?不管那么多了,快,快把他的尸体烧掉……”
烧掉?
难道尺口村盛行火葬?
卫安澜瞪了孟寻幽一眼,孟寻幽亦摇头不解。女人话音未落,院外赫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易六娘,你侍神不诚,才将灾祸引到了令弟身上,为何如今还执迷不悟?”
听到声音的一刻,本就心神恍惚的易六娘直接瘫坐在地,喉口嗬嗬作响。
卫安澜循声回望,只见一个面庞黝黑,长满络腮胡的男人山一般移动到众人面前。他的身躯格外肥胖,活像一只膨胀的气毬,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直在卫安澜身上滚来滚去。
“你们不是村里人吧?”
卫安澜扬起下颌,冷冷地回视男人。和浅滩那几个小男孩一样,他看自己的目光如同猛兽发现猎物,充满了贪婪和饥渴,青萍会被这不怀好意的审视吓到,卫安澜可不会。
怎么,是这辈子没见过女人,还是女人合该被他们盯着?
恫吓不成,男人反被卫安澜睥睨众生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他忙佯咳一声,略拱了拱手,“我是尺口村村正朱荣,敢问你们是?”
卫安澜不语,只一下一下地拨动串珠。一旁的孟寻幽有心在她面前立功,便含笑答道:“我们是易康的朋友,易康不幸身故,我们理当来慰问家眷。”
朱荣瞟了一眼棺材里的尸体,嫌弃地捂住口鼻,“果然又是一个遭报应的死鬼。易六娘!不禀报本村正就自行焚烧尸体,你可知罪?”
还不等易六娘接话,柳遇便抓住了朱荣话中的蹊跷,蹙眉问道:“又是一个?朱村正此话何意?再者,方才你还没进门就说易六娘‘侍神不诚’,你如何知晓易康已死?”
做了这么多年村正,朱荣当然看得出这些人颇有来历,只得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村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咽气时都是这个青面獠牙的鬼样子,他死的时候身边还有白羲神对不对?他们就是做了孽,才被白羲神惩罚的!”
仿佛是被“白羲神”三个字唤回理智,易六娘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朱荣脚边,不停地磕头道:“村正大人,是民妇一时糊涂,民妇知错了!”
卫安澜与柳遇对视片刻,又十分默契地移开目光。按朱荣所说,村中也有人死于百桑根花之毒,凶手在军中和村里做下连环凶案,意欲何为?
“别嚎了!”朱荣一脚踢开易六娘,脸上的肥肉颤抖不已,“易康的尸体还是交给我处理,你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再勾引外面男人,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不要!易康已经死了,总得留个全尸啊!”
朱荣全然无视了易六娘的哭号,他推开挡在棺材前的立秋和小满,口中咕哝道:“多谢几位,没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
立秋早就看朱荣不爽了,但卫安澜不发话,他也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只好默默让开。恰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朱村正言下之意是不经我允许就处理尸体了?”
一名年近半百的妇人右手拎着浅滩处领头的男孩,左手蜷在身前,笑眯眯地望着众人。而当看清她旁边那人时,卫安澜和对方俱是一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庄念儿?
卫安澜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庄念儿, 略微朝她使了个眼色。庄念儿会意,只抱臂站在妇人旁边,没有点破卫安澜和孟寻幽的身份。
妇人身穿金丝白袍, 长发如雪, 除却半边脸上烧伤的疤痕,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神圣。
“尺口村神使见过诸位贵客。”妇人动作优雅地朝卫安澜轻施一礼,复转向冷汗直流的朱荣,“怎么, 只许朱村正让人盯着贵客,不许我盯着——唔, 你的儿子?”
她右手一提, 男孩的双脚便离开了地面。不过他似乎不在意自己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人摆弄, 反而轻佻地直视着卫安澜,打了声呼哨。
卫安澜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她本以为朱荣来得这么快是阿锦通风报信, 原来那群孩子都是朱荣安排的,专门在港口浅滩监视外来的船只, 生怕有陌生人混入尺口村。
难以名状的悲哀涌上心头, 卫安澜想, 村正和孩童尚且如此, 尺口村真是没救了。
“沙先生……”
原本趾高气昂的朱荣在看到妇人的一瞬间便似被施了定身法, 一动都不敢动,许久,他才跌退几步, 靠在树上瑟瑟发抖。若非有树干支撑,那滩肥肉恐怕要流到地上了。
被称作“沙先生”的妇人把男孩掼到朱荣面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朱村正可以走了。”
朱荣回过神来,忙抱紧儿子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了易康家。沙先生缓步走向易六娘, 跪坐在她身边,“易六娘,白羲神降灾非人力可改,还请节哀。”
易六娘哽咽着点点头,自责不已,“朱村正说得对,是我招来了神罚……我怎么可能骗过白羲神呢?”
卫安澜在旁问道:“易夫人口中的神罚是什么意思?村里最早发生此类命案是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对此,易六娘十分确定,“刚开始我们都不明白白羲神为何发怒,后来才发现那些人家都献祭过女孩。可这是村里的传统,如果白羲神要惩罚,岂不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易六娘的话与孟寻幽的调查严丝合缝,所谓的“神罚”指向的都是犯下血罪的人家,卫安澜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易康曾经也丢弃过女儿?”
“没有!他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媳妇也在生阿锦时去世了。”易六娘抹着眼泪道,“我和阿康是双生子,我在家中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个姐姐,可惜她们都没能养大。易家只有阿康一个男丁,但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从小就像阿兄一样照顾我。真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顾不上周围都是陌生人,易六娘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沙先生的手臂,沙先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颔首表示理解。
“我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上去就要跟人家拼命;我三岁开始洗衣做饭,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帮忙;我去和邻居挖珍珠,他还瞒着爹娘偷偷陪我下水;我被夫家打到没了孩子,是他扛着棍子逼我那夫君在和离书上按手印,说他会养我一辈子……”
易六娘望着易康的尸体说了许多,从童年趣事到这些年互相扶持,姐弟俩相处的一幕幕走马灯般闪过。
“其实……随着年岁渐长,我也能猜到五个姐姐是怎么死的……村里陆续出事,我怕爹娘的事牵连到阿康,掏空积蓄把他悄悄送到了军营,对外就说他出海了,要好几年才能回来。可我没想到,白羲神还是找上了他……定是我让白羲神发怒了,是我害了他……”
易六娘哀痛欲绝,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倒在了沙先生怀里。沙先生哀叹一声:“是个可怜人,愿白羲神保佑你余生安稳无忧……”
听着易六娘和易康的往事,众人皆心酸不已,尤其是柳遇,胸口似涌起灼热的血潮,让他险些在卫安澜面前乱了方寸。
曾经,他也有个处处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同胞姐姐。他对她的关怀回护,想必她也是这样放在心上,所以她宁可拼上一条命也要帮他逃出生天。
那抹炽烈的红,是烧尽死牢的火,是她颈上喷出的血,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柳遇不知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卫安澜越过他走到庄念儿身边,方才如梦初醒。
“庄将军,陪我出去走一走。”
卫安澜与庄念儿单独叙话,柳遇自然要跟随。他强打精神,对小满略一示意,小满便立即按住孟寻幽,勾肩搭背地拉着他帮易六娘处理易康的后事。
烈日炙烤着枯黄的土地,柳遇和庄念儿互相行礼见过,三人并排而行。察觉出柳遇有些心不在焉,卫安澜转头看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柳遇垂眸抚上腰间的蕉鹿剑,勉强一笑,“我……想到了我的长姐。”
卫安澜停下了脚步,她记得柳遇在宝雁村陷阱中说过,他被父亲误会,他的长姐为了救他失去了生命。也许从易六娘身上,他看到了长姐的影子,如若她还活着,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了?
至少,不会担着世间男子最屈辱的名分,在不属于他的国家强装笑脸。
柳遇低垂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心里难过,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卫安澜的心随之一紧。她轻抬衣袖,想像在陷阱里那样轻拍他的手背,又或是像在马车里那样握住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拒绝了他的心意,没有理由再做这般亲密的举动了。
热浪袭来,卷起二人的袖摆,不经意地重叠在一起,又立即分开。便如他们的关系,不曾承诺,没有未来,仅剩一隅温存永驻心间。
卫安澜的手最终按在了柳遇的肩膀上。
柳遇抬起头,与那双枫色明眸对望,忽然笑了出来。有卫安澜的安慰,柳遇只觉万千绚烂重回视线,就连黑白世界也因她重新染上了明媚的颜色。
“我没事,殿下安心。”
温柔的嗓音与飘动的发丝一起熨平了卫安澜的焦躁,她放下手,神情严肃地转向庄念儿,“庄将军,你我相识多年,本宫也不绕弯子。你私离军营,令众军士惶惶不安,是否该给本宫一个解释?”
庄念儿闻言顿时愕然,“怎么,老赵没收到我的信?”
见卫安澜不答,庄念儿不觉皱起眉,“我在神庙收到消息,阿弟庄有嗣失踪,于是匆忙赶回,派人给老赵送了信,看来是那人没送到。”
毫无疑问,庄念儿被调虎离山,引发军中动荡也是对方计划的一环。
听闻前几日军中有人煽动生乱,庄念儿的脸色愈发难看,“我会尽快告诉老赵稳定军心,只是……找不到庄有嗣,我暂时无法离开,还请殿下理解。”
毕竟血浓于水,卫安澜点了点头,“本宫竟不知你是尺口村人。”
以前,卫安澜只知道庄念儿有个小十岁的弟弟,从未听她提起过其他家人。卫安澜还以为是父母把她扔到军中不闻不问,以至庄念儿心生怨怼,如今看来,连姐弟俩的名字都格外讽刺。
念儿,有嗣。
她的父母一心想要儿子传续香火,而她却是女儿,是他们的累赘,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许愿下一个孩子是男孩。她在军营饱受欺凌的那些年,他们也根本不在意,若非她自己争气,这世上便没有大凉梧州大将军、宣平侯庄念儿了。
庄念儿强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孟大人跟随,想必殿下已经听说了村里的荒唐事。这样的故乡……不提也罢。”
往事不堪回首,卫安澜无意触及庄念儿的私隐。她拿出军士在城中神庙找到的玉韘,交还给庄念儿,“孟寻幽说你们尝试过以报丧的名义进村,却都未能成行,这次你回来没有受人阻拦吗?”
“我毕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许是之前以梧州军的名义前来,军中那些大老粗一看就让人心生警惕吧。”庄念儿微皱了皱眉,觉得卫安澜真正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这些,忙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一直沉默着听二人说话的柳遇忽地开口道:“殿下的意思是——庄将军,还有我们,都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尺口村常年与外界隔绝,不服任何一国统治,除了港口那几个放哨的稚子,自有一套成熟的警戒体系。在这样一张铁网下,庄念儿和卫安澜等人居然轻而易举地进了村,这根本不合常理。
庄念儿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殿下怀疑朱荣?”
“是,他在看到易康尸体之前就知道他死了。所以接下来,我希望庄将军助我一臂之力。”见庄念儿应下,卫安澜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沙先生什么来头,为何连朱荣在她面前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庄念儿抿唇摇头,“我已许多年没回来过了,与她并不熟识,只听说她能聆听白羲神的旨意,在村中极有威望。”
卫安澜缓慢地捻动手串,随口讽刺道:“身为女子,能被尺口村村民尊称一声‘先生’,她的确有威望。”
沙先生脸上有烧伤,左手小指残缺,她要比旁人多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走到今天?饶是卫安澜对白羲神厌恶至极,也不禁对沙先生心生敬意。
庄念儿漠然望向远方,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朱荣与沙先生向来不和。朱荣每每曲解白羲神的旨意,闯进入家抢遭受神罚的尸体,沙先生都会尽量赶来解围,让死者入土为安。”
思及方才易康家的情形,卫安澜动作一顿,“那朱荣会如何处理尸体?”
庄念儿阔面宽肩,多年的军中训练让她比寻常女子更加英武。庄念儿目光划过双唇微抿的卫安澜,划过默默伴她左右的柳遇,语调冷得几乎能冻住周围的一切。
“剁碎了丢进海里,向白羲神谢罪。”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正在打扫庭院的孟寻幽不由打了个冷战。借着办丧和慰问家眷的由头,一行人住进了易家空置许久的老宅,恰好那里靠近庄念儿的住处,方便大家彼此照应。
孟寻幽本想亲自帮卫安澜收拾房间,甫一推开门,一只光洁的手从阴影处的黑斗篷里伸了出来,蓦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孟寻幽踉跄着抵在门上,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
“被人横刀夺爱,孟大人不甘心吧?”
孟寻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宛如滑腻的毒蛇,悄然钻入身体。孟寻幽双唇发颤,强撑着问道:“什么人?”
“孟大人对长公主痴心一片,难道能容忍柳遇这等奸佞小人一直跟着她?”那人自顾自地言道,声音似从远方而来。
孟寻幽喉结滚动,许久才无奈道:“他如今正得宠,我除了忍还有别的办法吗?”
“柳遇不除,长公主必有生命危险。孟大人不会不顾她的生死吧?”那人“咯咯”冷笑,“如果孟大人有兴趣,我可以帮你。”
孟寻幽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是嫉妒柳遇像只小狗一样围着卫安澜转,可他也不傻,在柳遇和一个连面都不肯露的陌生人之间,他当然选择相信柳遇。
“什么意思?你是谁,为何要挑唆我杀柳遇?”
那人轻飘飘地笑了笑,“只是个提议,你不肯就算了。”
说着,那人松开孟寻幽的手缩回了暗处。孟寻幽忙追上去,可偌大的房间里竟没有半个人的影子,甚至连一块布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卫安澜对孟寻幽那边的变故毫不知情, 在庄念儿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海边。举目望去,巨石垒成的长堤如同一条灰白的巨龙, 安静地卧在海岸之畔。海水一浪一浪地冲刷着砂石, 明亮的光点翻转跳跃,熠熠生辉。
如此平静,如此美丽。
腥咸的海风迎面吹来,卫安澜一下子想到了初到梧州那夜的梦。
在梧州停留三日, 乘船来尺口村又花了五天时间,除了百桑根花和死者身份的共同点, 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虽然卫安澜吩咐过孟寻幽派人检查梧州所有沿海堤坝, 可若即将到来的天灾真是海难, 一切都是徒劳。
卫安澜不自觉地捏紧手串,双唇抿成一条线。正自忧虑, 落后她半步的柳遇微微弯下腰,在她耳畔轻声道:
“殿下别怕, 不会有事的, 我们一直都在。”
随着海浪的波动, 卫安澜只觉得自己的心亦随之荡漾。她略微勾了勾唇, 长长呼出一口气, 让胸中的郁结尽数隐入尘烟。
是啊,还好他们都在。
视线重新聚焦,卫安澜抬手指向断崖上高耸入云的石塔, 问道:“那是灯塔吗?”
传说海上总会有灯塔伫立在重重激流中,为黑夜和迷雾中的船只指引方向,也无怪卫安澜会这么想。不料庄念儿沿着她的目光看去,倏然变色。
“不是灯塔, 那是……守英塔。”
卫安澜不熟悉尺口村,此前孟寻幽也未曾提过。她疑惑地看向庄念儿,只见她原本就沉郁的脸色逐渐转为青灰,仿佛被压制许久的往事倾巢而出,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沉吟良久,庄念儿方开口道:“守英塔在尺口村有几百年历史了,原本是为收集残疾婴儿所设。殿下你看,那塔上没有门,只有顶上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格。谁家要是生下残疾婴儿不想养活,就从那个窗格里扔进去,任他自生自灭。”
卫安澜和柳遇无声对视,海滨潮湿炎热,两人却都感到有股阴森的冷气自脚底浮起,一路直冲头顶,教人遍体生寒。
然而,卫安澜和柳遇皆出身富贵,没有立场指责那些丢弃孩子的父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倘若孩子身有残缺,连温饱都成问题的百姓该如何养活他们呢?只要放弃一个毫无记忆的婴孩,就能让全家少一辈子的拖累,这样的选择残忍,但真的有错吗?
“守英塔建立的初衷也许无错,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所谓初衷也都变了味。”庄念儿一哂,笑得极为难看,“现在的守英塔主要收容的不是残疾婴儿,而是——女婴。”
“女婴?”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惊呼,庄念儿嘲讽着耸了耸肩,“是啊。在尺口村,这很正常,不是吗?”
“女儿没用,不能延续香火,还要浪费家里一口吃的,哪有扔掉省事?每隔十天半月,都有人从窗口丢下一支火把,一是避免尸体腐烂传播疫病,二是确保活着被扔进去的女婴没有生还的可能。”庄念儿语调深沉,却满含怨愤,“只要冠上白羲神要她献祭的名头,谁敢不信?谁敢不从?”
“岂有此理!”
本就盘桓不散的寒意攒成一团愤怒的火焰,几乎吞噬了卫安澜的理智。
她一向痛恨白羲神,是因为一国之君要靠神明“允准”才能治理国家,是因为神明困住了百姓的思想,让他们不讲道理,不明法度,更有左飞镝齐年之流利用神明向她施压,谋求私利。然卫安澜却没想过,居然有人以神明为借口,犯下这等惨绝人寰的罪!
断崖上死气沉沉的石塔是那些无辜女婴的坟墓,更是打在卫安澜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不能铲除尺口村的罪恶,她有何颜面面对皇兄和她的子民?
卫安澜义愤填膺,庄念儿亦感慨万分,“殿下以为我为什么会比庄有嗣年长十岁?我是家中长女,许是爹娘想着第一个女孩,养了就养了,还贴心地给我取了名,希望我能为庄家带来真正的血脉。一连几年,我们家的孩子落地便会发生各种意外,我直到五岁才真正有了个妹妹。”
“说来也巧,妹妹出生时,神使说她能让我娘生出儿子,爹娘欣喜若狂,才继续拉扯我们姐妹。又过了五年,他们终于盼来了这个儿子,也就是庄有嗣。”
庄有嗣一出生,脖子上就挂了金项圈,而庄念儿姐妹连饭都吃不饱,庄念儿总是因为衣不蔽体被同村小孩欺负。可她不敢反抗,又怕父母训斥殴打,只能白天下海摸珍珠,入夜睡在山洞里,等身上的青肿消退才背着好几筐珍珠回家。
几十年前,山中常有野狼出没。庄念儿明明怕得要命,还要一边发抖一边砍树枝削木棍,借助地形打跑野狼。后来,庄念儿时常回想,或许正是此番经历让她有了一身力气,在打仗时善于迂回借势,四两拨千斤吧。
“我妹妹早慧,性子比火还烈,手脚都被爹打折过。那时我也已经十岁了,对于庄有嗣的降生,我们俩都不高兴。不为别的,小孩子爱比较,我们也想吃好的穿好的,被爹娘当作宝贝疼爱。
“我还记得那天我牵着她的手,从门缝里看见爹像条蛇一样手舞足蹈,在白羲神像前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地说‘庄家有后了’‘对得起祖宗了’‘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晚上,妹妹躲在我怀里哭,我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就怕爹娘听见。可……我俩还是被我娘发现了,第二天她告诉了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妹妹。他们只说……她生病夭折了。”
话至此处,庄念儿住了口,只死死盯住远处的守英塔,眼眶通红。庄念儿不说,卫安澜和柳遇也猜得到,她那年仅五岁的妹妹并非病逝,而是被扔进守英塔,化作了一缕幽魂。
庄家有了“血脉”,自然不需要再养活庄念儿姐妹,庄念儿没有被“夭折”,大约是彼时庄念儿已经自立,可以照顾弟弟了。
这才是庄念儿十岁进军营的真正原因吧。
有营生做,不用吃家里的饭,甚至还能拿军饷贴补弟弟,至于身为洗衣妇的辛苦和屈辱,又有谁在意?
“殿下,我出人头地,荣耀满身,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保护好我妹妹。”庄念儿忍耐许久的泪水悄然滑下,她极低极慢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如果时光倒回,我绝对不会带她去找爹理论,又或者,我应该直接带她离开尺口村。我有力气,能干活,她跟着我会过得很好……”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庄念儿仓促抹掉眼泪,与卫安澜和柳遇一起回头。金色的光辉中,身披白袍的沙先生迎着夕阳一步一步走来。海风吹拂,夕阳与晚霞在她身上轮番闪耀,跳跃的光点如同花丛中斑斓的蝴蝶,聚了又散。
“贵客暂时都住在易家老宅中,我怕你们找不到路,几位出门许久了,要回去休息吗?”
卫安澜点头致谢,目光在沙先生面上流转而过,她的右脸看上去英气十足,左脸大片的烧伤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愈发明晰。然而她并不遮掩自己“丑陋”的面容,而是光明正大地袒露疤痕,衬着那和蔼可亲的微笑,雪白的长发长袍,更显慈悲。
尺口村村民把女子贬低得一文不值,而村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却是身为女子的神使,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听说夫人是尺口村唯一的神使,我有些好奇,夫人真能聆听白羲神的旨意?”
看着卫安澜字斟句酌的模样,沙先生哑然失笑。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刻意改换称呼呢?是觉得称呼女子为“先生”太荒唐吗?
“我没有名字,小姐可以叫我沙先生。至于您的问题……”沙先生思索着看向庄念儿,显然心有顾虑,“既然您是庄将军的朋友,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小姐真的以为在尺口村这样的地方,神使能掌控一切吗?”
庄念儿似是不愿和沙先生对视,她转开脸,负手望向海天相接的尽头。卫安澜漫不经心地捻动手串,微微笑道:“方才看到朱村正那般害怕沙先生,我还以为你在尺口村说一不二呢。”
沙先生神情恬淡,“小姐眼明心亮,我是尺口村村民敬神的象征,他们看重的不过是神使的白袍而已。倘若脱了这身衣服,我和其他女子并无分别,一辈子都逃不到更远的地方。”
如此说来,即便是出海采珠也不能超出指定的范围,尺口村在海上果真另有布局。
柳遇不动声色地看了卫安澜一眼,温然接口道:“所以,朱村正在阳奉阴违?”
沙先生脸上的笑容平稳如初。若非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柳遇甚至觉得她就是神庙里的雕塑,随着世间万物时起时沉,却始终冷漠又温柔。
“我能做神使只是因为神使必须是未嫁女,前任神使飞升时选择了我。不过朱村正想让男人做神使,改了这不合时宜的规矩。可惜他一连选了三个人都死于非命,朱村正无法,只得奉我为神使。我在,能与朱村正地位相当;我不在,村民们自然唯他命是从。”
沙先生的话语间尽是对朱荣跋扈行径的不满和无奈,同时也证实了朱荣让其子监视村外来客,而沙先生则在暗中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尺口村,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白羲神。”
短短一句话,足以令沐浴在阳光下的众人脊背发凉。凉人对白羲神的狂热固然烧毁了他们的理智,禁锢了他们的思想,却也在某些方面约束了他们的行为,让他们在作恶前有所顾忌。
然而尺口村的村民连狂热都算不上,他们把白羲神当作了满足私欲的工具。便如他们从来不认为杀害女婴有错,毕竟是献祭给了神明;又如他们会因为“畏惧神罚”认为是自己侍神不够虔诚,需得继续献祭。
正因如此,朱荣才会把中毒而死的百姓沉海,作为神明的祭飨。
何等无知,何其恶毒!
卫安澜和柳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沙先生也看出这两位贵客与自己相处多有尴尬,便主动告辞,“天不早了,易六娘那边不能长时间没人,我得去看看她,就不陪几位了。”
仿佛一根银针刺入肌肤,卫安澜心中微动,“沙先生懂医理?”
沙先生笑着摇摇头,“是易六娘喜欢听我说话。她家里没有男人,我们两家住得近,也能避免朱村正去找她麻烦。”
待沙先生转身离开,卫安澜面上温和却疏离的笑容缓缓收敛,她双臂环抱胸前,倨傲地扬起下颌。与此同时,一直落后她半步的柳遇不动声色地向前,与卫安澜比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孟大人出来吧, 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本宫,小心本宫把你当刺客杀了。”
孟寻幽赔笑着从一块礁石后面走出,讪讪道:“我还以为殿下只顾着同庄将军和沙先生说话, 没看见我过来。”
卫安澜懒得同孟寻幽计较, 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说吧,尾随沙先生而来,有何指教?”
乙未一战时,庄念儿曾与卫安澜共同守城, 自然熟知二人的恩怨。加之如今她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足以做卫安澜的母亲了, 一见柳遇如临大敌, 孟寻幽卖力讨好的情状, 便猜到了七八分。庄念儿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饶有兴致地欣赏小辈们的爱恨情仇。
孟寻幽完全不介意卫安澜的讽刺, 甚至还为她肯和自己说话沾沾自喜。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纸,双手递给卫安澜, “殿下, 这是小满从朱荣住处偷出来的地图, 也许有大用处。”
卫安澜意外地挑了挑眉, 小满行动迅速在她意料之中, 可孟寻幽……
“小满为何不亲自送来?”
孟寻幽目光闪了闪,很快便解释道:“他说……殿下现在未必愿意见他,还是别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烦心了。”
卫安澜对此不置可否, 幽幽地瞥了孟寻幽一眼,难道他不知道最令她烦心的人是谁吗?
一旁的柳遇若有所思地轻出了口气,小满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与少微是夫妻, 卫安澜怀疑少微,难免也会质疑小满的忠心。不过柳遇十分乐意看见卫安澜讨厌孟寻幽,便抢先接过地图,展开在卫安澜面前。
共同查看一张图,二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为了照顾卫安澜,柳遇还有意压低了身子。在这个距离下,他们连对方的呼吸和体温都清晰可感。
柳遇情不自禁地凝望着卫安澜,只见她正认真地查看地图,那双比寻常人更明亮的眸子略微眯起,摄人心魄。灿烂而迷离的光晕下,柳遇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一点弧度,心口亦有股温热徐徐化开。
眼见卫安澜轻易地容许柳遇的靠近,再一想两人夜里相依相偎的场景,孟寻幽极力维持的表情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痕,如琉璃乍碎,再难复原。
两个时辰前,神秘人的话犹在耳畔。
“被人横刀夺爱,孟大人不甘心吧?”
他当然不甘心!
这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这朵艳冠群芳的牡丹花,怎么可以属于别人!
嫉妒疯狂地啃噬着孟寻幽的五脏六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叫嚣着,试图冲出他的身体,化作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刺穿柳遇的胸膛。
“柳遇不除,长公主必有生命危险。孟大人不会不顾她的生死吧?”
对,他要杀了柳遇,他必须杀了他!
孟寻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在此时,卫安澜的声音宛如冷冽的羽箭,赫然劈开他眼前的虚幻。
“本宫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迷乱的妒火被当头浇灭,孟寻幽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听从那个神秘人的蛊惑去杀柳遇?他怎么可以杀人?
孟寻幽下意识抚上胸口,好似这样就能压下那颗破土而出的种子,让理智重返心间。他深吸一口气,连声应道:“是,是……小满说朱荣临走时警告易六娘不许勾引外面男人,他肯定也觊觎易六娘的美色。易六娘醒后,小满让青萍陪她聊天,从她口中套出了不少消息。”
朱荣对易六娘别有用心,自然会向她夸耀自己的实力。他是尺口村村正,掌管村中大小事务,附近山中和海域的布防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按易六娘所说,小满找到了尺口村的地图。这里三面山上都有哨塔,互相配合,可以随时监测敌情。”
说着,孟寻幽低头指向地图上用石炭新描画的标记,“上次我和庄将军试图进村,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埋伏。我沿着海岸的形状和东海其他海域的泥沙结构,大致估算出了他们的布防点以及所用炸药的数量,上下应当差不出一成。”
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能在半天时间做到这个程度,孟寻幽的确用了心。卫安澜心头的愠怒稍稍减退,就连他谄媚的笑容亦顺眼了许多。看来这三年卫重离把他贬到梧州,他没有浪费光阴,还真做了不少功课。
孟寻幽忐忑地觑着卫安澜的表情,“殿下,这些东西……你应该需要吧?”
卫安澜淡淡地点了点头,“还算有用。”
孟寻幽顿时欣喜若狂。柳遇暗自翻了个白眼,随手收起地图,压根没有正眼瞧他,只含笑凝视着卫安澜,“等下次朱荣出手,如若我们能一举将其抓获,就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了。”
“你确定他还会再杀人?”
“当然。”柳遇朝孟寻幽一扬眉毛,几乎让人分不清是自信还是挑衅,“我说的是殿下的心里话,孟大人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殿下?”
柳遇此言显然是在向孟寻幽宣示他与卫安澜一体同心,孟寻幽脸上挂不住,眼角不由得抽动了几下,庄念儿则握拳掩唇,侧身轻咳了一声。正事既已说完,卫安澜不喜欢孟寻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便随便寻个理由把他打发走了。
绚烂无匹的晚霞倒映在淡金色的海面上,随着水流的涌动不断变幻出瑰丽的色彩,美得令人心醉。三人沿着海边长堤走了一段距离,粗略检查下来,卫安澜发现这些石块垒得十分密实,四周还用沙袋加固,作为海岸防御绰绰有余。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是不安。
“梧州秋天多雨,还是得想办法加固一下。”
说话间,两个年轻女子各自挑着两筐珠贝路过,看衣着打扮,她们应当是刚刚采珠归来。其中的瘦高女耳朵尖,听说卫安澜要派人加固堤坝,忍不住插嘴道:“修长堤?开什么玩笑!中秋是珧珠长得最好的时候,修堤不是影响我们出海吗?”
“就是!”身边小腹隆起的女伴尖声附和,“这条长堤是东海神使一夜间建成的,怎么可能不牢固?”
“东海神使?”
卫安澜疑惑地问道,尺口村只有沙先生一位神使,怎么又冒出来个东海神使?
“你们连东海神使都不知道?”瘦高女面露嫌弃,“东海神使可不像沙先生,人家是白羲神从天上派来的,会仙术!”
女伴皱眉催促道:“你跟一群乡巴佬啰嗦什么?再不回去就来不及烧饭了,婆婆昨天还嫌弃我在外面躲懒呢,我可不想自己找不痛快!”
“信我,等你生个儿子就好了!”瘦高女信誓旦旦地扬起下巴,“我婆婆现在对我比对亲女儿还好呢,再也不说我克死小叔了!”
“真的?快告诉我怎么才能生儿子,我在家天天对着两个丫头,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健步如飞地走远,卫安澜望着她们的背影被渐暗的天光吞没,只觉得悲哀又无力。
等等,中秋?
卫安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握住柳遇的小臂,“朔望潮!”
灼热再度涌上心头,柳遇垂眼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视线沿着手臂攀到肩膀,停在卫安澜光洁的侧脸,他眼中的一切都随着浅淡的微光轻轻摇曳起来。
卫安澜并未察觉柳遇起伏的胸口,她肯定地低语道:“对,历来八月十八都有大潮,若海水倒灌……”
岂不正好印证了第四笔天灾?
可临海的村落不止尺口村一处,难道大潮会摧毁整个梧州吗?
庄念儿不明就里,但她一看卫安澜的神情便知事关重大,忙劝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请殿下先回梧州,这里就交给我吧。”
柳遇强行收敛心神,沉声道:“庄将军,如果我们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你觉得殿下还走得了吗?”
庄念儿的眉头不禁深深拧起,卫安澜摇摇头,压下心中那个最糟糕的猜测,“今日是八月十二,还有时间,就看朱荣那边能不能有所突破了。”
金色褪去,夜幕沉沉。返回易家老宅的路上,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唯有卫安澜和柳遇的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在一起。
朦胧的月光下,她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抬手便能牵住她的手。可她离他也很远,远到只有黑漆漆的影子才能收获短暂的交集。
“哟,这不是大丫吗?儿子媳妇都这么大了啊!”
在易家老宅的前一条巷子,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汉拄着拐杖迎面走来。他亲热地围着庄念儿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孙叔当年说得对吧,你早点成婚生子,你爹娘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呢!”
毕竟是庄念儿的旧识,卫安澜还想给她留几分情面,便没有理会这位“孙叔”。经过这半日,无论在尺口村遇见何种嘴脸的人,卫安澜都不会感到意外。
淤泥愈是肮脏,愈能显出庄念儿的坚韧和勇敢。
众生不可说,何意许颠邪。①
见孙叔大失其态,庄念儿简直比打了败仗还难受,她极力忍耐道:“孙叔你喝醉了,他们不是——”
“我才没醉,哪怕你嫁出去不是庄家人了,但好歹也算有个后,我心里高兴啊!”孙叔哈哈大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卫安澜,“哎呀呀,你这媳妇人长得漂亮,关键是一看就好生养!”
说着,孙叔张手就要摸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不闪不避,冷冷地逼视着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疾风扫过,孙叔眼前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人压着跪在了地上,整条右臂像刀割火燎一样痛,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柳遇拦在卫安澜身前,只手扭着孙叔的胳膊,一贯温润的眼眸中倒映着冷冽的波光,如同阎罗现世,杀意四起。
“这次是断手,下次就是你孙家绝后。”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二百二十四》。
第76章
易家老宅空置多年, 屋内土墙倾颓,桌椅床席一无所有,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 立秋等人打扫了大半日才勉强收拾出来可以住人的房间。好在卫安澜等人幼时逃难, 连坟地和雪窖都睡过,能有处遮风避雨的落脚点已然很好了。
因不敢在尺口村乱走,青萍便去庄念儿家的菜园摘了些苋菜萝卜,借了碗筷灯烛, 又从易六娘处买来两条加吉鱼。草草果腹洗漱后,卫安澜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众人面面相觑, 孟寻幽意有所指地低语道:“殿下出门时还好好的, 怎么回来就不高兴了?”
听出他在讽刺自己, 柳遇接过青萍手中的蜂蜜水,唇角微扬, “孟大人所言甚是。殿下有我侍奉,一向食甘寝安,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脏东西碍了她的眼。青萍姑娘, 你说呢?”
青萍抿嘴一笑, 微红的脸颊宛如桃花初绽, “我去收拾碗筷了, 柳大人今夜还需要热水吗?”
立秋闻言,当即卷起袖管,“殿下要沐浴是吧?我来烧水!”
别看青萍和立秋平时沉默寡言, 呛起人来真是牙尖嘴利,柳遇总算领教了小满口中“公主府里讨厌孟寻幽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是何意味。他瞥了脸色阴沉的孟寻幽一眼,眉毛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
“多谢两位。”
柳遇叩门进入卫安澜的房间, 见她正坐在床边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按揉着膝盖。易家家境贫寒,没有正经的床榻,在几块大石头上铺好木板和被褥便将就着睡下。柳遇放慢脚步走到卫安澜身边,温声问道:“殿下不舒服?”
卫安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海边潮气太重,膝盖有点疼。”
柳遇心下了然,卫安澜曾在雨里跪了小半个时辰,怕是那时跪坏了身子。他忙把蜂蜜水递给卫安澜,侧坐在她身边,“殿下,我帮你按一按吧?”
卫安澜双唇翕动,刚要拒绝,柳遇的双手已经隔着衣裙覆上了她的膝盖。恰到好处的力道随着血脉汩汩流动,堵住了卫安澜的喉咙,让她默默接受了他的关心。
柳遇的神情格外专注,恬淡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透着融融暖意,如同一池静水,将卫安澜的疲惫和低落悉数包容。在他的按揉下,膝头的酸胀刺痛果真稍有缓解,卫安澜手捧茶杯,压下心口的悸动。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柳遇手下未停,低声答道:“殿下还记得我有个难产而亡的庶母吗?她年轻时落了病,我以前常看她这样按摩。殿下千万得保重身体,不然等你老了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柳遇忽地变了脸色。他本是随口提起元宪皇后,可怎么这熟稔的语气竟像是和卫安澜做了多年夫妻似的?
柳遇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气息也有些急促,幸好卫安澜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只垂眼苦笑道:“我有心疾,还不知能不能活到老。”
“你可以的!”柳遇骤然提高了声调,“殿下,梧州离大燕宁州很近,等处理完尺口村的事,我陪你去找百桑根,帮你配出合适的黄中散。调理个两三年,你一定能痊愈!殿下,请你相信我!”
柳遇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在恳求她好好活下去。卫安澜安抚着轻拍他的肩膀,恢复了惯常的口吻。
“别这么紧张,我命硬,老天收不了我的。”
夜风吹过,木门的“吱呀”声响个不停。透过狭窄的缝隙,卫安澜和柳遇亲密的举动尽皆落在孟寻幽眼中。他握紧双拳,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杀了柳遇,让他永远无法再占有她一分一毫。
正自心乱如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孟寻幽身后飘过。
“孟大人,还不能下定决心吗?”
孟寻幽猛地回过头,“谁?”
残破低矮的屋檐下,黑影不言不语,只阴恻恻地笑望着孟寻幽,看得他浑身冷汗直流。
朦胧的月光斜斜照进屋内,柳遇起身重新点了根蜡烛,复关切地问道:“殿下方才没怎么吃东西,是还在生那个孙叔的气吗?”
“我像是和一介老匹夫计较的人吗?”卫安澜淡淡笑了笑,抬手指向床板和土墙之间的缝隙,“这是易六娘父母生前的房间,你看这里。”
柳遇弯腰凑了过去。土墙凹凸不平,指甲刻出的细小划痕并不明显,但他还是在凌乱纵横的划痕中辨识出了完整的字。
踏清秋。
歪歪扭扭,大大小小,从床头写到床尾。
柳遇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濒临窒息的溺水之人,每当口鼻冒出水面,又会被人按住,一点点沉下去,周而复始。
卫安澜叹了口气,置于膝头的手略略收紧,“据青萍描述,易六娘的母亲不是本地人,且有些神智不清。但她无论是发病还是清醒,都待他们姐弟很好,衣食无缺。可我在想,或许对她而言,疯了反而更快活吧。”
至少,不用直面眼下的处境,也不用记得自己是谁。
柳遇默然片刻,“殿下想救尺口村?”
卫安澜抬眸望向柳遇,昏暗的烛光下,那双清润的眉眼更显温柔,几乎能看进她心里。四目相对,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若是旁人定会劝我放弃,正如庄将军所说,这样的地方,不救也罢。”
“可殿下不甘心。”
“是,我不甘心。”卫安澜毫不迟疑地回答,“看着这么多女子或身陷水火,或被无情扼杀,我不甘心;看着东海得天独厚的资源没有被好好利用,我不甘心;看着尺口村世世代代受神明桎梏,甚至将私欲与恶念加诸其上,我不甘心。”
卫安澜的话语掷地有声,柳遇不禁头皮一麻。面前这个令他心旌摇曳的女子永远那么明艳,那么张扬,哪怕囚于黑暗也要撕出一线生机,将点点野火挥作漫天星辰。
而她追寻的火种,恰恰是他心底早已蒙尘的渴望。
日月尚有盈昃,大燕的败局,亦可在大凉扭转。
“再者,孟寻幽在政务上并无懈怠,我相信他把尺口村和梧州军的异常上报给了朝廷。你觉得皇兄为什么迟迟不给批复?”
卫安澜敛起神色,无论卫重离是忘记下旨还是有意拖延,尺口村既隶属于梧州,便是埋在她封地中的一堆火药。若不及时解决,终会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久在朝堂,对危险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所以,柳遇,我想试试改变这一切,我必须改变这一切。”
柳遇当然懂得卫安澜的决心,他迎着卫安澜坚毅的目光蹲下身,抚平她衣裙的褶皱,认真地仰视着她。
“好,无论是尺口村还是诅咒,我都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正经,徒增卫安澜的压力,柳遇很快轻笑一声,“虽然我只是殿下的面首,但除了这张脸,我还是有些许长处的吧?”
难得听柳遇开这样的玩笑,卫安澜心中的忧闷顿时烟消云散。她眉梢一扬,倨傲地俯视着他,“那倒未必,你这张脸本宫也很受用。”
眼见卫安澜恢复了来梧州之前风仪洒落的模样,柳遇心下暗松。终有一日,他会把孟寻幽彻底驱逐出她的人生,让她忘记过去的伤痛,让她的未来全都是他的影子。
“殿下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柳遇仰首看着卫安澜,轻声道:“其实尺口村的罪恶远不止我们今天听到看到的这些,滥杀女婴只是源头,还有许多问题随之产生,且会愈演愈烈。”
卫安澜转向土墙上杂乱的划痕,声音极轻极慢地吐出两个字:
“略卖。”
“是。”柳遇点了点头,“男人难以娶妻,就会用尽手段从邻近村庄抢人买人,不然尺口村也不会四面设伏,堪比铁桶。易六娘的母亲会写字,读过长吉的诗,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极有可能是易家从外面拐来的。说句恶毒的话,她的疯病是在闺中就有还是出嫁后才患上的都未可知。”
对于这番推测,卫安澜颇为赞同。尺口村的罪恶存在了上百年,定有一张庞大精密的暗网,源源不断地将外面的女子如货物般虏进这个不通人烟的囚笼。
在抵达尺口村前,卫安澜和柳遇曾在船上翻阅了孟寻幽调来的记录,发现数十年前此地附近也有村庄,如今却都消亡了。她不敢想究竟有多少无辜百姓进了这座囚笼,至死都未能走出去。又或者有多少饱经折磨的人将自身所受的苦难加诸后辈,成为罪孽的帮凶。
上至孙叔,下至朱荣之子,尺口村已从根处彻底腐烂。卫安澜沉默片刻,方冷冷道:“教化无用,必得立法。”
如此果敢的决策让柳遇的心蓦然一颤,曾经他不相信会有人不经言语沟通,不用眼神交流,就能与他心意相通。可从初见开始,无论是计谋还是身手,在一次次同生死共进退的危局中,卫安澜和他默契得像是一个人,现在二人居然连施政理念都如此契合。
仿佛一体双生,是她,也是他。
炽烈的火焰在这一刻直冲天灵,柳遇不由脱口而出:“我与殿下又想到一起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卫安澜的目光不自然地闪了闪,她自然听得出柳遇语中的亲昵,却只作不闻道:“我听说大燕前几年实施了新律,如有人略卖良家子,买卖双方和拐子都要被判腰斩。”
恍若拨动了尘封的琴弦,柳遇的笑容顿时僵住,漆黑的瞳眸深处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痛楚。
卫安澜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所谓的大燕“新律”其实始自废太子长琴。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政绩,更是他失败的根源。
大燕表面强大富足,民间偏远地区却略卖成风。长琴不愿让父皇辛辛苦苦夺回来的江山毁在他们手中,便与刑部一道完善了律法,其中便包括卫安澜提到的量刑。
他兴冲冲地把新律呈给燕帝,说服燕帝在全国推行,可彼时年轻气盛的长琴还不知道此举触怒了诸多权贵,也让燕帝第一次动了易储之心。
严厉打击略卖犯罪,长琴并无私心,可对一些权贵而言,此举无疑断了他们的财路,阻了他们笼络亲族囤积实力的途径。而在燕帝眼中,日渐长成的太子竟超出他的掌控,争着为自己谋取声名了。
于是,在燕帝的默许甚至助力下,一场针对太子长琴的绞杀悄然拉开了序幕。
时隔五年再度回首,柳遇已然看得分明,就算没有那封“通敌”信件,他也注定守不住东宫。一个被君父和臣民共同抛弃围剿的太子,如何能活?
柳遇自嘲地抿起嘴唇,这些陈年往事早就没了意义,又何必徒增伤怀呢?
他微低下头,极力遮住眼底的酸楚,漫声道:“尺口村情况特殊,殿下不必事事都比照大燕去做。法之本意在保民安民,殿下并非嗜杀之人,制定律法纲纪亦是为惩恶于民。待恶行收敛,再施以教化,系万民之心,自可使天下敬服。”
看着柳遇半跪于身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述说上位者的所思所想,卫安澜的心口不觉涌上一阵异样的血潮。宛如晴日刺透乌云,她在一瞬间窥见了隐藏在他温柔外表下的万丈雄心。
世人眼中如玉如冰的公子,竟有俯瞰众生的气度,如焰烜烈,如日照临。
他一定是大燕京城的官宦子弟吧。
呼之欲出的答案太过可怕,卫安澜不愿深思,也不愿接受。
所以,到此为止,不必纠缠。
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试图透过他微颤的小指看穿他的心思,“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①。柳大人真是令本宫刮目相看啊。”
话刚出口,柳遇便懊悔不已。他被胸中郁积的悲凉扰乱了心神,方才那番话几乎将他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了。
然而言出如覆水,现在他只希望卫安澜能迟钝一点,不要深挖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只要不谈身世,他做什么都可以。
柳遇勉强笑了笑,头依旧没有抬起,“若能有助一二,也不枉殿下对我的信任了。”
“不必妄自菲薄,你说的正合我意,我若不信你,就不会带你来梧州。”卫安澜扶住柳遇的手臂,示意他起身,“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推行大凉的‘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柳遇依言站直,待心绪略为镇定后,方指向房间另一端本是给青萍准备的临时床铺,试探着问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吗?”
卫安澜一怔。少微已经回京,如果能顺利让梧州军进入尺口村,防住极有可能到来的大潮,第四笔天灾就会消弭无形,柳遇在担心什么?
她微眯起眼睛瞧了他片刻,“你怀疑谁?”
柳遇视线缓缓上移,停驻在卫安澜的鼻尖,唇边的弧度如淡月幽云,映得他周身环绕着夺目的光芒。
“只是不想闲杂人等打扰殿下。”
他的目光坦荡而明亮,仿佛方才一瞬的难过只是卫安澜的错觉,而今雨过天晴,再见不到半分阴霾。
那道火光连同桌台上的烛光径直钻入心田,卫安澜不忍再让柳遇失望,加之她也的确不想听孟寻幽聒噪,便转开脸应了一声:
“好。”
只要不谈感情,她可以适当容忍他的放肆。
柳遇从容后退两步,合袖揖礼,“多谢殿下。”
许是怕卫安澜不自在,柳遇展开披风,连同香囊一并挂在她床边充作帷帐。而后他躺在窗下,背对她阖上了双眼。
壁观的清香伴着夜色隐隐流动,和此时的风一样低柔婉转,浸润无声。
他会一直守护她。
守护她的崇高理想,守护她的安然好梦。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荀子·性恶》。
第77章
翌日晨起, 骤雨倾盆。卫安澜和柳遇有说有笑地走出房间,而孟寻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都没睡好。才刚用完早膳, 立秋匆匆推门而入。
“殿下, 易六娘家出事了。”
卫安澜和柳遇目光交错,从彼此眼中辨识出了相同的判断。
有人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立即起身,从旁抓起披风,一甩披在肩上。立秋紧跟上来道:“易康之子阿锦昨晚开始发热, 哭闹了一夜,还不停地说胡话。万幸小满心细, 及时发现了异常, 阿锦已经脱离了危险, 小满说有些东西得请您和柳大人亲自过目。”
“朱荣和沙先生那边没有动静?”
经过昨日的观察,应当不止有一股力量盘踞于尺口村, 于是卫安澜便让立秋和庄念儿分别关注朱荣和沙先生的动向。她很想知道这两个向来不睦的尺口村魁首,会如何在暗中较量。
立秋据实回禀道:“朱荣并未出门, 沙先生那边属下还没来得及问庄将军。不过阿锦发病前最后吃的鱼皮糕是朱荣亲自送来的, 小满正在检验。”
密集的雨点不知疲倦地落下, 腾起迷蒙的白雾, 整个尺口村都笼罩在喧嚣的雨声中。卫安澜捏紧手串点了点头, “好,先去看看阿锦。”
几人冒雨赶到易六娘家时,本就不大的院子被村民们堵得水泄不通, 其中还有吊着胳膊的孙叔。柳遇和孟寻幽忙拨开人群,护着卫安澜进屋。简陋的房屋内,阿锦正蜷在沙先生怀里哀哀哭泣,易六娘则守在旁边, 不停地抹着眼泪。
见卫安澜进门,小满腾地站起身,避过众人将一块手帕塞给柳遇,压低声音道:“从阿锦吐出的食物残渣里找到的,你帮我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东西。”
柳遇余光一瞥身后探头探脑的村民,快速打开手帕,果然看见几粒研磨后的百桑根花蕊。柳遇不觉蹙起眉头,昨天半夜吃下去的东西,居然还能找到?
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手帕里除了百桑根花,还有些许不起眼的白色碎块。
“蜡丸?”
“没错,那东西被人藏在了白蜡丸里,应是催吐及时,还剩了一点点。”小满咂着嘴道,“我验过了,阿锦没吃完的鱼皮糕里也有这白蜡丸。你说,朱荣为什么要和易家过不去?毒害相依为命的亲人,他还有脸勾搭易六娘?”
孟寻幽曾间接害死谷雨,现在却觍着脸想与卫安澜重修旧好,小满此言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果然,旁边的孟寻幽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柳遇见状,愉快地挑了挑眉,翻手收起手帕,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有些人啊,就是秋天的葫芦。”
脸皮厚。
小满“噗嗤”一笑,悄悄竖起大拇指,给了柳遇一个钦佩的眼神。眼见二人的话题从正事转到了孟寻幽,卫安澜这才对立秋比了个手势,立秋会意,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房间。
按小满所说,朱荣送来的鱼皮糕中掺杂了白蜡丸,阿锦半夜起床找东西吃,这才中了毒。一切看上去合情合理,只是不知朱荣最初的目标是阿锦还是易六娘?
就算鱼皮糕色白,白蜡丸藏于其中并不明显,可鱼皮糕口感香滑细腻,阿锦怎会吃不出蜡丸呢?
众多念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卫安澜眉心微动,很快便面带笑容走到阿锦床边。阿锦认得她,忙规矩地直身坐起,沙先生也微笑着颔首示意。
“多谢小姐关心阿锦,有白羲神护佑,阿锦已无大碍。”
围观的孙叔自恃年长,痛心疾首地道:“易六娘啊,你家被白羲神盯上了,你是不是该反思反思自己哪里得罪了白羲神?孙叔告诉你,定是白羲神认为你家的贡品太少,来向你索要呢!”
人群中很快有人附和,“就是,惹恼了白羲神,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一个被丈夫休了的妇道人家懂什么,还是赶紧让朱村正来处理吧!”
卫安澜冷冷地横了发话之人一眼,如何处理,让朱荣活剐了易六娘姑侄吗?
易六娘不敢反驳,只流着泪捂住阿锦的耳朵,不让他听那些恶毒的议论。卫安澜懒得理会村民,她蹲下身,柔声问道:“阿锦乖,告诉我,你昨天只吃了鱼皮糕吗?吃东西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锦深埋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昨天半夜我饿了,不想吵醒姑姑,就去灶台上找了现成的鱼皮糕吃。然后……我,我看到了二姑姑!她穿着白衣服,还对我笑呢!”
一听这话,易六娘大惊失色,忙一把搂住阿锦,赔笑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卫安澜侧脸看向易六娘,“你的二姐?”
易六娘点头称是,“连我都没见过二姐,阿锦更不可能见过,定是他在病中出现幻觉了。”
阿锦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固执地小声咕哝道:“肯定是二姑姑,我看到她脸上的月牙痕了……”
卫安澜若有所思,又问了阿锦几处细节,正准备起身,院中忽地爆发出一声惊呼:“庄有嗣!”
庄家独子失踪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尺口村,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望向门外,唯有沙先生慈爱地抚摸阿锦的背,轻声细语地哄他喝汤。
厚重的雨雾中,一个身披蓑衣的黑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待看清他的脸,才有人失望地叹道:“是大丫啊……别说,这身材和走路姿势简直和有嗣一模一样……”
庄念儿听若不闻地穿过人群,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立秋和朱荣。孙叔一见朱荣便更有底气,拉住他的衣袖道:“朱村正是为阿锦来的吧?我们都劝易六娘拿出点诚意请白羲神息怒,可她却不识抬举,你快说句话呀!”
朱荣强打精神,扯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孙叔,以后我不管事了,尺口村会由梧州军接管,晚些我会挨户通知这个消息。”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众人皆知朱荣的性子,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交出权力?孙叔的视线在庄念儿和朱荣之间反复移动,良久他才讷讷道:“是大丫逼你的?”
朱荣脸上的肉抖了三抖,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方才庄念儿用他儿子的性命、阿锦中毒的真相以及尺口村的布防图威胁他,态度前所未有地强硬,他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献出尺口村,兴许还能纳个投名状混点好处,等庄念儿真的大军压境,他连个全尸都未必保得住。
见朱荣那似被剥皮抽筋的神情,孙叔难以置信地看向庄念儿,“尺口村从无兵马进驻的先例,庄大丫,你欺人太甚!”
庄念儿不以为意地勾唇笑道:“没有先例?整个梧州都是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先例。”
当众被下了面子,孙叔勃然大怒:“胡闹!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庄念儿笑眯眯地回视孙叔,“我十八岁单骑劫营,二十七岁重创大燕,四十六岁孤军守城,如今我手下还有两万边军。怎么,孙叔觉得我没有能力管好尺口村吗?”
孙叔气得胡须乱颤,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朱荣一眼,以杖触地道:“尺口村本就不属于大凉,我们想走随时都能走!”
“那很好啊。”孙叔此言正中庄念儿下怀,“如果你们不承认自己是大凉子民,那本将军现在就以上月袭击梧州军为名,将你们通通发配到军中去。孙叔,我帐下还缺个倒夜香的差,您有兴趣吗?”
一阵气血上涌,孙叔两眼一翻,险些晕倒在地。朱荣无奈,只能出来打圆场,“孙叔误会了,没有人逼我,庄大……庄将军是为了保护咱们。再说,只是换掉山上的人,不会影响大家的生活的。”
“你——”
孙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没想到朱荣竟如此糊涂,让外人守哨塔,仰人鼻息地过日子,日后尺口村还如何自成一统?
这哪是放权,这是自取灭亡啊!
孙叔的心思庄念儿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说朱荣怕威逼,那孙叔便受不得利诱。此人满口大道理,实则精明得很,他和朱荣交好也是倚仗他村正的身份耀武扬威。庄念儿故意激怒孙叔,正是为了和他讲条件,而拿捏住了他和朱荣,事情就成了大半。
如此简单的思路,对付孙叔屡试不爽。
“孙叔,我也是尺口村人,如今有了些许地位,自会好好回报故乡。”庄念儿软下语气,满面春风地携起孙叔的手,“当然,我毕竟是一介女流,思虑不周之处还全赖孙叔教导呢。等来日安排人手,孙叔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何?”
孙叔低头看了看庄念儿的手,心道梧州大将军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嘴上耍耍威风,真要做事还得乖乖听他指挥?
念及自己确实得了好处,孙叔立即转过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顺着庄念儿的话道:“好吧,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勉为其难地教教你。走,我带你去见见乡亲们,朱村正也一起吧!”
见孙叔和朱荣都接受了庄念儿的提议,众人也顾不上阿锦,前呼后拥地随他们走出院子。隔着喧嚷的人群和如注的暴雨,庄念儿以微不可见的幅度对屋内的卫安澜一点头,示意任务完成。
梧州军得以进驻尺口村,卫安澜心下却并未放松。一切太过顺利,如果幕后主使真是朱荣,他会这么容易屈服?
如果防不住即将到来的大潮,岂非来人越多,死伤越多?
卫安澜不喜欢被动,这种受人钳制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沾染着危险。
不过眼下也只好顺其自然,至少换防之后,她能控制住尺口村。想要掌控全局,总得一步一步来。
想到这里,卫安澜长出一口气,咽下心底盘桓不散的不安。
院中的喧哗逐渐被繁急的雨声抹平,沙先生抱着阿锦,颇有些难为情地摇了摇头,“他们就是这个样子,让小姐见笑了。”
“沙先生哪里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又安慰着拍拍易六娘的肩膀,“阿锦还病着,我们就不打扰了。若有需要,夫人可以随时来找我们,我们还要感谢夫人提供了落脚之处呢。”
小满救了阿锦,易六娘自是感激涕零,执意要再送他们几条大鱼,卫安澜推脱不过只好收下。返回住处后,卫安澜坐在桌边,对着手中泛黄陈旧的画卷凝眸不语。
“你怎么看?”
柳遇明白卫安澜指的是阿锦撞见易二娘一事,他随手倒了杯茶道:“阿锦受了惊吓,殿下倒不认为他在说胡话?”
“我仔细问过易六娘,她很肯定阿锦不可能见过这位早逝的二姑姑,不过易六娘还提到了一件事。以往村民除了往守英塔里丢弃女婴,还会趁打渔时将她们沉海。”卫安澜将画卷推到柳遇面前,勾起食指在上面重重一点,“你看这个人。”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柳遇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卫安澜带回的这幅画由五张宣纸拼接而成, 每一张都是一幅女子小像。虽是孩童,但其中第二个人的样貌与易六娘极为相似,而她的右脸上刚好有一条形似月牙的凹痕。
“这是易六娘母亲的遗物, 易六娘说她清醒时最喜作画, 画上之人便是易家五姊妹儿时的模样。凭借易六娘对她五姐的记忆,画像和真人应当十分相像。”
柳遇定定地看了画像良久,方道出卫安澜心中的猜测,“难道阿锦昨夜见到的真是易二娘, 她……还活着?”
卫安澜迟疑着并未回答,无论是被丢进守英塔还是沉入茫茫大海, 易二娘都绝无生还之理。即便有万分之一存活的几率, 她夤夜返回易家做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
柳遇与卫安澜何等默契, 一听便知她的忧虑,“有人假托逝者之名, 装神弄鬼。”
易家的往事并非秘密,若当真被人利用, 那阿锦所食鱼皮糕中的百桑根花就未必是朱荣放的了, 他们目前查知的所有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
又或许是南辕北辙。
这样的结论, 令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窗外的景物尽皆被暴雨模糊了轮廓, 弥漫的水雾时急时缓, 卫安澜的心亦随之起伏不定。喝掉杯中的热茶后,她眉间一蹙,蓦地拂袖站起。
“太吵了。”
看着卫安澜罕见地显露出烦躁的情绪, 柳遇垂眸一笑,连忙起身关紧窗户。他略略思索,还是走到卫安澜身后,抬手扶住她的太阳穴, 轻轻按揉起来。
壁观香气萦绕回旋,化作秋日的和风笼罩住卫安澜,与她融为一体。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一贯温柔动听的嗓音。
“殿下,好点了吗?”
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彷如蜻蜓点水般的一触,消融了焦躁与恐惧,也荡起了难以言明的涟漪。卫安澜闭上双眼,微低下头,短促地“嗯”了一声。
柳遇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凝望卫安澜的侧脸,一点点加重指尖的力道。她欢喜时,他愿分享她的笑容;她失落时,他更愿为她驱散阴冷和黑暗。
原来当心上有了牵挂,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待在一起,便已胜过巍巍宫阙中无数个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的夜晚。
当然,若能与她共看山河,方为最大的圆满。
柳遇无声的关怀让卫安澜重拾宁静,却在孟寻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孟寻幽彻底绝望了,他此生从未如此嫉恨过一个人,那颗种子已经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弯曲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着他,遮住了头顶最后一缕阳光。
“孟大人,我的提议依然有效哦。”
孟寻幽僵立片刻,方阴沉着脸转回身。这是他第三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孟寻幽强行稳住最后一点理智,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杀柳遇?”
雪白的雨帘与玄青的兜帽交相辉映,那人漫不经心地嗤笑道:“孟大人难道看不出他在怂恿殿下对抗神明吗?”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低垂在斗篷下的手指,孟寻幽瞳孔猛缩,低低惊呼道:
“是你!”
那人全然不在意身份是否暴露,反而朝孟寻幽走近两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不到的东西,何不毁了?”
隆隆惊雷震得孟寻幽一时忘记了呼吸,盘旋的藤蔓化身口吐火焰的巨龙,裹挟着风雷穿心而过。那人说得对,如果刻骨的怨愤无法挣脱,那便一了百了吧。他得不到卫安澜,柳遇也休想得到。
杀了他!
孟寻幽不再抵抗,任由鲜血淋漓的恨意拥抱了他的身体,他侧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近乎相拥的二人,眸色渐深。
“成交。”
百年难遇的暴雨一连下了三日,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山道阻塞,树木横折,天色越来越暗,令人不禁怀疑是否是神明撕裂了天空,将漫天银河悉数倾泻,誓要吞噬整个村庄。
庄念儿向外发了信号,卫安澜调来的梧州军精锐当日就进入了尺口村。由于此次风暴过于猛烈,村民根本无暇顾及外面的事,换防交接还算顺利,朱荣连同戍守山中的村民暂时被集中看管了起来。
按照地图标识,庄念儿重新分配了人手,留出部分兵力清理山上的滚石和淤泥,其余人则日夜戍守海滨,加固原本的长堤,防止海水倒灌冲毁堤坝。小满和立秋知道卫安澜格外关注海上的动静,便与众军士蹚着冰冷的海水修堤,凡事都亲力亲为。
眼看离传统的大潮期越来越近,即便庄念儿做了周密的部署,小满和立秋反复确定海边并无异常,卫安澜的担忧还是一日重似一日。
她时常从梦中醒转,听着呼啸凄迷的风雨,再也无法入眠。
这日,雨势骤然加大,易家老宅的房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分明还未至黄昏,天边竟已黑云翻滚,宛如午夜。
“殿下,有梧州海域的情况。”
柳遇展开一张字条,上面自上而下画着相似的标记。对比带来的梧州地图,柳遇解释道:“飞鸽传书在雷雨天不可靠,因此各个哨点之间会用焰火传信。我向庄将军确认过,东海沿海的堤坝每年都有加固,他们也会按照孟大人和赵将军的吩咐及时关注,还请殿下放心。”
连熬了数日,卫安澜的精神已然紧绷到了极限,她抬手抚摸着字条上深浅不一的笔迹,意味不明地看了柳遇一眼。
还不待柳遇有所反应,卫安澜便垂眸叹了口气,“可惜这场雨来得不巧,海上风浪大,船只想离开尺口村都没机会。”
柳遇知道卫安澜的心事,忙宽慰道:“不妨事。庄将军那边早做了准备,一旦发生异常,村民们立刻就能转移到地势更高的地方。”
难以抑制的血浪躁动不安,卫安澜沉默着按住胸口。海边潮湿闷热,连狂风骤雨亦带不走浓密的水汽,直教她心口发闷,再也藏不住满身的疲惫。
发觉卫安澜表情异常,柳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逞强的姑娘啊,总是想自己扛下所有,不肯泄露半分软弱。
他不由分说地把卫安澜拉到床边,按着肩膀命她坐下,“殿下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近日夜间一直都是柳遇陪伴在侧,卫安澜确实累了,也就没有推辞,依言躺了下来。她听到柳遇挂好披风吹熄蜡烛,坐在了对面窗下。世界归于黑暗,卫安澜僵直的身体亦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疾风肆虐,如浪翻涌。待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平稳,柳遇方抱剑靠住土墙,闭目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柳遇猝然睁眼,见卫安澜并未苏醒,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雨水沿着孟寻幽的衣袍滴落,润湿了脚下的土地。他微微喘着粗气,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瞪着柳遇。
“长堤出事了。”
柳遇心下一动,视线在孟寻幽泥泞的衣摆上匆匆滑过,“怎么回事?”
天边亮起的电光让孟寻幽的面孔愈发苍白,他僵硬地答道:“可能有点麻烦。殿下还在休息,不如你去拿个主意吧?”
“孟大人信得过我?”柳遇勾起唇角,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寒光,照得世间鬼魅无所遁形。
孟寻幽不是第一次从柳遇身上看出这种傲视群雄的气质,他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殿下的面首总该有些担当吧。”
与孟寻幽对峙片刻,柳遇懒洋洋地回过身,想给卫安澜留张字条,告知自己的去向。不过他才刚触碰到门板,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动作。柳遇笑了笑,转而拾起矮墙边的伞,朝孟寻幽点头示意。
“好,走吧。”
滚滚浓云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涛,单薄的纸伞根本挡不住风雨的侵袭,柳遇才一出门便被淋湿了全身。他撑伞跟在孟寻幽后面,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竭力保持平静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海边跋涉而去。
铺天盖地的雨点融入漆黑的海面,砸在柳遇脚下,也打在卫安澜身上。
她茫然走在及膝的泥水里,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宁静的村庄,而是一片狼藉。房倒屋塌,断壁残垣,在远处碧海蓝天的映衬下,这片土地显得格外荒凉。
卫安澜踏着满地淤泥走向村庄深处,偌大的空地上竟杳无人烟,唯有一团团青紫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所及之处尽成焦黑,宛如幽灵飘过。
怎么会这样?
卫安澜双唇微动,可那声音却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哑凌厉的音节如鲸鲵悲鸣,困兽怒号,狂乱又绝望。
妖异的雾气迎面扑来,恍若离弦之箭,瞬间刺穿她的肺腑。血花飞迸,剧痛席卷全身,卫安澜脚下打晃,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污泥混杂着瓦砾迅速没过头顶,窒息的感觉令卫安澜悚然惊醒。
她坐直身体,按住几乎跳出胸膛的心脏。窗外响彻天地的雨声无休无止,屋内却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柳遇?”
无人回应。
卫安澜立即下床点燃蜡烛,屋内空无一人,柳遇亦未留下只字片语。她打开荷包,在幽暗烛光的映照下,团龙玉佩上狰狞殷红的血痕又多了一条——
第五笔血字就这样无情地显露了出来。
卫安澜脱力地跌坐桌边,混乱不堪的梦境犹在眼前,全如她已经历过一轮生死。只是这一次,她预见的未来是什么?
青紫色的雾气代表什么?
海啸尚未发生,新的灾祸即将接踵而至,她该怎么办?
很快,卫安澜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此前她怀疑是少微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这才派她回京送信。可为何少微都离开了,玉佩还是出现了血字,她还是做了预知天灾的梦?
是她……错怪了少微?
幕后主使用百桑根引起她的怀疑,难道就是为了让她支走少微?
该死,中计了!
积蓄数日的怒气骤然爆发,卫安澜一拳砸向桌面,眼中腾起熊熊火焰。敢把手伸到她近旁,离间她与少微的感情,真是好阴毒的心思!
不,不能这样。
身为大凉长公主,她必须沉稳,必须冷静,以前又不是没被人算计过,气急败坏绝非她的作风。
卫安澜深深吐纳气息,浑然不顾这样呼吸会加重心头密密匝匝的麻痒。肩上的担子太重,她只能给自己留一点点时间去消解愤怒的情绪。
直至浓烈的血红退去,卫安澜方起身拉开房门。地上一进一出的两排脚印已然凝干,不单柳遇不在,就连孟寻幽和青萍也不见了踪影。
半空中雷霆乍响,卫安澜脸色陡变,她连披风都来不及取,一个箭步冲进了雨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暴雨渐弱, 天边翻滚的乌云亦削去了大半锋芒。呼啸的夜风中,柳遇和孟寻幽艰难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手中无灯, 头顶无月, 唯有海面长堤上的火把勉强照亮二人脚下的道路。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柳遇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孟寻幽。
“行了孟大人,别浪费时间了,要骂还是要动手, 您请便吧。”
孟寻幽动作僵住,双腿似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无法移动。他呆立片刻, 方转回身, 意外地盯着柳遇。
“你知道?”
“很难猜吗?”柳遇勾唇轻笑,借着远处昏暗的火光指向孟寻幽衣袍下摆上的污泥, “我前日刚沿着海岸走过一遭,对尺口村的地形并不陌生。孟大人衣服上的泥并不是海滩上的沙子, 你说你从长堤上来, 难道检查堤坝还要进山吗?”
孟寻幽这才知道, 柳遇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看穿了他的意图。一股难言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孟寻幽握紧双拳, 手背青筋暴起。
“你既知道,还敢跟来?”
柳遇手持纸伞,神色自若地微微一笑。天色昏蒙, 湿透的白衣不复整洁,可笔直的身形和扬起的下颌无不昭示着他的从容,犹如稳坐宫城最高处,安如泰山的帝王。
“总要给你个机会。”柳遇如实回答, “我不仅知道,我还敢和你打赌,一旦殿下醒来,立即就会发现我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信息。而按照目前的状况,只有一个理由能让我不告而别。”
长堤出事了。
卫安澜一路狂奔,几乎辨不清方向,雨点砸在她的额头和领口,又冷又痛。诡异的轰鸣声夹杂着大海规律的浪涌,让整个尺口村的土地都在隐隐震动。
忽然,伴随着尖利的鸣镝声响,一道白色的焰火直冲云霄。卫安澜脚下一顿,又立即加快速度,朝海边信号发出的方向跑去。
难道无论如何加固堤坝,都抵挡不住汹涌的海水吗?
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焰火炸开,与长堤密集的火把交相辉映,一时间,海面上下火光通明。
“小满!”
长堤上的军士纷纷撤回海岸,小满循声回头,见卫安澜连披风都没穿就跑了过来,忙脱下蓑衣斗笠,通通罩在她身上。
“殿下怎么来了?”
因才刚从噩梦中惊醒,又一路急奔至此,卫安澜双手冻得发红,胸肺仿佛被腥甜的血堵住,刺痛难忍。小满见状,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涂满泥浆,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帮她揉搓起来。
卫安澜略缓了缓,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信号是你发的?”
小满点点头,神情十分严肃,“是我和庄将军的约定,这样传信最快,她在山里也看得到。殿下,一会怕是要发生海啸了。”
海啸?
卫安澜震惊地看向小满,小满抹开脸上的湿发,一指身后的海面,“就在刚刚,持续上涨的海水突然快速退潮,堤坝的基座近乎浮出水面,而且海上已经出现异声,这些都是海啸即将到来的征兆!”
“也就是说,堤坝没用了?”
“还管什么堤坝,等浪头过来,那边的山都未必挡得住!”天灾将至,小满连忙推着卫安澜远离岸边,“我和梧州军会立即转移村民,海边危险,殿下快回去,还有些异常我晚点再告诉你!”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急转而过,卫安澜失神地凝望着海上明灭的火光,仿佛要透过如常的水面,和难以挽回的动荡撞个满怀。
在自然之力面前,无论人们如何拼命,都是徒劳。
第四笔天灾,他们逃不掉了。
“柳遇和孟寻幽来过吗?”
小满皱眉一怔,正欲反问,就见卫安澜抄起一支火把,转身奔向海岸另一端的断崖。
“殿下去哪?”
小满大惊失色,忙箭步上前拉住卫安澜的手臂。卫安澜回头看他,神色平静得有如一潭死水,“不必管我。转移村民,一个都不许落下,这是本宫的命令。”
说罢,她用力甩开小满,手执火把,只身闯入无边无际的夜色。
浩劫降临,卫安澜本应恐惧,本应慌乱,却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冷静得近乎冷酷。
按小满的判断,距离海啸发生仅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以小满和庄念儿的能力,将村民迁移到高处躲避绰绰有余。可如果柳遇出事,她纵有移山倒海之能又如何?
见不到他,她誓不罢休。
蓑衣斗笠太过累赘,就连火把也会干扰视线,卫安澜很快将它们丢弃。她死死盯住对面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向断崖,长堤上明亮的火光尽皆被她抛诸身后。
白色焰火照亮夜空,亦映得柳遇的面容灿若星辰,他不疾不徐地道:“以殿下的敏锐,她定然一眼就能认出孟大人的泥脚印。长堤那边的情况一望而知,殿下便能轻易得出一个结论——我是被孟大人骗走的。”
柳遇收了伞握在掌中,笑吟吟地望向孟寻幽,“所以,鉴于殿下很快就会找过来,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受死吧。”
孟寻幽抬手去摸腰间的佩剑,破风而行,剑光直袭柳遇的面门。柳遇稍一撤步,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执伞轻易拨开了他的剑。孟寻幽见柳遇轻视自己,愈加恼羞成怒,然而无论他如何猛攻,都无法接近柳遇,反而是柳遇,仅用一把纸伞便生生挥出剑气,气势如虹。
“为什么不还手?”孟寻幽双手紧握剑柄,目眦尽裂。
“你不是我的对手。”柳遇淡淡道,“孟大人,你觉得殿下心里有我是吗?其实她唯一在乎过,深爱过的人只有你。她把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又是怎样对她的?弃如敝履,见利忘义,连她的志向都不尊重,你真的喜欢她吗?”
剑光微颤,孟寻幽呼吸急促,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如今你要杀我,究竟是想和她重修旧好,还是不甘心自己被抛弃?你放不下的是她这个人,还是你的执念,是自诩深情的你自己?”
“你住口!”
“怎么,被我说中了?”柳遇迎着孟寻幽的剑锋步步逼近,“孟寻幽,你杀不了我。而我不杀你,是因为殿下曾经珍视你胜过一切,我不想毁了她年少时最美好的梦。”
孟寻幽一边后退一边不住地点头,狰狞扭曲的面孔渗出一丝阴冷的笑,“好,我杀不了你,不代表今日你能活着下山!”
说时迟那时快,四面八方忽地同时传来破空之声。柳遇反应迅速,在耳边气流有变时立即撑伞为盾,挥舞着抵挡飞旋的暗器。
箭矢在伞面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很快便连同密集的雨滴一起被甩到草丛中。柳遇还未及闪躲,十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封死了所有逃生的方向,任他插翅也难逃。
看着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和包围圈外气定神闲的孟寻幽,柳遇最先想到的不是他雇佣杀手围杀自己,而是——卫安澜危险了。
“孟寻幽!”
柳遇勃然大怒,孟寻幽并非嗜杀之人,这些杀手显然不是他的部下。原以为他是因嫉妒才将自己骗至无人山间,陪他打一架或是被他骂一顿都无所谓,可如今看来,孟寻幽更像是受人挑唆,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是谁要借孟寻幽之手杀他?
这几日他与卫安澜形影不离,哪怕入夜也歇在一间屋内,幕后主使故意支开他,难道是要对卫安澜不利?
是山河血字谱?
这个可怕的猜想令柳遇汗毛倒竖,他越过杀手看向孟寻幽,语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急切,“孟寻幽,你赶紧回到殿下身边去,别让任何人接近她!”
孟寻幽立于黑暗中,一言不发。他已经失去了天真烂漫的卫安澜,亦失去了温文尔雅的自己,如今的他瞻前顾后,软弱无能,活得像只浑浑噩噩的老鼠。
就在三日前,当他濒临崩溃之时,那个神秘人悄然打开了闸口。从此,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浓烈的恨意疯狂倾泻,无可抑制。
只有柳遇死了,他才能快活。
见孟寻幽无动于衷,柳遇很想痛骂他的愚蠢,然而杀手根本不给他机会,众人同时抬袖,下一轮暗器转瞬即至眼前。
风声骤急,柳遇提步纵跃,再度借着伞面遮掩身形,锁定杀手中力量最薄弱的一人,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那人吃痛,本能地挣扎起来,柳遇直接足尖一偏闪到其后,卸下他缚在小臂上的箭匣,同时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飞来的袖箭。
只听得“嗖嗖”两声,柳遇手持缴来的武器反守为攻,直接射中了两名杀手。
二人应声倒地,杀手们连发暗器皆不中。眼见柳遇三两下就撕开了包围圈的口子,他们索性放弃了袖箭,直接挥动匕首杀了上来。
柳遇本无心恋战,只想以袖箭为掩尽快杀出重围,无奈对方咬得太紧,一旦短兵相接,断难善了。柳遇无法,只得抽出蕉鹿剑迎敌。
无数银光交织闪耀,在一片聚拢的天罗地网中,幽蓝荧光乍现,毫不畏惧地刺入阵中。
碧波动荡,云龙夭矫,似在海天相接处修筑起明亮的光墙,势不可挡。
纵然无法脱身,但凭借准确的判断和迅捷的反应,柳遇与杀手一时难分输赢。当又一名杀手的血喷洒在脸上的瞬间,他忽然格外想念卫安澜。
面对杀手密不透风的围困,她那对可远攻亦可近战的朝夕应当更好用吧。
柳遇这样想着,飞身疾旋,脚腕勾住离他最近的杀手,绞断了他的脖子。
迸溅的泥水混合着鲜血,将柳遇的白衣染上簇簇殷红。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人愈发难对付,柳遇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勉强与之抗衡。
衣袂飘飞间,柳遇匆匆瞥了一眼呼啸不止的海面。不想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声,剑锋直接偏了一寸,身上陡然多了数道伤口。
那道光墙并非幻觉,而是万千白浪犹如奔腾的骏马,正朝海岸滚滚而来。
是海啸?
柳遇横剑格住头顶的匕首,朝孟寻幽怒吼道:“海啸要来了,你快去保护她!”
然而孟寻幽依旧冷漠,空洞的眼神似乎穿透他,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高手过招仅在毫厘之间,柳遇一分神,后背便被匕首刺中。剧烈的疼痛沿着刀口迅速烧灼开来,原本盼望卫安澜来“救他”的心思荡然无存,现在柳遇只希望她永远不要出现。
冰面开裂,再坚固的冰山也会坍塌,柳遇凛然无敌的攻势难以为继。他被逼退到山崖边,不得不用双手握住剑柄,咬紧牙关稳住脚下。
幽蓝与银白交错,身后就是无底深渊和即将到来的巨浪,柳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伤口的剧痛和耗尽的体力已然让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杀手目露凶光,匕首抵住蕉鹿剑,黑洞洞的箭匣对准了他的面门——
袖箭射出的时间很短,却在柳遇的脑海中停顿得很长,长到他足以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他想起自己如履薄冰的童年,想起母后永远恬静端庄的笑容,想起长姐昭阳公主对剑术和医术的痴迷,还有元宪皇后对他超出血缘的关爱。
然后,燕帝登基,他入主东宫,成了大燕毫无争议的太子。可仅仅八年之后,他的人生再度逆转。
他想起阴冷潮湿的死牢,想起长姐亲手放的那把火,想起拼命护送他北上的阿执,想起帮他顺利潜入大凉的恩人。
最后定格在柳遇眼前的,是那个比牡丹还要雍容华贵的女子。他想起脱险后背她回府的雨夜,想起被她揭开的银色面具,想起上元夜照亮彼此眼眸的花灯。
她是他活着复仇的动力,更是他每一拍心跳的归处。
现在,一切都将终结,他力战十数名高手,也不算死得憋屈。
只可惜,他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无法寻找谋逆案和山河血字谱的真相了……
柳遇不闪不避地直视杀手的袖箭,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不料下一刻,耳边风声迭起,蕉鹿剑上的力量消失无踪,袖箭亦偏离了他的心口,深深没入肩膀。
旋即,尖锐的白光破空袭来,两个杀手喉咙被利刃刺穿。二人仰面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是朝夕?
如止水般的心境再次剧烈波动起来,柳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袭红衣的卫安澜收回短剑,向他狂奔而来。
“柳遇!”
是他临死前的幻觉,还是被鲜血的颜色迷了眼,为何他竟能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中看见她赤红的双目和腮边的水痕?
无论如何,他还能再见她一面。
一面,就够了。
浪涛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山崖赫然断裂,柳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大海坠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伸向卫安澜,不为抓住她的手臂,只是想拂去她眼中的水汽。
山河广阔,人来人往,他的殿下总会找到另一个不信鬼神的人,相伴偕行,永不分离。
但愿他这副浑身是血的样子不会吓到她吧。
“柳遇!”
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风雨,卫安澜眼睁睁看着柳遇被石块泥土裹挟着坠落,消失在漆黑的海浪里。直到被吞没的前一瞬,他的目光都没有片刻挪移,像是要把她的面容烙印在心里。
不,他不会死,他不能死!
他已经坚持到她来救他,又怎会离她而去?
卫安澜心下大恸,一把抓起杀手的匕首插入山石,这样她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下山,找寻柳遇的踪迹。可她的手才刚触碰到崖壁,排山倒海的巨浪便似逃出藩篱的猛兽,从头顶直扑下来。
雷霆炸响,卫安澜感觉自己的身躯被海水卷起,又被狠狠抛了出去。水浪相激,天地倒悬,世界转瞬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初到梧州的梦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冰冷腥咸的海水灌入口鼻, 卫安澜强迫自己憋住气息,拼命抓住手边一切可能的东西,想要浮出水面。可她却被浪头死死按住, 身旁尽是断裂的浮木和石块, 她根本无法维持平衡,更难以借力。
翻卷的水龙咆哮着撕扯她的身体,乱流的巨响鼓噪着她的耳膜。卫安澜头晕目眩地想,这次, 或许她真的要葬身茫茫大海,连全尸都留不下了。
柳遇也回不来了。
纵能与他同命, 可她还是不甘心啊!
她是大凉最幸运最有权势的女子, 日月星辰尽在她指尖挥洒, 她怎甘心美好的人生戛然而止,怎甘心山河血字谱不明不白地降临, 又怎甘心弑神的努力因她的死亡宣告失败?
无论如何,她不能死, 她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她自己, 为了所有爱她的人。
从海边狂奔上山的疲惫, 未能救下柳遇的心慌, 以及被数十丈巨浪激起的绝望, 因这一瞬生念化为乌有。
卫安澜尽可能地放松身体,在前后相接的水势中间寻找最易使力的空隙,竭尽全力在激湍中冒出头来。
淹没, 上浮,再淹没,再上浮……
也许是天不绝人,在第无数次被海浪甩到空中时, 卫安澜腰间忽地传来剧痛,好似撞上了一棵大树。她顾不得许多,忙反身抱住树干,冰冷的海水伴随着凄厉的啸声疯狂拍打着她的脸,卫安澜几乎丧失了意识,手指一点点松脱。可她不能放弃,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生机了。
就在卫安澜手脚僵冷,即将坚持不住之际,巨大的水浪轰然退却,归于沧海。
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心头,卫安澜虚脱地瘫倒在地。她近乎贪婪地呼吸充满咸味的空气,任由细密的雨滴打在眼角眉梢,久久都不曾眨眼。
待胸口的刺痛逐渐退却,卫安澜方支撑着坐直身体,回头看向那棵救下自己性命的大树。只一眼,她便不由得心头一颤。
守英塔?
她被湍流卷到断崖上了?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血迹斑驳的石塔和塔下供人攀爬的铁梯,一时感慨万千。这座埋葬了无数女婴的坟墓,居然成了她逃脱死劫的依凭。
这是否算是善有善报?
她想为那些冤魂枯骨讨回公道,想让尺口村的罪恶不再重演,想彻底扭转世人的偏见。于是冥冥之中,素不相识的她们用尸骨托举着她,助她重返人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卫安澜胡乱抹掉面颊上的泥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压住腰腹间的伤口准备下山。
不知是否是被巨浪震得耳朵发痛,她总觉得风雨小了许多,就连天边的黑云亦是朵朵分明,让人不由生出安宁之感。
走到半山腰处,卫安澜忽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朝声音的来处走去,在一座偏僻的山洞里,一个女人正蜷缩着身体靠在石壁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而那双一动不动的手臂则表明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夫人……”
卫安澜扶着山石蹲下身,碰了碰女人的肩膀。女人应声倒下,两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在她的臂弯里,一个小小的婴儿像只虚弱的小猫一样哀哀叫着。他像是摔疼了,挣扎着想从女人怀中爬出来,却在摸到冰凉的泥土时,又缩回了女人胸前。
婴儿的哭泣越来越弱,身上冷得像块冰,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卫安澜不知道母子二人为何会冒雨上山,只看到海啸发生时,这位母亲应是竭尽全力才带着儿子躲进了山洞,用身体为他筑起了最后的屏障。
然而,一切终究无济于事。
海水冰冻了她的体温,也即将带走她的儿子。
山洞外传来悠远的鸟鸣,在规律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随着海鸟振翅飞远,婴儿的小手松开了母亲的衣领,最后一声啼哭轻得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腥咸的夜风里。
卫安澜皱眉低下头,扯过母亲的衣角盖住婴儿的手脚。脚下满目疮痍,眼前母子离世,她的心几乎被撕成了两半。
一次,两次……自第一笔血字显现,所谓的天灾出现以来,在被海啸蹂躏过的尺口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家庭正在承受相同的痛苦。
灾难夺走的生命呈报到她的案头只是一个数字,可数字背后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本该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献祭于他人的阴谋?
未能及时察觉异常是孟寻幽之过,不能护百姓安然便是她和卫重离无能!
卫安澜登时怒气上涌,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把这对母子背下山,便记下了二人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向山下挪去。
好不容易沿着海岸走到柳遇坠落之处,卫安澜环顾四周,原本坚固的长堤全部垮塌,海水倒灌,加之海啸的冲击,尺口村一片狼藉。尤其是近海处,树木被连根拔起,成排的房屋不见了踪迹。
卫安澜此前的判断有误,第四笔血字指向的并非朔望潮,而是海啸,长堤失守连火上浇油的那点油都算不上。
可海啸不比玳铁矿引雷或是矿洞坍塌,是实实在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天灾,幕后主使怎会如此精确地预测它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呢?
天下真有这般能人异士吗?
另外,小满说的“异常”是什么?
她有幸死里逃生,那其他人呢?小满,立秋,青萍,庄念儿,他们都还好吗?
还有……柳遇。
他受了重伤,又被海浪卷走,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卫安澜摊开左手,掌心的脉络渗进了刺目的殷红,她早已分不清那是杀手的血,还是柳遇的血。
心上如同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甚至盖过了筋骨断裂的疼痛。卫安澜抿唇捏紧衣裙,若非刻入骨血的冷静和骄傲牵住她的理智,她真想冲进海里痛哭一场。
但她不能。
她肩上担着大凉百姓的生死荣辱,她还要主持大局,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露分毫脆弱。
“阿冉!”
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卫安澜冷然侧目,只见浑身湿透的孟寻幽踉跄着向她跑来。他面色苍白如纸,深黑的瞳孔似蒙上了一层雾气。见卫安澜安然无恙地站在海边,孟寻幽内心的狂喜溢于言表。
“太好了!阿冉,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跪下。”
卫安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孟寻幽脚下一顿,“阿冉……”
“本宫命你跪下。”
孟寻幽眸中的光彻底熄灭,斜风细雨打在他身上,仿佛带走了全部生气。怔愣许久,孟寻幽双膝落地,哀伤的目光依旧停驻在卫安澜脸上,一瞬不瞬。
“本宫许你同来尺口村,是为了让你替本宫分忧的。”卫安澜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孟寻幽,本宫给过你弥补的机会了,你为何还要让谷雨的悲剧重演?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别动我的人!”
刺杀柳遇的杀手被撞破,孟寻幽无可抵赖。卫安澜连活口都不留,一出手便刺穿他们的喉咙,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孟寻幽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柳遇,输给了天意。
她不会再原谅他了。
当年他的软弱和自私推开了她,而今他再一次违背圣贤教导,不顾一切地想要挽回,却最终将她越推越远。
他们的回忆,终究死于他手。
见孟寻幽不语,卫安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寒声开口:
“是谁让你杀他?”
微弱的水光自斜后方照来,卫安澜整个人都笼罩在晦暗的阴影中,一如依旧翻滚不息的深海。孟寻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盯着他的眼神格外森冷。
一丝钝痛灼烧着空洞的心口,孟寻幽缓缓道:“是我的主意——”
啪——
疾风扫过,孟寻幽话未说完,便被卫安澜一掌扇倒在地。他伏在冰冷的海滩上,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左脸已然失去了知觉。
卫安澜双手微微发颤,她厉声喝道:“本宫再问一遍,是谁,唆使你杀柳遇?”
孟寻幽虽然古板懦弱,但他心地纯善,是个好人。即便现在看来,他也是路过街巷就会引来无数少女倾慕的才俊,卫安澜相信纵使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也不会雇佣那么多杀手围杀柳遇。
除非,有人借刀杀人。
方才情急之下的匆匆一瞥,卫安澜已经看出那些杀手不是普通人,他们的招式路数更像是在宫中受过训练的。如此说来,指使孟寻幽行凶的人……
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朝夕,玹珠荧蓝色的光芒倒映在眼底,深幽难辨。
沉默良久,孟寻幽忽地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阿冉,当年向左家出卖你一事……是陛下的筹谋。”
“当年的事本宫心里有数!”卫安澜没想到他居然会把罪责推到卫重离身上,不禁勃然大怒,“为了稳住左家,皇兄必然要暂时分掉本宫的权力,但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吗?任何人背叛本宫,本宫都不会在意,可本宫防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防备过你!”
嘶哑却有力的质问割开最后一缕游丝,孟寻幽怔怔地落下泪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他辜负的是这样好的阿冉。
灰雾消散,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孟寻幽抬手蒙住双眼,低低道:
“阿冉,他回不来了。”
是柳遇,也是他自己。
“我等他。”
模糊的呢喃很快被海浪吞噬,卫安澜背转过身,扬起下颌眺望着漆黑的海面,绝望又坚定。
“我等他,如果他死了,本宫让你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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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公主先婚后爱了、
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漂亮炮灰今天也在努力咸鱼、
[洪荒]被圣人一见钟情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