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除夕夜, 柳遇独坐桌边,偶尔抬头瞥向窗纸上的簇簇雪影,眼中弥漫着无边的寂寥。
今晚卫安澜进宫赴宴, 并未带人随侍, 惊蛰便张罗公主府众人围坐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个团圆饭。席间有小满逗趣,大家都很高兴,可众人越是欢喜, 柳遇便越是如坐针毡。
其实惊蛰很尊敬他,少微等人也没把他当作外人, 是他自己无法融入他们的好兴致。
坐了一会, 柳遇没有打扰任何人, 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本就不属于大凉,或许只有将自己闭锁在无人处, 才能消解这份孤独。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①
柳遇不会忘记四年前的除夕, 他被关在死牢, 母后和长姐困于宫中。仅仅数日之后, 他们便阴阳两隔。
至亲不在, 往后的新年也都没有意义了。
柳遇推开窗, 将杯中酒洒在雪地上,遥祭故去的亲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惊蛰说你晚膳都没吃多少,是想家了吗?”
柳遇手中一颤, 回头看见卫安澜正抱臂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殿下几时回来的?”柳遇不愿在她面前提起亲人,便只关切道,“殿下有心疾不宜饮酒, 身体可还受得住?”
“放心,本宫向来千杯不醉。”卫安澜得意地一挑眉,她坐到柳遇身侧,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每年过年我都会给少微他们封红包,这是给你的,图个吉利。”
柳遇忙双手接过,五块沉甸甸的金饼上,一颗光滑莹润的珍珠赫然闯入他的视线。
这颗珍珠比拇指指甲还要大,黝黑乌亮间流转着深绿的幽光,宛如夜空中神秘的月色。柳遇一眼便认出它和镶嵌在卫安澜短剑上的那颗玹珠是一对,甚至品质更佳。
见柳遇面露疑惑,卫安澜指了指他的佩剑,托腮笑道:“你的剑柄上原来有块红宝石,是不是丢在宝雁村了?你跟了我一场,这个算是弥补你的损失吧。”
柳遇顿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卫安澜居然注意到了红宝石丢失的细节,惊的是……
不祥的预感在肺腑间升腾,柳遇指下不禁收紧,“这太贵重了,在下受不起。”
“明珠赠佳人,你这么好看,如何当不得佳人?”卫安澜眯起眼睛,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柳遇。
柳遇一怔,看来她确是醉得不轻。
酒意翻涌,卫安澜的双颊飞起一片秾丽的桃花色,比往常更加明艳动人。她分明在笑,可柳遇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难过。一贯犀利的目光有些空洞,她似是在穿透他的面庞看向另一个人。
不知怎的,柳遇忽地想起一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②。
玹珠是卫重离送给卫安澜的礼物,如今她转送给他,还说出“跟她一场”这样的话,难道他担忧的事成真了?
左飞镝及其党羽被铲除后,有卫重离提前选好的候补官员,朝堂上倒没出乱子,只是整个盛都忽然开始关心卫安澜的婚事。文武官员纷纷将自家青年才俊的画像送入公主府,为驸马之位挤破了头。
半个多月来,惊蛰和小满整天忙于应付使者,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气得小满每次送人走后都会咒骂他们祖宗八代,然后把画像拜帖通通扔进炭盆。
灯花爆开,柳遇苦笑着抿了一口酒,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呢?
谁都可以是她的驸马,只有他不行。
若皇帝赐婚,他该怎么办?
柳遇迟疑着望向卫安澜,“家宴上,陛下可对你说了什么?”
卫安澜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却一下子明白了柳遇话里的深意。她端起酒杯,醉眼朦胧地笑道:“你不必在意那些人,本宫不许人进公主府,皇兄赐婚也没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只借着醉意握住柳遇的手臂,“虽然他忌惮我,但我还有舅父……我总要把巡按司拿回来的……”
左党案后,卫重离一直没有给卫安澜赏赐,连陆桓也说是她在南都的举动引来了皇帝不满,如今卫安澜这番断断续续的醉话倒是让柳遇品出了旁的滋味。
一切都是陆桓暗中安排的。卫安澜的婚事决定着朝局,朝臣看似要求娶公主,实则是为了始终不曾脱离她掌控的巡按司。
在看清巡按司在众人心中的分量后,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左飞镝,卫重离不可能随便指婚,必然会把巡按司重新交给卫安澜。而有了巡按司,朝臣就不敢再打卫安澜的主意了。
可以说陆桓这一计精准击中了卫重离的软肋,帮卫安澜夺回了她最想要的权力,还再度推迟了她的婚事。
好个一箭双雕啊。
想到卫安澜暂时不会有驸马,柳遇垂眼勾唇,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试探着问道:“今年上元节,我陪殿下去看灯好不好?”
卫安澜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似乎没听到柳遇的话,她撑着桌边站起身,却双腿一软跌坐下去。柳遇忙上前扶住她,卫安澜靠在他怀里,含混不清地道:
“阿兄以前什么都对我说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很快,她便自嘲着笑了笑,抬手去推柳遇的肩膀,“我忘了,你也是恨我的,你对我好也是假的……柳遇,你到底是谁?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卫安澜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与平时迥异的嗔怪和委屈,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见推不开柳遇,她索性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柳遇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灼热的酒气扑在颈边,似点起了一把火,把他的脸烧得通红。
她离他那样近,只要他稍一侧脸,便能让朝思暮想的幻梦变成现实,便能吻到她的额头,她的眼睛,甚至……她的嘴唇。
但最终,柳遇只将卫安澜打横抱起,送她回了卧房。
她好不容易放松了戒心,这时候他决不能着急。终有一日,他要让她清醒地,自愿地投入他的怀抱。
抑或是,允他入怀。
卫安澜早已睡熟,柳遇放下她时,无意中瞥到她腰间的荷包,心中不觉一格。仿佛天公作美,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透过锦缎,引诱他解开荷包,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几日柳遇曾隐晦地问过青萍,卫安澜习惯随身带着印,而那封诬告密信末尾的“安澜昭世”正是她鲜少示于人前的私印。
揽在卫安澜腰间的手划过荷包,折磨了他四年多的证物近在咫尺,趁她睡着了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哪怕仅仅确认那方印信真的属于她也好。
一时间,柳遇心痒难耐。可他始终记得卫安澜善于伪装,万一这场酩酊大醉只是她的试探呢?
他们的确“心有灵犀”,却也是欺骗里夹杂着真心,虚虚实实,难以分明。
余光里,卫安澜的胸口在匀长的呼吸声中微微起伏,毛绒绒的衣领正撩拨着她光洁的下颌。独处与昏暗将冲动无限放大,柳遇飞快地转开脸,不敢看那若隐若现的蜿蜒,连取印的心思都淡了。
他用尽全力调匀呼吸,警告自己不可逾矩。
“安澜,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柳遇半跪下身,握住卫安澜的指尖,轻轻贴在心口,“我可以发誓,此生绝不害你。如若你我真的走到刀兵相向的地步,我必死在你前面。”
铺好被褥后,柳遇在床边驻足许久,方退出房间,唤侍女给卫安澜更衣梳洗。
房门合拢的一刹那,卫安澜蓦地睁开双眼,清明深邃的眸光中不见半分醉意。
今日家宴上,卫重离的确提起了近来的婚事风波,又玩笑着问卫安澜是否有心仪的人选。卫安澜笑而不语,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竟是柳遇。
卫安澜喜欢权力,热衷于用权力保护弱小,更向往那个世人不再对白羲神卑躬屈膝的未来。但自被昔日爱人背叛后,她再未指望有人全心全意地接纳她,与她携手一生,相伴到老。
她爱过,伤过,痛过,早已摒弃风月,把自己装扮成阴狠无情的政客。可一颗钢铁之心,纵然拼尽全力抗拒,也难免会被磁石吸引。
习惯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一路走来,卫安澜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关心,甚至连制服左飞镝最后的倚仗也交给了他,不为他的品貌才干,亦不为二人与生俱来的默契,只是因为他是柳遇。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这么信任他了。
所谓感情,大约都是愿者上钩。
然而卫安澜很清楚他们不能在一起,卫重离分明知道柳遇的身世却始终讳莫如深,加之柳遇方才说他们可能会刀兵相向,都足以证明她最初的判断。
他们立场相悖,柳遇是为了报仇才接近她的,他的满腔柔情终会要了她的命。
卫安澜心下的确起了波澜,但诅咒未破,何以谈情?山河血字谱的幕后主使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卫安澜可以送柳遇珍贵的玹珠,亦可以借着醉意短暂贪恋他的拥抱,待明日酒醒,她依旧是那个孤身闯进风雨,披坚执锐,不为任何外物动摇的长公主。
把情爱和利益分得明明白白的人,不配拥有至纯的月光,更何况他本就是逢场作戏。
心里像是莫名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直发苦。卫安澜抿了抿唇,很快便近乎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清醒和沉沦,直到那朵初生的小花被荆棘重新缚住,才团紧身体,枕着柳遇留下的壁观香气安然入睡。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②语出自唐·张籍《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
第62章
按大凉习俗, 过了上元节才会复朝,未免来求亲的人聒噪,卫安澜不是进宫陪帝后说话, 就是去巡按司处理案件, 每日都临近亥时才回府。趁着近来无事,柳遇时常出门闲逛,顺便领略一番异域风情。
转过街巷,柳遇留意到墙角有一道不起眼的赭色划痕, 他脚步未停,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走进一家茶楼。阿执早已在雅间里等候, 一见柳遇忙迎上前来跪拜行礼。
“公子的伤还要不要紧?”
“皮肉伤而已, 我没那么娇气, 都好全了。”柳遇扶起阿执,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金饼, “辛苦你跟着我跑到盛都来,这是给你的年礼, 拿去喝点酒吧。”
“属下不敢。”阿执慌忙推辞道, “属下等刚盘下了一家医馆, 衣食无缺。倒是公子困于公主府, 处处都要用银钱, 还请公子爱惜自身,不必顾及属下。”
见阿执坚持,柳遇也不勉强, 他收好金饼问道:“你找我有事?”
阿执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属下只是想确认公子安好,并给公子拜年,祈愿公子夙愿得偿, 出震继离。”
希望柳遇洗脱冤屈,夺回皇位便罢,阿执故意犯卫重离的名讳,显然有敌视大凉的意思。柳遇眼睫微垂,手下不自觉地把玩起卫安澜送给他的玹珠,从掌心转到指尖。
深绿近墨的冷光流转,阿执察觉了柳遇的动作,他“咦”了一声,两眼不由自主地睁大。
“玹珠!”
阿执声音变了调,他蹲在柳遇身前,难掩激动道:“大凉东海盛产珧珠,其中黑色上品称为玹珠,又以蓝色或绿色荧光更佳,比寻常珍珠坚硬十倍不止。属下敢打赌,就算是凉帝也不可能有品相这么好的玹珠,公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柳遇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本以为这颗玹珠只是卫重离随手赏给卫安澜的物件,不想竟如此贵重。想到她绯红的脸颊和真切的笑意,柳遇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公主给我的。”
卫安澜?
阿执恍然大悟道:“公子这么快就驯服她了?”
发自内心的甜蜜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柳遇瞪了阿执一眼,淡淡地喝了口茶,“她毕竟是一国公主,以后别再说这个词了。”
毕竟,当初妄图驯服卫安澜的那个人,已经无可救药地陷在了她的光芒里。
感觉到柳遇心情不好,阿执忙垂首应是,仍不死心地咕哝道:“玹珠磨碎了可是上好的药材!镇心安神有奇效,价值千金!”
“这是我的东西,你想都不要想。”柳遇五指一翻收起玹珠,板着脸冷哼一声,“行了,我正好有件事问你。当年元宪皇后确实是难产而亡吗?那时宫里宫外那么乱,会不会是误传?”
“属下可以肯定。”阿执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元宪皇后素来和皇后娘娘交好,又对公子照顾有加。她月份大了,听闻娘娘出事已有流产之兆,公子的消息传进宫后,她当夜就不行了……老四亲眼看她入的棺,绝对错不了。”
回想起那日大司命昭夏小指上的万世娇纹样,柳遇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我记得她出身旸谷巫族,巫族应当还有传人吧?”
“这属下倒是不知,旸谷被灭至今已有数十年,巫族更是四散零落,就算有传人也不好找。”阿执小心地觑着柳遇的神色,“公子为何这么问?”
只是一瞬间的晃神而已,元宪皇后与昭夏的年龄样貌都对不上,而且元宪皇后永远笑得像灿烂的朝阳,不比昭夏冷如冰霜。可不知为何,柳遇就是忽然把她们二人联系在了一起。
“没什么,你们手中若有关于旸谷巫族的记载,下次带来给我看看。”柳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问道,“对了,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黄中散?”
“五六天的药量。这还是殿下生前留下的,要治疗皇后娘娘那种特殊的心疾,少说也得半年时间才有效果。”
阿执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柳遇的长姐昭阳公主,柳遇闭目沉思片刻,手指点着桌面道:“明日我会去怀仁坊的灯铺,你把黄中散交给我,然后安排人回大燕东境去采百桑根,等候我的指令。此行必须绝对保密,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原本柳遇还不希望让卫安澜知晓黄中散的事,可这段时间看着她为朝事殚精竭虑,每每深夜还要批阅公文,整理证据,柳遇实在不忍。于是他决定彻底治好卫安澜的心疾,不能让她在与神明和朝臣斗法的同时,还饱受病痛折磨。
这次陆桓帮卫安澜挡婚事终非长久之计,驸马的位置,柳遇想去争一争——即便做不成驸马,他也要争得卫安澜的心。
她的痛苦,他会与她一起扛;她的敌人,他要与她一起杀;她的理想,他愿与她一起实现。
至于为什么选择灯铺……
柳遇准备给卫安澜一个惊喜。
人间喜乐系于伊身,明亮的烛光映照在漆黑的眼眸中,柳遇心底一片温软。
转眼上元将至,复朝在即。这日,卫安澜没有去巡按司,而是独自去了巡按司副司主陈榆雁的府邸。
陈榆雁是卫安澜的至交好友,齐年掌管巡按司时,她始终维护着卫安澜的嫡系下属,更得到卫重离特许,是除卫安澜外唯一一位可以上朝的女性官员。
二人虽是君臣,私下里却时常打闹,府中仆役对卫安澜的到访早就习以为常,任由她径直走入卧房。甫一推门,只见陈榆雁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卫安澜无奈地撇撇嘴,上前对着她的后背猛拍了一巴掌。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卫安澜你滚啊!”
陈榆雁顶着比鸡窝还蓬乱的头发翻身坐起,打着哈欠哀嚎道:“我昨天陪皇后和小公主跑了一天马,到现在还腰酸腿软的……今日又不用上值,我多睡会怎么了!”
卫安澜坐在床尾,嫌弃地瞪了陈榆雁一眼,“衣冠不整,举止轻浮,小心你家参军休了你。”
“我家参军不是酸腐书生,才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呢。”陈榆雁嬉笑着拢起打结的长发,抱着床柱道,“长公主殿下贵脚踏贱地,是外面又出乱子了?”
卫安澜点了点头,“有人在窥视霞衣的住处。”
一听卫安澜说起正事,陈榆雁立即坐直身体,收起了挤眉弄眼的神情,“这倒奇了,她不是得了陛下特赦吗?左飞镝死前也没见有人关心过他这个外甥女,难不成左家还有残余势力,想扶持一个孤女为左家报仇?”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卫安澜正色道,“你有没有没告诉我的事?皇兄近来的反应不正常,左党案里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内情,兴许便与这位霞衣姑娘有关。”
陈榆雁蹙眉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霞衣的确清白,真计较起来,她和左飞镝的关系还没有和陆相亲近呢。毕竟偶尔在祭拜白羲神时遇上,陆相还关照过她和她的老仆。那可是铁面陆相啊!想想都稀奇……”
此事卫安澜听青萍提起过,当时青萍还感慨霞衣因祸得福,有了陆桓的帮助,别人肯定不敢再欺负她。卫安澜并不觉得陆桓照顾霞衣有何不妥,陆桓年轻时曾失去过心爱之人,是以至今未娶,许是霞衣勾起了他的回忆吧。
卫安澜无意涉足他人的人生,只是此番她真的摸不透卫重离的脾气,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惯来有话直说,实在不喜欢和兄长闹别扭。
见卫安澜尚在迟疑,陈榆雁直接大手一挥,“得了,霞衣的事你别管了,我派人去查。但有一点,你和陛下斗法可别扯上我,你少给我找点事,我还能安心准备生子呢。”
陈榆雁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卫安澜确信她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卫安澜心下感激,口中却挖苦道:“你先把两年前小产的虚损补回来再考虑生儿育女吧。”
“打住!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塞过来的补品都吃完,气血足得很。子孙靠缘分,我们夫妻感情这么好,没准很快就有了呢。”陈榆雁伸了个懒腰,满脸坏笑道,“话说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考虑终身大事吗?别人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满地跑了!”
卫安澜轻哼一声,“用不着你操心。”
眼见卫安澜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陈榆雁勾住的她的肩膀,打趣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什么来找我,你若实在想躲外面求亲的人,不如赶紧把亲事定了。那个柳遇如何?你日日对着比我家参军还英俊的男人,不会一点都不动心吧?”
卫安澜侧头打掉陈榆雁的手,刚要否认,话音却尽皆哽在了喉咙里。
陈榆雁心明眼亮,她的话总能化作锋利无比的刀,每每切中要害,让人清醒。可这一次,为何她明明压下了心头的波澜,却还是会被陈榆雁一句话戳中痛处?
她和柳遇到底算什么关系?
合作者?朋友?抑或不止于此?
罢了,说好的不再想了。
就当她畏缩不前,不敢面对揭开伤疤的自己吧。
卫安澜转开脸盯着地面,冷淡道:“我有太多事要做,男人只会是拖累。”
“什么事,开天还是补天?”陈榆雁眨眼反问,“你再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时时刻刻紧绷着那根弦,还没上天就先累死了。你就是想当张着翅膀的老母鸡,也不看看我也已经长成大母鸡,早就可以保护小鸡们啦。”
卫安澜垂眼苦笑,对凉人来说,她要做事的确可以称得上开天辟地了。
只可惜,她无法宣之于口。除了柳遇,连陈榆雁也未必全然懂她。
她们不一样。她得继续向前走,走得很远很远,等她到达终点再回首,才能有更多的“陈榆雁”去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见卫安澜沉默不语,陈榆雁语重心长地道:“阿冉,不要整天只想着所谓的意义,你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放过自己吧。你看,姐姐我有我家参军,也能做巡按司的主心骨,我还能上朝,被人尊称一声‘陈大人’。你拿我给天下女子作榜样,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烛光摇曳,卫安澜的眉心不由得动了动,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陈榆雁都看在眼里。她取字“莲风”,便是真正有自己的操守和追求,就连她每次逗她吵嘴,也只是想让她卸下伪装,舒缓压力而已。
赖逢邻女曾相识,并著莲舟不畏风。①
卫安澜正欲动容,便听陈榆雁话锋一转,“所以呀,你有心仪之人就赶紧拿下,大不了腻了再休夫嘛。你是大凉长公主,有什么好怕的?”
如同一桶冷水劈头浇下,卫安澜最厌恶别人说她对感情怯懦。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害怕的不是爱人背叛,而是因感情丧失理智和判断力,连累亲近之人。
她不敢,也不能拿他们的命作赌注。
卫安澜霍然起身,抓起披风盖住了头,“你烦死了,我要回府了。”
看着卫安澜恼羞成怒的背影,陈榆雁像只舔着爪子晒太阳的猫咪一般诡秘一笑,“喂,明天陪姐姐去逛灯会呀?”
卫安澜脚步未停,没好气地回道:“我有约了。”
欲盖弥彰。
陈榆雁连声啧啧,张开双臂向后一仰,重新倒在了舒适的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张潮《采莲词》。
第63章
翌日上元夜, 公主府里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青萍素来心细又手巧,提前在院中雕了几只冰灯, 挂上灯笼更显得晶莹剔透, 美轮美奂。众人难得享一日清闲,便聚在一起赏灯猜谜。起初是立秋拉着小满逗青萍开心,到最后竟成了所有人配合着围攻小满,惊蛰坐在门口台阶上看他们打闹, 偶尔团个雪球扔进小满的衣领。
“惊蛰!”
小满头上身上沾满了雪,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他才打退立秋得了空, 立即抗议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你再下黑手我就告诉——嗯?陛下?”
此言一出, 原本喧闹的庭院霎时安静下来。
卫重离未带仪仗, 仅携冯凌一人便服驾临。众人忙不迭跪下请安,庭院一下子变成了严整有序的朝堂, 仿佛方才的热闹只是一场幻觉。卫重离提灯打量着院中乌压压的一片人,却独独不见卫安澜的身影, 眉头不觉深深蹙起。
“公主呢?”
寒风吹起檐角的雪粒, 伴随着卫重离语中的冷意直渗到骨子里,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晌, 跪在最前方的惊蛰叩首回道:
“启禀陛下,殿下忙完公务,和柳遇公子出游赏灯去了。陛下亲临, 是有要事吩咐殿下?”
庭院里静得骇人,所有人似被冻住一般,唯有呼啸的风雪还留存着些许鲜活的气息。
卫重离环视一周,从小相依为命的护卫只剩下少微和惊蛰四人。严格来说, 少微虽是前任暗卫统领之女,却并不算先帝留给卫安澜的暗卫。她更像是他们兄妹的长姐,悉心将二人抚养成人,有她跟在卫安澜身边,卫重离便觉得安心。
而今因着君臣有别,少微等人愈发诚惶诚恐,生怕踏错一步牵连卫安澜。就连曾经带他翻墙偷吃的小满也不在他面前笑了,一个不拘小节的人竟能躲则躲,万不得已时才会进宫见他。
亦或许,他们并没有变,只不过那些亲密无间都留给了卫安澜而已。
冷峻的脸容隐藏在阴影里,没人知道卫重离在想什么,直至睫毛和两肩落满了雪,他才漫不经心地道:
“齐年已死,巡按司不可无主。告诉华阳,明日上朝。”
说罢,卫重离拂袖而去,留下众人一头雾水地跪在院中。沉吟片刻,小满一骨碌爬起身,跺了跺脚,口中念叨着:“头好疼啊,我得换件衣服去……”
不只是小满没了继续打闹的兴致,大家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问题:这点小事派人传旨即可,陛下何须亲自跑一趟?
然而众人哪敢揣测卫重离的心意,各自散去后,青萍试探着问惊蛰:“陛下好像不太高兴,要不我去把殿下找回来?”
惊蛰摇了摇头。卫重离既然肯把巡按司重新交给卫安澜,便说明陆桓的“逼迫”起了作用,他对此并无异议,但……希望卫安澜能处理好和卫重离的关系吧。
天家兄妹总与旁人不同,他们没有资格置喙。
卫安澜全然不知公主府的风波,此刻她正和柳遇欣赏大街小巷的冰雕。每年上元节,盛都都会举行大型冰灯会,各家商铺在店门口摆出雕塑,再由京兆府选出优胜者,分发奖励。
为得官府嘉许,百姓们使出浑身解数,将晶莹剔透的冰雪幻化成玲珑宝塔,出海蛟龙,广寒仙子……有巧思者还会挖出孔洞,把灯烛置于其中,更是如梦似幻,精美非常。
柳遇与卫安澜并肩而行,狐狸面具盖住了她的上半边脸,却遮不住她观察商铺时专注的眼神。柳遇有些奇怪,侧头问道:“想什么呢?”
看着头戴相同面具的柳遇,卫安澜很轻地笑了笑:“我想起了南都夜市那般繁华,却也有无数采工在矿场挣扎求存,甚至死于非命。你说,盛都的繁荣会不会也是假象?舅父主张开采玳铁矿,以及我设想的那些惠民法子到底给百姓带来了福祉还是灾祸?”
敢情卫安澜同意看灯是为了体察民情的?
柳遇无奈地微俯下身,凑在卫安澜耳边道:“殿下答应我的,今日不谈公事。”
“不全是为了公事。”卫安澜抿了抿唇,声音低若不闻,“其实……我从来没过过上元节,也想看看百姓会在这天做些什么。”
柳遇一怔,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在大燕,元宵张灯是旧俗,帝后也会微服出游,与民同乐,卫安澜怎会……
仿佛是看出柳遇的疑惑,卫安澜漫声道:“小时候不懂事,看什么都新鲜,却总是在躲刺杀。后来有了那个人……我又要和皇兄筹谋大事,耽搁了许多年。如今大凉百废待兴,我只有去年才和兄嫂在城楼上看过一次烟花。可惜烟花太高,街巷太远,什么都看不清楚,也就无甚意趣……”
言及往事,卫安澜忽然垂下眼苦笑一声,“都是些矫情的理由,好没意思,我又扫兴了……”
柳遇心中一紧,忙抬手轻按她的肩膀,“不,我愿意听。”
哪有人不爱轻松自在地玩乐呢?为了活下去,她从小便压抑了本心,因为爱人背叛,她便把自己淹没在了繁杂的朝事中。她的坚强,她的骄傲,不过都是包裹着脆弱伤痛的外壳,她渴望有人理解自己,却又一次次把来人推距千里。
柳遇难以想象过去究竟给卫安澜留下了多深的伤痕,但现在她愿意对他说这些,他自当理解,自当包容。
是她先将他从泥潭中拉回人间,他又岂能任她独自承受伤痛?
柳遇深深看入卫安澜的双眸,认真道:“殿下,以后你想说什么,随时来找我,好不好?”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痛苦的感知亦大相径庭,他怎么会真的理解她呢。
不过,他愿意理解她,安慰她,便已经很好了。
卫安澜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汹涌的情绪,只作随意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怀仁坊的灯铺前。
“殿下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柳遇在门外找了处避风的角落,而后独自进了灯铺。不一会,只见他提着一只精致的凤穿牡丹花灯走了出来。
卫安澜眼睛一亮,“这是……无骨花灯?”
无骨花灯以灯身没有骨架得名,工艺复杂不说,单是灯面上的图案便要用绣花针刺上几十万针。凤凰翱翔九天,牡丹雍容华贵,花灯正中还用琉璃薄片围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供蜡烛燃烧,又不会伤及灯面,并以旋转机关改换图案的颜色,足可见工匠的用心。
柳遇点点头,温然笑道:“殿下以明珠赠我,可惜我身无长物,无法报答殿下。这盏灯是我亲手所制,愿为殿下照亮长夜,指引坦途。”
他的笑容轻松而真诚,弯弯的眼睛里似盛着万顷霞光,无声地道尽了一切。
花灯映照着卫安澜微红的眼角,久违的悸动化作层层涟漪,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卫安澜只听惊蛰说柳遇近来每日都会来灯铺,却不想他是在为她准备惊喜。
余光瞥见柳遇手指上的红肿和伤口,卫安澜仓促地闭上双眼,不允许濒临失控的泪水流出。有时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也曾有过千万女儿家那般甜蜜的向往。
她害怕黑暗密闭的环境,因此最初她所求不过一盏明灯。可惜她没有等到有人提灯为她驱散阴霾,便投身烈火,执炬为她的子民照亮前路。
卫安澜万万没想到,儿时深埋心底的愿望竟在这一刻变成现实。她抚摸着凤凰细腻的尾羽,任斑驳的光影在心口流转。
“谢谢你。”
柳遇温柔地凝视着卫安澜,这一次她终于没有拒绝他。
按大燕习俗,上元节的花灯是要送给心爱之人的。他不确定卫安澜是否记得这个旧俗,只是把这份无法言说的心意寄托于外物,捧到她面前。
上元节快乐,我的殿下。
以后,还会有无数个上元节等着我们。
头顶忽地绽开一束绚烂的焰火,周围人潮涌动,欢呼声此起彼伏。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圈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当心”。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飞雪的簇拥下格外滚烫。卫安澜微微一笑,扬首远望空中的熠熠花团。而柳遇侧着脸,悄悄看向她,看她明亮瞳眸中绽开的璀璨光华,虚虚护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冲破铁壁藩篱,跨越千山万水,这一瞬间,他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卫重离冰冷的目光凝伫在二人身上,紧捏花灯的指节隐隐发白。
卫安澜平日里对自己太苛刻了,旁人几乎看不到她的笑脸。可卫重离一直记得她的遗憾,因此特地抛开公务,选了她会喜欢的花灯亲自来找她。不想他却看到卫安澜和柳遇比肩同游,看到她小心地爱护着他送的花灯,甚至看到她丝毫不抗拒他揽过她的腰。
色令智昏,罔顾大局,她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不知道他是他们的敌人?
如果他戳穿他,她会不会因此而难过?
隔着雪色与火光,卫重离眸中戾色渐浓。
“回宫。”
冯凌小跑着跟上卫重离,见他薄唇紧抿,忙打趣道:“陛下,奴婢看这花灯格外好看。时辰还早,既然陛下有意凑民间的热闹,不如就送给皇后娘娘?您忘了,去年您还与娘娘和长公主一起看——”
“你的话太多了。”卫重离把花灯扔给冯凌,淡淡道,“拿去烧了。”
见冯凌一脸尴尬地抱着花灯,卫重离顿了顿,语气放缓,“去御苑选一匹最好的马送给皇后,让她早点歇息,明日下了朝朕去陪她用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二天, 卫重离在早朝上宣布由卫安澜执掌巡按司。就这样,时隔两年,她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
其实齐年得势时, 有陈榆雁在, 巡按司一直都处在卫安澜的监控之中。就算陆桓不借婚事倒逼卫重离,卫安澜亦是志在必得。
她耗费十年心血打造出来的宝刀,绝不可拱手他人,即便是面对生死相依的皇兄, 她也要保留底牌。并非卫安澜不信任卫重离,只是过去的经历让她形成了本能, 唯有权力才能让她安心。
回归巡按司后, 卫安澜任命柳遇为司使, 让他能领到朝廷的俸禄。而柳遇却十分懂得分寸,职位是一回事, 插手大凉公务是另一回事,卫重离不喜欢自己, 他可不愿再招惹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
因此, 虽名为司使, 柳遇从未踏足巡按司半步, 每日只在下值时候在门口, 接卫安澜回府。很快,众人便习以为常,大家纷纷开始猜测, 虚悬数年的驸马之位会不会落在这位神秘的年轻人头上。
积雪消融,春光破冰,又至簟纹如水,日子恍若流沙般从指间划过。
这日官员休沐, 卫安澜与柳遇叩开了谒神殿的大门。半年多来,巡按司基本清理了左飞镝一党的残余势力,霞衣那边也没有异动。前几天的一起案件中,嫌犯为了脱罪,主动告发齐年曾勾结神使对卫安澜不利,可口供才送到她案前,那名神使便意外身亡了。
卫安澜不信巧合,直觉告诉她神使是被人灭口的,可齐年已死,神使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她身上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人来到神使的住处,卫安澜大略扫过一遍,对柳遇道:“不必考虑齐年的关系,只看有何可疑之处。”
谒神殿是禁地,也只有他们这种不信神明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搜查。卫安澜翻阅着神使的手札,心事重重地抿紧了嘴唇。
自返回盛都后,她找不到任何有关薛知宜和鸟羽簪子的线索,团龙玉佩也并无异样,更再未梦到过一次天灾。山河血字谱仿佛定格在了南都,再不肯向前一步。
然而卫安澜很清楚,既然诅咒与天灾相关,幕后主使便是在等待时机。可恨她无从查起,只能任由阴谋如疽附骨,在暗处窥视着她。
四次。
未来的四次灾祸中,还会有多少百姓无辜受累?
“殿下!”
柳遇一声低低的惊呼将卫安澜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她忙收敛心神,只见柳遇手中捏着一支鸟羽簪子,居然与薛知宜的那根一模一样。
短暂的震惊过后,卫安澜心下暗松,如同石子投入湖水,莲叶轻颤,而后归于平静。
终于来了。
她虽被动入局,但既然对方动了,她就能见招拆招。
这一次,她不会再允许他们兴风作浪。
“在哪找到的?”
柳遇拾起竹节筒中的一管看似寻常的毛笔,展示给卫安澜,“若非簪子有些分量,我们就被这藏木于林的手法骗过了。”
书案上的笔筒并不起眼,然而柳遇对文房四宝格外熟悉,随手一掂便发觉重量不对,很快就找到了神使藏在毛笔中间的簪子。
卫安澜接过毛笔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敲击一番,并未发现其他异常。她思索片刻,把所有毛笔都摊开,逐个检查起来。
不一会,卫安澜便在另一支毛笔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张字条。
她所料不错,神使与薛知宜属于同一个神秘组织,有信物,则必有传信。或许循着文字,就能够找到有关她们真实身份的线索。
纸条上写着几组怪异的文字,每组前后为数字,中间以干支记法隔开,譬如“叁陆乙柒”。且写字之人格外谨慎,有意隐藏笔锋,前后也并无落款。
“密文?”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卫安澜抬眸看向柳遇,柳遇亦恰在此时转头看她。两人凑在一处本就相距极近,这一动作,他们几乎能从对方眼中清晰地辨识出自己的影子。
目光交错的瞬间,卫安澜默默挪开一点距离,轻咳一声,“找母本吧。”
柳遇深表赞同,他们都见过类似的传信方法,所谓“叁陆乙柒”应当指的是某本书第三十六页第二列的第七个字。于是两人开始在屋中搜索解密的母本,可此处书册众多,又该从哪里找起呢?
各自翻找许久,柳遇忽然停在书架前,迟疑着问道:“殿下,神使需要看史书吗?”
卫安澜心中微动,她觉得自己似乎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可惜那一闪念转瞬消逝,实在难以分明。
“不一定,是什么史书?”
柳遇翻看几页,挑了重点道:“不是正式编撰的史书,只是大凉被灭之前的一些典籍记载,上面还勾画了有关察纳太子的文字。”
又是察纳太子?
“奇怪……”卫安澜皱眉自语,“左飞镝兄弟死前也提到过大伯父……”
换言之,无论以哪种方式提及察纳的人,都死了。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卫安澜脑海中飞速闪过,难道察纳真的还活着?
不可能。
察纳败走身故已逾五十载,但凡他没死,就该趁大凉国难时收拢人心,重夺皇位。这一定是对方的障眼法,用一个已逝之人掩盖住他们真正的目的。
心念既定,卫安澜将字条上的数字一一比对,果然破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货至梧州,勿虑。
半空中惊雷乍响,震得书案上的毛笔滚落在地,卫安澜死死盯着“梧州”二字,一贯沉静的面容罕见地失去了血色。
她猛然转身,抄起鸟羽簪子和字条,直奔鸿均殿而去。
骤雨倾盆,透过晶莹的雨帘,冯凌看见卫安澜和柳遇匆匆赶来,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陛下今日偶感不适,殿下请回吧。”
卫安澜微微喘着粗气,她知道卫重离是因为那张字条故意不见自己的。于是卫安澜二话不说,提裙跪在殿前,高声道:“华阳请见陛下。”
冯凌大惊,忙矮下身搀扶卫安澜,“殿下快起来,您这是何苦啊?陛下当真身体抱恙,您……”
卫安澜躲开冯凌的手臂,摇头道:“有劳你通传,陛下不见,本宫就一直跪着。”
冯凌满脸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确得了卫重离的命令阻拦卫安澜,可卫安澜生性执拗,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好?
凌厉的闪电撕开阴云,冯凌叹息一声,忙小跑着进去禀报卫重离。进门前,他特地吩咐侍卫守住周围,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他们兄妹的事,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冰凉的雨丝掺杂着夏末的凉意,沿着膝盖钻进卫安澜的身体,掀起阵阵刺痛。饶是如此,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退让。
柳遇撑伞跪在卫安澜身侧,他不明白字条上的那句话是何意,也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要见卫重离,但他心疼她。大凉的夏天不似大燕炎热,卫安澜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望着卫安澜坚毅的神情和湿透的衣裙,柳遇低声劝道:“殿下,要不回去写封奏疏吧?你这样跪着,陛下会觉得你在逼他。”
单薄的纸伞将二人笼罩在一方天地间,却抵挡不住入骨的湿气。卫安澜握了握僵硬的双手,反问道:“李宝儿死时,你为何要跪在我府外?”
听她提起南都旧事,柳遇垂下眼睛,温然道:“我不希望被殿下误解。”
“我也一样。”卫安澜目无焦距地直视着鸿均殿紧闭的大门,双唇轻颤,“梧州……是我的封地。”
看到字条的那一刻,卫安澜终于知道了在南都,严凭为何会对她充满敌意,宁死不说出军械的去向,也知道了弹劾左飞镝前夜,卫重离为何会问她有没有尚未禀报之事,更知道了半年前他为何迟迟不肯给她铲除逆党应得的赏赐。
因为,严凭是卫重离的人。
他告诉卫重离,薛知宜从秦一手里买回的军械被转移到了梧州。
严凭与薛知宜合作许久,定然早有察觉,所以他才会固执地认定卫安澜图谋不轨,拒不配合她在南都的任何计划。
强行赶走对卫安澜示好的柳遇,是严凭在与她划清界限,亦是对卫重离表忠。故意发兵将军府促使卫安澜将他带回盛都,则是严凭算好了分寸,要亲自向卫重离揭发卫安澜。
想明白这一点,南都案后严凭未受重罚,只左迁西境做长史,便都能说得通了。没想到最不被卫安澜重视的人,反而布局最深。
结局既定,再纠缠严凭藏锋已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在卫安澜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封地很有可能已囤积了数万军械。
薛知宜把消息传给神使,她们要做什么?
卫安澜倒不怕卫重离忌惮自己,他们兄妹一同长大,一起打天下,连命都可以给彼此,这般信任岂会被三言两语所动摇?
况且,就算卫重离信了严凭的话又怎样?他算无遗策,梧州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废掉卫安澜的权力也是易如反掌,或许他只是气她不肯“说实话”,不肯给他一个解释。
所以,她必须跪,跪到卫重离见她为止。
她的阿兄啊,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铁血帝王,可一旦和她闹起别扭来,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一室之隔,繁急的雨声吵得卫重离烦闷不安。他抚摸着书阁角落里一只闭锁的铜匣,面色深沉如渊。
卫重离清晰地记得严凭留在宫里那几日,二人在暗室中对弈,严凭赌咒发誓,薛知宜真的在帮卫安澜转移军械。
严凭是卫重离放在南都的暗桩,为人忠诚可靠,无论是监视左飞钺,还是履行圣意开学堂,设医馆,他都完成得很好。因此,卫重离相信严凭说的是实话。同时他也相信,只要卫安澜有心,她能骗过他在大凉的一切耳目。
可卫安澜为何要这么做,他与她分享的东西不够多吗?他对她不好吗?
如今他已稳坐皇位,他在担心什么?
卫重离自然不会听信卫安澜扶持太子的谣言,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介意她飞得越来越高,离他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冯凌蹑手蹑脚地前来禀报:“陛下,巡按司陈大人有要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卫重离点了点头, 命冯凌带陈榆雁进来。
很快,陈榆雁便风风火火地走入鸿均殿,呈上一本奏疏。
“陛下, 近日臣审结了一桩凶杀案, 有凶徒欲杀孤女霞衣,幸亏霞衣提前在屋内放置铃铛引来了旁人,这才幸免于难。据凶徒交代,他是左飞镝的下属, 原想救走霞衣,不想她反应太过剧烈, 反让他被官府拿住。臣未能及时察觉左党的漏网之鱼, 还请陛下降罪。”
“霞衣……左家的那个哑女?”见陈榆雁颔首, 卫重离冷哼道,“既与左飞镝有关, 陈卿何以今日才来禀报?”
卫重离当然知道陈榆雁是来帮卫安澜求情的,每次卫安澜惹他不快, 她都是第一个冲进宫。陈榆雁性子直爽, 许多卫重离无法出口的话, 她都会替他来说。今日她来得这么快, 怕又是冯凌报的信。
听出卫重离语带不悦, 陈榆雁从善如流地跪下认错,“是臣有罪。不过臣虽是巡按司副司主,但毕竟没有照妖镜, 无法让天下恶贼尽数显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言外之意,卫安澜就算做错了事,也只是一时被蒙蔽, 她本无心害卫重离。
卫重离手指轻点案头,“左飞镝死前曾求长公主放过霞衣,陆相也对她颇为关注,求朕赦免她,那时你们可都信誓旦旦地担保她无罪呢。”
“陛下明鉴,臣是陛下的臣子,只对陛下尽忠。”陈榆雁避开卫重离对她徇私的敲打,恭敬回道,“霞衣是左飞镝的外甥女,她能安心做百姓,全赖陛下仁慈。昔日她住在辅国公府旁边只为图个清静,吃穿用度皆为左氏留下的嫁妆,的确未曾动过左飞镝一文钱。”
卫重离闻言,不觉眯起眼睛,“陈卿这么确定她不曾与人勾结?”
陈榆雁叩首道:“是。臣若不亲自查访,与她面谈,如何确定她无辜呢?霞衣不能言,臣理应替她言。”
其实陈榆雁冒雨进宫秉明案情,就是为了这句话。她想告诉卫重离,卫安澜是否有错总要当面谈谈,多少误会嫌隙皆因彼此缺少沟通,她不希望他们兄妹二人互相折磨。
陈榆雁三言两语正中卫重离心坎,冯凌断断看不到这一层,卫重离了然地勾了勾唇,“是皇后让你来的。”
只有皇后才会这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调和他和卫安澜的矛盾。
陈榆雁展颜一笑,“陛下天纵英明,臣在巡按司也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事已至此,无需赘言。卫重离批复了陈榆雁的奏疏,陈榆雁便迤迤然退下,给他们兄妹留出谈心的空间。
外间雨越下越大,茶又凉了三回,卫重离终是无法再和卫安澜赌气。他叫来冯凌,问道:“阿冉还跪在外面?”
“是啊。”冯凌点头叹气,“陛下,恕奴婢多嘴,长公主毕竟是女孩子,外面雨这么大,容易跪坏了身子啊……”
来不及听冯凌把话说完,卫重离霍然起身,大步走出鸿均殿。
雨水铺天盖地地砸在地上,腾起迷蒙的白雾。卫重离几乎辨不清卫安澜的神情,只看到她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退却,身后的柳遇不停地搓着她的掌心,试图帮她驱散身上的寒气。
二人互相支撑着,自成一幅和谐的画作,仿佛无人能侵入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隔着厚重的水帘,柳遇腰间佩剑上那颗泛着幽绿荧光的黑珍珠格外显眼。
卫重离瞳孔猛缩。玹珠十年才能长成一颗,这么多年来卫重离只得了一对完美无瑕的玹珠,他连皇后和太子公主都没舍得给,全都送给了卫安澜。卫安澜自己用了一颗,另一颗她收了起来。虽然卫安澜一次都没有提过,但卫重离想那是她留给未来驸马的。
可现在……
“胡闹!”
卫重离气血上涌,冲进雨里将卫安澜打横抱起,折身走进了鸿均殿。
以为卫重离要责骂卫安澜,柳遇不顾双腿酸痛,忙小跑着跟上,不想却被一直守在鸿均殿门口的冯凌拦住了。
“柳大人,您未经传召不得入内,请先随奴婢去换身衣服吧。”冯凌笑着眨眨眼,“大人放心,陛下重亲情,不会为难殿下的。”
柳遇双手不由握了一握,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横插在他们亲兄妹中间?他叹了口气,只好先随冯凌去更衣,很快又匆匆折返。
鸿均殿内有间小室,此刻房门正虚掩着,门外的宫女太监都避到了远处。透过狭窄的缝隙,柳遇看见卫安澜肩上披着卫重离的披风,而卫重离灌了汤壶,正隔着衣裙帮她热敷久跪酸胀的膝盖。烛火暖融融地簇拥着二人,宁静而温馨,仿佛方才的别扭根本末曾发生。
柳遇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只要卫安澜没受责难就好。他刚准备退到外间,卫重离低回沙哑的声音幽幽飘来,化作一条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
“皇后和陈榆雁那么护着你,好像就朕这个兄长亏待了你似的。你看看膝盖肿成什么样子了?自己不知道爱惜身体,指望朕照顾你一辈子吗?”
卫安澜背对着门口,语调在风雨的侵蚀下亦有些发闷,“是皇兄先和我赌气的。”
“好好好,都是为兄的错。”卫重离皱眉瞥了卫安澜一眼。他张了张口,又似觉得不妥,最终什么都没说。
兄妹同时沉默了一阵,卫安澜忽然看向窗外道:“我差点死在南都。”
柳遇抿紧嘴唇,目光定格在卫安澜浓密的乌发上,思绪飘回被埋在矿场山洞里的那个清晨。逼仄闷热的黑暗中,他紧紧拥抱着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恍若收拢了万千情丝。分明是生死未卜的绝境,却也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安宁。
心口悸动,柳遇垂下眼睛,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空芜的掌心。
小室内,卫安澜从怀里取出神使的鸟羽簪子,沉声道:“南都花魁薛知宜也有同样的簪子,这两人应当属于同一个神秘组织,他们想让我死,想让大凉再度陷入动荡。”
火光映照着簪子繁复的鸟纹,在卫重离眼中投射出一道冰冷的青光。
“皇兄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所以只要你有需要,我什么都可以去做。这些年来,我自认为尽了全力。我守边境,建巡按司,固然是喜欢权力,不也是为了大凉,为了你我共同的目标吗?”
既然密文指向梧州,卫安澜索性把卫重离的忌惮都摆到明面上,“你给我梧州作为封地,可我想让你安心,一次都没去过,也不插手都府事务,连税收账册和人员调度都是先给你过目,没问题再交给我。皇兄,我总以为我们之间不该有隔阂,至少不会被这么拙劣的手段离间。难道你连自己亲手磨出来的刀也要丢掉吗?”
卫重离没有正面回答卫安澜的质问,他牵过她的手腕,掀开衣袖,仔细地查看她小臂被落石砸出的新伤。
狰狞的伤疤宛如条条毒虫,在卫安澜的肌肤上刻下无法消去的痕迹。兄妹二人身上都有伤,每一道都是为彼此拼过命的证据。
柳遇下意识转开脸,理智告诉他不该看下去,却又忍不住回望门内。卫重离的指尖悬停在卫安澜手臂上方,喉结滚动。
“疼不疼?”
看着卫重离眸中闪烁的疼惜,柳遇心里霎时蹿起一团火焰。他猛地闭眼靠上门柱,一定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卫安澜,没能及时发觉严凭的异常,还毫无自知之明地跟她进宫,这才惹得卫重离生气,连累卫安澜在雨里跪了这么久。卫重离心疼妹妹,不想看见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
柳遇深深皱起眉,长出一口气,自嘲着低下了头。
卫重离是皇帝,这半年来他隐忍不发,自然是在观察卫安澜。而卫安澜之所以敢和卫重离开诚布公,也是熟知他的心性。他们本无嫌隙,只是需要一个交心的时机而已。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竟一时没想明白。
原来,当一颗心被装填得满满当当,他连起码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是他太害怕失去卫安澜,失去重返人间的理由,才会见她受一丁点委屈,便患得患失,手足无措。这是卫安澜最不喜欢的感觉,怪不得她不愿对他敞开心扉……
“想什么呢?”
卫安澜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遇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因站立太久而麻木僵硬。见卫安澜面色如常,柳遇掩饰着笑了笑,把所有恐慌都深埋心底。
雨势渐小,卫重离传了步辇送卫安澜出宫,嘱咐她好生歇息。柳遇留意着他的神情,看来他们兄妹已经谈妥了正事。
坐上公主府的马车,柳遇立即拿毯子盖住卫安澜的膝盖,防止她受寒。
“我知道一个消肿祛瘀的方子,等少微姑娘看过,可以给殿下试试。”柳遇一边泡茶,一边询问道,“殿下,需不需要我去一趟巡按司,让他们严审供出神使的那名凶犯?”
卫安澜摇了摇头,“他就是颗棋子,那张字条是有人故意让我发现的。”
对此,柳遇深以为然。薛知宜背后的神秘组织策划了山河血字谱,而死去的神使也有相同的鸟羽簪子,若二人只是联手转移军械,何不一早销毁字条,还把它留存半年之久?
很明显,字条的作用就是引卫重离猜忌卫安澜,卫安澜为了自证清白,必会亲赴梧州调查。
时机成熟,接下来,诅咒的布局就在梧州。
可万一卫重离另派他人前去,诅咒要如何应验在卫安澜身上?
柳遇尚在思忖,卫安澜便似读懂了他的心思一般笑道:“皇兄同意我去梧州了。”
她故意跪在雨中,当然是为了利用卫重离的愧疚和他谈条件。明亮的光影在彼此眼中流转,柳遇心有余悸地叹道:“殿下,他是皇帝,你不该逼他的。”
“皇兄清楚我的性格,我不避嫌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
卫安澜理解柳遇的劝告,她轻啜一口茶水,冷静得如同胜券在握的执棋人,“再说,我去封地天经地义,其余任何人去梧州都会引人猜疑,皇兄自会权衡利弊得失。严凭的事已经说开了,发脾气归发脾气,待他冷静下来,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
看着卫安澜唇角压不住的自信和雀跃,柳遇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他喜欢她笑,喜欢她展露给他的每一面。乱了方寸又如何?他依旧在她身边。
“殿下这么期待离京?”
“青天为衣地为裳,三山五岳不过些许妆点,大凉在本宫脚下,本宫到哪里都高兴。”卫安澜扬起下颌,朝柳遇略一挑眉,“所以柳大人,可愿随本宫走一遭?”
卫安澜笑如春风,浑然不觉前方等待她的是龙潭虎穴。柳遇胸臆激荡,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而后在马车狭窄的空间里拱手行礼。
“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梧州位于大凉东境, 一路行来,气候愈发温暖湿润,竟不像入了秋的模样。踏入梧州地界后, 少微和青萍先行进城打点, 采买药材,其余人则直奔梧州军驻地。
卫安澜此行是为了调查军械的去向,也顺路受卫重离之托视察民生。马车外,叫卖声喧嚷不绝, 一切俨然是南都的重演。卫安澜看向对面安静煮茶的柳遇,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当日与陈榆雁斗嘴后, 卫安澜倒不执着于弄清二人的关系了。哪怕柳遇依旧怀揣秘密, 哪怕他们无法坦诚相待, 但只要想到他和她一样鄙夷神明,卫安澜便觉得欢喜。
倘若最终他们还是会兵戎相见, 她亦无所谓。这是她的选择,终此一生, 她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似是察觉到卫安澜长时间的注目, 柳遇头也不抬地笑道:“殿下舟车劳顿, 何不歇息一日再去军营?”
“夜长梦多, 万一我再晕倒, 柳大人会相救否?”
车帘旁悬挂的铜铃发出清泠的脆响,柳遇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顿了顿,看入卫安澜灼灼如火的瞳眸, “有在下陪你,不怕妖魔鬼怪作祟。”
卫安澜慵懒地倚在马车壁上,半开玩笑道:“妖魔鬼怪不可怕,可怕的永远是人。”
柳遇垂眼倒了杯茶, 神色淡淡,“妖魔鬼怪难寻,人还不好杀吗?”
卫安澜的眉心很轻地动了动。柳遇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散发着凛然的威势,仿佛他生来便立于孤寒绝顶,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作乱的宵小。
于卫安澜而言,当这个清俊公子一本正经地彰显着自己的胆识和野心时,便是他最赏心悦目的一面。
神秘,张扬,充满了吸引力。
正自出神,马车停在了梧州军营门口,军中得了消息,整整齐齐地列队出迎。卫安澜环视一周,微笑着看向为首的赵副将。
“庄将军怎么不来迎接本宫?”
梧州大将军庄念儿是大凉唯一的女将军。她出身穷苦,刚满十岁就被父母扔到军中做了洗衣妇,白日浆洗衣物,入夜则供人取乐。再长些年纪,将军召见她时,意外发现她于兵法上颇有天赋,便把她调到自己身边着意培养。
庄念儿勤奋好学,很快便在军中崭露头角。大凉被灭时,凉军虽兵败,庄念儿却率部给大燕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因而得到了卫重离的重用。此后便再没人敢反对她以女子之身带兵打仗,曾为洗衣妇的经历也只是为她的人生增添了几分艳色而已。
乙未一战,庄念儿与卫安澜共同守城,卫重离把梧州赐给卫安澜做封地时,卫安澜第一个便想到让庄念儿出任将军,还为她讨得了宣平侯的爵位。二人交情深厚,如今卫安澜亲临梧州,庄念儿没有理由不见她。
闻听卫安澜发问,赵副将脸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回殿下,庄将军因事外出,特命末将迎接殿下。”
行伍之人并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卫安澜扫了一眼,就知道赵副将有所隐瞒。初来乍到,她并不打算在一众军士面前拂了他的面子,便抬手示意他入帐叙话。
屏退众人后,卫安澜没有接赵副将奉上的茶水,只是捻动手串,神情中喜怒难辨。
“赵将军,梧州是本宫的封地,本宫是尔等的主君。”卫安澜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道,“左家兄弟俩的下场你应该听说过,趁本宫现在心情不错,赵将军最好实话实说。”
赵副将自然清楚卫安澜将左家连根拔起之事,见隐瞒不过,他只得如实相告,“殿下恕罪,庄将军出营前并未告知去向,末将是男人不便跟随。至于军中……”
说到这里,赵副将眼中不觉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军中发生了离奇命案,末将实在不敢让殿下烦心……”
卫安澜拨动串珠的手指乍然停住,“命案?”
“是。”赵副将点点头,“最近一个月,军中陆续有人生了怪病,开始是咳嗽发热,不出三日便全身青紫,在剧痛中咽气。殿下驾临之前,负责入城购置药材的医官也一命呜呼了,末将才刚封闭了军营,还没来得及焚烧他的尸体。”
卫安澜觉得不对,抬眸瞥了一眼小满,小满眼珠一转反问道:“这不就是突发肺症吗?哪里离奇了?”
回想起前日的场景,赵副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有所不知,那些人咽气之后,尸体旁边就会逐渐显现出白羲神的符号,这分明是神明降下惩罚啊!”
如同一道惊雷震响大地,卫安澜缓缓站起身,平静如渊的眼底掀起了惊涛巨浪。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刻有三笔血痕的团龙玉佩,以及三次预见未来的梦境。相隔半年之久,她再次遇到了和白羲神有关的怪事,看来她的判断完全正确,幕后之人开始动手了。
卫安澜抿紧嘴唇,随时准备迎敌的紧绷的神经中,径自带上了窥见“天机”的愉快。
“庄将军不在,军中依旧井然有序,是赵将军的功劳。赵将军不必忧心,你们替本宫护卫一方百姓,本宫自会护你们周全。”卫安澜收敛心神,挥手吩咐道,“小满,你去看看吧。”
小满心领神会,他挽住旁边立秋的手臂,朝他抛了个媚眼,立秋立即配合地道:“赵将军,今年梧州呈报朝廷的赋税有点问题,在下本想咨询庄将军,既然她不在军中,还请将军派个可靠的人指点一二吧。”
倘若薛知宜转运军械当真与梧州军有关,账目上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立秋精于此道,卫安澜便把这项重任交给了他。
三人领命退下后,卫安澜走出大帐,负手眺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峦。柳遇站在她身侧,感慨道:“殿下,我从来没想过庄将军是位女子,她手下竟还能招募一营娘子军。”
“是她有意隐瞒。”卫安澜漫声开口,“柳遇,你来自大燕,我不强求你接受凉人的立场,但我想你应当明白,若敌人知道对手是女人,可能会轻敌败退,也可能会更加疯狂地进攻。我不能拿将士的命去赌,不是吗?”
卫安澜平静地道出这个有些残忍的事实,她侧头看了看柳遇,柳遇回以一笑,目光里本就不易察觉的飘忽稍纵即逝。
他离开故土太久了,除了埋在内心深处那些枉死的至亲好友,大燕于柳遇而言只剩下一具空壳。就算来日他能回去又怎样?一个被君王臣民抛弃的死人还能重返云端吗?
往事一一从脑海中闪过,柳遇心中并无多少伤感,只是迷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
“我没那么狭隘,我能理解殿下。”
和暖的微风从二人袖摆间穿过,卫安澜脸上不觉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住权力不放了吗?”
柳遇心口微动,其实卫安澜想说的话,他一直都知道。
“人生来是爱权力的,假如我不在高位,阿雁当不了巡按司副司主,庄将军做不了宣平侯。其实她们都比我能干,只是缺少机会,而我就是要给她们机会。”
卫安澜望着正在操练的娘子军傲然一笑,“庄将军曾说她最仰慕的人是平阳昭公主,只可惜她为李唐立下赫赫战功,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趁我说话还有分量,这样的遗憾能少一点是一点吧。”
女官,女将,在卫安澜眼里,能为她们的青云志铺就天梯,乃人间幸事。她向前走的一小步,也许是她们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柳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卫安澜锋利如刀的目光,她看透神明的危害,于是决定弑神,她了解世道的不公,便要为天下女子搏一个机会,浑然不顾这条路有多难多险,自己要背负多少骂名。
世人都以为卫安澜嚣张难驯,可柳遇却看到点点阳光流动在她的眉间,化作熊熊火焰,照亮了她身后废墟中长出的新芽。
一寸,一丛,生生不息。
何其英勇,何其从容。
比夏日还要炽烈的灼热贯穿心口,柳遇上前一步握住卫安澜的手指。二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天边迢递而来,在彼此心间回旋流转,激起无数浪花。
柳遇垂眼看着卫安澜仰视自己的面容,声音低缓而清晰。
“我明白。”
这个不服输的女子总是令他目眩神迷,如同暗夜里的星辰,碧海中的明珠。即使她并不属于他,可他的未来,全都是她的影子。
层云翻卷,流光迥回。柳遇强抑剧烈的心跳,抛开光怪陆离的欲念,和卫安澜迎向同一缕清风,欣赏起同一片景致。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小满皱眉回到卫安澜身边。
“殿下,如你所料,刚死的那个医官应当是中毒身亡。但……”小满垂头丧气地撇撇嘴,耸着鼻子道,“哎,太受挫了,我在他喝过的水碗里找到了这个,却验不出来是什么毒。”
卫安澜看了一眼小满手帕上的浅粉色粉末,“还有你不认识的毒?”
“马失前蹄了呗!”小满掐着嗓子自嘲道,“那医官名叫易康,刚来军中不久,负责采买药材,今天中午才刚刚把最新一批药材整理完毕。我问了赵将军,他说有一名药童陪着易康送货,二人有说有笑的,易康还给了他几个铜板,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小满简单汇报了验尸的结果,他怀疑是那名药童在易康喝的水中动了手脚,只可惜碗里的水所剩无几,也只有碗底沉淀了极少量的残渣。
易康毒发的时辰过于巧合,这桩命案显然不是意外,小满能找到这些线索已属不易。卫安澜略一点头,假作随意地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白羲神的符号是怎么回事?”
“唔……这个简单。”小满小心地包好手中的粉末,解释道,“把松木或者杨木捣成粉末,在最下面铺一层石灰,需要的时候洒点水就行了。军营里尘土飞扬的,石灰并不显眼,况且人们总会被图形吸引注意力,不会关注木屑的质地与土壤不同。”
石灰遇水生热,木材受热后颜色会有所改变。这只是个简单的障眼法,因此小满不觉得白羲神会计较这等小事,语气也格外轻松。
“温度……”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抚摸掌中的手串,难道她的玉佩也是这样显出血字的?
不对,她从小就随身带着这枚玉佩,严寒酷暑都经历过,而玉佩里面出现第一笔血字不过是去年的事。
这其中一定另有文章。
小满的五官皱成了苦瓜,卫安澜亦陷入沉思,两人都没发觉身旁的柳遇正盯着那包毒死易康的粉末,拢在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收握成拳。
他太熟悉这种“毒药”了。
百桑根——治疗卫安澜心疾的黄中散中最关键的一味草药,原产自大燕西南的一处山谷,后来仅在东境宁州有种植。半年前柳遇命阿执去东境,正是为了分批采集百桑根。
也许是寻方子的人有所疏漏,卫安澜服用的药方百桑根用量不足,这才让她的病白白耽搁了许多年。柳遇原想不动声色地换掉药方治好卫安澜,结果阿执却传信说宁州加强了防卫,他怕身份败露,只得拖延计划凑足分量,不料这一拖就是半年。
百桑根的叶子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能缓解肺症和心疾,然而它的花蕊有毒,可诱发肺症,阻塞呼吸,小满发现的正是百桑根花蕊碾成的粉末。
柳遇想不明白,凶手有无数种毒药可以选择,为何要用这么罕见的药材毒死易康?他杀人后,又为何要在死者身边画出白羲神的符号?
难道卫安澜即将面对的诅咒与百桑根有关?
柳遇暗自思索,左右他已经来到东境,得让阿执提前做好准备了。
另一边,小满忽地一拍脑门,压低声音道:“对了殿下,方才立秋说营中的账目粗看没有大问题,但他不确定庄将军是否有暗账,还在想方设法套话呢。”
卫安澜点了点头,“无妨,我本也没指望一下子找到错处。正好军中出了命案,庄将军尚未回返,就先暂闭军营吧,让赵将军安抚好众将士的情绪,别让他们随意走动。”
小满答应着去传话。不多时,赵副将铁青着脸走到卫安澜身边,沉声回禀道:“殿下,小满公子要找的那名陪同送药的药童在药铺中跌入井里淹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卫安澜眼中还是划过一道犀利的光。赵副将低下头,准备承接卫安澜的怒火,不想卫安澜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必紧张。
造出这么大阵仗,药童不被灭口才是怪事。
“多谢殿下体恤。”赵副将拱手行礼,“殿下,小满公子说您需要近来命案死者的名单。天色不早了,军中条件简陋,不如请殿下先移驾都府,待末将整理好后给您送过去。”
梧州都府是专门为卫安澜设立的官邸,卫安澜明白赵副将是怕自己住不惯,但她并非娇生惯养的公主,军中发生命案,她没法安心离开。
“不必,本宫又不是没住过军营。”卫安澜微笑着看向赵副将,“有劳赵将军给本宫的人准备几间营房,明日庄将军回来,让她带着名册来见本宫。”
赵副将垂首应是,派人去城中接少微和青萍,又趁众人不注意时多瞟了柳遇几眼。军中鲜少见到样貌气质如此出众的男人,赵副将能感觉到卫安澜对他的态度与众不同,想来此人就是传说中长公主的新宠吧。
看来得把他们两人的营房安排得近一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目之所及皆是通透的碧蓝, 粼粼水波从卫安澜脚下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尽头,浩浩荡荡,永不止息。
天气晴好, 卫安澜漫步在浅滩, 看细白的浪花点缀着她的裙摆,抚摸着她冰凉的脚踝,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忽然现出几点不属于大海的光芒。卫安澜定睛一看, 原来是一只白色的海鸟从海边的悬崖上飞过,为她衔来了一封信。卫安澜刚要接过, 一隙白光骤然灼痛她的眼睛。
海鸟扇动翅膀遮住了太阳, 明亮的碧海青天迅速失却了色彩。天地骤暗, 乌云密布,百丈高的海浪犹如张开巨口的猛兽, 瞬间便将悬崖撕成碎片。
卫安澜被狂风掀翻在地,她仓促回过头, 赫然发现巨浪起伏如山, 正越过她的头顶, 向不远处的村庄进发。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漆黑的海水吞噬了天空, 卫安澜被困在漩涡中间进退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雷霆风暴卷走了一切生灵。
下一刻,腥咸的海水涌入鼻腔, 强烈的窒息感令卫安澜再也抓不住手边的礁石,在乱流中失去了意识——
潮声远去,卫安澜倏地睁开双眼。
耳畔回响着剧烈的心跳,卫安澜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支撑着坐起,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很快又抚上胸口。
不对。
是那个梦!
卫安澜再次惊出一身冷汗,忙解下腰间的荷包。和往常一样,她的荷包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而与前次不同的是,就在她取出团龙玉佩之时,一道特殊的痕迹逐渐显露出来。
从浅绯,到水红,最终变成刺目的血色。
第四笔血字就此显现。
月色朦胧,卫安澜死死盯着玉佩,之前她查看玉佩时血痕都已成型,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目睹血字出现,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她此刻的震惊。若她的信念不够坚定,怕真的会以为自己触怒神明,招致了天罚。
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隔空在玉佩上动手脚?
若第四次天灾真与海啸有关,难道他们只是为了杀死沿海的百姓,让众人相信是卫安澜引来海难的吗?
话说回来,她能亲眼见证这笔血字写就,是否意味着对方并未走远?
不顾心口密密麻麻的痛痒,卫安澜忙收起玉佩,起身推开了房门。
青萍身上盖着立秋的外袍,倚着柱子睡得正香,而另一边,少微才从院中返回,显然行色匆忙。许是在专心想事情,她并未发觉卫安澜正站在门口,直到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少微才惊得后退了一步。
“殿下怎么起身了?”
哪怕极力压制,少微的语调里还是含了几分颤抖,全如被人撞破秘密的错愕。卫安澜随意拉了拉肩上的外衫,平淡道:“睡下的时候你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置办药材怎么花了这么久?”
少微低头笑了笑,“梧州有很多特殊的药材,我一时贪看忘了时辰,偏巧药铺里又有一名药童溺亡,等处理完这些事情天就黑了。”
她仔细观察着卫安澜的脸色,关切道:“殿下身体可有不舒服?”
二人的对话声吵醒了青萍,她揉着发红的眼眶扯掉立秋的衣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殿下是要喝水吗?”
卫安澜的目光在少微和青萍之间来回移动,未发一言。平心而论,卫安澜不愿怀疑公主府里任何一个人,然而玉佩血字的出现又让她几乎确认自己身边有内奸。
仔细回忆下来,每次事发时都跟着她,并且可能暗中操作的人只有三个。
少微,青萍,还有小满。
疑心是把伤人伤己的刀,卫安澜心乱如麻,痛苦地闭上眼,不再看对她嘘寒问暖的少微和青萍。哪怕有条条“佐证”,她还是宁愿相信自己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他们是她的家人,不会背叛她的。
一时间,梦中的滔天巨浪再度席卷,带走了她全身的热气。若他们真是内应,卫安澜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卫安澜险些迷失在暴风雨中时,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风浪,将她从阴暗的噩梦中拉出,重新返回了人间。
卫安澜恍惚抬眸,白衣公子模糊的面容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却比任何星辰都更加耀眼。电光石火间,理智重回胸膛,卫安澜忽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如风停雨住,虹霓乍现。
二人所住的房间相邻,卫安澜深吸一口气,提步走进柳遇屋内。
见她神情不似以往,柳遇朝少微和青萍一点头,忙追了上去。柳遇掩好房门,只见卫安澜端坐桌边,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
柳遇倒了杯茶,坐在卫安澜身侧,柔声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月光斜照入营房,一冷一暖交相呼应,融化在柳遇如水的目光中。卫安澜张了张口,似是下了很大决心道:
“我……做了个梦。”
在宫里,卫重离不止一次提醒卫安澜不要太信任柳遇,卫安澜也很清楚这一点。可山河血字谱日复一日压在她肩上,她无法对任何人说起,也没有旁人能理解,卫安澜真的很累。
而每当她濒临崩溃时,她总会想起柳遇,想起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他对抗神明的宣言,想起他为她照亮前路的明灯……
午夜梦回,心口涌动的热流盖过了一切顾忌。
既然不能把玉佩拿给他看,那么隐晦地提起诅咒,或许,他也能懂吧。
果然,当卫安澜提及“梦”这个字眼时,柳遇瞬间坐直了身体。他知道卫安澜的话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方才她眸中为何暗藏杀机。
灾劫将至,卫安澜的玉佩怕是已经出现血痕了。
柳遇忙问道:“在哪里?”
“海边。”
卫安澜并不习惯和人交心,更遑论谈及关乎生死的秘密。她看向另一侧,有些生涩地答道:“但梧州的海岸绵延数百里,没有办法准确定位,我……”
话未说完,卫安澜便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圈住。她本能地想要推开柳遇,可不知为什么,周身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竟一动都动不了,就连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巨石,亦在此刻分离了些许。
在黑暗中独自跋涉多年,她居然第一次希望有个人以亲友之外的身份与自己同行,一起闯过风雨,迎接日出。
苦痛冰冷的心忽地柔软下来,卫安澜放松了身体,脱力地靠在柳遇怀里。他的温柔,他的包容,恰恰是她此刻最贪恋的烟火人间。
柳遇抵住卫安澜的发顶,看着她无意识抓紧他的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稻草,又是心疼,又是欣喜。
卫安澜一向对他格外戒备,就连从前被他逾矩地拥抱时都保持着清醒和警惕。如今她把底牌袒露给他,不加防备地依靠着他的胸膛,是否是他这一路走来最大的收获?
柳遇收拢臂弯,双唇蜻蜓点水般拂过卫安澜的青丝,声音平缓而有力。
“殿下,有件事我隐瞒了许久,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短暂的冲动过后,卫安澜有些后悔自己的忘情,埋在柳遇胸前的脸颊微微发热。但眼下她也不好反应过于剧烈,于是卫安澜只闭目靠着柳遇,低低地“嗯”了一声。
柳遇双手环抱卫安澜,轻声道:“我知道营中那些军士中了什么毒。”
他简要说明了百桑根花有毒而叶无毒的特性,卫安澜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那个被她无数次排斥的判断愈发清晰。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用这种源自大燕的罕见毒药,直至今夜,殿下为我解了惑。”柳遇扶住卫安澜的肩膀,认真地看入她的双眸,“殿下,是因为你。”
“我?”
柳遇点了点头,“殿下,你日常服用的治疗心疾的药中,就有百桑根。”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卫安澜不由得全身紧绷。她抬手抚上心口,才刚退去的冷汗转瞬间又钻出了皮肤,化作利刃,斩出条条血痕。
难道一切的主使者是……
卫安澜咬紧牙关,强抑住侵袭心智的绝望道:“这方子……是皇兄派人找来的。”
“殿下莫急,我不是说你的药有问题。”见卫安澜误解了他的话,柳遇忙解释道,“百桑根的叶子确实能治你的病,只不过用量不够,起不到根治的效果。我的意思是幕后主使者显然知道你在用这个药方,因此才选择百桑根花作为毒药。”
卫安澜敏锐地眯起眼睛,如刀的目光生生从遮天迷雾中劈开一隙微光。
“诱饵?”
和预见天灾的梦境一样,对方一贯的思路都是用细节将卫安澜引到灾祸即将发生的地方,用神明的预言步步设陷,最终让人相信是卫安澜招来天灾,祸国殃民。
厘清这个原则后,时机的把握便异常重要。其实卫安澜一直拿不准,南都的第三笔血字究竟指向的是玳铁矿爆炸还是薛知宜试图炸毁南都,后者距离卫安澜的梦太远了,几乎起不到“预示”的作用。
或许是卫安澜身边防卫森严,对方只能见缝插针地动手,又或许是他们不想让她找到规律,故意制造重重干扰。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一次,如柳遇所言,百桑根定是他们精心挑选的诱饵。
前几次灾劫不过是铺垫,卫安澜确定对方所图甚大,绝非杀人诛心那么简单。
往事走马灯般闪过,卫安澜从柳遇坚定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答案。事情有了进展,她对未知的恐惧与惶惑也消融了许多。
卫安澜略微勾了勾唇,“你在南都偷拿我的药,定是早就察觉方子有问题了吧?”
柳遇不禁一怔,“殿下知道?”
想起少微私下汇报时的场景,卫安澜的眸色暗淡了几分。低垂的睫毛颤如蝶翼,她若有所思地道:“我想,你暗中调查又不肯对我言明,是因为药方与你的秘密有关吧?那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呢?”
卫安澜本不指望柳遇回答,正如她描述梦境却不会提及玉佩,柳遇愿意告诉她百桑根也不过是为了回报这一点点信任而已。在彼此靠近彼此出牌的过程中,二人始终守着分寸,避免真相灼伤对方,害了自己。
流动的气息涌荡在耳畔,柳遇心口悸动不已。他屈下膝盖,半跪在卫安澜面前,专注而虔诚地仰视着她。
月光与烛火点染着卫安澜盈满水汽的瞳眸,化作万顷霞光,照亮充满灰暗和血腥的世界。柳遇笑了笑,轻轻执起她的手,五指插入她的指缝,稳稳扣住。
“因为,我与殿下是同路人了。”
或许曾经敌对,或许未来依旧无法全然坦诚相待,但从他们分享秘密的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百折不回,心照不宣,她与他,真真正正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汇入卫安澜的身体,熨暖她的心房,仿佛过往的所有伤痛都被隔绝在外,从此以后,皆是繁花盛景。
两人深深凝望对方的面庞,享受这宝贵的安宁。对视良久,还是卫安澜先抽出了自己的手,柳遇很自然地坐回她身边,将晾好的茶推给了她。
“殿下是否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卫安澜拈起茶杯,手腕轻微转动,连带着水中的倒影亦波动变形,“你觉得呢?”
柳遇端详着卫安澜的神情,思忖道:“能在殿下身上做文章,此人必定精通药理,并且能随时接近殿下。虽然我也不想怀疑,但……方浦被灭口那日吃的饭食是她送来的,下午她才以进城买药为由离开,军营就出了事,而她偏偏进了溺亡药童所在的药铺……”
方才卫安澜起身时,少微那番“贪看药材”的说辞太过苍白,她从院中匆匆回返,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传递消息?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可这么多“巧合”接连发生,柳遇和卫安澜很难不对少微起疑。
卫安澜抿唇不语。柳遇说的都没错,而在她看来,还有一个至关重要,同时也是她绝对不会说出口的理由。
那只梦中杀死她的赤焰牡丹纹金镯,最初是被少微扔掉的。
这个结论令二人同时陷入沉默,简陋的烛台上,一滴烛泪悄然落下,重若千钧。
卫安澜皱眉沉吟片刻,长出一口气道:“你这里有纸笔吗?我要给皇兄写封信。”
柳遇一点头,起身取来笔墨。卫安澜很快写好书信,盖上了“安澜昭世”的私印,这枚印是卫重离登基前兄妹二人秘密通信所用,之后便不曾示于人前。卫安澜写得专注,没有留意一旁研墨的柳遇在看见私印的那一刻,瞳孔微缩。
“我帮殿下封好吧。”
柳遇殷勤地从卫安澜手中接过信,装进封套。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他飞快地剥离了下方那层信纸,手掌一转藏入了衣袖。
卫安澜倒没注意柳遇的动作,她抚摸着信笺上的笔迹,目光深沉悠远。
“殿下在犹豫?”
“我不知道。”卫安澜并不打算隐瞒柳遇,如实道,“只是觉得不能太快下决断,我得再想想。”
因事发突然,两人起得急,都没来得及仔细装扮。柳遇见卫安澜发丝微乱,还能一本正经地思考正事,便觉得之前她依偎在怀的模样格外可爱,忍不住掩面而笑。
卫安澜自然品出了柳遇唇角挂着的戏谑之意,她无奈地看着他,眼中渗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鲜活之气。
四目相对,柳遇忙掩饰着轻咳一声,伸手将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挑到卫安澜身后,“我去打点水,殿下擦擦汗再歇息吧。”
门口院中就有水井,柳遇出去打了桶水,进门前随手理了理襟带,忽然发觉少微和青萍的表情不太对。青萍红着脸抿嘴直笑不说,少微竟上下打量着他,眉宇间尽显意味深长。
等等……
她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柳遇并非不通人事的少年,看看手中的水桶,再一想他和卫安澜独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柳遇顿觉百口莫辩。
在脸红成煮熟的虾子之前,他匆忙提水关上门,不敢回头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作者:从“第三笔”的“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到“第四笔”的“因为,我与殿下是同路人了”,你们俩进展很快嘛~~柳遇:别顾左右而言他,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暗示我不行?卫安澜:……还挺有面首的觉悟。作者:o(* ̄︶ ̄*)o
第68章
“殿下, 庄将军还是没有回营。”
第二天清晨,赵副将前来禀报消息。庄念儿军纪严明,又惯来以身作则, 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先例。卫安澜一听顿觉不好, 忙吩咐道:“马上派你信得过的人全城搜索,记住,不可走漏风声。”
若梧州大将军出意外,即便没有天灾, 也足以造成动荡了。
赵副将是庄念儿一手栽培出来的得力干将,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立即一一安排下去。卫安澜和柳遇再次检查了易康的尸体, 确定他死于百桑根花之毒。
看来, 昨夜二人的思路是对的。
走出停尸房,卫安澜一眼便看见少微和小满正在不远处交谈, 脚下不由一滞。写给卫重离的信像把刀一样剜着卫安澜的心口,她还是没有决定是否要送出这封信。怀疑的口子一旦撕开, 便再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越是这个时候, 她越应该谨慎。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 转向在旁待命的赵副将, “其余死者的名单和验尸记录整理好了吗?”
“末将正要请殿下示下。”赵副将有些为难地皱眉道,“都府派人取走了记录,孟判司请殿下移驾, 他会亲自和您说明情况。”
卫安澜望着远处操练的军士冷哼一声,这位“孟判司”好大的官威,居然敢越过她从军中抢夺记录,“好啊, 那本宫就走一趟。赵将军,如有庄将军的消息,还请第一时间告知本宫。”
赵副将躬身应下,卫安澜又嘱咐了几句,便带人前往都府。马车缓缓驶出军营,卫安澜闭目凝神,一边捻动手串,一边重新梳理目前的线索。
军械,鸟羽簪子,百桑根,山河血字谱……这其中必然还有她忽略的地方。
不多时,车身忽地晃了一晃。柳遇跳上马车,见卫安澜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不由笑道:“殿下的警惕性可不比从前了。”
卫安澜仍旧不为所动,“除了柳大人,没人敢不打招呼就闯进本宫的马车。”
话音刚落,一股微风撩起发丝,壁观的香气瞬间攫取了她的嗅觉。卫安澜睁开眼,只见柳遇正展开双臂撑在她肩膀两侧,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侧脸。
他继续压下身体,低沉的声音在卫安澜的耳畔轻轻响起,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晕散开来。
“殿下不怕我伤害你吗?”
不知是被激起了血气,还是觉得柳遇的“威胁”十分有趣,卫安澜慢条斯理地坐直,不甘示弱地靠近他逐渐变红的耳廓。
“你可以试试。”
独属于卫安澜的气息令柳遇浑身起了一层寒栗,他忙掩饰着轻咳一声,手腕一翻,将一朵盛开的木芙蓉簪在了她鬓边。
柳遇举起铜镜,桃红色的花朵映衬着她的面容,更显鲜亮动人。
看着镜中神采飞扬的自己,卫安澜抬手碰了碰花瓣,“半路拦车就为了给我簪朵花?”
“殿下值得最好的。”
柳遇屈膝蹲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卫安澜,“殿下是翱翔九天的凤凰,而我不过是众多仰望殿下的蝼蚁之一,能为殿下的姿容添彩是我的荣幸。无论殿下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绚烂的天光透过车帘,在柳遇面上循环往复地流转。望着他真挚的容颜和明亮的双眸,卫安澜忽然有种难言的紧张和期待。
一直以来,她自诩见惯了世情百态,无论阿谀奉承还是污言秽语,皆如风过耳。可这一刻,仿佛被人穿透了心底最坚硬的那层屏障,和柳遇相处的一幕幕在卫安澜眼前飞速闪过。
宝雁村的陷阱,矿场的诱饵,他本不需要陪她涉险,但他都来了。
神庙暗道的机关,薛知宜和神使的鸟羽簪子,还有这次的百桑根,在她力所不及的地方,他总能为她解惑。
他不仅仅只是她破解山河血字谱的盟友,他尊重,理解,并认同她的野心,这段血雨腥风的路上,他跟上了她的脚步。
卫安澜一时恍惚,也许过往的伤痛没有那么难以挣脱,也许她无需时刻保持刚强,她也可以倚靠他的力量。
所以,她想赌一把,赌漫天星斗并未坠落,赌海上明珠尚有光辉。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一直束缚着卫安澜的荆棘赫然断裂,火星四溅,照亮了半边夜空。她缓慢地,如同冲破万千藩篱般地牵住柳遇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不是蝼蚁,而且……你不觉得仰望我,太远了吗?”
柳遇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虽未正式捅破那层窗纸,但对于从来拒人于千里的卫安澜而言,这应当已经是她从伤痛中走出的最勇敢的一步了。
她在向他而行。
浓烈的欢喜钻进经脉,柳遇强抑剧烈的心跳坐在卫安澜身边,用力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生怕她又说这只是个玩笑,做不得数。
然而卫安澜的神情丝毫未变,她静静地平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双手相扣,柳遇喉结滚动,或许只有通过彼此紧贴的沁出汗水的掌心,他才能一窥她隐藏在强大外表下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和恐惧。
他想告诉卫安澜,他看见了她宁可永远掩埋的自我,惟愿拥之入怀。
不过柳遇也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逼她,他得再给她一点时间,等她彻底放下心结,真真正正地接纳他。
“别怕。”
柳遇轻声安慰道。卫安澜没有回应,她重新闭上眼靠在马车壁上,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梧州都府。卫安澜搭着柳遇的手腕走下马车,见都府官员正整齐列队,恭候她的到来。明媚的阳光模糊了众人的面庞,而在最前方,一道修长俊逸的身影足以令整个天地黯然失色。
刹那间,花叶成灰,卫安澜的指尖变得比冰雪还要冷。刺骨的寒意惹得柳遇心下“咯噔”一声,一个不祥的预感悄然成形。他诧异地转向卫安澜,只见她僵硬地收回手,连同方才的脉脉温情也悉数敛去,枫色的瞳眸中一片死寂。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开口,忘记了动作,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光怪陆离的纷乱中,卫安澜只朦朦胧胧地看到她年少时的美梦,她早已死去的真心,穿透重重白雾朝她走来。
“阿冉!”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恍若惊梦,将她从阴冷的地狱中拖出,复推向腐烂的泥沼。见那人当众喊出卫安澜的乳名,柳遇也不知从哪里蹿出一股邪火,直接侧过身,弹开一截佩剑拦在二人之间。
“什么人竟敢冲撞殿下?”
那人全然不理会满身敌意的柳遇和神情复杂的公主府众人,再度正了正冠,急切地握紧双手道:“阿冉,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孟寻幽啊!”
隔着幽蓝的剑光,卫安澜望向他,许久才淡淡开口,语中尽是疏离。
“既见本宫,为何不跪?”
卫安澜说得极慢,仿佛气息一旦松懈,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出的痛楚。
她原本以为迈出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她可以与柳遇携手面对风雨。然而在看到昔日爱人的一瞬间,卫安澜才明白什么叫作该来的来不了,该走的从未远去。
血痂被再度被撕开,最深最隐秘的伤口重新显现,万世之隔的痛,竟只有咫尺之距。
她走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和柳遇在一起,与其注定结局潦草,不如不曾开始。
那便……如此吧。
孟寻幽怔怔地回视卫安澜,她的脸上全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漠然和肃杀,化作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僵直片刻,孟寻幽眼底的希冀破灭,他后退两步,颤抖着抬起双手。
“臣……梧州判司孟寻幽参见长公主殿下。”
和风吹动,人影如潮,卫安澜扬起下颌,越过孟寻幽扫视他身后恭敬行礼的都府官员,声音平静无波。
“平身。”
卫安澜提步走上台阶,柳遇跟在一众官员后面,望着那条纤细笔直的背影,恍如初见之时。
冷漠,孤傲,高不可攀。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被卫安澜主动握住的手。灼热与温凉交织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能与她两心相许,以为一路的心机和渴望终得圆满,可现在柳遇却清晰地意识到,卫安澜抽身离去了。
才刚对他打开一条缝隙的心门,关闭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孟寻幽。
都府庭院和厅堂的布置和公主府一模一样,柳遇哪里还有猜不出孟寻幽身份的道理,他就是那个背叛卫安澜,在她骨血中刻下永恒心伤的小人。柳遇心下冷哼一声,既已分开,又何必保留她的喜好?难道这样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恶心!
柳遇很少有想亲手杀人的冲动,他死死盯着蕉鹿剑上泛着幽光的玹珠,恨不得立即将孟寻幽凌迟成碎片。
另一边,卫安澜早已从短暂的失神中抽离出来,她端坐正堂,听着官员们汇报梧州的情况。从东境边防到城内民生,卫安澜都一一过问,又依照呈送宫中的文书,详细听取了前段时间的赈灾事宜。直至黄昏时分,官员们才陆续散去。
柳遇在偏厅等得心焦,却见孟寻幽又张罗了一桌接风酒,没有半点提及军中中毒死者的意思,卫安澜则用力捏着手串,并不理会他的殷勤。她不发话拒绝,柳遇也只能拼命耐住性子,待夕阳逐渐隐没在夜幕后,他才走到院中石桌旁默默坐了下来。
池边生长着几丛蒲苇,浅黄蓬松的花絮随风摇动,宛如被晚霞点缀过的云朵。柳遇出神地凝望着眼前的景象,脑海中乍然浮现出一句诗: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①
柳遇不觉苦笑。他一向自视甚高,若卫安澜执意推开他,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强求非君子所为,放弃更非他本心,难道此生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柳遇仰起头,目光移向逐渐暗淡的霞光,心下升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空茫。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汉乐府《孔雀东南飞》。
第69章
“长夜寂寞, 陪为兄喝点酒啊?”
一只大手在面前晃了晃,柳遇抬起头,小满正蜷起一条腿盘坐在石桌上, 朝他抛了个媚眼。似乎是看出柳遇想拒绝, 小满直接掏出两只瓷碗,殷勤地倒上了酒。
“我最喜欢美酒了,可惜要保护殿下不能常喝呀——说起这个,柳大人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她的面首吧?”见柳遇点头, 小满懒洋洋地笑道,“那你注意过殿下的手串上有多少颗珠子吗?”
自在南都起, 柳遇就留心关注着卫安澜的一切,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手串。那手串非金非玉, 而是由各种各样的石头穿成,与她素日的喜好格格不入。每逢思考问题时, 卫安澜总会捻动串珠,仿佛是在从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
柳遇原想着小满会找他聊聊百桑根, 又或是讽刺孟寻幽, 全然没想到他先提起的竟是这等不相干的话题。不过毕竟是卫安澜的手串, 柳遇略一回忆便道:“二十颗。”
“好眼力!正如我们的名字, 我们兄弟姊妹一共二十四人, 都是大凉皇家暗卫——当然啦,现在已经是‘明卫’了。殿下是我们一手带大的,每当有人死了, 她都会从他们死掉的地方捡一小块石头,亲手磨圆穿好,这才有了那个手串。”
小满抹了把脸,拖长声音道:“白羲神保佑,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变成一颗绿石头,这么生机勃勃的颜色才像我呢!”
柳遇垂眼盯着碗口波动的水光,二十四名暗卫仅剩四人,原来那每一颗石头都是卫安澜失去的亲人。她越是重情,孟寻幽对她造成的伤害就越难以释怀。
秋夜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连天边的月光都被搅扰得暗淡了几分。柳遇的心情本就不好,小满这话更让他脊背发凉,如同窥见天机的谶语。
“小满公子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反正我们都会死,没什么忌讳的,我就是担心我死之后没人逗殿下开心了。”小满指着孟寻幽的方向忿忿道,“都是那个混蛋,让我天天想些没影的事!陛下居然还让他做官!公主府里讨厌他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我敢打赌今天要是立秋在,肯定第一个把他剁成肉酱!”
柳遇在心底给立秋叫了声好,他端起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火蛇蜿蜒而下,在胸口熊熊燃烧。
与之一同烧起来的,还有对孟寻幽深深的嫉恨。
“他和殿下从小就在一处。小孩子嘛,再早慧也总有无忧无虑的时光,抓鱼爬树采荷花……两人什么都干过。可殿下怎会只懂风花雪月呢?她生来就属于朝堂,但他不喜欢,就希望殿下当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室。开玩笑!大凉都是殿下和陛下的,他还妄想把殿下困在内宅一辈子?”
说到这,小满恨恨冷笑,“一个男人得有多无能,才会拼命诋毁爱人的梦想,说什么‘处理朝政让你的心都野了’这种屁话!他还误导殿下错判要案,亲手把证据送给了左家兄弟!殿下不仅因此丢掉了巡按司,差点被贬出权力中心,还害得谷雨被剥皮抽筋,死的时候连人形都没了!”
“无耻。”
柳遇气愤地捏紧拳头,小满与他同仇敌忾,也一掌劈向石桌,声音激动起来,“你以为他只是想把殿下圈在身边?错了!当年他的祖父被先帝斩首,他怨恨殿下,所以才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场谎言,故意坑害殿下!十几年啊,就是养条狗——狗都死了!”
“不是的!”
相较于凉风习习的庭院,一墙之隔的屋内就显得闷热许多,孟寻幽急急解释道:“阿冉,祖父的确有罪,我从没有因此怪过你!那时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让你多看我一眼!”
桌上摆满了卫安澜平日爱吃的菜,然而孟寻幽的“用心”只让她觉得恶心。卫安澜一筷未动,她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面无表情地道:“你我的恩怨已经过去了,本宫的未来与你无关。这是本宫最后一次说这句话,还望孟大人谨记自己的身份。”
孟寻幽不觉心下大恸,难道在如今的卫安澜眼中,他和其他官员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吗?他宁可她怨他,恨他,也不想她眼里空无一物,丝毫装不下他的身影。
“阿冉……你心里有别人了,是吗?”
烛火摇曳,直在卫安澜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卫安澜抿了一口酒,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庭院,她知道柳遇就在外面,只是如今的她已经被孟寻幽的无情点醒,不愿再为所谓的情爱虚度年华了。
自懂事起,卫安澜便抱定复国之念,只恨自己成长得太慢,拖累卫重离的脚步。既然年龄的差距无法弥补,她便拼命读书苦学。每当卫重离和人议事时,卫安澜都会凑在旁边,哪怕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会认真记下,事后再向卫重离和陆桓请教。
转眼,卫安澜十三岁了。
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燕帝登基,完成了从质子到摄政王再到一国之君的蜕变;同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卫安澜在出巡途中救下一名被人诬陷偷盗,几欲自尽的孤女。虽三言两语帮她洗清了嫌疑,可卫安澜却知道在她力所不及的地方,还有无数含冤而死的百姓。
是夜,卫安澜冒雨叩开了孟寻幽的房门。
“阿远,我有个特别好的想法!”
孟寻幽字卓远,卫安澜整日“阿远阿远”地叫着,他也喜欢。屋外暴雨滂沱,她撑着伞,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抬头望他,让孟寻幽觉得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光彩。
他取出手帕,温柔地擦掉溅在卫安澜脸上的雨水,把她拉到廊下。
“阿冉想到什么了?”
“燕帝能成功夺位,靠的肯定不仅仅是暗卫杀手,他在朝中早有势力。”卫安澜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当然,这些阿兄也有,我想的是以后的事。阿兄还需要一把刀,能明辨是非,剔除腐坏,让百姓信任我们,而不是到死都只想着求白羲神庇护。”
孟寻幽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神采飞扬的女子,卫安澜目光灼灼,仿佛能洞穿他的心口。
“所以,我想组建一支只属于我和阿兄的力量!”
卫安澜兴奋地抓住孟寻幽的手,“我希望阿兄得偿所愿,希望大凉强大富足,也希望世上再没有左飞镝兄弟那样卖国求荣的小人,和有冤无处诉的可怜百姓。阿远,我第一个就来找你商量了!它应该修订比大燕更加完善的律法,担起监督之责。你快帮我想想,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她手舞足蹈地说了很多。见孟寻幽始终沉默地端详着自己,卫安澜只得停下来,小心地问道:“阿远,你觉得怎么样?”
孟寻幽回握住卫安澜的手,目中闪过一丝哀伤,“阿冉,你想得太简单了。”
“你不用担心我呀!”卫安澜自信道,“这只是个初步的设想,我有大把时间可以尝试,我想阿兄一定会支持我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安安稳稳地做公主呢?”孟寻幽双唇翕动,似是自言自语,吐字无声,“阿冉,你天天跟着那些男人混,心都野了。”
恍若一桶冷水劈头泼下,卫安澜心口剧震。她以为孟寻幽是怕她辛苦,怕她遇到危险,却独独没想到他在质疑她的志向,摧毁她的骄傲。
她是大凉公主,有责任为故国拼尽一生,而她最亲近的人居然认为她不该有信仰,她的努力是错的。
难道他愿意一辈子做大燕的臣子,不想有所作为吗?
卫安澜生气地冲进了雨里,好几天都没有理会孟寻幽,直到返程时他捧了满怀金银首饰来讨好她,二人才欢欢喜喜地和好。
然而,那道伤疤还是永远留在了彼此心间,无法抹去。
彼时的卫安澜年少不知事,现在想来,从一开始,她和孟寻幽就不是一路人。卫安澜如愿建立了巡按司,也离他越来越远,终至狠心决裂。
身在高处的人本该孤独,无须在意。
夜风温凉,柳遇和小满的酒坛也见了底。小满甩着手中的空碗,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柳遇。
“我们殿下心里有你,你可要对她好一点,千万别让那个混蛋再钻空子呀!”
哪怕早就习惯了小满的心直口快,柳遇还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泄气地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殿下。”
“孟寻幽都配,你有什么配不上的?”
小满脱口而出,很快他便挠着后脑勺,眯起眼睛笑道:“哈,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遇颔首表示理解,小满向来脸皮厚,倒也不觉得尴尬。
“柳大人,你能把南都治理好,还能唬住秦一,通过陛下的考验,怎么可能身份低微?”小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贯不正经的表情中隐约透出些许锐利,“这不是摆设,你肯定不是一般的贵人,说不准你在落难前还和大燕的废太子有关系呢。”
废太子。
柳遇隐在桌下的手下意识一握。小满果然心思灵透,假以时日,他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也并非不可能。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留在卫安澜身边,不为他的心,也为这是他最后的栖身之所。既入绝境,为求真相,便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向前。
光明也好,苦难也罢,他从来都不想逃离。
“柳大人,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只要你不伤害她,能让她从被孟寻幽背叛的阴影中走出来,我们不介意你是谁。你知道吗……”
小满顿了顿,对着孤悬夜空的明月长出一口气,“殿下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喝醉过,只有你是例外。”
在小满眼中,卫安澜格外偏爱柳遇,其实在柳遇心里,卫安澜才是他生命中的例外。
因为她,他放弃了过去,亦重拾了未来。
烈酒的余香与除夕夜卫安澜扑在颈边的气息重合在一起,原本亲昵的依偎,如今却如钝刀割肉,让柳遇耳根发热,也让他如坐针毡。
半晌,柳遇霍然起身,朝卫安澜和孟寻幽所在的房间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滴答——
灯花垂泪, 又一滴水从漏壶中滴落。屋中依旧死一般寂静,桌边的两人面上全无喜色。
见卫安澜久久不语,孟寻幽伸出手, 颤抖着握住她的小臂, 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阿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否定你的理想,不该伤害你在乎的人, 我……我也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阿冉,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如果重来……”
“就算重来你还是会出卖我。”
卫安澜打断孟寻幽, 毅然挣脱他的手, “孟寻幽, 亏你饱读诗书,竟还只会痴人说梦。你以为重新开始人生就能少走弯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过你, 就该一辈子顺从你的心意,无底线地宽容你?”
“孟寻幽,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你的软弱无能优柔寡断就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剑。如果你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 不认同我的所作所为, 你避开的危险, 犯下的过错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世上哪有那么多浪子回头,不过是为了利益和私心的巧言伪装而已。除了感动了自己,他们连一点点行动和代价都不愿意付出, 实在令人作呕。
而她,决不妥协。
于是,卫安澜毫不留情地,一字一顿地道:“所以, 如果重来,我还是会和你在一起——”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走不到最后。
转折尚未说出口,房门忽地大开,昏黄的烛影和寒凉的月光在柳遇身上落落交错。对上他飘逸清雅的白衣,看着他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眸,卫安澜瞬间喉口发梗,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遇没有看孟寻幽,只低下眼睫,合袖行了个极为端正的礼。风露清冷,连他的声音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天色已晚,还请殿下保重身体,早些歇息。”
柳遇神色黯然,呼吸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卫安澜的指甲不觉死死扣在掌心,他是不是听到她的话了?
很快,卫安澜便自嘲着勾了勾唇。听到又如何,刻骨铭心的爱恋已成过去,携手并肩的默契尚未成型,一切都不过是燃烧殆尽的灰尘而已。
无足轻重。
不过柳遇的出现也算给二人解了围,卫安澜强行移开目光,淡淡地说了句“好”,起身回了卧房。
眼前的景物太过熟悉,卫安澜背靠门柱,用力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被理智强压的心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单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此刻正紧贴着她的脊背,留下粘稠的触感。
赤红的蜡烛化作灼热的血,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模糊的轮廓在她眼前不停地翻滚扭曲,凝成难以磨灭的印迹。
三年,卫安澜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至少不会再与孟寻幽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可当他提起再续前缘,她还是忍不住尖酸刻薄,像唾骂敌人一样挖苦他,呵斥他。
因为她根本放不下。
失去巡按司,她哪怕花费再多心力也能夺回来,卫重离总还是会顾及她的感受。可谷雨和那些被牵连丧命的无辜臣民,她又该怎样弥补?
能令卫安澜倾心的男人怎会不聪明?孟寻幽当然知道向左家出卖她的后果,却还是这么做了。说到底,他只想着自己,根本没有把谷雨当作家人,更没有把她当作平等的爱人。
孟寻幽很有能力,卫重离瞒着卫安澜让他打理梧州大小事宜,固然有惩罚羞辱之意,也是为了利用他的愧疚之心管理民生。然而才干和品德终不能一概而论,孟寻幽诋毁卫安澜,害死她身边的人,此错不可原谅。
他们的命,已经永永远远地被他抹杀了。
罪魁祸首是他,也是她。
这样满身罪恶的卫安澜,该如何接纳柳遇的真心?
即便柳遇真的爱慕她,这份爱慕也能轻易收回,还不如握在手里的权力地位,更能令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叩门声轻轻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熟悉的壁观香气。卫安澜缓慢转过身,抬手按住门框,以极小的幅度抚摸着门外的虚影。
此时相望不相闻。①
最后一次了。
天地浩大,长风高迥,既然选择了独行,就该坚持到底。
一股难言的悲怆充斥着血脉,卫安澜额头抵住指尖,用尽全力维持冷淡的语调,面上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伤感。
“柳大人,今日本宫的话你就当没听过,本宫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回去吧。”
柳遇抿唇皱眉,卫安澜还是放弃他了。但是,他从她沉闷的声音中听到了挣扎,听到了难过,与其说她执意与他划清界限,不如说她是在折磨自己啊。
或许是不甘心,又或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柳遇虚停在半空的手落回门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着一扇木门,与她掌心相贴。
一切恍然若梦,曾经十指紧扣的亲密,心有灵犀的悸动,都随着潮涌黯然退却。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层缥缈的云雾,若即若离,难以入怀。
万籁俱寂,二人几乎能感受彼此极力压抑的喘息。银白的月光披在柳遇肩上,又沿着他的手臂覆上修长的指节,描摹着无言的诗篇。
愿逐月华流照君。②
薄薄的门扇根本挡不住柳遇,他知道卫安澜就在面前,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推门进去。可柳遇终究没有破开这层屏障,卫安澜已然濒临崩溃,他不能再逼她了。
没有命令他立即离开梧州,她对他已经很好了。
许久,柳遇才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殿下,青萍姑娘怕你没吃饱,特地煮了汤饼。”
卫安澜依然没有回应。
柳遇强忍心中隐隐生出的酸涩感,耐心地劝道:“殿下,酒醉伤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不值得。我把汤饼放在门口了,你一会记得吃一点。”
一天没吃东西,卫安澜的确饿了,方才席间的酒更令她胃里像火烧一般。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开房门道:
“进来吧。”
柳遇仍是和之前一样温柔地笑着,他将托盘放到桌上,便退到一旁点上了安神香。
“殿下用膳吧,在下煮完醒酒茶就走,不会让你烦心的。”
用兵还讲究欲擒故纵呢,他不会退,只是暂时停下脚步而已。卫安澜和孟寻幽早就回不到从前了,她的人,她的心,最后一定要属于他。
听着柳遇刻意更改的称呼,卫安澜别开头,他还是被她伤到了,果然她这样只会算计利弊得失的人不该拥有爱人。她可以在朝臣的勾心斗角间游刃有余,却连喜欢一个人都放不开。
似是感觉到卫安澜心情差到了极点,柳遇忙温和笑道:“万事缘法,随遇而安。殿下无需多想,听从自己的心就好。”
卫安澜在原地僵立片刻,方坐在桌前,心事重重地吃起了汤饼,柳遇则全神贯注地煮茶,两人皆垂眸不语。然而就在泉水滚沸,柳遇刚要提壶倒茶时,门外传来了他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殿下睡了吗?”
又是孟寻幽。
卫安澜眉心微微一抖,柳遇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接。
“殿下若不想见,不如去里面避一避吧,在下打发他走。”
卫安澜点点头,默默走到屏风后面。待她藏好,柳遇忙脱掉外衫,摘去发冠,又在自己肩头抓了两把。
再打开门时,柳遇披头散发,襟带歪斜,原本清朗俊秀的五官竟染上了几分妖娆,伴随着慵懒的声线,恍如一圈圈化开的春水,随风荡漾。
“殿下已经歇下了,孟大人有何指教?”
目睹柳遇衣冠不整气促不匀,肩上还有几道暧昧的红痕,孟寻幽刹那间就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所以柳遇就是传说中卫安澜的那个新宠?
“你们——”
“我们?”柳遇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遮住胸前的春光,低低笑道,“孟大人以为把都府布置成公主府,说两句软话就能让殿下回心转意吗?殿下昨夜也在我房里,孟大人,歇了这份心吧。”
孟寻幽受不了今夜接二连三的刺激,他铁青着脸,几乎丧失了理智,“本官替天子和殿下守卫边境,看顾民生,你只是一个面首,有什么资格抢走阿冉?”
“守卫边境,看顾民生?”柳遇懒洋洋地重复道,“孟大人还不知道吧,我在南都任职时便在尽己所能支持殿下,推行她的法令了。我为殿下鞍前马后,从来不认为她越俎代庖。所以,无论是入内侍奉还是外间公务,殿下都对我非常满意。”
柳遇语中充满了尖锐的讽刺,更处处炫耀着他和卫安澜关系非同寻常,孟寻幽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攥紧双拳怒道:“你——”
“所以孟大人也用不着时刻把民生挂在嘴边,治理百姓这等小事谁不会做?孟大人若真尽职尽责,梧州军中还会接连发生命案吗?”柳遇轻嗤一声,动作懒散地理了理头发,“殿下说了,明日若孟大人再找理由推诿塞责,梧州判司你也不必做了,去巡按司了却残生吧。”
孟寻幽没想到卫安澜连巡按司的事都告诉了柳遇,那是他们关系破裂的根源,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悔恨。还未等孟寻幽开口,柳遇便挑衅地一抬眉毛,凑近他近乎狰狞的面庞。
“还有,我得提醒孟大人一句——我是面首,但你连当面首的资格都没有。你,不,配。”
柳遇的话再度戳中了孟寻幽的痛处,他恨恨地剜了柳遇一眼,拂袖而去。柳遇倚门目送孟寻幽走远,方收起放荡不羁的做派,快速穿好外衣拢起头发,隔着屏风朝卫安澜遥遥一揖。
“殿下安心吧,在下告退。”
作者有话说:
①②语出自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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