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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荷兰菜 【一朵开得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 耳语如呢喃,“还逛吗?还是去下一个点看看?”


    乐少青仰起脸一笑, “去其他点看看吧,说不定还有什么疏漏呢。”


    又去了城东甘榜,这里是原住民的生活区,和老码头巴刹的景象完全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竹棚,外头高低不一地晾着衣服,如万国旗在风中招展;各家各户檐下放着接蓄雨水的铁皮桶,巷子里有些谋生活的路边摊。


    林氏的慈善点已经排了一长列人,有些路边摊干脆暂时搬到了这周围。


    乐少青看过一周,心里已有了评估。


    这处由于居住密集, 很容易擦.枪走火, 成为暴徒的集结地和藏身地, 难怪成了主要骚动区域。


    而现在林氏在此地捐粮,领粮的人中不乏有甘榜的长老, 这些人就是此社区的意见领袖,若骚乱还是发生,只要他们保持中立, 就能切断暴徒的动员链路。


    乐少青坐在车里没下去, 阿本跟着林尘荀在不远处的临时慈善点,车窗半降着, 有风卷进来,拂得她已经搭在膝头的真丝披肩微微晃动。


    她趴在窗沿往外看, 林尘荀站在雨棚底下,今日穿着藏青暗纹衬衫,显的他身型格外挺括。


    来汇报的是这个点的管事,弓着腰语速很快。林尘荀没出声, 就站在那听。


    听到某些地方,眉峰似小山峦般蹙着,下颌绷成一道利落弧线,眼尾向下压着,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着股压得住场的稳。


    有风掠过时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并未抬手去理,只在管事说完的时候点了下头,低声交代了两句。


    声音不远不近传过来,模糊却沉,听得人莫名心安


    乐少青的指尖无意识抠着车窗边缘,忽然有点晃神,望着风尘里站得笔直的男人。


    她想,这样的男人,控制不住对他心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譬如此刻。


    她慌忙撤眸,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片刻,林尘荀回到车上,携进来一身尘嚣与热气,阿本开口:“少爷,我们下个地方去哪?”


    被问的人瞥了眼腕表,“去Toko Oen吃午餐。”


    乐少青鲜少去餐厅外食,闻言有些好奇,但见林尘荀没有要介绍的意思,也就咽下话头,不去询问。


    不想,等拐过一个路口,他声音低沉地响起,“Toko Oen是一家殖民风情的餐厅,相对于本地的特色餐厅,你应该更容易接受。”


    乐少青偏头看他,鬓发扫过车窗,还是开了口:“是荷兰菜系吗?”


    “嗯,有吃过吗?”


    乐少青先是摇头,后又一顿,改为点头,“阿珠带我吃过路边摊的荷兰炸肉卷,还有苹果派。”


    林尘荀喉间溢出轻笑,那笑声很低,似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若不是有阿本在前座,他想,他此刻就会忍不住倾身过去,吻她讲可爱话的嘴唇。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荷兰街时,路两旁的骑楼还保留着淡奶油色的外墙,墙皮被经年的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爬墙虎沿着砖缝一路蜿蜒缠到二楼的窗台,叶片绿得发沉,在风里轻轻颤动。


    Toko Oen的绿色雨棚就在街角挂着,边缘已经褪了色,门口的铜铃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发亮,林尘荀揽着乐少青推门入内时,叮铃一声轻响,清脆得似一滴水落进深潭。


    柜台后面的荷兰老店主头发花白,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与深色围裙,一眼便认出来人,抬了抬帽檐,用荷兰语低声打招呼。


    林尘荀微微颔首回应,手掌虚虚揽在乐少青腰后,指尖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若有似无的温度,引着她走向靠窗的卡座。


    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朱槿,花瓣红得艳丽,在平淡日光里静静燃烧,秾丽而寂寥。


    侍者递来菜单给桌上的女士,是米黄色的厚纸材质,边缘卷了毛边,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荷兰文。


    乐少青一个单词都认不出,指尖捏着菜单边缘,刚要开口求助,林尘荀已经自然将菜单接了过去,他另一只手提起桌上的玻璃壶,给她倒了杯温柠檬水。


    “有什么忌口的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店内老式吊扇转动的嗡鸣中,显得格外妥帖。


    乐少青不怎么挑食,想了想,轻声说:“太腥的不喜欢,刺多的也不喜欢,很麻烦。”


    林尘荀帮着补充,语气似有纵容,“有壳的也不喜欢,反正吃起来麻烦的都不喜欢。”


    乐少青面上一窘,她确实是个不喜欢任何麻烦的人,连带着吃饭都怕费神,这点隐秘的娇气被他这样坦然说出来,竟让她生出几分被全然接纳的安心。


    他招手叫来侍者,用流利的荷兰语报了几个菜名,语调舒缓优雅,末了看向乐少青,淡笑着补了句什么。


    侍者弯着腰点头应下,转身走的时候还特意对着乐少青笑了笑。


    乐少青有点好奇,小声问:“你刚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太太喜酸喜辣,酱汁里可以多放些。”林尘荀捏着玻璃杯晃了晃,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潭,“你喜欢的,我记着呢。”


    乐少青的心又不争气地被一句话吊起来,她下意识想拢拢披肩掩饰慌乱,手却抓了空,才想起刚才并未披着下车。


    另一只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不知如何接话。


    她只好望着窗外佯装打量风景,玻璃窗上凝着些细密水珠,将街景晕成一片朦胧色块,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好在不久就端上来第一盘菜,焦褐色的圆球在白瓷盘里摆得整齐,旁边配着一小碟黄芥末酱,热气飘渺。


    她这才找回话题,“这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认识。”林尘荀拿起叉子,轻轻拨开外皮,确认里面的牛肉馅炖得足够软烂,才蘸了一点点芥末,递到她盘里。


    乐少青脸上露出茫然。


    “荷兰炸肉丸,和你吃过的不一样吗?外皮是脆的,里面的肉炖的久,没有筋,你试试,要是觉得芥末辣就吐出来。”


    这人的恶趣味一如既往的浓,完全不一样好吗?


    乐少青眼睛微瞪,在他注视下吹了吹带着热气的肉丸,一口咬下半颗,酥脆的外皮混着咸香的肉酱在舌尖化开,黄油的香气裹着细碎的胡萝卜丁,香而不腻。


    “好吃。”乐少青望向他,眼里闪着光,“等下打包一份可以吗?”她要带回去给阿珠尝尝正宗的味道。


    乐少青讲完吃下另外半颗,他看着她腮帮鼓鼓,眼底的笑意缓缓漾开,“可以,慢点吃,后面还有主菜。”


    之后有菜陆续上来,最后一道是黄油煎龙利鱼,表皮煎得微微发焦,散发着浓郁奶香。


    林尘荀用刀叉小心把鱼皮剔掉,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她盘里,“这个没刺,配着旁边的薯块吃刚好。”


    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全程都在帮她布菜。


    阿本吃清餐,已经从附近一家餐厅吃好回到车上,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自家寻常冷淡的少爷,这么妥帖地给少奶奶布菜,神情专注,少爷可从未这样对待过旁人。


    他眼珠滴溜溜转,决定以后再不和阿珠打赌了。


    午间又飘起细雨,乐少青已经开始吃餐后小松饼了,她今日胃口不知为何出奇的好,甜软口感在舌尖融化,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柔软。


    林尘荀看她吃得满足,“要是喜欢,以后常带你来吃。等这边的事都了了,我们还可以去椰加达的老餐厅,那边的荷兰菜做得更地道。”


    乐少青心里微凄,这样的承诺,像南洋的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留不住也抓不牢。


    面上却勾起唇,轻声应了句“好”。


    阿珠吃上乐少青带回去的荷兰炸肉丸时,因热带气温高,菜凉得慢,入口还是温热的。


    在知道菜名后,反应和乐少青一样呆愣,随即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这个点儿处在午休时段,林尘荀送回乐少青后就离开庄园。


    她回到卧室午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感叹,多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精力真的很高,像林尘荀,起得早睡得晚,也几乎不午睡,却能思绪清晰的处理任何事。


    夜里林尘荀回来时,廊下的琉璃灯已亮起,光晕投在青砖地面,影影绰绰如摇曳的蕉叶。


    卧室里,乐少青刚沐浴出来,发梢还凝着水珠,茉莉花香的湿气在卧室里氤氲。


    她正用檀木梳慢理长发,听见门轴转动声,就见林尘荀走进来。


    他裹挟着冷杉和夜露的气息走近,喉间轻咽,伸手扣住她的腕子,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一捻,滑下去牵住,先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另只手已扣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隔着薄真丝的衣料,指腹能探到她腰.窝的弧度。


    乐少青抬头去看他,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他向来惯会装,眉眼疏离如远山,可眼底深处的暗.涌她却看得真切。


    她预料到他今晚又要折.腾人了。


    上回他折腾她时,她汗水.淋淋,他却着装整肃,那双惯于签支票的手夜里却做着最混账的事。


    今夜若他还这般,她便也要折腾他。


    林尘荀忽地低头,吻落得很轻,先是碰了碰她的唇角。


    见她没躲,才慢慢加深。


    他似乎吃过薄荷糖,口腔清凉的气息扫过她下唇,她忍不住颤了一下,手攀上他的手臂。


    不过几息,她便似饮醉了酒,筋骨酥.软,神思也迟钝晕乎起来。


    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掺着沙哑,勾得她耳根发烫,他腾出左手托住她的后颈,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


    她更省力,他更尽兴。


    他的吻从唇.角移到耳尖,齿.间轻轻厮.磨她耳垂,气息扫过她的颈.窝,痒得她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攥住指尖,放在唇边吻了吻指节。


    又含进去半.根,用牙齿轻轻磨着,混着湿润。


    乐少青软软哼了声,脸霎时烧得通红,他怎么能把她的手指吃进嘴里,太涩.情了。


    可身体却软得如浸了水的蒲草,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好不容易抽回手指,就偏过头去不看他,却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托着她腿.弯往床边走。


    床头小台灯暖融融的,照得乐少青眼底雾蒙蒙、水汪汪。


    林尘荀喉头一紧,破坏欲骤起。


    他俯下身,指尖落在她衣襟第一颗纽扣上,解开一颗,就低头吻一下露出来的皮肤。


    这般动作激得她身体又痒又灼,手无助地抵在他胸.口,微微颤着,能感受到他衬衫下起伏的心跳。


    直到他的吻落在最后一颗纽扣边,她惊慌下喘着气,无力地推了推他肩膀,“别别亲那里”声音又轻又颤。


    他似乎是低低应了一声,可下一刻,在她毫无防备之下,还是俯首下去,隔着棉质布料。


    乐少青脑中闪过绚烂白光,麻意从尾.椎窜上后脑,接着灵魂缺失一角的空洞感,被隔靴搔痒般填满。


    她的腿本能绞.紧,手揪上他的头发,想要推开,却又按抚下去。


    “嗯。”一声呜.咽从喉间溢.出,她立即抽回一只手捂上自己的嘴,蜷着腿蹬在床上,想往后躲。


    脚踝却在下一刻被攥住,接着就在一拉,越过他的肩.头。


    他不允许她逃。


    薄的棉质布料湿透,分不清是她还是他泅湿的,亦或是两者兼有。


    他终于嫌碍事,一把扯烂,接着就是毫无阻隔,她化身成一片被浪头打湿的叶。


    卷曲又舒展,舒展又卷曲。


    朦朦胧胧间,她意识到,他今晚似乎是在取悦她。


    林尘荀竟然剔了自己的感受,在取悦她,但他还是穿得周正,衬衫纽扣都系到最上一颗。


    她不喜欢,伸腿踹了踹他,又去扯他的衬衫。


    他抬眼看她,薄.唇水润,乐少青眼神迷离,伸手去够他颈间第一颗扣子,手有些抖,刮过他的喉结,留下浅浅一道痕。


    总算在下一刻解开,她不说自己真实意图,只瘪瘪嘴,“磨的我疼”


    林尘荀轻笑一声,直起身,直接扯着领子一整个从头顶脱下来,薄麦色肌肤显露在灯光下。


    肩线是利落的倒三角轮廓,往下是锁骨的浅窝,胸.肌的线条是薄而韧的,没有膨起的过分;穿素白衬衫时只透出一点平缓的起伏,肌理的边界分明,腰.腹处收得极紧,腰线利落,腹.肌的轮廓在弯腰时显出浅淡的分块,腰侧的人鱼线顺着腰线往下,没入西装裤的边缘。


    乐少青第一次看见,眼睛发直,脸泛红。


    他再次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哑的声音缠上她耳廓,“下回想看,直接说便是。”嗓音掺着笑意。


    乐少青轻咬下唇,要体验她就体验到底。


    “我还想摸摸”出口的声音娇极了,带一点哑,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手接着就被林尘荀抓住,贴上他肩膀,然后带着她缓而稳地滑下去,一路起伏不定、波澜壮阔。


    直到停在人鱼线位置,他眼神晦沉:“还要继续吗?”


    此时,电话铃突兀响起,是私人线那部。


    铃声刺破旖旎,两人对视,似意犹未尽。


    林尘荀起身,头一次跌落红尘,赤着上身行走在卧室,姿容落拓微倚在酸枝柜边,接通电话。


    乐少青此刻才察觉凉意,水气被夜风一吹,肌肤更是一缩,她将堆到腰际的睡裙重新拉回去,心脏的鼓点渐缓,可身体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颤栗余.韵,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湿漉漉的。


    林尘荀片刻进到里屋,看着依旧乖巧躺着的乐少青,眼底水光潋滟。


    他走过去将人抱起,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去浴室冲洗一下吧。”


    乐少青闻言一愣,林尘荀察觉,对她讲:“再闹下去会很久,明天你就不能早起了。”


    说着,拍了两下她的臀,“乖,等下出来和你讲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清明 【福清人重


    她从浴室出来时, 水汽在身后凝成薄雾,微湿发梢垂在锁骨处, 晕湿丝质睡裙的领口。


    林尘荀正靠在沙发看文件,顶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眉骨处压出一道浅浅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听见动静他抬眼,随即把手里的文件往圆桌小几上一搁,长臂一伸,将人稳稳捞进怀里。


    乐少青被他带得重心一偏,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爸刚才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贴着她发丝震颤,“清明将至, 让我们回椰加达祭祖。”


    乐少青微愣,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后天就是清明了。


    她是知道祭祖对于整个南洋华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的,在这片被热带雨林与海洋包裹的土地上, 华人纵使离乡百年,漂泊数代,血脉里对故土的执念从未断过, 但凡能抽开身的, 每年清明都会郑重赶赴墓园,跨越生死之间去团圆。


    林氏这样的福清宗族更视此为头等大事, 族谱上每一支脉都必须赶回椰加达墓园。


    福清人重根,提前三日便要备齐三牲五果、金银纸帛, 全族人按辈分排序跪拜,祭完祖还要给周边的贫民施米施油,既告慰先人,也是为后人攒一份阴德。


    往年林宏海哪怕生意再忙, 清明这一天也必然推掉所有应酬,携全家老小在墓园里待上一整个上午。


    “安排了明早八点的飞机。”林尘荀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就回两天,等祭完祖,还要赶来三宝弄。”


    翌日天光未透,庄园门口已经停了两列黑色轿车,车身蒙着晨露,后备箱都塞满了给椰加达老宅带的三宝弄特产。


    私人飞机停在艾哈迈德机场的私人停机坪,舷梯上铺了防滑的棕垫,踩上去有细微沙沙声。


    林尘荀牵着乐少青的手往上走,尽管身后有人撑着黑伞,但晨风裹着雨星子还是斜斜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停下脚步,将身上的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掌心按着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机舱里预备了乐少青近日爱上喝的拉茶,茶味醇厚,混着炼乳的甜香,热气弥漫在瓷杯口。


    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完,没多久眼皮就沉下来,座椅被放平,她蜷在柔软皮革里,意识渐渐模糊。


    阿珠捧着羊毛毯悄步上前,林尘荀抬手止住她,自己接过毯子,倾身俯下去,一点一点将她裹好,连脚踝都仔细裹住。


    之后他再看文件时,手指翻页都放轻了动作,声音几乎融进机舱的低鸣里,怕吵到她。


    等飞机落地,老宅派来接的车早已候在停机坪外,德叔撑伞立在车旁,看见二人下来,立刻上前欠了欠身,“少爷,少夫人,一路辛苦。”


    等回到家里,阿珠拎着一件轻省行李跟在后面,刚踏进廊下,一眼就看见她大妈妈立在那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打她进林家当差起,就没少被大妈妈训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这趟跟着少奶奶在三宝弄住了一个多月,她几乎能猜到大妈妈要问什么。


    果然,等安置好少爷和少奶奶的行李,陈妈转头就寻了个由头把阿珠叫到自己房里。


    桌上摆着刚泡的铁观音,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扫过来,目光锐利,语气严肃,“我问你,在三宝弄,少夫人有没有按时温习之前教的规矩?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守礼吗?”


    阿珠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忍不住晃过这一个多月里少奶奶的散漫行径。


    少奶奶总爱瘫在庄园客厅的藤编沙发上吃山竹,裙摆撩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到处跑;每天早上要是不去喊,她能睡到九点多,醒了还要赖在床上滚两圈,连头发都乱得像鸡窝;上次庄园里的佣人送榴莲过来,她捧着一瓣蹲在走廊上啃,吃得嘴角都是黄的,还冲着人笑


    想着想着,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咬了咬舌尖才忍住,清嗓子回话道:“少夫人都守规矩的。平日里除了陪少爷出门,大多在房里看书,之前学的记账也没落下,上周还帮着管了庄园里的采买账;待人也和善公允,没人不夸少奶奶的。”


    陈妈盯着阿珠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才点了点头,“那就好,这两天在老宅,人多眼杂,你多盯着点少奶奶,别出什么岔子,尤其是祭祖的礼,半分错不得,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记着呢。”阿珠连忙点头,等陈妈挥手让她退下,她刚走出房门,就攥着裙摆一路小跑去往楼上,连台阶都差点踩空。


    推开门的时候,乐少青正坐在藤椅上拆佣人送过来的娘惹糕,看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挑了挑眉,“怎么了?被狗追了?”


    “哎呀少奶奶,你还吃呢!”阿珠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刚才我大妈妈把我叫过去问了好大一通,问你在三宝弄有没有守规矩,有没有温习功课。我好不容易帮你糊弄过去了,她可说了,这两天老宅人多,各房的亲戚都在,还有祭祖的礼,你可千万注意点,别再像在庄园那样,瘫在沙发上还光着脚,被她看见又要念叨了。还有要学祭祖的规矩,她指定要过来盯着的。”


    乐少青咬了一口娘惹糕,椰丝的甜香在嘴里散开,闻言眨了眨眼,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少奶奶,您休息了吗?我来跟您说说明天祭祖要注意的规矩。”


    阿珠冲乐少青使了个眼色,赶紧过去开门。


    陈妈手里托着一叠叠得整齐的素色衣裳,进门把衣裳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少奶奶,这是祭祖当天要穿的,月白衬衫配黑色长裙,料子是透气的,穿着不闷;鞋子也预备好了,黑色的平跟布鞋,走路稳当,别穿你那些带跟的,墓园里的路不好走。”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祭祖的流程,一条一条念给乐少青听,“明日五点就要起,净完手,再去祠堂集合,跟着各房的女眷去拜祖宗牌位;祭品都是厨房预备好的,您到时候跟着二姑婆一起递祭品”


    乐少青坐在藤椅上时不时配合的点个头,陈妈念了快半刻钟才念完,又盯着她把衣裳试了,才满意地起身,“那少奶奶今晚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过来叫您。”


    等陈妈走了,乐少青才瘫去沙发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阿珠帮她把衣裳挂进衣柜,回头看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两天有得忙呢。”


    晚上林尘荀回房,见乐少青有些萎靡,知道陈妈来过的事,安抚道:“明天跟着二姑婆走就行,要跪要起她会提示你,不用全记下那些繁杂的规矩。”


    等沐浴出来,他就自然上了架子床,往常他睡得那方藤榻空置。


    松木床架随着他的动作微晃,帐钩下的珍珠串子发出短暂的叮当声。


    他躺下来的时候胳膊蹭到她的肩膀,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乐少青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却被他伸手捞进了怀里。


    他的掌心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上滑,最后落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又将胳膊垫在她颈下,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吧。”


    窗外夜雨渐密,与房内绵长的呼吸声织成一片。


    天光还未破晓,湿意便已顺着窗缝渗进屋里,陈妈叩门的声音像是敲在乐少青昏沉的神经上,一下一下,将她从深眠里拽出来。


    阿珠的手带着凉意,替她换上素色衣裳时,激起她一阵细微战栗,等冷水洗过脸,她才真正醒转过来。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白,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倦意,强打起精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打落一地花叶,香得人发闷。


    等她收拾妥当踏入祠堂时,各房的人已差不多到齐了。


    祠堂里点着两盏臂粗的蜡烛,火光摇曳间,将墙上悬挂的林氏族谱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用毛笔书写的名字在光影里明灭,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堂里的后人。


    男人们清一色黑衫黑裤,女眷们则多是素色衣衫,乌压压站了一屋子,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却静得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


    林尘荀站在最前面一排,黑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似墨竹。


    他正侧头与身边的林宏海低语,侧脸绷得紧,眉眼疏离。


    德叔见人都到齐了,高喊一声:“时辰到!”满屋脊背皆绷直几分。


    林尘荀作为长房长孙,林家的现任掌权人,是第一个上香的。


    他接过三根线香,指尖稳如秤杆,举香过头,拜了三拜,动作标准如尺,再将香插入炉中。


    转身时,面色端方、疏离,是乐少青最初与他相处时熟悉的模样,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真切,却又触不到温度。


    后面跪拜的时候,林尘荀就跪在她身边,青砖地又硬又凉,寒气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膝盖,跪到第三轮时,她膝盖有点酸,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他像是察觉到了,几乎是同时,一只手在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腕,接着,一个小软垫被塞进她膝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预备的,绒布的,垫在膝盖下面软乎乎。


    她抬头看他,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神色。


    这一幕偏巧落在斜后方跪着的二房大夫人方万珍眼里,她眉头拧紧,刚要出声指责,就见供桌上的烛火突然猛地跳了两下,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最前面摆着的那只盛着祭酒的白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酒液洒在青砖地上。


    满屋子的呼吸声仿佛被掐断,气氛瞬间僵滞,老一辈的人都变了脸色,林宏海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旁支的一个老阿公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碗自己掉下来了?是不是有人礼数不周,冲撞了祖宗?”


    方万珍立刻接了话,眼珠子往乐少青身上钉,“我刚才看得清楚,有人跪姿歪斜,还偷偷摸摸递东西,心不诚,祖宗自然要生气。”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聚到乐少青身上,她面色微变,她从未主动生事,却不想祭祖这样庄重的场合,还有人要拉她唱戏,刚要开口分辩,身侧的林尘荀已经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族谱 【逐出祠堂


    “二婶, 您说这话可得有凭据。”他声如石落深潭,“刚才有风从西边窗户刮进来的, 我看是窗栓松了,吹得烛台晃动,才碰掉了酒碗,跟青青有什么关系?”


    “青青”二字头回从他唇间吐出,咬字的尾音微沉,似是呢喃,乐少青耳朵尖一颤,像被雨丝撩了一下。


    林尘荀转头看向管家,语气冷了几分, “德叔, 昨天是谁负责检查祠堂的门窗?”


    负责祠堂杂事的佣人吓得直接一下跪在地上, 连连磕头,“少爷恕罪!是我昨天检查的时候漏了西边的窗户, 我知错了”


    林宏海脸色稍缓,祭祖不能耽搁,挥了挥手, “罢了, 换个新碗,重新祭酒, 别误了时辰。”


    一场风波暂歇,乐少青抬头去看林尘荀, 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拜完牌位众人就往墓园去,雨下得小了些,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椰子树,风一吹枝叶就晃。


    林家的墓园建在半山腰, 一路上都铺了石板,两侧站着维持秩序的安保,还有不少附近的贫民冒雨站在路边,等着领米。


    看见林家人的车队过来,他们双手合十,都小声说着感谢的话。


    林尘荀先下车撑伞,大半伞面都罩在乐少青头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深色衬衫贴在肩头。


    祭祖的流程和陈妈说的差不多,先是全族男丁跪拜,再是女眷,林尘荀立于最前,领诵祭文,声音低沉而清晰,顺着山风飘得很远。


    乐少青站在女眷的队伍里,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林颂怡之前跟她说的,林家这一辈的子弟中,最受看重的就是林尘荀,不止因他是长房长孙,更是因为他做事稳,心思正,族里的大事小情,大半都是他在处理。


    祭完祖就是施米施油,林尘荀和林宏海站在最前面,给排队的贫民递米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嬷接过米袋,握着林尘荀的手不停地说谢谢,他弯腰耐心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乐少青站在他不远处递油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都正好也在看她,目光对上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忙完,林尘荀朝她走过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上她的手,太亲密,乐少青低声开口:“今天祭祖呢,这么多人看着,牵着手不好。”


    “没什么,她不会介意。”林尘荀朝他母亲的墓碑方向抬了抬下巴。


    墓碑后的草被看坟人修剪过,还留着新鲜的茬。


    乐少青跟着他走到墓碑跟前,碑上的黑白照片是约摸四十多岁的模样,眉眼弯弯的,跟林尘荀笑起来有六分像。


    林尘荀对着碑说了句:“总该让她见您一面。”


    乐少青不知该做什么,僵了一瞬,郑重的深深叩了三叩,又陪着林尘荀站了会儿。


    回到老宅已经是下午,雨收云散,太阳出来了一点,照得院子里还挂着雨珠的三角梅艳得灼眼。


    林尘荀伸手去牵住乐少青,他的掌心暖乎乎的,“累不累?”声音比之前在墓园还柔和许多。


    乐少青微微摇头,“还好,就是起得太早,这会儿有点发困。”加上今天没有午睡,眼皮实在沉得厉害。


    “快结束了,等下就可以回去补觉。”周围还有族人走动,他只捏了捏她的手。


    祠堂里,祭酒的碗已换过,香还在燃,青烟直直往上飘了半尺才散,林宏海祭完祖,心刚落回肚子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沉沉的咳嗽。


    林栋斌今天穿着件灰绸子衬衫,手里捻着串沉香木珠子,衬得他一脸道貌岸然。


    他站在供桌旁,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停在乐少青身上,嘴角扯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腔:“大哥,阿荀,我看今天这事,怕不是窗栓松了那么简单吧?”


    林宏海眉头皱了皱,语气不耐,“老三,有话直说。”


    林栋斌喉结一滚,硬邦邦把话讲出来:“我是想说,我们林家的祖宗,历来最看重门楣家世。列祖列宗的牌位在这儿摆着,我们做晚辈的,总不能揣着糊涂装明白,让些来历不明的人进了祠堂,冲撞了先人吧?”


    他说完这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一声闷响,被拍在供桌上,震得旁边铜烛台里的蜡油微微晃荡,“我这里有份东西,大家都可以看看。我们这位少夫人,可不是什么大哥书香门第老友家的小姐,她爹乐永兴,妈李桂英,现在还在棉兰的橡胶种植园里当劳工呢!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连个像样的族谱都没有,这样的人,也配进我们林家的祠堂,跟我们一起拜祖宗?”


    信封被抖开,几张纸滑落在供桌上,最上面那张是棉兰种植园的劳工登记卡,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肤色黝黑,皱纹深深刻进脸颊,眼神麻木地望着镜头,旁边的姓名栏里,乐永兴几个字写的歪歪扭扭。


    祠堂里静了一瞬,众人面色各异,那些平日里就对长房占着族里大部分产业不满的旁支,此刻都像抓住了把柄,眼神亮得灼人。


    “我说呢,当初阿荀娶亲怎么连个像样的娘家都没出面过,原来竟是娶了个劳工的女儿?”


    “我们林家什么身份?跟这种下等人结亲,传出去不是让整个椰加达的华人笑话?”


    “我看刚才酒碗碎了就是预兆,祖宗这是不满意呢!”


    方万珍刚才被林尘荀当众下了脸面,这会儿总算逮着机会,阴阳怪气附和起来,“我早就说这姑娘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老三啊,你可真是有心了,不然我们都被老大他们蒙在鼓里呢!这种身份低贱的外人,怎么配进我们林家祠堂?赶紧把她赶出去,别脏了祖宗的地方!”


    一环扣一环吗?乐少青垂着眸,她不得不怀疑那扇松了的窗拴也是提前设计好的,就算当时林尘荀没有给她递东西,他们也能找到借口往她身上引。


    雨季潮湿闷热,此刻祠堂里的空气却冷得像浸了冰。


    她本人并不会为这几句话感到慌乱难堪,而且结婚协议里也写的明明白白,林家的两个关键人物都清楚她的身份。


    但没有任何反应也是怪异的,她就静静站在原地,微低着头,面色很沉。


    这些人拿她做筏子,想对付的是她身边的人,该辩驳也不该由她来。


    她能感觉到身侧林尘荀的呼吸渐凝,连他身上那缕冷杉香都滞了。


    林颂怡手里的折扇重重敲在供桌边沿,扇骨撞在红木上,震得大家看过来,“都给我闭嘴!在祠堂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人是阿荀自己选的,姑娘已经进了门就是我们林家的人,哪有赶出去的道理?”


    可这回,这位德高望重的二姑婆也难压下这些心怀积怨的人,他们彼此对视,意外的团结起来,冲着林尘荀一声一声喊出:“逐出祠堂!”


    “逐出祠堂!”


    声音叠在一起,仿佛索命的架势。


    站在乐少青身边的林尘荀突然动了,他径直走到供桌旁,伸手拿过放在最上面的那本缎面封皮的林氏族谱。


    族谱有近百年的历史,封皮磨得发亮,每页都用正楷写着林氏子孙的名字,娶进门的媳妇要等过了三年考察期,确认品行端正、能生养子嗣,才能由族长亲自添上去。


    他翻到自己那一页,旁边“配偶”的位置还空着。


    “笔拿过来。”他的声音冰冷,冷得让周遭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渐渐小下去。


    德叔愣了半晌,也不敢去置喙什么,递过一支沾了墨的狼毫笔。


    林尘荀接过笔,手腕稳稳落下,笔锋触到纸面,他没有停顿,在自己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乐少青”三个字,墨迹力透纸背。


    满屋子已鸦雀无声,连林宏海都愣在原地,当初确定协议结婚是三年时间,和林家祠堂考察新妇的时间相同,就是为了不叫这个假儿媳上族谱,往后留下痕迹。


    怎么这逆子此刻竟亲手添上了!成婚还不过三月,他是失了智了还是丢了魂了?


    简直是疯了!


    林颂怡也眉头微挑,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阿荀这孩子叛逆期来的可真够晚的一叛逆就叛逆个天大的、当着列祖列宗面儿的。


    她心底默默给自家老爹打招呼:莫生气莫生气,是小孩子不懂事,你也帮着劝劝下面的诸位祖宗,今天过节要高高兴兴的。


    “三叔刚才说,林家看重门楣家世?你记得你自己吃饱饭才几年吗?”林尘荀放下笔,抬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栋斌脸上。


    “我倒是记得,太爷爷当年下南洋的时候,兜里只剩两块番薯,在码头扛了三年货才攒下第一桶金,按三叔的说法,那时候的太爷爷,是不是也配不上林家的列祖列宗?”


    林栋斌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你、你胡说什么!你太爷爷那是白手起家!”


    “太爷爷白手起家就是本事,她的父母靠双手吃饭,怎么就成了低贱了?”林尘荀冷笑一声,伸手把乐少青拉到自己身边,“我林尘荀选的妻子,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在这个家里,我林尘荀的话,比族谱更有用。谁要是再对她有半句闲话,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目光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语气更森冷,“她的身份要是走漏出去,我就叫那个人明年再进不来林家祠堂的门。另外,我劝三叔先想想,你偷偷把族里捐给学校的建校款挪去填赌债,勾结帮派分子抹黑林氏集团、买凶烧我庄园堵我车,这些事要是捅到明面上来,到底是谁更没脸站在这儿拜祖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雇佣 【这是祠堂


    话音落下,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轻轻摇曳。


    火苗映着林栋斌惨白的脸, 也映着乐少青低垂的眼。


    她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感觉手腕上的温度越来越清晰,像一道烙印,顺着肌理神经,烫进更深处。


    林尘荀不打算现在就收拾林栋斌,还不是最好时机。


    林宏海此刻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粗粝,带着压不住的沉郁,“都闹够了没有?”


    他目光刮过堂内众人或青或白的脸, 掷地有声:“阿荀的婚事, 是我点头应允的。青青既已进了林家的门, 就是林家的人,往后谁再敢拿身份说事, 休怪我不念情分,一律按族规处置,逐出林氏。”


    林颂怡跟着舒了口气, 面上却依旧挂着不爽的神色, 手中的檀香木扇摇得慢了些,眼神凉凉剜过众人, “你们今日这一张张精彩的嘴脸,我都替你们记着。”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 祠堂重归寂静,乐少青还站在原处,心神恍惚。


    清明祭祖,是林家一年中最庄肃的日子, 她这个一纸协议嫁进来的外人,名字就这么轻飘飘地上了林家的族谱。


    她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等到协议期满那天,她要怎么把自己的名字从上面抠下来?


    她跟林家,跟林尘荀,终究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他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林栋斌的步步紧逼?


    还是说,他是为了维护长房的脸面?


    总不可能是因为爱上她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她掐灭。


    她想,她必须问清楚。


    他从来只做叫人误会的事,话也说的含蓄,她觉得自己会理解错也在所难免。


    好在有那枚红宝石胸针时刻做提醒,叫她不再妄想下去。


    可话还未到嘴边,就听见林宏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荀,你跟我来书房。”


    她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看着林尘荀沉默跟在林宏海身后,走出祠堂。


    算了,下回再找机会问吧。


    没到一刻钟,消息就从书房传了出来——林宏海罚林尘荀今晚跪一宿祠堂,不许用晚饭,算是给族里长辈一个交代,平息众怒。


    阿珠这会儿正替乐少青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听见消息手一顿,“老爷怎么这么狠心啊?今天要不是少爷护着你,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怎么反倒罚上了?”


    乐少青没有说话,赏玩着鬓边取下的素馨花簪,花瓣洁白肥厚,散发着甜腻幽香,她再回过神去看时,花瓣竟已被她无意识揉出汁液,沾得指腹黏糊糊的,似泪又似血。


    她明白林宏海这是做给族人看的,今天林尘荀当众顶撞长辈,又执意将她的名字写入族谱,要是半点惩戒都没有,那些旁支的人心里必定不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祠堂的青石地板常年不见天日,阴冷刺骨,他要在那上面跪整整一夜,纵然是壮年男子,她也怕他熬坏了身子。


    “少奶奶,你要不要去给少爷求个情啊?”阿珠小声问她。


    乐少青摇了摇头,现在这个当口,她去求情,反倒落人口实,指不定那些人又要编排出什么话来。


    晚饭摆上桌,乐少青勉强吃过两口就放下筷子,今天从早忙了将近一天,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胃里空空如也,但她此刻却胃口不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七点过了,祠堂那边估计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回到房里,坐了将近半个钟头,内心反复纠结。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可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黄阿嬷早已候在那里,见她来了,私下递过一个装满的竹编食盒,里面是刚热好的沙嗲肉串,一盅炖了一个下午的肉骨茶,还有两块黄梨挞。


    乐少青拎着食盒,往祠堂方向走,临到院门口,回头对阿珠低声嘱咐:“你在外头守着,要是有人过来,就学猫叫,知道吗?”


    阿珠抱着胳膊站在树底下,冲她挤眼睛,“知道知道,我肯定把风把得严严实实的,你放心去见少爷吧!”


    乐少青脸颊微热,不再多言,拎着食盒轻手轻脚推开祠堂的门。


    夜风趁机从门缝钻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整个祠堂空寂,只有林尘荀一个人,背对门口,跪得笔直,黑色衬衫的后肩处还洇着一片下午淋雨留下的湿痕。


    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中静默矗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涩感。


    浦南巴政府盯着华人富商的资产,三天两头找借口查账;族里的旁支还总拖后腿,想把他拉下位,他一个人扛着整个林氏集团,既要应付政府的高压政策,又要顾着手底下几万员工的生计,还要防着族里的人背后捅刀子。


    他看着风光,实际上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


    “站在那儿做什么?”


    林尘荀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她的思绪,他没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来人是谁。


    乐少青走进去,将食盒放在供桌旁边的矮几上,声音放得很轻,“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偏过头去看她,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色淡然,“我就知道你会来。”


    乐少青打开食盒,热气氤氲而出,模糊她的视线。


    她避开他的目光,故作镇定地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饿死了,没人给我爸妈发生活费。”


    他低笑着接过汤盅,慢悠悠地饮汤水,眼神却始终锁在她脸上,“哦?原来我在你这儿,就只值这点生活费?”


    “不然呢?”乐少青回嘴,“我们是雇佣关系,你要是出了事,我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雇佣关系?”他把手里的汤盅放下,语气骤然凉下来,“那你倒是说说,这世上有哪个雇主,会把雇佣之人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族谱里?”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其实也想问他为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绕了千百遍,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是为了和别人赌气。反正等协议到期了,你再把我名字划掉就是了,也不耽误你以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这话刚说完,她的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攥住。


    他力气极大,拽得她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他旁边的地上,跟他一起并肩跪在满堂祖宗牌位面前。


    钝痛传来,她却顾不上疼,“你干什么?”


    乐少青慌了神,伸手去推他,“这是祠堂!你别胡闹!”


    林尘荀不为所动,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如海,灼热如火。


    “乐少青。”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告诉我,你真觉得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只是为了赌气?”


    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偏过头去,却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抱你?亲你?甚至睡你?”他的气息逼近,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心上,“乐少青,回我的话。”


    她浑身僵硬,大脑似被香熏的昏沉,还未等她作出反应,他的唇便已覆上来。


    她真是犟的很,她不愿说,他就直接撬开她的嘴。


    烛火跳得更厉害了,光影在他脸上明灭,香灰簌簌落入铜炉,他的吻带着肉骨茶残留的药香与苦涩,还有点冷,与他平日的温度截然不同。


    她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双手本能撑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在她的指尖。


    比她自己跳还要快,还要乱。


    满屋子都是浓郁的檀香,沉甸甸压在鼻尖,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祖宗的牌位就在前方摆着,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竟在林家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与他做这种悖逆之事。


    乐少青想,林宏海要是看到如此放肆的一幕,定然要被刺激的背过气去。


    她想推他,想躲开,可林尘荀却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禁锢在怀中,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狠,仿佛要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尽数堵回去,碾碎在唇齿间。


    她急得眼尾泛红,水汽浮出,刚要咬他的唇,门外忽然传来阿珠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少奶奶?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动静”


    乐少青吓得呜咽一声,使劲去捶林尘荀的肩膀,用眼神狠狠瞪他,示意他赶紧放开。


    可他非但不收敛,反倒低低笑着,牙齿咬住她的下唇,变本加厉地吻得更凶。


    她越是慌,他越是欺负她,好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直到门外阿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敲门,他才终于松开她。


    乐少青靠在他怀里大口喘息,嘴唇肿得发亮,脸颊烧得能煎鸡蛋。


    他伸手替她顺着后背,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急什么?我还没亲够呢。”


    “你疯了!”


    她喘过气来,站起身,狠狠踢了他膝盖一脚,也顾不上食盒了,转身就往门口跑,拉开门时差点撞到阿珠身上,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里,连阿珠在身后喊她都充耳不闻。


    林尘荀依旧跪在原地,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他转过头,目光掠过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忽然勾唇,低低地笑出了声。


    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如亮似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梦呓 【你乖一点


    第二天早上, 天色是一种潮湿的灰蓝,闷热尚未完全升起, 空气里浮动着夜雨过后泥土微腥的气息。


    林尘荀推开房门时,天光刚亮,乐少青已经醒了,她背对着门侧卧,听见门锁轻响,便把脸往薄被里埋了埋,呼吸刻意放得均匀,装作熟睡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昨夜祠堂的事,索性逃避。


    林尘荀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后颈上, 那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隐约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说话, 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很快过去, 等他换了一身浅灰亚麻衬衫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剃须水的冷冽味道,走到床边叫她, “走了, 去三宝弄。”


    乐少青掀开被子坐起来,不去看他, 洗漱过后,自己拎起床头那只米白的小藤包, 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隔阂似一层薄雾,笼在他们之间。


    上了私人飞机,林尘荀脱下外套递给空乘, 只穿着衬衫,他看起来累极,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墨色洇进了皮肤里。


    昨天在祠堂跪了一整夜,膝盖此刻估计也疼得厉害,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晦哑,“青青,过来。”


    乐少青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绞着包带,没动,“做什么?”


    林尘荀干脆倾身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他的手臂环过来,圈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鼻尖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乖一点。”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脖颈,带着疲惫到极致的沙哑,“我现在好累,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透过彼此的衣料传过来,沉稳,比昨夜慢许多。


    乐少青本能挣扎了两下,刚一动,就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地“嘶”,膝盖碰到座椅扶手的边缘,被他硬生生压在齿缝里,却还是漏出一点尾音。


    她的心一下子又软了,所有僵持,都在这一声里溃散了。


    但气还没消。


    她不再动,乖乖窝在他怀里,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的身体更贴合他的曲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就这么抱着她睡着了。


    乐少青小心翼翼抬头去看他,视线从他下颌线条一路移到他的眉眼,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唇色有些淡,哪怕在睡梦中,也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可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像是潜意识里也在确认她的存在。


    飞机飞得很稳,窗外是厚重的棉絮云,浅淡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的光晕。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落下去,想用指腹将那点褶皱抚平。


    他像是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脸颊蹭过她的发丝,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梦呓。


    她没听清,语调却柔软异常。


    她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杉香,意识慢慢涣散,她闭上眼睛,窝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两个人的呼吸在这方空间里交错、缠绕,最终趋于同步,连心跳的频率都仿佛融为一体。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三宝弄的方向平稳滑行。


    车刚拐进庄园车道,乐少青就觉出不对劲。


    原本只在正门设两个岗哨的地方,如今沿路每隔五十米就站着一个保镖,统一穿着黑色作训服,甚至还配备了对讲机,看见车子驶来,齐刷刷抬手行礼。


    原来的保镖头头老张已经退居二线,正和园丁站在路边扯闲篇,看见车过来,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乐少青下了车后,想起和林尘荀提过慈善点安排军方巡逻的事,但这会儿看着他径直上楼走进书房,把话咽了回去。


    她让阿珠去把阿本叫进来,“那几个慈善点,最近有军方的人巡逻吗?”


    阿本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少奶奶怎么不直接问少爷啊?”


    乐少青垂下眼,找了个借口,“他刚回来事多,不方便打扰,你知道就说,不知道我去问别人。”


    “哪能不知道啊。”阿本连忙摆手,“回椰加达前少爷就跟阿古斯打了招呼,每天都有巡逻车绕着那几个点转,还另外派了安保过去盯着。这是少夫人您交代的事,半分不能马虎呢。”


    乐少青这才松了一口气,淡淡“哦”了一声,转身带着阿珠往厨房去找点吃的。


    林尘荀确实没睡好,昨夜在祠堂跪了一宿,飞机上抱着乐少青也只眯了两个多小时,一到庄园就扎进书房,连着打了好几通越洋电话。


    等吃过午饭,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又拿起外套出了门。


    乐少青正在客厅冲茶时,管家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笑着说:“少夫人,您之前要的那批种子到了,叫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文件,“奇亚籽的种子。”


    乐少青眼睛一亮,放下茶杯,“在哪呢?”


    “在林氏的中心仓库放着呢。”管家笑道:“量太大,庄园的库房放不下,就先存那儿了。”


    “量太大?”乐少青愣了愣,“能有多大?”


    管家把签收单递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一共五吨,是少爷从南美订的,刚到港两天,直接运去仓库了。”


    乐少青盯着那串“5000kg”的数字,半天没缓过神。


    身边的阿珠嘴都张圆了,拽了拽她的袖子惊呼,“少奶奶,五吨啊!就是吃到我们俩头发白了都吃不完啊!”


    乐少青脑子里嗡嗡响,差点笑出声,她本来就想着买个几公斤先在椰加达的小院里试试,谁知道他直接订了五吨回来。


    她捏了捏眉心,跟管家说:“你先让人从仓库取五公斤送过来就行,剩下的先放仓库里吧。”


    她又想起点什么,问管家,“我们庄园后坡那片空着的草地,我要是想用来做点种植实验,行不行啊?”


    管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少奶奶,那片地之前少爷原先说要留着建网球场的,我做不了主,要不您等晚上少爷回来,问问他?”


    乐少青抿了抿唇,没接这茬,她才不想主动开口问他。


    直至晚上十点,林尘荀都还未回来。


    此时的林尘荀,正坐在临海的私人会所露台上,面前摆着半打冰过的特园级勃艮第黑皮诺。


    对面坐着两位旧友,一位是从大马来的郭乘安,一位是从新加坡来的黄远洲,都是学生时代的至交,刚好这两天都在三宝垄,就约着出来聚聚。


    会所建在崖边,抬眼便是无边无际的墨色海面,风裹着咸湿的凉气吹过来,侍应生刚端上的炭烤和牛菲力散发着淡淡的果木焦香,水晶灯的光晕落在桌面上,映着酒杯里摇曳的深红酒液。


    郭乘安刚跟家里介绍的未婚妻订了婚,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亮得晃眼睛,他切了块牛肉送进嘴里,笑着调侃林尘荀,“我说你可真行,上次在椰加达还说几年内不考虑婚事,这才多久,悄没声儿就把婚结了,连喜酒都没请我们喝,莫非是怕我们灌醉你,让你在婚房当晚丢脸?”


    黄远洲商业联姻,去年刚结婚,现在孩子都一岁了,端着醒酒器给三个杯子都斟上酒,笑意轻松,“之前听说你是跟李部长千金订的婚,怎么转头换了人?藏得够深啊,要不是上回赌油田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们都不知道你娶了位这么厉害的太太。”


    林尘荀靠在藤编休闲椅背上,指尖缓缓转着水晶杯,冰过的酒液顺着杯壁荡出浅浅波纹,他目光沉静,“订婚不过是长辈旧议,作不得数。至于她——”


    他抿下一口酒,喉结微动,眼神变得冷然,“既已进了我家门,认了祖宗牌位,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油田的风言风语,是我没护周全,让她受了委屈,往后你们再提,得称一声嫂子。”


    黄远洲一怔,随即举杯自罚,“行,是我失言了,真没想到,上学时拉你去酒庄品鉴会,你在旁边看财务报表,连过来搭讪的名媛你都让人去问活动主办方,跟个和尚似的。”


    在伦敦老牌名校留学这段日子,正值西方对独裁政权的批判高峰,林尘荀曾低调走访欧洲的家族企业,也是从那时发现,那些百年企业靠的是技术和品牌,而非浦南巴式的政治施舍,并深刻意识到唯有将企业“去政治化”并推向国际资本市场,才能在独裁者倒台后活下来。


    这期间,他没有像其他富豪后代一样玩车泡妞,课余时间全泡在当地的食品加工厂里调研,回国后第一份工作是在集团旗下的副食品厂做车间主任,一待就是两年。


    黄远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头轻笑,“阿荀现在倒像完全转了性啊。”


    “自己想喝就直说。”郭乘安觑他一眼,可是有听说黄远洲现在惧内,日常不允许他饮多酒,今晚倒是偷偷破了戒了。


    他又转向林尘荀,笑得意味深长,“祖宗牌位都认了,那族谱上了吗?”


    林尘荀淡淡点头。


    却引起对面二人一震,他们都是华裔宗族里长大的,族谱的重要性就是问族内三岁的稚儿都明白,黄远洲嫁进来一年的妻子也是今年生下孩子后才上的黄家族谱,而林家竟然允许一个未生育且嫁进来不满三月的女人入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很早 【我的心里


    “你来真的?”郭乘安面色正经起来, 问句同样可以是判断句,“你爹怎么同意的?海叔那脾气, 我爹都说过他老古板到油盐不进。”


    林尘荀抿了口酒,轻飘飘的说:“就那么同意的,我跟你不一样,林家现在我做主。”杯中酒液映着他沉浸的面容,恍如深潭。


    郭乘安和黄远洲对视一眼,无声吐出个:“装。”


    “今晚怎么不带嫂子出来见见我们?”黄远洲又给自己默默倒了一杯,自饮自酌。


    郭乘安更了解些林尘荀,坏笑起来,“闹别扭了吧, 这都快十点了, 不用回去陪她啊?”


    见林尘荀面色一沉, 坐在那不吭声,郭乘安彻底来了精神, 坐直身子,“哟,还有你搞不定的人?我跟你说, 姑娘家就得哄, 我那未婚妻上次生气,我买了珠宝送她, 立刻就好了。”


    “送珠宝没用。”黄远洲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得用心,我太太上次生气,我在家给她泡脚捏腿三天,她才消气。你别总冷着个脸, 多说两句软话,什么事都过去了。”


    林尘荀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浅淡勾唇,摇了摇头,“你们不懂,她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跟乐少青之间隔了一纸协议,隔了她心里那道看不见的墙,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拆得掉的。


    他抬眼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海浪拍岸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该怎么能让她明白,他做的许多事,都与协议无关。


    海风拂过露台,郭乘安和黄远洲看向彼此的目光里都有几分愕然,他们相识多年,从未见过此刻这种消沉状态的林尘荀,与他素日雷厉风行的模样大相径庭。


    郭乘安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行了,下回见嫂子,我们该备厚礼了。”


    三个人边喝边聊,从上学时候聊到最近的生意,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十二点。


    桌上的空酒瓶摆了一排,林尘荀其实没喝多,他酒量好,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叫来阿本准备回去。


    郭乘安给阿本使眼色,把人拐去旁边,接着就是电话拨通的声音,他凑近直接喊,“嫂子!我们是阿荀的老友,他喝得站都站不稳了,你快来接他下!”


    挂了电话,郭乘安冲林尘荀挤眼睛,“怎么样?够意思吧?我跟你说,这时候就得卖惨,姑娘家心最软了,一看见你喝多了,什么气都消了。”


    林尘荀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往上挑了点。


    乐少青接到电话时一直没睡,听见对面的男人说林尘荀喝多了,立刻就换了身衣服往外走,她总不能让他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就算闹别扭,也得等回家再说。


    夜里又下起了雾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边的植物在夜色里舒展着宽大的叶片,与四周虫鸣交织成潮湿夜曲。


    车稳稳停在会所?口,乐少青撑着一把伞下车,侍应生早已候在檐下,躬身引着她穿过回廊走向露台。


    露台上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晕似被湿气洇得朦胧,三个人影东倒西歪地散坐在藤椅里,林尘荀靠在最深处的椅背上,双目紧闭,领带少见松垮的挂在颈间,看起来确实像是喝多了。


    郭乘安和黄远洲听见脚步声,迷蒙着眼望过来,待看清来人,都不由得愣了愣。


    眼前的姑娘穿了一身素白娘惹装,大约是准备歇下了又被匆匆叫出来的原因,头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未施粉黛,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就那么站在灯晕里,肌肤被夜气润得透亮,像一朵刚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茉莉,清清爽爽。


    身上衣衫的布料是本地特有的蕉麻纱,轻薄透气,随着她呼吸的起伏,隐隐勾勒出腰际的玲珑曲线,裙摆下露出的半截小腿匀称白皙,仿佛月光凝成的玉柱。


    “你们好,我是乐少青。”她走过去,腼腆又得体地冲他们微笑,声音温和,尾音绵软,随即弯下腰,伸手扶住林尘荀的胳膊,“麻烦你们照顾他了。”


    “不麻烦不麻烦。”郭乘安赶紧摆手,“我们是阿荀的老同学,刚从大马和新加坡过来,早就想见见你了。”


    “是啊。”黄远洲客气跟着点头,“早就听他夸你,今天终于见着了,等过两天我们去家里做客,你可别嫌我们麻烦。”


    “好啊,随时欢迎。”乐少青笑着应下,用力将人扶起来往车边走。


    他大半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走动间,他手臂肌肤紧贴着她的颈侧,轻微摩擦着,带起一阵细密痒意。


    临近车?,林尘荀忽然低低哼了一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沙哑,“你刚才跟他们笑什么?”


    乐少青没理会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只当他醉后胡言,费力将他塞进后座,又转身朝另外二人挥了挥手。


    车?关上,隔绝外面的雨声与寒暄,车内瞬间陷入一片密闭的寂静。


    车里开着空调,林尘荀偏头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沉重而灼热,一下下烫着她的颈窝。


    他身上酒气明显,混着冷杉余味,非但不难闻,反倒添了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性感,叫乐少青心跳有点乱。


    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却被他顺势靠得更近。


    车窗外的雨下得密了些,打在玻璃上,将两边黑黝黝的树林模糊成一片片暗影。


    阿本把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林尘荀的头发蹭在她耳侧,痒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内钻。


    她抿了抿嘴,抬手想将他的脑袋推开些,手刚触到他的鬓角。


    “把挡板升起来。”他忽然睁开眼,眸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醉意。


    乐少青头一回发现这辆车竟还设有隔离前后排的挡板,他自己改装的吗?


    随着深色隔板缓缓升起,将驾驶座与后座彻底隔绝,她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


    奔驰500 SEL的后座本就宽敞,可此刻挡板一合,空间骤然变得逼仄私密,她伸手想去开一点车窗透气,却被林尘荀一把攥住手腕。


    接着他的手掌从她后腰穿过,掌心贴着蕉麻纱下温软的肌肤,稍一用力,便将人转了个方向,侧抱到自己腿上。


    她上身轻薄衣衫松松裹着,织物的纹理间透出底下肌肤原本的色泽,不显得暴.露,反而有一种安静的私密感。


    乐少青瞪圆了眸子,双手抵在他胸前,“你又要干什么?”


    “哄你。”他眼神沉沉看着她,酒气弥散得厉害,连带目光都仿佛浸了酒液。


    她似乎也快要醉了。


    他喝了酒,知道嘴里味道不好闻,便克制着不去吻她的唇,只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细腻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的幽香。


    倦意消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渴求。


    嗓音依旧是哑的,唇贴着她,说话时震动顺着骨骼传进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似是幻听,“你能不能试着将我们的婚姻当真?”


    他在求她吗?


    乐少青是个怕受伤的人,她心底渴望爱,却更怕被伤害,所以习惯用淡漠武装自己,将所有情绪藏在平静之下。


    可悲伤是爱的代价,爱一个人,就无法避免被他牵动悲喜,或是因为他的遭遇而替他悲伤。


    乐少青察觉到喜欢上林尘荀的那一刻起,她就悄然打开了痛的开关。


    “你从哪一刻开始当真的?”她想,今晚或许该勇敢一点。


    林尘荀的声音低哑下去,似叹息,“很早。”


    “有多早?”


    “你给我留灯的那晚。”


    “是我们是你”那晚的记忆太凌乱,她讲不出口。


    他却立刻懂了,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更早。”


    他的眼神又深又寂,像夜里没有星落的海,乐少青受不住,别过头小声说:“你这是出尔反尔,枉顾协议精神。”


    “嗯,是又如何?”他一贯霸道,唇顺着.颈侧缓缓下滑,落在她锁骨上,舌.尖轻轻扫过凸起的骨节。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心里只能装得下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含糊地说了一句,尾音轻得散在空气里。


    “嗯?”他吮着.她的锁骨,声音含糊,似在追问。


    她还是问不出口,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吃醋。


    可原来就是因为吃醋,才别别扭扭到现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感情上如此别扭,做不到坦荡直接,连一句“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都哽在喉间。


    重归寂静,夜色浓稠如墨,车子行驶在山路上,没有路灯指引,黑暗成了绝对的主宰,唯有银色奔驰如一尾游弋在深海的冷光鱼。


    巨大的蕨类植物与缠绕的藤蔓在车灯扫过的瞬间从黑暗中浮现,又迅速被抛回身后的虚无里。


    阿本不知后座的少爷和少奶奶在做什么,挡板隔绝了一切声响,他只管平稳地将车开向庄园。


    过了好半天,林尘荀才抬起头,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奇亚籽到了,你要是想种,后坡那片地都给你用,网球场不建了。”


    雨刷器来回晃着,把玻璃上的雨水刮得干干净净,远处庄园的灯光越来越近,乐少青耳尖潮红,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襟,“谢谢。”


    “再说谢谢,我就让阿本现在下车去。”林尘荀一口咬在她耳朵上,气息灼热警告,齿间厮.磨起她耳垂的软肉,激得她浑身一颤,差点溢出.吟声。


    乐少青察觉到一只手掌覆上她的小腿,指尖沿着裙摆边缘缓缓上移,她慌乱地去按住。


    就在车子驶进庄园大?的那一刻,她立即大声叫阿本停车,推开车?跑了下去,留下一句硬邦邦的“不谢!”


    林尘荀气笑,三两步跟上她,拽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渎神 【佛前惩戒


    雨落在二人身上, 打湿.了薄衣与衬衫,布料紧.贴肌肤, 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阿本大惊失色,拿着伞跑过来要送,林尘荀沉声吼道:“回去。”


    乐少青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脚步磕绊,出口的话也碎不成句,“做、做什么?现在好晚了”


    林尘荀脚步未停,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你不乖,该受惩戒。”


    雨丝顺着他鬓角滴落, 滑过下颌的线条, 坠入敞开的.衬衫领口, 留下一道暗痕。


    潮湿的檀香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精巧的佛堂。


    林家的宅子, 各地都设有佛堂,这一处乐少青还从未踏足过。


    鎏金佛像垂目慈悲,静静俯瞰众生, 案上供奉着未燃尽的沉香, 青烟袅袅,混着窗外渗入的雨雾, 氤氲出一股庄重而压抑的气息。


    乐少青怔愣间,已被按跪在蒲团上。


    冰冷的玉石触感从膝头蔓延至全身, 她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正见林尘荀将一把紫檀戒尺搁在佛案边缘,指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 一颗,又一颗,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衬衫敞开,露出精悍.的胸膛肌理,蜜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几滴雨珠,在酥油灯下泛着微弱光泽。


    又是戒尺。


    明明车上还在低声求她将婚姻当真,下车就翻脸不认人。


    她怎么忘了,他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内里实际是个偏执的疯子。


    乐少青有些战栗,声音因恐惧染上颤音,“你你不要在这里啊”


    林尘荀已经走了过来,掌心抚上她颤.抖的肩头,力道骤然加重,将她牢牢按在原地,“为什么不要?”


    他逼近她,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喟叹,仿佛惩罚本身便是他对她失控的某种确认。


    乐少青的呼吸几乎凝滞,指尖无意识揪住蒲团的边缘,她能嗅到他身上渗出的酒气,混合着湿热潮气与佛堂檀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缠其中,无处可逃。


    林尘荀眯起眼,拿起戒尺,冰凉的尺身贴着她颈.侧的肌肤.缓缓下移,所过之处激起一层薄薄的栗粒。


    他眼底燃烧的不仅有惩戒的冷意,还有一簇更危险的火苗,仿佛要将两人都焚.尽在此刻的焦灼里。


    乐少青喉咙发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再反应过来时,眼尾已泛着薄红,像沾了胭脂。


    “哭什么?委屈?”他问。


    她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句软弱的哀求,“我没有委屈你不要在这里渎神”


    林尘荀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戒尺陡然扬起,尺身在空中带起一阵风声。


    乐少青下意识闭上眼,预料中的痛楚却迟迟未至。


    她颤着睫毛睁开,正撞进他晦暗如夜的瞳孔里,里面翻涌着更汹涌、更混沌的欲.念,仿佛要将她吞没。


    “佛前惩戒,最为清净。”他的嗓音浸了欲.色的沙哑,衬衫滑至两边,在佛像慈悲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悖德,“你说,对吗?”


    林尘荀指尖忽然抚上.她颤抖的眼睑,抹去即将溢.出的泪,动作温柔,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在渎神的边缘,寻找最后一丝救赎的微光。


    乐少青呼吸彻底乱了,酥油灯的火苗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佛像的金身上,交缠成模糊的暗色。(仅是影子)


    戒尺终是落下,却未如预期般抽在皮肉上,而是沿着她脊背的逡巡,冰与火的煎熬在每一寸肌理上蕴开。(仅是脊背)


    尺身停在她肩胛骨的凹陷处,林尘荀的手忽而覆.上那处,轻轻摩挲,“第一下,罚你妄言。”(肩胛骨非隐私地带)


    声音低沉,似审判,又似情.人的低语。


    “第二下该罚你勾.引我。”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齿间厮.磨的力度让乐少青浑身发.颤,“从上车时就开始了,不是吗?对着别人笑,对我却躲闪。”


    乐少青僵跪在原处,羞愤与恐惧在胸腔里撕扯,她从未想过惩戒会演变成这般境地,他分明在借惩戒之名行掠夺之实,却又将一切包裹在规矩的冠冕之下。


    “我没有勾.引你”她哑声否认,尾音却被林尘荀骤然掐断。


    戒尺滑至她.腰侧,力道加重了几分,痛楚终于袭来,却不尖锐,反而激得她浑身.酥麻。


    她咬紧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却不受控地滑落,滴在蒲团上,晕开细小的湿斑。


    “撒谎。”他低笑,戒尺再次扬起,“该罚第三次了,这次罚你让我失控。”


    窗外的雷光骤然劈亮室内,乐少青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她忽然明白,他要她一同坠落深渊,沉沦泥沼。


    戒尺终于落下时,她听见佛案上沉香断裂的微响,仿佛某种禁.忌的封印被解开。


    雨声在此时达到顶点,淹没了所有挣扎与呜.咽,只剩下两个身.躯在潮.热与冷冽间纠缠,慈悲的佛像正垂目见证一场最亵渎的交锋。


    晨光刚擦过百叶窗,落在卧室墨绿真丝被面上时,乐少青是弹着坐起来的。


    喉咙里先发出的声音比意识醒得还快,“不要!”


    两个字破了音,尖利得变了调,喊得她自己耳膜发嗡。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衣,湿漉漉贴在脊背上,被清晨的穿堂风一吹,冰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她手撑着身下的被褥,大口喘着气,额前碎发全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碎片


    梦里是深夜,观音像前的林尘荀穿着熨帖雪白的衬衫,背对着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朝她跪下来。


    他额头抵着她的足.尖,姿态虔诚得像个最纯粹的信徒,可就在她想要伸手触碰他发顶的瞬间,他猛地抬脸,眼神骤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按向香案。


    冷硬的红木棱硌进腰侧.软.肉,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下意识蜷起腿想躲,身下的酸痛便顺着尾椎骨一节节往上爬,麻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睡衣领口滑下来,她低头去扯,才看清锁骨下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有的是齿.印,边缘泛着红,特别是那颗朱砂痣,此刻红的妖异;有的是他指尖掐出来的淤痕,像落了梅雨的青苔;再往下,腰.侧还留着几道戒尺扫过的淡红印子,肿起.薄薄一层,碰一下就疼。


    昨晚雨夜混乱的记忆,随着这些痕迹一同涌上来。


    佛堂禁地,檀香混着雨腥,她咬着唇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攥着他腕上的佛珠,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他却还凑在她耳边,气息灼.热地低语:“别怕,观音看着呢,我不欺负你。”


    可她那副观音面在他身前破碎。


    骗子。


    她颤着手碰了碰腰上的印子,全身瞬间烫.起来,想起后来他抱着她回卧室,从藤椅到沙发再到这张大床,她哭着求.他停下,他只是低头.吻.她的眼泪,嗓音暗哑说,青青乖,再忍忍。


    卧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林尘荀穿着灰色同材质家居服,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依旧戴着,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热气从碗沿漫出来,氤氲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随手将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在清晨格外清晰,乐少青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醒了?”他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是温好的燕窝,甜香里似还裹着淡淡药味。


    林尘荀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手指干燥温热,顺着她的脸颊.下滑,停在她还泛着红的眼角,指腹轻轻摩挲,“做噩梦了?听见你在喊。”


    乐少青凄凄哀哀点头,却难以启齿梦里的内容。


    她能开口说,噩梦的根源就是他在佛堂对她做的那些荒唐事吗?


    若说了,他肯定会明知故问,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什么事啊?我对你做了什么?


    简直就是个混账东西。


    “吓着了?”他低笑了一声,声音沉缓,抬手将她额前的湿发捋到耳后,随即就要去掀.她身上的被子。


    她下意识往床角缩,却被他钳住了腰,“别动,我看看肿没肿。”


    林尘荀的掌心很热,正好覆在她腰侧的印子上,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伸手去推他的手腕,“你别碰我。”


    “还闹脾气?”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终究还是将被子掀开了一角,他低头凑近,目光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粉白的肌肤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潮痕迹,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像一株被揉.皱了的绣球花,可怜又招人疼。


    “下次我轻一点。”他的手指触到她的锁.骨,指腹.沿着那些斑驳的印子缓缓.游走,“刚才究竟梦见什么?喊得那么惨,嗯?”


    梦见变态了。


    就坐在她面前,还要准备掀开.她的衣服只不过这会儿青天白日的,变态又伪装成人了。


    乐少青别过脸不说话,双手一动不动捂在双.腿上,防备着他突然的靠近。


    林尘荀见她这副戒备又委屈的小模样,眼底掠过无奈笑意,伸手一把将人捞.过来,让她稳稳坐.在自己怀里。


    “我今早去佛堂上香了。”他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手慢慢.揉.着她的腰,力道放得极轻,“跟观音说,我这辈子的戒,破在你身上了。”


    她听得面色更红,耳根嗡嗡响,昨晚在佛堂做了那档子荒.唐事,观音菩萨看都看到了,他竟还敢去说什么破戒。


    “林先生,你脸皮真厚。”她抬眸瞪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


    林先生就林先生吧,他就当这是情.趣,白天唤林先生,夜里缠.着他叫阿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吃醋 【这句才是


    他抬起她的下颌, 一口亲上去,这个吻不带欲望, 只有绵长的安抚。


    唇瓣贴着她柔软的.唇,辗转轻.吮,仿佛怎么都亲不够。


    “唔我还没洗漱呢”乐少青艰难从唇间挤出几个字,双手抵在他胸前,“脏啊”


    “我亲过的地方还少啊,嗯?”林尘荀好笑地将人搂紧了些,手掌滑到她的腿弯,那里还有昨晚蹭在藤椅上留下的.红印子,他轻轻碰了碰, 她立刻忍不住缩了一下腿。


    他低笑出声, 偏头亲了亲她的发旋, “我听到你喊‘不要’,昨晚在藤椅上也是这么.喊的。”


    乐少青羞愤欲死, 伸手去堵他的嘴,“你不要再说了!”


    林尘荀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那么疯过。


    这些年, 他走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对人对事永远留着三分余地,连佛前供的香都要按固定数目点, 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候。


    可在撞到她似哀似求的眼神时,脑子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啪”的一声就断了,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因果报应,全成了耳边风。


    他甚至卑劣地想过,要是观音真要怪罪, 就怪他一个人好了。


    他攒的福报,全折在她身上也心甘情愿。


    他伸手端过床头柜上的燕窝,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张嘴。”


    乐少青乖乖张开嘴,燕窝温度刚好,温润的甜意滑过喉咙,咽下去的时候,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嘴角,把沾着的糖水蹭掉,顺势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乖,等下让我看看,肿了需要抹药。”他的手又滑回她的.腰侧,然后继续游弋,指尖隔着丝绸轻轻按压,“昨晚我第一次,忘了轻重。”


    乐少青愣着去看他,眼里满是怀疑,“林先生,你在撒谎,你明明很熟练。”


    “林家这方面家教很严的,青青。”林尘荀见她有所松动,下一刻直接将人往上一抬,裙摆.推高,低头下去查看,“看不清,分开一点。”


    “那你和前未婚妻没有亲过吗?”她脸红得似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腿默默移开,那一处殷红,轻微外翻着,“她长得那么好看,是她的话,你父亲应该更高兴才是。”


    林尘荀动作一顿,他看她缩在自己怀里,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全是他留下的印记。


    他眸色沉了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她别扭的根源。


    “高兴什么?”他故意不去回她在意的那个问题,反问回去,眼神凝着她看了两秒后,起身去了浴室,仔仔细细洗干净手。


    等他再走过来,掌心托着个半透明的白瓷罐,膏体的凉意在空气里漫出来,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他抠出一块来,先在指尖揉匀化开,再用食指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膏体。


    她又将腿并拢回去,被他扣着踝骨重新拉开。


    而后他的动作柔得似乎在对待一件胎胚极薄的贵重瓷器,指尖仔细地一点一点抹匀。


    她脚趾蜷缩起来,连带着小腿都绷紧了。


    药膏是之前特意让医生配的,活血散瘀,涂上去清清凉凉的,缓解了肿痛。


    他指尖抚过半开的伤处,指腹的薄茧蹭过.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战栗。(已改)


    乐少青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柔柔,他眸色更深,喉结滚动。


    凉意在皮肤上慢慢化开,又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发烫,乐少青的眼泪莫名涌了上来,伸手去挡眼睛,却被他另一只手把手指轻轻掰开,“哭什么?”


    他俯身亲上她的眼角,吻去滚落的泪珠,指尖的动作还没停。(仅上药无不良引导)


    “她她嫁给你,你父亲应该会更高兴。”乐少青抽抽噎噎接上他之前的话,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协议结束,林宏海不会同意林尘荀真娶她这样一个女人。


    林家的高门,她攀不上的。


    他往后也会如此细致地对待别人,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酸胀得厉害,泪珠滚得更多。


    林尘荀见她哭得越发汹涌,药膏摩挲处也跟着缩动,欺他的手指,心头极软。


    他不再逗这个不经逗的小东西,药擦好了,便抽出手来,拿过一旁的软巾擦了擦指尖,然后将她从床上抱起,低头去吻她的泪珠,吮.进嘴里,微咸,“别哭,她不会嫁给我。他高不高兴与我无关。”


    她有些想停却难停下来,甚至憋出了哭嗝,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拱,闷声道:“她不会嫁给你,那你想娶她吗?”


    “我想娶她”


    话还没说完,乐少青眼睛瞪大,泪水又涌出来,挣扎着要从他身上翻下去,眼神里全是看见负心汉的震惊模样。(啊?我不知道怎么改,哭了亲亲而已)


    林尘荀拍了两下她的屁股,像哄孩子一样又慢慢拍她的后背,“这句才是撒谎。”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见她发间香波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体香,软乎乎的一团窝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怜坏了。


    其实他从来没跟李芙瑶私下有过什么交集,两家订婚前只是点头之交,婚约是长辈在他十八岁那年定下的,那时候他刚接下家里的生意,林宏海又重病,需要李家某些方面的支持。


    这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全是家族宴会上不得不应付的场合,私下他从来没接过她的电话,更别说单独见面。


    李芙瑶和他是一类人,做什么都讲利益,算得失,连笑都要提前练习好角度。


    可乐少青不一样。


    她热爱花草,会为了它们一待就是一下午;会给他亲自送养生茶,哪怕被人逼上家门扔□□,也会勇敢去救和自己身边的女佣人,会窝在他怀里坚定要求陪他留在危险的地方;会红着脸躲他的触碰,却又在他吻她的时候悄悄攥住他的衣角


    他攒了半辈子的规矩和克制,全在她这儿告破。


    门当户对,家族利益,他要是真在乎这些,也不会当着全族的面,把她的名字写上族谱。


    “别哭了,嗯?李芙瑶是家里长辈定的,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要是真想娶她,就不会叫她交给旁人。”他捏了捏她哭红的脸颊,“我心里想娶谁,你不知道?”


    乐少青蓬着乱发坐起来,眼睛还红肿着,“不对,那枚红宝石胸针为什么你要私下收走?”


    林尘荀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来她一直耿耿于怀这个,竟憋了这么久都不问他,“憋死你得了,原来这么早就吃醋了?”


    乐少青一听“吃醋”这两个字,像是被踩中尾巴,眼神乱瞟,别扭地嘟囔:“谁吃醋了,那枚红宝石胸针很贵的,她送给我的,你拿走了,要赔我一个。”


    “我扔掉了,就是怕你多想。”林尘荀叹息一声,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怪我,当时就应该给你讲清楚的,之前不提李芙瑶,不是因为我在意,是因为不重要。”


    乐少青心内欢喜,嘴巴却不饶人,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床单边缘,声音轻挠,“那你也得赔我一个,不要红宝石的。”这话说出来,自己耳朵尖又红了,似乎那句嗔怪是借了别人的胆子才敢说的。


    “好,等回去椰加达找德叔随便挑。”林尘荀喉间低低一笑,他俯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从床上稳稳托起来,迈步走向浴室,“现在该洗漱了,等下郭乘安他们就要到了。”


    “啊?”乐少青身子一僵,从他怀里挣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那两个朋友昨日不是客套,竟真的登门做客了,她生怕怠慢客人,赶忙伸手推他出去,“我会快一点的。”


    三宝弄的溽热凝在空气里,清晨的雷阵雨刚歇,这会儿日光浅淡。


    二人应当是住在一间酒店,同车而来的。


    郭乘安拎着两盒大马金马伦高原产的野生燕盏,黄远洲扛着一篓新加坡产的活红蟳,两人刚踏进庄园门,就被管家引着径直去了客厅。


    远远地就看见林尘荀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椅背还攀着几缕爬藤叶,他今日穿着件月白亚麻衬衫,手里拿着一只白玉勺,正低着头,专注给身边的乐少青挑杨桃里的硬芯。


    等二人走近了,林尘荀才抬眼,手里的动作没停,将挑得干净,透着蜜色的杨桃瓣递到乐少青唇边,另一只手极自然地用湿毛巾擦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晶莹汁水。


    他慢条斯理擦着手,语气平淡,“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以往不见你们这么懂事。”


    郭乘安“啧”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看了这位已经将自家太太哄好了。


    以前见林尘荀,这位永远是西装革履,神色疏离的坐着,哪有过这样闲坐在露台耐着性子给人剥果子的模样,“怎么说话呢?我们这是特意给嫂子带的。”


    黄远洲也与乐少青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正式介绍下,黄远洲。”


    “郭乘安。”另一位也跟着开口,语气天生的自来熟。


    乐少青见两人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打招呼,却被林尘荀一只手按回椅子里,“乖乖坐着,才上过药。”


    乐少青虽然昨晚与他们打过照面,但当时未曾听他们通名报姓,现在一听,才惊觉这两位也是个顶个的有名,都是南洋圈子里新一代掌权人的预备役,放在四十年后,早已是声名显赫的人物。


    第39章 二十一点 【自古情关


    黄远洲, 新加坡金融豪门黄氏家族现任掌权人黄耀民的亲侄,家族业务横跨金融、酒店、地产及制药多个领域, 闻名后世的鹰标万金油便是他家的产业之一,是名副其实的新加坡金融皇帝。


    另一位郭乘安,来头更是不小,是大马华商郭屹年之子,其父连续蝉联大马首富多年,华国家喻户晓的金虎鱼、胡棘花皆是郭氏集团旗下品牌,还有高端酒店香格丽拉,被后世誉为“亚洲糖王”与“酒店大王”,富可敌国。


    而如今整个南洋的资产巨鳄仍是林家, 无人能越其锋芒, 如果林尘荀没有意外身亡, 大约林氏也会与黄、郭两家齐头并进,不至于在九十年代黯然没落。


    乐少青望着林尘荀的眉眼, 眸底渐渐浮上一层无法言说的哀伤,他也本该这样肆意地活下去,而不是成为后世人口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林尘荀似有所觉, 抬眸看了她一眼, 眼神沉静如幽潭。


    他示意二人随意坐,转头先给乐少青倒了杯温的青柠水, 而后才给对面两人换了茶斟上,“刚泡的大红袍, 你们将就喝,她不爱喝浓茶,这边家里现在很少存别的茶。”


    郭乘安把燕盏礼盒往前推了推,“知道嫂子寻常吃燕窝, 特意托人找的头期春燕,盏形完整,炖出来几乎没有杂味。”


    黄远洲也把装着活红蟳的竹篓递过去,“晚上让厨房清蒸做,膏黄多,配点白葡萄酒刚好。”


    “有心了。”乐少青诚心道谢,声音如拂过散尾葵的晨风般悦耳。


    林尘荀朝一旁的阿本示意,让他将东西拎去厨房存放。


    过后又扫了眼乐少青手边的玻璃碗,见杨桃吃得差不多了,便用银叉叉起一块切好的芒果递过去,“慢点儿吃,刚从冰箱取出来的,别冰着。”


    乐少青才从楼上下来不久,因为知道有客要来,早饭都没顾得上吃,林尘荀就亲自给她处理了些果子当零嘴垫腹。


    前面已经喝了一盏燕窝,又吃过两个巴掌大的杨桃,她早已有了饱腹感,摆手拒绝,“吃不下了。”


    林尘荀旁若无人地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抵着她下颌的软肉,用手帕细致将她嘴角擦干净。


    郭乘安端着茶杯正准备喝一口,见到这一幕,手腕一崴,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跟林尘荀相识近二十年,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就连之前与李家小姐订婚时,他去出席,见两人同桌吃饭都隔着半米远的距离,更遑论这样亲手擦嘴角、喂水果的亲昵举动。


    黄远洲内心早已波澜壮阔,面上却装作没事人一般,不动声色扯开话题,聊起最近的生意,“上个月丹戎巴葛开了新航线,我和乘安随意囤了些橡胶,你要不要掺点股份玩玩?”


    “再说吧,最近三宝弄事情多,没时间盯这些。”林尘荀眸色微沉,语气淡了几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喉瞬间,眉峰轻皱,这大红袍的火工终究差了些。


    黄远洲耸耸肩,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行吧,你这忙了快大半年了,什么时候空闲下来,去新加坡玩一段时间?”


    郭乘安立刻接话:“去我大马也行,之后天气热了,高原上的度假屋凉快,院子里种了几十棵山竹树,随时可以摘最新鲜的;还有个小茶园,嫂子要是想体验采茶,我找最好的茶师陪着。”


    “想去吗?”林尘荀侧过头,捏了捏乐少青的手,指腹下的肌肤温软,他便一直握着,拇指在她手背画圈摩挲。


    “我没有正当身份呀。”她凑近他耳边小声开口。


    乐少青是想去的,可她连在浦南巴的身份都是后来补办的,眼下局势微妙,她这种背景的人实在不敢乱窜。


    “你想去的话,不必担心其他。”林尘荀声音笃定。


    他又转头看向对面两位好友,他们正摆出一副看西洋景儿似的表情,眼底藏着揶揄,他淡淡道:“行,到时候提前跟你们说。”


    乐少青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腰肢酸软,面色也透出几分倦懒。


    林尘荀察觉到了,伸手搂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贴着她耳畔低语:“要不上楼再睡一会儿?午饭我去叫你。”


    她觑他一下,眼底含着嗔意,还不是他昨晚太折腾,都不知熬到几点才放她睡觉,她小声讲:“不好吧”


    林尘荀克制住想低头亲她的冲动,抚了抚她的肩,“别在意,都是自己人。”


    郭乘安见人上楼去,这才敢放下茶杯打趣,“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疼人。”


    “那是你眼拙。她年纪小,本来就该多照顾点。”林尘荀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我想了想,你们刚才说的橡胶股份,另给我留两成,赚的钱给她零花。”


    郭乘安跟黄远洲挑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叹,这人竟是连太太的私房钱都给额外攒上了,当真不得了。


    露台的风穿堂而过,林尘荀看了眼楼上卧室飘出的青绿窗帘,他站起身来,也不跟对面的人见外,“你们坐会儿,厨房做好饭叫你们,我上去看看她有没有睡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郭乘安戳了戳黄远洲,“看见没,以后来浦南巴,什么礼都不如带点林家少奶奶稀罕的东西管用。”


    黄远洲目光扫过露台边缘的九重葛,花簇似火,深以为然地点头,将杯中残茶饮尽,心底暗自感叹,自古情关最难过,谁也不能免俗啊。


    午饭后,郭乘安坐得无聊,提议道:“反正也没事,去牌室凑个手?玩两把二十一/点?”


    黄远洲许久没玩牌了,也有些手痒,“行啊,底就按一千新币一局。”


    乐少青刚从盥洗室回来,听见这话头,眼睛亮亮,“你们要去打牌吗?”


    “来啊嫂子,正好一起玩儿。”郭乘安赶紧招手,眼神往林尘荀那边瞟,果然看见那人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朝乐少青伸出了手。


    “过去坐会儿?通风好,不会闷。”林尘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开了空调,又叫阿珠取了条薄羊绒毯过来,搭在她裙摆下遮住膝盖,“不会玩我教你。”


    楼下的牌室是专门请人设计的,铺着厚重的地毯,靠墙的雪茄柜上陈列着整排哈瓦那高端款雪茄,下面摆着全套进口的牌具,佣人提前端来凉碟,上面码着刚切好的各色水果。


    乐少青好奇摸了摸桌上质感细腻的筹码,比之前在椰加达酒店里见过的还要精致,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林尘荀在她身后坐下,手臂从她身侧绕过去搭在桌沿,恰好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鼻端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他敲了两下手指,“输了算我的,赢了都归你。”


    乐少青虽不是财迷,但也没人会嫌钱多,顿时跃跃欲试,兴奋地捏着手中筹码。


    “那可不行啊。”郭乘安立刻不乐意了,敲了敲桌面,“我们这是跟嫂子玩,你在后面支招算怎么回事?不许说话啊,不然算你们输。”


    黄远洲自然也跟着凑趣,“就是,真要教也等这局完了再说,我们以往赢不了你,还想赢嫂子一回呢。”


    乐少青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尘荀,仰起脸,声音轻软,“阿荀,你让我自己先试一次,说不定我能赢他们呢。”


    白日里被她这样唤一声,林尘荀哪里还能不遂她的意。


    二十一/点的规则并不复杂,通常由一名庄家和二到六名闲家组成,玩家与庄家比牌点,通过要牌或停牌,使手中牌的点数总和尽可能接近二十一点,但不能超过,超过即爆牌。


    牌局一开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开始闲扯起来,郭乘安先发制人,捏着牌慢悠悠地开口:“对了嫂子,昨晚尘荀回来没闹你吧?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喝醉酒,以往都是千杯不醉,不知道他喝醉了是什么模样呢。”


    乐少青闻言,手里的牌差点都歪了,她转头去看林尘荀,耳尖瞬间烧红,“啊?他他喝醉了很安静的,洗漱完很早就睡了。”


    这话越描越黑,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林尘荀在她身后低低笑了声,他微微俯身,凑近乐少青耳边说:“哦?原来我这么安分。”


    这下惹得她耳朵更红,羞恼之下,伸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掐了一把。


    黄远洲假装没看见对面两人的小动作,垂下眼理着手里的牌,接着话头说:“那是他怕惹你生气才装的吧?”


    乐少青不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看出来他们不怀好意,心跳得咚咚响,面上维持淡定,“或许吧今天天气不错,都没下雨唉,你们说对吧?”


    郭乘安闻言笑意更深,想不到林尘荀这位太太这么有趣,他摸起一张牌,手指在筹码上轻点,“嫂子,下一张要吗?”


    “要吧。”乐少青这会儿被两人言语搅得心神不宁,胡乱抽了张牌,腕间的玉镯轻磕在桌沿,牌面翻开的瞬间,她细眉一垮——是张K,和原本手里的十点加起来直接爆了,“我输了”


    “哎呀,承让承让。”黄远洲笑着就要伸手去捞桌上的筹码,刚触到边缘,就被林尘荀伸手按住。


    “行了啊。”林尘荀另一只手还搭在她椅背后,语气里带着点护短的笑意,“故意扯闲话扰她心神,赢了也不光彩,这局算我的,钱从我账上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防备我 【别害怕,


    “哎尘荀你这就偏心了啊。”郭乘安装出一副恶心的委屈样, “我们也没说什么啊,问问都不行吗?”


    “问问也不行。”林尘荀冷漠拒绝。


    第二局牌伊始, 林尘荀拿起乐少青手里的牌理了理,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教她捏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教你,下局把输的赢回来,都给你买小裙子。”


    热气拂过耳际,乐少青思绪被他这句话带去昨天夜里,他撕烂她的裙子,她呜咽控诉。


    她以为他会不记得, 却挑现在这个时候提起, 果真是个变态。


    她耳朵尖滚烫, 慌忙敛目下去,怕他再多说, 就装作没听清,仔细看着手里的牌。


    郭乘安瞥见两人交叠的手指,嘴角噙着笑, 故意将牌往乐少青面前推近几分, “嫂子,这把可得看仔细了。”


    黄远洲见林尘荀接了手, 计划想要转变盟友,这会儿开始表忠心, 添乱说了句,“乘安惯会诈人,嫂子你只管相信自己的直觉。”


    乐少青伸手掀开暗红底牌,是一张黑桃Q, 她偏头望向林尘荀,他捏起一枚筹码在指尖转了个圈,扫过她手中的牌,声音低沉,“再要一张。”


    郭乘安挑眉,手指在牌堆上敲了敲,见势头不妙,发牌的动作故意放慢。


    黄远洲还不了解他,出声调侃,“又开始求神拜佛了,可不兴控牌啊,这位大师。”


    但人算往往比不上天算,乐少青到手的新牌赫然是梅花10,点数恰好二十一点,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反手去抱林尘荀。


    他的手勾在她肩上,捏了捏,“就这么激动?”


    郭乘安这把落败,撇撇嘴,将筹码推过去,“行吧,嫂子手气旺。”


    黄远洲在一旁慢悠悠起哄,“乘安这是让着呢,真玩起来可没这么容易。”说完,他亮出自己的牌面,两张A,分牌后竟凑出二十二点爆牌。


    惹得郭乘安笑骂:“你今儿是存心来拆我台的?”


    接下来的局林尘荀半点没客气,“这张不要,停在十六点刚好。”


    “他手里牌爆了,你直接开就行”


    乐少青被他握着手腕玩了两局,渐渐也稳了,连赢好几局,面前的筹码堆得老高,算下来已经有十几万新元。


    最后一局赢了的时候,乐少青忍不住笑出声,开心得转头去看林尘荀,似是求表扬。


    刚好撞进含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他落拓靠在椅背上,是少见的恣意模样,薄唇微勾。


    他忽然俯下去亲她的唇,一吻极轻,如蝶翼点过水面,快得对面两人尚未看清,他便已退开。


    郭乘安又是输钱又是看人亲亲我我,轻咳一声,把手里的牌一扔,举双手投降,“不玩了不玩了,你们夫妻俩合伙欺负人,再玩下去我零钱都要输光了。”


    乐少青闻言笑得跟猫儿似的,这会儿可是有几分得意,“说好的愿赌服输,两位少爷可不许赖账。”


    几个人回到露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原本还透着几分亮色的天光,此刻却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暗,露台边缘几株阔叶芭蕉垂着叶子,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郭乘安看了眼天色,理了理身上的外套,不再多留,“我们就先走了,趁着还没落雨。”


    黄远洲笑着补了一句,“过两天我们俩也就回大马和新加坡了,下次再聚时可得去我们的地盘,让尘荀好好放放血。”


    林尘荀微微颔首,起身送了他们两步,“路上慢点。”


    当天夜里,雨果然下起来,乐少青拿着睡衣进去浴室后,手指搭在黄铜门把上,犹豫半秒,还是“吧嗒”一声,将门反锁上了。


    声音听得外头的林尘荀眉峰挑起,喉间哼笑,这是还在防着他。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浴室门终于被拉开,乐少青散着湿发走出来,被热气蒸腾得脸颊粉嘟嘟的,像是一颗沾着.露水的蜜桃。


    她刚走到梳妆台前,还没放下毛巾,腰间便横过来一条.结实手臂。


    林尘荀一把将粉嘟嘟.的人揽进怀里,声音低沉微哑,“防备我?”


    乐少青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身子一僵,湿发依在他的肩头,极快地将他的衬衫泅湿一大片。


    她双手抵在他紧.实的腰腹上,声音里透出几分求饶的软糯,“还没消肿呢”


    昨夜这人简直禽.兽,粗野.又贪婪,折腾得她后半宿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这会儿腿根.还酸软着,可不敢再冒险由着他性子来。


    林尘荀见她那副可怜样儿,松开一只手,顺着她.小腿.滑下去,捞起她.光着的脚,“不闹你。这边潮气重,光脚踩着地砖容易受寒,到时候又痛。”


    他语带无奈,半抱半搂地将.人弄到沙发边,让她坐在羊绒毯上,他转身去拿了吹风筒,“坐好,给你吹头发。”


    这个年代的吹风筒还是笨重的物件,一打开开关,“嗡嗡”的噪声就立刻填满整个房间。


    林尘荀坐在她身侧,一手举着风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柔软的发间轻轻.摩挲,动作很轻,指腹.拨弄发丝时,偶尔不经意地蹭过她的头皮。


    窗外的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暖融融的和风筒里的风一起裹着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后背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在白噪音和热气中,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头发吹得半干时,林尘荀关了吹风筒,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今天玩得开心吗?”他拿起一把木梳,轻轻梳顺她的发尾,顺口问了一句。


    没等她回答,他由后头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呼吸相闻,“赢的钱我都给你存起来,之后给你单独开个新加坡银行的户头,你自己持有。”


    乐少青这会儿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钱上,她一直记挂着白天的那件事,


    此刻随意“嗯”了一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半天没再说话。


    林尘荀梳头的手停下来,他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稍稍用力,把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抬手用指节刮了刮她小巧的鼻梁,目光专注锁着她眼睛,“怎么了?今天累着了?”


    “没有。”她今天和他的朋友玩得很开心,怕他误会,乐少青即刻摇头。


    她垂下眼睫,手指绞着睡衣的带子,她刚才在浴室里就想了好一会儿,想到个不算巧妙但也能糊弄过去的法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叫他也知道,叫他自己也上心。


    “我早上做了个好真实的梦。”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


    林尘荀伸手把她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语气放柔,“噩梦吗?梦见我欺负你了?”


    “不是。”乐少青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地染上嫣红,“我梦见三宝弄要乱了,街上到处都是拿着棍子和刀的人,好多华商的商铺被砸了,火烧得好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好多的华人,东西被抢了,连家都回不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底的泪水终于蓄满,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抬起眼,一眨不眨看着他,“我还梦见你你为了护着仓库里的货,被人堵在码头,我站在很远的地方喊你,可你听不到,我怎么喊你都听不到”


    林尘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敛干净,他伸出手抚掉她脸颊上的眼泪,眉头皱起,面容冷冽。


    他这段时间已经察觉到不对,排/华的言论最近在本地报纸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当地的地头蛇和某些军警也总以各种名目去码头找茬。


    他表面不动声色,但暗地里,早就在布置好退路,将林家大部分的贵重货物都转移去了椰加达的隐秘仓库。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山雨欲来。


    十几年前,那场震惊国际的事件爆发时,他才十一岁。


    他至今都记得,巷口那个经常带他一起玩耍的华人阿哥,前一天还笑着说等周末与他去海边捡贝壳,第二天全家就被暴/徒砸了店。


    一把火,连人带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他被母亲关在家中,听着外面街道传来的打砸声、哭喊声响了好些天,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只看见那位阿哥常等他时坐的那个木门槛上,血迹已经干涸成褐黑色,和周围的焦炭混成了一样的颜色。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这些掌权的人从来靠不住,他们手里的刀,随时会为了转移矛盾而砍向两手攥着生计,却毫无政治权力的华商。


    所以,长大后,他要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稳,比旁人狠。


    他对军政方的动向敏感到近乎病态,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在心里转上三圈,半点侥幸都不敢有。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就是不想再看见小时候的惨状重演,更不想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卷进那样的地狱里。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收网撤离。


    但他没料到,乐少青居然会一次次的主动提起来,这姑娘平时看着软乎乎的,偏偏对这些要命的风向,敏锐得吓人。


    她似乎已经在对他敞开心扉。


    “别害怕,梦都是反的。”林尘荀把人抱得更紧些,像哄小孩子一样,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心贴着心,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语气沉冷,“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这样的乱子,比你梦到的还要凶。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最好的朋友一家全没了,连尸骨都没找着。”


    乐少青轻声的嘤哭一下顿住,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挂着泪珠的睫毛忽闪着,愣愣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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