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爆发 【但终究无
她从来没听过他提小时候的事, 他十一岁时,应当就是那场屠杀了百万华人的“九三零事件”。
那是浦南巴历史上规模最大、死亡人数最多、性质最为恶劣的排/华暴力事件。
天地震颤, 血流成河。
她伸出颤着的手,去摸他紧抿的唇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他平时总是老沉持重,从来没露出过此刻这样的神情,眼底压抑着深沉的痛楚,像个把几十年心事都压在心底的小孩。
“所以我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早有准备。”林尘荀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掌心,把脸贴在她的发顶, 声音有点哑, “大部分物资都转移去椰加达了, 就是还有几个重要的合同要签,对方是本地的世家, 这时候不能露怯,等这几笔生意谈完,我们就去新加坡住一阵子, 好不好?”
“不行的, 来不及的。”乐少青摇着头,眼泪把他半干的前襟又打湿一小片, 她攥着他的衣服,声音哽咽, “那你这段时间绝对不要去码头了,也不可以单独出门,就算生意不做了也没关系,钱可以再赚,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看着他,“还有能不能给其他的华商也提个醒?大家都是从华国背井离乡过来讨生活的,要是真乱起来,好多人几代的积蓄就都没了”
林尘荀看着她通红却坚定的眼神,此刻的心脏骤软,他的小姑娘,明明自己怕得要死,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善良。
他低头吻掉她脸上的眼泪,嘴唇掠过她的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她软乎乎的唇上,带着安抚与承诺的意味,“好,都听你的,明天我就让人安排,给商会那边透个底。”
他退开半寸,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抚慰着她,“别害怕,我不会有事的。”
他凑到她耳边,嗓音低沉,“我还想带你去欧洲看雪、Heli-Skiing,还要陪你过好多好多年,不会有事的。”
这个年代,Heli-Skiing,是顶级富豪才能享受的极限运动,他描绘着那样自由的未来,就是为给她最实在的安全感。
乐少青被他哄得眼皮慢慢沉下来,紧绷的情绪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袭来。
林尘荀小心地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给她盖好,刚要起身去书房打个电话,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别走”她迷迷糊糊地囔着,身子往他那边蹭了蹭,“你陪着我睡。”
“好,我不走。”林尘荀脱下衬衫,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将人捞进怀里抱着。
乐少青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熟了。
林尘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个极轻的吻。
窗外,雨已经停了,浅晖的月光落进来,斑驳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按照乐少青的提醒,骚乱最早爆发的源头两处已经设置了慈善点,阿古斯派专人守在旁边。
她算着日子,距离原本的骚乱时间还有三天。
但才平静地度过一天,街面上就传来动静——骚乱还是提前爆发了。
历史可能会偏离,但终究无法被改变。
好在预警已经提前发下去,一周之前的商会私下会议上,林尘荀坐在长桌主位,直接将现下的局势掰开给大家分析,但他话说的婉转:“最近南洋的雨下得邪性,码头那边老涨水,我怕货物泡了吃亏。各位要是有存货放不下的,我有几个郊区的仓库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有需要就拿去用。”
底下人都是生意人,哪能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商会会长也当场拍板,随时可以转运过去,运费、仓库保管费全免。
林尘荀的安排不止于此,他做了三项具体的措施。
首先,他安排商会的员工带着本地伙计,挨家挨户去跑唐人街和周边巷子里的华人小商户,就是那些卖布匹、卖海货、卖五金的,告知他们注意防备,愿意舍下店里货物的,就直接带着家眷往安全的地方送。
不愿意关店的,就派人帮着把木门加固,把贵重账目和现金提前收走。
二是,他安排林氏的卡车去往本地华人养老院,提前把老人全部转移到了林家在城西的宅子里,并留下专人负责做饭和照顾起居。
最后,林家的私人码头这一周几乎没停过船,林尘荀打了招呼,免了所有登船和手续费用,但凡想暂时去避风头的,不管有没有钱,只要拿着华人公会的条子,就能上客船。
光是这一周,送出去的人就有一千三百多人。
林尘荀各类措施齐上阵,尽可能地减少了华商此次的损失,但也被有心之人记下这笔账。
骚乱爆发当日,林尘荀正在城南吴家公馆跟人谈棕榈油的合同,随身有八位保镖寸步不离,整条街的路口都有林、吴两家的人把守,十分安全。
他刚在合同上签完字,分部秘书的电话就打过来,“少爷,城东那边动起来了。不过提前都安排好了,目前没有华人伤亡,一些临街的店铺倒是被砸了许多。”
林尘荀“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手指摩挲着金属笔帽,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给乐少青打电话,问问她在家里好不好,有没有被街上的动静吓到。
此时的乐少青正带着阿珠在庄园后坡上,她蹲在地上,手上沾着一手的湿软黑泥,正把刚发了芽的奇亚籽小苗往地里移。
凉帽的檐角垂下来,挡住了额角的汗,她挖开一个小坑,把小苗的根部放进去,再用小铲将周围的泥土压实。
刚把最后一棵小苗埋好,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陈的声音慌得变了调,“少奶奶!不好了!”
老陈是林家老人,寻常乐少青自己出门去都是由他开车,她放下手里的小铁铲时,铁铲不慎磕在陶盆边缘,心里莫名一紧。
老陈这人平时稳得很,天塌下来都能慢悠悠抽根烟的性子,今天慌成这样,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林尘荀出事了。
乐少青扶着陶盆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她拍掉手上的泥,声音还稳着,“怎么了?慢慢说。”
“少爷在码头谈合同的时候遇上暴徒了!好多人往码头冲,保镖拦不住,少爷被堵在仓库里了!”老冯全身都是汗,黑灰的衬衫贴在背上,十分的慌忙,“现在外面乱得很,我开车过来接您过去,迟了怕就进不去了!”
乐少青一下有些腿软,手脚在三十度的高温下一瞬冰凉,好在被阿珠一把扶住胳膊,才不至于跌倒进泥里。
怎么还是出了事,难道历史改变不了,他也必须要死吗?
她眼前突然阵阵发黑,视线边缘出现灰色的斑块,耳朵里持续响着高频的嗡嗡声。
黑色光晕一朵一朵盛放,最后炸的脑子发麻,她眉头不自觉蹙紧,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这三天林尘荀几乎没怎么合眼,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凌晨才回来,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还笑着捏她的脸说:“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怎么会就忽然出事了呢?
乐少青脑子乱了一瞬,转身就往客厅跑,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着林尘荀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她接连拨了三遍,都没人接,才想起林尘荀早已给公司放了几天紧急假期。
她一颗心彻底沉底,站在电话跟前,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降温。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陈,他站在太阳底下,眼神不敢跟她对视。
乐少青视线往下移,看到他裤脚边沾着点新鲜的红土,三宝弄的码头常年潮湿,地上都是黑泥,只有西郊的旱地才有这种红土。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但此刻满脑子都是林尘荀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堵着再也出不来。
那点疑虑瞬间被压了下去,没来得及细想,只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乐少青一个拥有丰富反诈知识的人为何在这一刻选择相信充满疑窦的老陈,因为林尘荀出事的消息彻底击穿了她的理性防线。
她生理上负责复杂逻辑思考的前额叶皮层功能在这一刻被抑制,现在的本能只有一个——她一定要去见他。
乐少青即刻叫来管家,“把家里留着的三十个保镖都叫上,开几辆车跟我去码头,带好家伙。”
管家见她脸色发白,半句废话都没问,转头就去安排人。
“我去把急救包拿上。”如此紧急下,乐少青想,到时候她能第一时间救他,她的急救知识学得还不错。
“少奶奶,我这车上路快,您坐我这辆,别耽误时间。”老陈连忙上前拉开自己那辆车的后车门,语气急迫,“急救包我车上有备着,我们先往码头赶,他们后头跟着就行。”
乐少青闻言当即坐进车里,车门跟着“咔哒”一声落了锁。
老陈果然将车开得很快,下了山道,在拐过第三个路口时,斜巷里突然窜出来七八辆摩托,骑车的人个个戴着头盔,横插进后面紧跟着的几辆保镖车的车头前。
整条路瞬间被堵,老陈脚底下油门踩得更狠,没两分钟就把后面的车甩得没了影。
车厢里的冷气阵阵吹在她后颈上,乐少青发觉车子行驶的方向不对,车没有往码头的方向开,反而往西郊的方向走。
老陈是开了多年车的老人,平时闭着眼都能摸准三宝弄的路,绝不可能走错方向。
她的心往下沉,她是被人骗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抽十个红包~
第42章 昏了头 【怎么能怪
理智渐渐回归, 她右手握住车门内侧的塑料把手,勾住。
想起林尘荀从来不会把重要的谈判安排在码头。
他跟她说过, 码头人杂,谈合同要么在公司会议室,要么会去私人会所。
逻辑也该如此。
她按捺住心里的惊涛,面上半点没露,反而往前排中间凑了凑,“老陈,后面的车没跟上,要不要停下等等?”
“不能等!”老陈头也不回,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不自然绷紧了些, “再等就来不及了, 我们先去, 他们稍后就能跟上。”
乐少青无声靠回椅背上,右手抬起, 悄悄摸到头顶的发簪,巧来今天戴的是一支银质发簪,簪头锋利。她捏住簪子尾部, 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往上拔, 将发簪整个抽了出来,头发松垮。
她穿越前虽是总警卫团的文职, 但近身格斗也是必备的培训内容,对付一两个成年男人不成问题, 只是现在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不能轻举妄动。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柏油路变成土路,树也向路中间靠, 缩窄路面。
她心里飞速打转,老陈在林家多年,平日本分老实,能让他冒着毁了一辈子生计的风险干这种事,对方必然是许了他甚多的、无法拒绝的好处。
也不知道对方绑她到底是要要挟林尘荀,还是另有所图。
车又开了大概四十来分钟,停在了一处废弃的老橡胶园门口,老陈拔下车钥匙,转过头来,面色平静,“少奶奶,下车吧。”
乐少青抬眼看着他,面色同样很平静,“对方给了你多少钱,能让你在林家干了这么多年还做出这种背主的事?”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少奶奶既然明白,就别废话了,乖乖跟我走,还能少受点罪。你要是不配合,等会儿动起手来,伤到你就不好了,你说少爷要是知道你落在我们手里,会不会愿意拿半个林家的产业来换?”
他伸手过来要拽乐少青的胳膊,乐少青侧身躲开,手中攥着的银簪快、准、狠地扎在了他手腕内侧的血管上。
老陈“啊呀”一声惨叫出来,半拉胳膊失了力,火辣辣的痛感从腕间直窜肩头。
他捂着伤口,有些难以置信,眼神一瞬变得凶狠,他想不到平时娇娇弱弱的少奶奶竟然有这么大胆子敢见血伤人。
乐少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推开车门就往外跑。
但刚落地,就看见三个男人从成排的橡胶树后走出来,手里都握着家伙什,一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后退一步,背抵在车门上,目光冷锐,没有慌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尘荀一定会来找她,她要撑到他来。
风穿过橡胶林吹过来,有些割胶残留的特有的酸涩气味,乐少青看着朝她走过来的男人,眼神一凝。
她不会有事的,她还要去新加坡吃辣椒蟹,去欧洲看雪,还要看着她种的奇亚籽发芽结果。
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
三个男人越靠越近,她举起银簪挥动过去,又扎伤两人,可她身后没有长眼,老陈忍着痛从背后抡起木棍,重重砸在她的后颈上。
钝痛从颈椎蔓延至整个头颅,眼前先是晃过一片白光,随即迅速沉入黑暗。
等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关在橡胶园的某间废弃库房里,手脚都被麻绳捆着,高窗投进来的光是暗橘色的,已近黄昏时分。
她动了动指尖,手里空荡荡的,银簪早已被搜走。
乐少青慢慢蹭到墙角,后背抵着潮冷、带着霉菌的墙,鼻腔里泛起一阵恶心,脑子反而比被打晕前更清醒。
老陈动手时明说要拿她换林家半份家产,对方的目标既然是钱,她暂时就没有性命之忧,反而要趁着对方还没跟林尘荀接上头的这段间隙,想办法逃出去。
乐少青咬着牙,将手腕抵在墙角凸起的水泥棱上反复摩擦,粗粝的石面蹭破皮肤,麻绳的纤维嵌进破了的皮肉里,疼得钻心。
她咬紧唇,没发出一丝声音,直到手腕上的绳子“啪”地轻响断开。她又迅速解开脚上的麻绳,手指沾上自己的血渍,黏腻而温热。
在这过程里,她隐约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应当是看守她的人。
她屏住呼吸,越是这种时候,她面上越平静。
对方那伙人太小看她,库房的门只是虚掩着,没有锁住。
乐少青不知道这是西郊橡胶园的哪个位置,之前她从未来过,出了库房只能顺着墙根一点点挪。
暮色渐浓,橡胶树的轮廓在昏暗中化作沉默而鬼祟的黑影,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条河,心里一喜。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像小刀子一样划过她裸露的胳膊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痕。
她跑得急,没留神踩进了个土坑,脚踝扭得生疼,也没有停下来,只凭着水流的声音往东边冲。
草叶摩擦着耳畔,沙沙声里夹杂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与呼喊,她跑得更快,发丝散乱,汗珠混着草屑黏在额角,呼吸急促的感觉肺快要炸掉。
十几分钟后,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宽河,河水泛着青灰的光,在暮色中涌动,似一条不安的巨蟒。水流很急,周围连半户人家都没有。
随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乐少青没有再犹豫,踩着湿滑的河岸就跳进水里。
河水算不上冰凉,瞬间就浸透了她的衣裙,布料紧贴身体,被草叶划出的伤口泡在水里,刺痛感霎时密密麻麻冒出来,疼得她眉头皱成一团。
乐少青咬着牙往对岸游,后颈的伤处一阵阵发疼,脑袋时不时眩晕一下,好几次被水浪冲歪方向。
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袭来,她强忍着呛咳,拼命划动双手。
等她终于手脚并用爬上岸时,整个人几乎脱了力,靠在一棵大柚树下大口地喘气。
她低头看见胳膊和小腿上全是伤,她本来就晒不黑,冷白的皮肤上,被草划的红痕肿得老高,还有被石头磕出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混在一起,看着格外骇人。
后颈的疼意越来越重,天旋地转的感觉一阵强过一阵,她想这次应该是伤到脑子了,也是她自讨苦吃,轻信了该死的老陈。
等以后她抓到他,也要把他的脑壳拍扁。
乐少青扶着树干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脚步,辨别了一下方向,完全辨不出来。
四周荒无人烟,她决定就不远不近的隐在林中,避开追她的人的视线,顺着河流方向一瘸一拐地走。
离水近,至少不会被渴死
林尘荀从吴家公馆出来就直接往庄园开,回庄园的路不经过骚乱聚集的区域,却也比往常静,街边的商铺大多听到风声都关了门。
他知道这次骚乱的损失不会太严重,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只想着回去抱一抱他的小姑娘。
她今天该在后山的花圃忙了一天,见他回来,肯定要牵着他去看刚种好的奇亚籽小苗。
车停在庄园门口的时候,门刚一打开,管家便慌慌张张迎上来。
林尘荀推开车门,就看见站在台阶上的阿珠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他的瞬间,那双圆溜溜的眼瞪得更圆了,嘴唇抖了好几下,“少、少爷?您怎么回来了?少奶奶呢?”
林尘荀脱外套的手顿在半空,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他声音低沉,却压迫十足,“你说什么?少奶奶不是在家?”
阿珠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腿一软瘫在地上,“大概一个钟头前,老陈过来说您在码头谈合同遇上暴徒被堵在仓库里了,要接少奶奶过去,少奶奶不放心,带了三十个保镖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说要去救您”她抽泣着,声音断续。
后面的话林尘荀已经听不清了,他今天谈生意的地点在城南吴家公馆,码头现在是什么地方?是暴徒最先冲击的核心区域,他半个月前就严令家里所有人不许靠近码头半步。
她是昏了头了,才被老陈骗走。
他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怪她呢,她终究是因为担心他。
林尘荀此刻浑身的血似乎逆流,紧接着是翻涌上来的戾气。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连跟人谈几十亿的生意都能笑着打太极,可此刻他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冒出来,手指攥得指节骨头咯吱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所有温度的雕像,这半个月他将所有能想到的风险都堵死了,把所有华商、老人孩子都安排妥当了,最后居然栽在自己人手里。
“查。”林尘荀吩咐管家,音色戾气,“给我查老陈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跟谁通过电话,哪怕是在街边买过烟的店铺,都一个不许漏。”
管家应声要退,又被他叫住,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沉哑,“把所有能调出来的人都撒出去,码头、城东、城南、西郊,所有地方都给我找,挨家挨户地搜。但凡能提供线索的,给一百万盾;能把人安全送回来的,给三千万。”
手笔之大,叫廊下几位听得一惊。
三千万浦南巴盾,在如今的爪哇岛,这笔钱足以让半个城的亡命徒眼红。
等管家离开,林尘荀直接拨通市长办公室的直线,“市长先生,我妻子被人绑走了,你们可以放任不管三宝弄的骚乱,但我的妻子必须找到。找到人,我给你两艘货轮的份额,下半年的棕榈油配额,也给你多加三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烫肺 【心指引我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尘荀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要是找不回她,我能让你们整个派系的生意都做不下去。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他不介意叫所有人看到他如何发疯。
外面的天一点点擦黑,暮色急促。
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书房,有人说在码头附近找到了被撞坏的几辆保镖车,人都没事,就是没看见少奶奶;有人说看见老陈那辆车往西郊的方向去了
五个钟头,整整五个钟头。
林尘荀把三宝垄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乐少青的影子。
时间被拉得极长, 每一秒都在钝割他的神经。
林尘荀面色沉郁的似阎罗,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他现在不想说话, 不想看见任何人,胃开始发痛,但只想快点找到乐少青。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 他把车开到了西郊的路口, 车窗降下,夜风裹着河水若有似无的土腥气, 漫入他鼻腔。
林尘荀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胀痛,像是被只手死死攥住, 呼吸都带了滞涩的痛感。
他抬手,不自觉地去按压胸口。
往西走,往水边走。
一个神祇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他近乎本能地发动车子, 顺着坑洼的土路往橡胶园深处开。
越往里走,越荒,只有车灯切割开浓稠的夜色。
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灯扫过路边,林尘荀敏锐踩下刹车。
路边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还有几株叶片边缘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
他的心猛地提起,血液逆向耳膜,轰鸣作响。他立即推开车门下车,往密林里疾步走去。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定制的牛皮鞋踩进潮湿的红壤泥淖里,裤脚沾满带刺的草籽,昂贵的西服外套被树枝勾破,他也无心去管。
他只是凭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往前跑,远处的河水声在静谧夜里越来越清晰。
胸腔又紧又疼,吸入的空气灼热得烫肺。
但他跑得很快,还要更快一点,已是入夜,林子里这么黑,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终于,他呼出长长一口气。
乐少青大约是走累了,靠在一棵树旁,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
原本洁白的连衣裙上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血痕,右脚踝肿得老高,脚上的平底鞋不知道掉去了哪里,只穿着破损的白袜。
听见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夜色,看清林尘荀轮廓的瞬间,她眼神有些涣散。
是梦吗?
人在极度虚弱和绝望时,大脑总是会仁慈地制造一些美梦。
她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了下来,滚过沾着泥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林尘荀只觉心口如刀绞,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那么宝贝的姑娘,现在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他甚至不敢大步走过去,怕吓到她。
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小步往她跟前迈,声音清浅,“青青,是我。”
乐少青看着面前发丝垂落的狼狈男人,有些不敢置信。
她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目光移到他泛红的眼尾,确定这不是幻觉,她才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双手撑着树干想站起身,林尘荀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她伸手反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哭得浑身有些抖,似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他高定的衬衫被她的眼泪和脸上的泥污蹭得一塌糊涂,他想要紧紧去搂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但她全身是伤,他怕二次伤害到她,双臂只能虚虚环着,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不怕,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发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沾着的河水腥气和草木的涩味,以及独属于她的茉莉淡香。
能摸到她后颈肿到凸起的骨头,那骨头的触感,疼到他眼睛瞬间红透。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头揉着她的头发,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让你受委屈了。”
乐少青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细碎,“不晚,我知道你会来的。”
周围静谧,除了大自然里的虫蚁鸣叫与穿过密林的风声,再无人语。
月亮很亮,是多年后难得一见的亮度,银白月光透过宽大的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
他心绪未平,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欢喜交织,想狂暴地掠夺她的气息,但落下的吻却轻而缠绵。
他的唇擦过她的额头、眼角、脸颊,不舍得弄疼此刻已经可怜兮兮的姑娘。
现在许多人都在找他们,但一时半会儿约摸找不到这密林深处来。
乐少青的脚踝肿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林尘荀索性脱下身上的外套,铺在相对干燥的草地上,扶着她坐下。
林尘荀十指不沾阳春水,长这么大连杯水都很少自己倒。
此刻,他却单膝跪在乐少青跟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把她已经磨破,渗着血丝的袜子一点点褪下来。
乐少青的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他的指腹刚一碰到,她就疼得倒抽冷气,脚趾本能地蜷缩。
他心疼得不行,动作放得很轻很慢,连呼吸都下意识屏着。
他反手扯住自己衬衫的下摆,撕下一截干净的棉布,准备给她加压包扎。
“疼就咬我。”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别忍着。”
乐少青咬着下唇摇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跟前,捧着她的脚,低着头认真给自己包扎的样子,心里暖得发烫。
他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有严重的洁癖,现在全身是泥污,发型凌乱,却半点都不在意,眼里此刻只有她的伤口。
林尘荀把她脚踝缠好,站起身,走到河边去给她接水。
他在岸边找了半天,扯下一片完整的大芭蕉叶,洗干净了,折成漏斗状,舀了凉丝丝的河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
乐少青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清凉的河水滑过干渴的喉咙。
她看见他喉结微动,知道他也在渴,就把芭蕉叶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喝。”
他笑了笑,就着她唇碰过的地方,仰起头,把剩下的水都喝了。
河水带着泥土的微腥,却在此刻尝出一丝隐匿的甜。
夜风吹过来,有一瞬间的凉,乐少青打了个寒颤,林尘荀立刻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那件宽大的外套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个小脑袋。
“要是有暖宝宝就好了。”乐少青细声感叹一句。
“什么?”林尘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词,语气疑惑。
乐少青心跳漏了一拍,恍惚间不慎忘了此刻的年代,她安静片刻,才轻声解释:“嗯就像这会儿冷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种贴片,贴在身上之后会自己发热,而且可以保暖几个钟头,这样就好了。”
她说得极慢,似在描述一个想象,可语气却是笃定的。
林尘荀眸色微暗,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她嘴里讲出这样陌生的名词,描述得那样具体,仿佛亲眼见过、亲手用过。
他断定,她一定真正使用过那样的东西。
可他在国外留过洋,从伦敦到纽约,市面上最新奇的玩意儿他都见过玩过,唯独她口中这样物品,闻所未闻。
她见过,却又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她有胆有能力从老陈手里逃出来
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谜团。
那些疑问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可他终究没有再深究下去。
有些秘密,或许本就不该被戳破,她只要还在他怀里,就够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抱着你还不够暖吗?”
“你的身体。”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同样好用。”
他身上热度高,胸膛很暖,乐少青靠在他怀里,贴着他的皮肤,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透出几分懒然。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蹭了蹭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小声问。
林尘荀现在还有一丝后怕没有消散,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极为温柔,“心指引我来的。我总觉得你在这儿等我,我就来了。”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劲,告诉他往这边走,他就来了,然后就真的看见了他的姑娘。
感谢上苍眷顾,感谢世间神佛。
乐少青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就有点困了,眼皮沉下。他就轻轻拍着她的背,竟低声给她哼起小时候他祖母唱过的童谣。
低沉的嗓音混着夜风,在空旷林间荡开。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可是现在抱着失而复得的乐少青,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林尘荀借着月光,低头仔细去看她脸上、手上、小腿那些细小的划痕和淤青,心疼得不行。
真是因为他,她才吃这么大的苦。
却又觉得无比庆幸,还好他找到了她,还好她没事,还好他们还有以后。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将乐少青在怀里抱了近一夜。
双腿麻了又痛,痛了又僵,后背被树干硌的生疼,他也没有挪动过哪怕一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荔枝 【荔枝忌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昏晓的林间总算传来人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是阿本带着人找过来了。
林尘荀依旧没动,等阿本找过来, 刚要出声,他立刻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缓了好一阵,等血液重新流通,才由坐着转为跪姿,接着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稳稳抱着怀里的乐少青站起来。
全程不经他人手。
回程的车里,林尘荀没让阿本开得太快, 怕爪哇岛郊外坑洼的土路颠簸惊醒怀里沉睡的人。
乐少青缩在他臂弯里, 呼吸轻浅, 林尘荀低着头,下巴虚虚触到她的发顶。
车窗外, 三宝弄零星的街灯昏黄倒退,他缓慢收拢双臂,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重量与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 那颗在胸腔里悬吊了一整天的心, 才终于落回实处。
但骨缝里依旧渗出细密绵长的酸疼,顺着脊椎一路蔓延, 似后遗症。
他只要一阖上眼,脑海里全是找到她时, 她满身泥污、毫无生气的模样。
车子驶入庄园,门廊的壁灯亮着,管家带着家庭医生早已候在台阶下。
车门拉开,管家看清后座的情形, 呼吸猛然一滞。
少爷向来有极重的洁癖,此刻他原本平整的白衬衫上沾满泥污,下摆撕裂,眼底布满血丝,浑身狼狈。
林尘荀没理会旁人的目光,抱着乐少青径直上楼,推开二楼卧室的门,将人轻放在铺着藤席的床上。
医生提着药箱上前,仔细检查后,压着嗓音汇报:“少奶奶其他地方是皮外伤和轻度脱水,脚踝扭伤需要静养,但后颈与后脑相连处的颈椎骨有损伤迹象。”
医生戴着老花镜,手指沿着颈椎一节节摸骨诊治,确认没伤到骨头,但无法判断神经是否受压,建议之后带去医院拍一下X线平片。
留下药箱后,医生退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两人,林尘荀没叫阿珠进来,他自己挽起袖口,拿过医用棉签和玻璃瓶装的碘伏,在床沿边跪下。
“青青乖哦,忍一下,有点凉。”他声音极低,怕惊了她。
他拔开玻璃瓶塞,棉签蘸取棕红色的液体,触碰到她小腿上细碎的擦伤。
乐少青在睡梦中不适地蹙起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林尘荀的手腕瞬间悬停,他屏住呼吸,将手臂的力道放得更轻,棉签顺着伤口的边缘一点点滚动,只带起极轻微的摩擦感,像是在拂去落花。
碘伏微苦的药味混着她颈间温热的潮气,一路酸涩地逼进他的眼底。
他放下棉签,将毛巾浸入铜盆,双手交叠拧干,单手撑住床沿,指腹隔着温热的棉布,贴上她的下颌线,顺着骨骼的轮廓,一寸寸向上推移,带走已经干涸的泥污。
毛巾掠过耳后的碎发,他的指尖不经意蹭到她温软的耳垂,指腹下传来鲜活的脉动,他动作微顿,随即克制地收回手。
替她换上干净的纯棉睡裙,又掖好薄被,林尘荀在床边静坐了很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翻涌的暴戾与后怕,终于被他自己一寸寸压进深邃的瞳孔里。
他起身走到门边,叫来阿珠,“守在门外,她若是要水,或是醒了,立刻来书房叫我。”
阿珠低头应下,也是一脸疲态,她昨天担心少奶奶担心的一整宿没睡,此刻看着少奶奶满身是伤的被抱回来,她的心脏揪着发疼。
老陈真该千刀万剐啊,若是少爷抓到人,她保证会上去替少奶奶狠踹他十脚八脚。
林尘荀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姑娘,转身带上房门。
走进书房,他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
红木书桌上堆着阿本送来的紧急文件,他拉开台灯,暖黄的光打在调查报告上,老陈的银行账户三天前汇入一笔五十万美金,汇款方是苏门答腊的一个空壳公司。
往上追查两层,控股人是他亲三叔林栋斌,这些年一直明里暗里跟他争集团控制权的人。
清明祭祖后,他切断了林栋斌捞钱的路子,对方掐准了乐少青是他的软肋,绑了人是想要让他方寸大乱,好趁乱吞掉他手里的集团股份。
林尘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当年林栋斌做了多少恶心事,他爹看在一家人的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对方挪了项目公款他都帮忙压了下来。
现在人家倒是把刀架到他脖子上来了,连他最在乎的人都敢动。
他拿起桌上的听筒,给椰加达那边打去电话,“将林栋斌藏烟土和走私账册都匿名送去警署,他手里的三个橡胶仓库,今晚安排人去处理掉。”
林栋斌不是盯着林氏集团吗?林尘荀要让他变成自身难保的阶下囚,看他还怎么夺权。
林家处理家事一贯不会让外力介入,但林尘荀未防家族里那些老人包庇林栋斌,只能破些财让外头的鬣狗去处理他了。 林栋斌往后想出来,就得先填饱了那些鬣狗的胃口。
“还有老陈。”他手指划过报告里老陈母亲在万隆的住院记录,“他是被林栋斌拿他妈的命胁迫才做的事,送他离开浦南巴,医药费我出。告诉他,敢踏回来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他从来不对无辜的人下手,老陈的孝心他认,但对方背主的债,也得认。
挂断电话,林尘荀起身离开书房,再次推开卧室的门。
乐少青睡得并不安稳,伤口处理过后,脸颊留着紫药水的痕迹,眉头微微蹙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贴上她的眉心,一点点将那点褶皱揉开,随后俯身,嘴唇贴上她的额角。
他做商人,凡事都讲留一线,可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椰加达的夜本就是霓虹流溢的,而在城市东部的某三间橡胶仓库却在同一时刻燃起冲天火光,橙红的火舌舔着天幕,连几公里外都能看见滚滚浓烟。
堆得像山一样的生橡胶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着仓管绝望的呼救,烧得整整半条街都发烫。
林栋斌正躺在自家别墅的按摩床上被人服侍着,接到电话的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威士忌酒杯跟着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话那头的人破口大骂,然后气血上涌,一头栽过去了。
等他再睁开眼,警署的人已经拿着逮捕令站在床头。
林尘荀之所以敢点了林栋斌的三个仓库,就是笃定没人能查得出来,东区鱼龙混杂,聚集着大量底层工人,治安也混乱,谁抽了支丁香烟,丢错了地方,是很容易失火的。
翌日清晨,乐少青还在熟睡,林尘荀已经在书房待了一个多钟头。
传真机吐出一层层的纸,椰加达那边传来的证据堆了足有半尺高,林栋斌走私、挪用公款、安插亲信的全部证据,连他十多年前做的假账都翻了出来。
电话准时响起,林尘荀转着钢笔接听。
李敬的声音传来,“昨晚已经按您的吩咐点了三个橡胶仓库,相关的账册也已匿名送到警署了,警署凌晨就出了逮捕令,您那边也传真备份了一份,他现在人被扣下了,连夜托关系都捞不了他,还放话说是您栽赃他,等他出来要跟您算账。”
李敬语气不屑,“也不想想,他那些烂事要是干净,能一抓一个准?”
林尘荀扯了扯嘴角,“他是觉得我现在在三宝弄顾不上椰加达的事,还能像以前那样,靠着老爷子的面子蒙混过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您要回来吗?”李敬问。
“不急。”林尘荀站起身,目光穿过百叶窗,“现在三宝弄的骚乱刚稳住,还有一堆收尾的事要处理,之后我再回椰加达跟他慢慢算这笔账。”
最重要的是,乐少青受了伤,他得留在这里,陪她休养一段时日。
他交代完事情,卧室的黄铜门把手被缓缓揿下,门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乐少青靠在床头,膝上摊着当天的报纸,听见动静,她从报纸边缘抬起眼。
百叶窗滤进来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弯起,似两弯盛着光的月牙,“事情办完啦?”
“嗯。不急着处理,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林尘荀反手阖上门,走到床沿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她身上近两日多了一股淡淡的药苦味,却莫名抚平他眉宇间残留的倦意。
“饿不饿?厨房炖了你爱喝的燕窝,我叫阿珠给你端上来。”
乐少青摇摇头,放下报纸,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手指蹭过他手背上还没好的划痕,指肚微微用力,感受着那道伤痕的起伏,“我想吃荔枝。”
浦南巴街头虽然满是红毛丹和山竹,却极难见到新鲜荔枝,眼下正是荔枝上市的节令,她嘴里发苦,分外馋那一口清甜。
“好。”林尘荀由着她拉扯袖口,“不过要饭后才可以,荔枝忌空腹吃。”
他如今对她百般纵容,但在伤身的事情上有底线,他不会允许的。
乐少青小狗似的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顺着他的手臂挪进他怀里,过了片刻,她轻声问:“这次,有华人受伤吗?”
“有,但不多,多是些经济损失。”林尘荀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她抱得更正些,“街面上带华文招牌的店铺都被砸了,但大部分人早就在提醒之后撤走了。”
“那就好。”乐少青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沉闷散去些许。
只要人活着,钱总能再赚,这一次针对华人的骚乱持续不了太久。
她心底泛起一丝小小的欣慰,这一年三宝垄的排/华风暴,终究因为她的干预,避开了最惨烈的死局。
华人的骨子里透着坚韧,总能在满地狼藉废墟中重新搭起骨架,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游戏 【要怎么玩
她偏过头, 视线落在他交叠的手上,伸出食指在他掌心画着圈圈玩儿, “对了,你查到是谁指使老陈这么做的吗?”
林尘荀垂下眼睫,视线专注落在她脸上,他眼底的情绪被阴影掩盖,语气轻浅,似有些愧疚,“是林栋斌。”
乐少青画圈的手指顿住,她眨了眨眼,神色间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又化为了然。
她只是没料到, 对方能狠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把额头靠在他的颈窝, 声音闷闷的,“说到底都是林家的生意, 他舒舒服服就能年年拿分红,至于要下这样的死手吗?”
林栋斌的恨,是大半辈子的意难平堆出来的。
当年林家祖老爷子下南洋, 家产积到林尘荀爷爷那一辈, 只有一家榨花生油的小作坊。
林老爷子也是有野心的,想要扩大自己的生意范围, 叫林宏海三个兄弟一起去打拼。
林栋斌脑子活络,胆子大, 最早去苏门答腊开辟橡胶园的是他,顶着排/华风潮去欧洲谈棕榈油订单的也是他,他总觉得林家的江山是自己付出半条命换来的,林家的家业本就该是他的。
可他性子急躁, 又贪图短利,当年为抢一块地皮,他私下买通当地土著去烧竞争对手的仓库,火势失控,烧出了好几条人命。
其中就包括他的亲二哥林文怀,甚至差点把整个林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林老爷子忍着丧子之痛,亲自去遇害者的家属面前下跪、赔钱,才勉强压下这场祸事。
也就是那次之后,林老爷子明确发话,将来家业只传给长子林宏海,半分没提林栋斌的名字。
林栋斌表面上不敢违逆大哥,心里却就此扎了根刺,他认定自己是替林家背了黑锅,好处却全让大哥一家占了。
却不想林氏集团是由林宏海一手建立的,林老爷子临终前,将积攒的家产可是公平分给了仅剩的两个儿子。
后来林尘荀接掌林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裁掉了林栋斌安插在采购部捞油水的小舅子。
林栋斌不满的去找林宏海闹,却被林宏海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骂的狗血淋头,脸面扫尽,新仇旧恨叠加,彻底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恨。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想下死手的,早些年还只是在项目里做假账挪钱,可后来看着林宏海把林氏集团做得越来越大,华商圈子里人人都只认林宏海,没人记得他这个当年跟着打天下的“二老板”,那股子不甘心更是疯长。
再加上市面上的赌债越欠越多,前妻离婚分走他大笔家产,大儿子又在国外炒期货亏了几千万美金,他急需填补窟窿,急需要把林尘荀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才能把这些年失去的都抢回来。
林栋斌应该就是在清明那天发现林尘荀的软肋是乐少青,只要乐少青消失,林尘荀必然方寸大乱,他正好可以趁着三宝弄骚乱的掩护,联合董事会里的老人逼宫,顺理成章地把公司拿到手里。
只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乐少青能从绑匪手里逃出来。
“我爸常说,三叔这人心术不正,从小就坏到了根子里二叔也是因他意外过世的。”林尘荀回忆着,声音没有半分怅然,只有看透世事后的凉薄,“我小时候,三叔总背着爷爷给我塞零花钱,挑唆我跟我爸顶嘴,盼着我们父子离心。这事被二叔捅到爷爷和爸面前,我那时年幼,真以为三叔最疼我,反倒记恨二叔多事。”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乐少青腕上的玉镯,玉石冰凉,他指腹却滚烫,“三叔做事自私,不计后果,留着他,整个集团迟早要被他拖下水。”
“我让人点了他的三个橡胶仓库,把人送进警署去了。”他低头注视着怀里的人,目光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语气冷然,“我还加了一条蓄意谋杀的罪名。不出意外,他后半生只能在监狱里熬。青青,我知道他是我亲三叔,但他欠二叔一条命,早就该还了。”
乐少青从他怀里撑起身子,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收拢,再收拢,直到彼此之间严丝合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以及这具躯体里承载的疲惫。
这些年,他跟着他父亲撑着这么大的集团,对外要抵挡明枪暗箭,对内要忍受至亲的算计与背刺,其中煎熬,该是多难。
她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又微微仰头,唇贴上他的下巴,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没有任何错,就该这么办。”她语气坚定的肯定他,“他都欠了一条人命了,现在还想拿我们的命去填他的贪欲,凭什么还要让着他?要我说你做得太对了,要是换作我,我还要让他把这些年贪的钱,一分不少地全吐出来才行。”
乐少青语气里还有股不忿,“再说了,你要是不把他送进去,以后他再想着害我们怎么办?”
林尘荀望着她,她鼻尖透着点薄红,嘴唇微微抿着,他心底那点仅剩的沉重,被她这副模样搅得散得一干二净。
他轻轻捏了捏她脸上那团软肉,“嗯,你说得对。”
乐少青伤得不算轻,医生叮嘱至少要静养半个月,林尘荀索性将公司的事务全盘挪到了卧室外间的小书房,除了必须亲自露面的会议,他半步都不会离开庄园。
雨声缠绵,乐少青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听见外间传来轻轻翻文件的声音。
林尘荀坐在柚木书桌前,身上是件宽松慵懒的黑色家居服,他低着头,捏着支钢笔,正在文件上签字。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眼睫很长,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浅影,与他高挺的鼻梁掩映,似山谷落薄雾。
乐少青盯着他的侧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网上偶然看到的捉弄对象的方法。她眸色狡黠,掀开薄被,踮起脚尖一点点往林尘荀那边走。
脚踝还是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好不容易挪到他椅背侧后方,她屏住气,刚伸手想去捂他的眼睛,手腕就被人在半空中握住。
林尘荀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离开桌面,精准扣住她的腕骨,连头都没回,顺势搂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又不穿鞋?”他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面,眉头立刻拢起来,手去探了探她脚底的温度,“是想挨罚了?”
乐少青脚底沾着地板的凉意,她赶紧摇头,双臂熟练勾住他的脖颈,声音软糯,“我还是伤员,而且我看你看得太入神了嘛,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
林尘荀对自己的皮相向来没什么概念,但听她这么直白地夸,喉结还是忍不住一滚。
他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贫嘴,厨房今天炖了蚝干粥,我抱你去洗漱?”
“等会儿。”乐少青从他怀里探出身子,去翻桌上的文件,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浦南巴文,她觉得没意思,偏过头盯着他,“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她眼睛亮的像浸了阳光的葡萄,林尘荀泛起无奈,自然是没有不应的,“要怎么玩?”
“我先跟你讲规则。”乐少青在他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找到个舒服位置,“等下我把你的眼睛蒙上,你只能用一根食指去碰我给的东西。一共有三样,全部猜对了就有奖励,怎么样?”
林尘荀失笑,他从小在规矩森严的家族里长大,从没玩过这种逗小孩的把戏,可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毫无原则地点了头,“好,都听你的。”
乐少青得了准信,立刻从他腿上滑下来,一点点挪去衣柜前,翻出一条他常戴的领带。
她回到书桌旁,绕到他身后,将领带对折,覆在他的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个结。
真丝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视觉被剥夺后,林尘荀的其他感官反倒变得格外敏锐。
“第一个来了啊。”乐少青声音带着浅笑,她把放在桌上的笔筒推到他手边,“伸手,只能用食指哦。”
林尘荀依言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凉润的瓷面,表面有凹凸不平的浮雕纹路,边缘处还有一道极浅的磕痕,是他惯用的那个青瓷笔筒。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出来,但怕回答太快扫了小姑娘的兴,刻意停顿几秒,用一种斟酌的语气开口:“青瓷笔筒吗?放在书桌上这个。”
“猜对了。”乐少青眼睛弯了弯,心里暗叹林尘荀真的好敏锐。
她拿走笔筒,取下腕间戴着的玉镯,一直戴着,镯子浸着她的体温。
她轻轻将玉镯放到他的指腹下,“这是第二个。”
林尘荀的手指贴上去,先感觉到的是温润的触感,以及侧面的弧度,他唇角浅勾,虚空面向她,“是你的那只玉镯。”
“怎么又猜对了,你好厉害。”乐少青微微瘪嘴,胜负欲被激起来。
第三样,她一定要找个他绝对猜不出的。
片刻,乐少青咬唇憋笑,她往前凑了凑,微微俯下身,“第三个,碰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他怎么猜出来。
林尘荀指腹贴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微顿。
不是瓷不是玉,是温热软嫩的皮肤,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绒毛,还有那颗小小的痣,他吻过好多次的地方。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手指就停在那处没有动,语气困惑:“这是什么?摸不出来,再让我碰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喂牛 【给人吃的
眼角、耳垂、胸口, 都有痣,大小不一, 触感不同。
乐少青丝毫没察觉他的心思,以为他难猜出来,心里偷偷笑话他。
她主动往前凑近,牵引着他的指尖又蹭了蹭,“你仔细摸摸,很熟悉的。”
话刚说完,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乐少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着往前扑, 结结实实撞进林尘荀怀里。
蒙着眼睛的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 微微偏头,准确无误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温湿的触感伴随他的呼吸落下来, 乐少青整个人都僵住,耳朵瞬间红得发烫。
接着,她听见他贴着她的耳朵, 轻笑一声, “第三个是,宝贝。”
他的声线里带着蛊惑意味, 气息扫过敏感的耳廓,乐少青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软在他怀里,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明明猜到了,还装不知道”
“不然怎么抓得到你这个鬼精灵?”林尘荀抬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领带, 随手扔在桌上,低头看着怀里脸颊红透的乐少青,指尖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说好了猜对有奖,我的奖励呢?”
乐少青咬着下唇,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眼睛绯红着,“奖励。”
林尘荀眸色一暗,克制回亲,接着将她抱起,走向浴室,“好了,不闹了,现在要去吃早饭了。”
到了中午,温度升起来,乐少青馋冰淇淋,阿珠说她身上的伤未愈还不能吃凉的,死活不肯拿。
乐少青就坐在沙发上,委委屈屈地看向林尘荀。
林尘荀被她那种眼神看得没脾气,叹了口气,吩咐阿珠去冰箱里取。
“要芒果味的,两个。”乐少青立刻来了精神,冲阿珠喊。
“只准吃一个,取两个小勺。”林尘荀淡淡瞥她一眼,阿珠忍着笑,这才去厨房。
等冰淇淋端来,林尘荀直接坐去沙发陪她一起吃。
乐少青这才反应过来他拿两个勺子的用意——为了防她多吃,他亲自监督。
她开始护食,把装冰淇淋的玻璃碗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默默往沙发另一头挪。
吃到最后,冰淇淋化了一半,她手上沾了些黏糊糊的芒果果酱,又一点点挪回林尘荀身边,把碗往他面前推,催促道:“你快吃,都化了”
林尘荀任由她闹,等她玩够了,才拿起湿毛巾,细致地给她擦手,然后端起碗,将化掉的冰淇淋一口喝完。
半个月的静养期很快过去,乐少青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下午下过场雨,这会儿已经放晴,室外还残留着腥臊的气味。
林尘荀牵着她去了后坡,她之前种下的奇亚籽,如今已经拔高了一截,小芽尖嫩绿,在风里轻轻晃着。
乐少青蹲在半人高的木栅栏边,手仔细拂过那些冒出寸许高的绿芽。
奇亚籽是短日照植物,正好这阵还在雨季,雨水充沛,如果是旱季的长日照环境,恐怕还长不了这么好,她眼睛眉梢满是欣喜。
林尘荀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片齐整的小苗上,眉头微皱,今日凑近了看才发现,这苗子既不开花,叶形也毫无特色,细瘦的茎秆顶着两片小圆叶,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连路边野生的狗尾草都比它精神些。
“你种这个奇亚籽是想做什么?”他把话问出来,顺势蹲在她身边,碰了碰嫩绿的叶片,“这些完全没有观赏价值。”
乐少青被问住,她总不能告诉他,这是几十年后人人都知道的健康食品,富含膳食纤维,泡水喝能通便减脂,吧啦吧啦的。
“能吃的。”她随手拔了根旁边的杂草,语气装作漫不经心,“之前听一个黄头发外国人讲,他们那边都种这个。”
林尘荀哦了一声,面上依然带着困惑,他看了看那些细弱的苗子,又侧目看了看乐少青认真的侧脸,“你想养牛?”
乐少青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抬眼瞪他,没好气地说:“给人吃的,谁要喂牛。那洋人说吃了对身子好,我就想先种点试试,要是成了,以后可以吃。”
林尘荀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嘴角忍不住上翘,“好,那我让管家多派两个人过来帮你打理,省得你蹲久了腿麻。”
他伸手把她遮阳的帽子正了正,“等熟了,我第一个尝。”
乐少青眼睛一亮,“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多种一些,给棉兰的爸妈也送点过去。”
风一吹,绿苗齐刷刷地晃了晃,像在应和她说的话。
林尘荀牵着她起身,掌心包裹着她的手,管它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作物,只要她高兴,这后坡往后全种上也没关系。
林尘荀三宝弄这边的生意进入尾声,余下的琐事短期不用再留在本地处理,准备两日后就启程回椰加达。
一早,头顶的黄铜吊扇吱呀作响,林尘荀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乐少青没规矩地坐在地板的凉席上,正和阿珠摆弄着一副象棋。
管事进来通报时,林尘荀翻书的手微顿。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乐少青,声线平稳:“请进来。”
李芙瑶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贴体的靛蓝旗袍,勾勒出她保养极佳的身段,身后的女佣手里拎着两只朱红漆食盒。
直到高跟鞋踩在门廊的地板上发出脆响,乐少青才抬起头。
她刚要撑着地板起身,手臂便被一股温热力道托住,林尘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大掌钳住她的小臂,稳稳压在她的肘关节处,稍稍发力,将她带了起来。
“李小姐。”乐少青理了理裙摆,浅笑着颔首,“快请坐。”
林尘荀立在乐少青身侧,只微微点了下头,神色淡淡。
李芙瑶在走过来的路上,透过露台将屋内的光景尽收眼底。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尘荀如今娶的太太,竟能毫无顾忌地坐在地板上玩闹。想她在班家,那群老不死的面前,日日敛着性子伺候,连笑都不敢大声。
她的目光在林尘荀冷峻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到乐少青白净的面庞上。
李芙瑶示意女佣将食盒递过去,唇角牵起一抹温婉的笑,“上次宴会上见你喜欢吃椰蓉酥,我想着家里厨房做得比外头地道,特意让人做了送点过来。刚好,也有桩生意想和阿荀聊聊。”
她偏过头,视线重新缠上林尘荀,眼神里带着点亲昵,“还有你最爱的冻顶乌龙,我托人从福建带过来的老茶,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现在不喜欢这些了。”林尘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很淡,“她不喜喝茶。”
他说着,侧目看向乐少青,她刚才和阿珠下棋时眼睛还亮亮的,这会儿却垂着眼睫,似被风吹蔫的凤凰花。
李芙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妥帖圆回来,“也是,人都是会变的。今天来是有正事,我先生家有批物资要走港务线,你们林家在核心区的物流点最稳,想找你谈谈合作。”
她抬眼扫了下乐少青,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排他性,“生意上的事说起来繁琐,要不我们去你书房慢慢聊?”
“书房在打扫,不便待客。”林尘荀回绝得很快。
李芙瑶抿唇不语,乐少青就先站起了身,“你们聊正事,我去楼上。”
她刚要转身,手就被林尘荀一把攥住,他手腕翻转,掌心贴上她的腕骨,微一用力,乐少青重心一晃,重新跌入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不用走。”林尘荀眼神很沉,“家里没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听的。就在这说,风凉,舒服。”
他的语调平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她腕上的玉镯。
这玉镯养了快半年,玉质温润,贴着她温热的脉搏。他不想让她再缩回那个小心翼翼的壳子里。
乐少青也就乖乖坐下,指尖悄悄勾住他搭在膝头的袖口。
其实她刚才听见李芙瑶提从前那几句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沉了一下。
李芙瑶维持着端庄的坐姿,指甲却已经掐进掌心。
她今天特意绕了大半个三宝弄城,特意穿了他曾经多看过一眼的靛蓝色旗袍,连茶都是托人半个月才弄到的老茶,他却连半分旧情都不肯认。
可想到班震康那边催了快半个月的物流批文,要是拿不下林家的线,这批物资误了期,不知道要赔多少钱,她咬了咬下唇,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开始讲正事。
风穿过露台,吹落了一朵细碎的红花,恰好落在乐少青的发梢,林尘荀趁着李芙瑶低头翻找文件的间隙,抬起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把花摘了下来,随后揉进掌心。
等李芙瑶把条款讲完,林尘荀接过文件,目光掠过两页,“条款没问题,价格按行规,保险你们自己买。”
他将文件推回去,声音冷硬,“让班家的人明天上午十点,带齐资质去公司找秘书签字,我在办公室等他。”
对面话说得明明白白,李芙瑶捏着文件,僵硬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收好文件,她不甘心地顺着话头试探,“那明天我叫我公公过去,震康出了差,家里的司机明天刚好请假,阿荀,你明天能不能顺路送我去趟码头?我有批从荷兰寄来的旧书要取,很重,我一个人搬不动。”
林尘荀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更冷,“不方便。”
李芙瑶彻底无话题可聊,只得起身告辞,脚步都比来时凌乱好些。
人走了之后,客厅里静下来,林尘荀松开她的手腕,“这回你当面瞧清楚了?我和她可没什么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翡翠佛 【我特意请
乐少青从他摊开的掌心里捻出那朵小花, 不过一会儿功夫,花瓣边缘已经泛起了微黄的枯色, 不再鲜妍。
她眼尾微微向上挑着,瞟他,带着点清冷的娇嗔,嘴唇微嘟,“没关联吗?可李小姐好牵挂你哦,又是带了陈年老茶,又是要和你有旧话要叙。”
她声音轻软,却字字带着小刺,用指尖一点点剥着枯萎的花瓣, 那股子傲娇又委屈的劲儿, 简直可爱到林尘荀心坎里。
他倾身凑近, 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指腹感受着那层细腻软肉的弹性, “这小醋味,都快要飘到山脚下去了。请这位乐小姐搞清楚,她牵挂我, 是因为我足够优秀, 但与我无关。我这样优秀的人只牵挂现在坐在面前嘟着嘴的小姑娘。”
乐少青拍开他的手,心里被哄得开心, 但却还是有几分别扭劲儿,“你的旧人好过分, 想要支开我私下讲话,还当着我的面麻烦你送她去码头。我看起来是个无能的妻子吗?还是个摆设?我刚才真的有些生气了。”
她嘴上说得硬,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垂着的眼睫颤了两下, 没忍住飞快抬眼扫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点故作镇静的模样,倒比直接耍脾气还勾他。
“想发脾气就直接发。”林尘荀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掰过来面向自己,语气认真里又透着纵容的黠意,“林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想对谁发火都可以。”
“又逗我,我又不是火药桶,一点就炸啊。”乐少青伸手去揪他的耳朵,“我发脾气第一个就收拾你。”
但她其实力道轻轻的,还是不太敢放肆,毕竟这人骨子里透着疯劲。
现在是白天她才敢这么折腾,晚上不敢,要被压着连本带利讨回去的。
两日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椰加达。
依旧是德叔带着司机在停机坪等候,林尘荀下机后,顺手将乐少青肩上的针织开衫拢紧。
雨季总算是接近尾声,天是浸了水的灰蓝,机场外的行路树下,积水洼里泡着半只被踩烂的芒果,几只绿头苍蝇在腐甜的果香中嗡嗡打转,腐烂残积。
回市区的路上,飘起细密的毛毛雨,雨刷器慢悠悠地晃着,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乐少青靠在林尘荀肩上打哈欠,飞机上没睡够,这会儿随着车身的轻晃,又浅浅睡了过去。
林尘荀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的额侧,生怕她的头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垃圾桶被掀翻了好几个,穿军装的人靠在吉普车上抽烟,几个裹着头巾的本地小孩追着跑过,手里举着半块抢来的面包。
到家时,厨房已备好了午饭,几道新鲜的南洋菜都是乐少青爱吃的。
她吃过饭后,更是困得睁不开眼,就上楼回了卧房午睡。
林尘荀刚起身,德叔便迎上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他点了点头,跟着德叔穿过长廊。
书房的木门被推开,林宏海将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的光线昏沉沉的,他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把紫砂壶,茶雾慢悠悠往上飘,抚过在他鬓角的白发。
看见林尘荀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上。
空气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三叔的事”林宏海的声音似被熏香熏得有些哑,“旁支几个长辈来找我,说你不顾血脉亲情,把亲叔叔送进监狱,让外人看笑话。”
林尘荀闻言无声嗤笑,对上林宏海的目光,“我没做错。他串通老陈绑乐少青这个侄媳妇时,怎么不怕外人知道了看笑话。”
现在想起这件事,林尘荀心口都有些隐痛,这半个月以来乐少青有时夜里疼得睡不着,人也消瘦一圈。
“我知道他混账。”林宏海叹了口气,将紫砂壶往桌上一放,“当年把你爷爷气成那样,他走的时候,还是拉着我的手说要看顾好这个弟弟,这些年栋斌挪用公款、吃里扒外,我念在是我亲弟弟的份上,总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抬眼看着林尘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毕竟是你亲叔叔,关也关了,有空还是去监狱看看他,别让外人说你做事太绝。”
林尘荀沉默几秒,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是林家对外的体面,是宗族里的平衡,“我知道了。”
去探监可以,但他三叔这辈子,都别想再从那个铁窗里走出来。
这事掀了篇,林宏海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封口处盖着军方内部暗红色的火漆印,“看看吧,三宝弄上周出的骚乱报告,军方压下来的,没往外报。”
林尘荀拆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现场拍的黑白照和一份油印的损失清单。
唐人街烧了七十多家店铺,伤了七个人,其中还有三个是分销林家粮油生意的华商。
他对这些早有掌握,语气平淡,“这次事发前,我已经安排人把三宝弄郊区三个仓库开放,让当地华商存放物资,协助他们撤离。结束之后,放出两千袋面粉、七百桶棕榈油,稳住粮价。等这段时间过去,他们恢复起来也快。”
林宏海的脸色却比刚才更沉,眉峰蹙紧,“你以为你做得对?”
他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你动了军方的蛋糕了知不知道?这次骚乱本来就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原住民闹起来,他们既能收华商的‘保护费’,又能顺理成章把粮价抬上去,两头吃好处。你倒好,直接把火给灭了,让那些等着捞好处的人怎么想?”
如今是苏哈陀“新秩序”政权进入的第十二个年头,表面上经济腾飞,暗地里针对华商的政策却日益收紧。
原住民与华商的经济鸿沟被上头刻意放大,军方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华商往往被当作随时可以收割的韭菜。
林尘荀的这番动作,直接性打破当地军方借乱敛财的潜规则。
他自然考虑过这些,但依旧冒险去做了。
林尘荀端起桌上他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沉静,“同为华商,独木难支。你信佛,更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家要在浦南巴长久立足,不能只靠利益捆绑,还需要人心。”
林宏海面容僵住,叹了口气,“以后别再干这种出头的事了。我们是商人,不是救世主。能护住自己的家人,护住林家的产业,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你要真想帮那些华商,就把手里的粮油代理权分出去两成给当地的土著代理,让他们也能吃上饭,比你开仓放粮有用得多。”
“你看看这份文件最后一页。”林宏海接着道。
林尘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印着浦南巴政府的公章。
月初苏哈陀刚签了政令,要求所有外资控股的企业必须出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原住民。
“接下来针对华商的政策只会越来越紧。”林宏海靠在椅背上,声音透着疲惫,“我们林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当华商的领头人,是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退。”
书房里静下来,林尘荀也知道,这回在三宝弄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等把那三个仓库清出来,我以捐赠的名义划给当地军方,响应政府的原住民帮扶计划,面上不落人口实。”林尘荀即刻有了对策,将文件重新装回袋里。
他眼神郑重看向林宏海,“这些明面上的事,都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紧的我已经让人在铺了。”
林尘荀落座在林宏海对面,双手交叉抱臂,此刻将声音压低:“现在形势不对,浦南巴上头那位是明着要刮我们华商的肉,今天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明天就能直接把产业全收了。再耗下去,林家几代人的心血都得砸在这,我准备逐步把核心资产往外面转,第一步先落去新加坡。”
林宏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震惊。
他早有过类似的念头,可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像块大石头砸在他心上,浦南巴是林家扎根了几十年的地方,多少生意、多少人脉都绑在这里,真要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你舍不得。”林尘荀看透他的心思,语气不改坚定,“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周我带青青去新加坡度假散心,私下会先注册三家离岸投资公司,设立两个家族信托。其余现金、珠宝字画这些通过海外奢侈品生意转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日光透过未拉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林宏海也不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莽撞人,收好桌上文件,重新锁回抽屉里,沉声嘱咐:“务必谨慎。”
临离开书房,林宏海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尘荀,打开是一个古朴的翡翠佛,“给乐少青,我特意请的,保平安的。”
林尘荀唇角微勾,接过盒子,“谢了。”
下午三点的日头斜斜扫过骑楼的雕花栏杆,林尘荀的书房内,他垂眼看对面文律师递过来的信托协议草件。
这位律师是林宏海认识二十年的老人,早年从福建下南洋,共事多年,如今是新加坡籍,行事缜密,口风极严,是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莫达尼那边最近盯得紧,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址我选在了乌节路的商业中心,明面上查不到跟林家的关系。”
文律师把钢笔递过去,手指点在协议第三页的空白处,“受益人写的乐小姐,只要您签了字,下周就能把第一批资产转过去,走的是正常的贸易回款流程,浦南巴这边的税务不会查出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巴耶利峇 【我们各论
林尘荀接过笔, 就听见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眼,看见乐少青端着个白瓷托盘站在门口。
她脸颊带着点枕巾压出来的模糊红印, 头发大概是睡醒后随意的挽了个髻,掉落了两缕碎发在颈侧。
看见房间里有其他客人,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脚步微顿,准备往外退。
“没事,过来,文律师算是家中长辈。”林尘荀向她招手。
乐少青这才抬了抬手里的托盘,腼腆开口:“厨房炖的西洋参茶,我过来给你们添点水。”
她先给文律师斟茶, 然后绕去林尘荀面前。
接着茶壶被他接手过去, 人被他揽着腰坐进怀里。
对面的文律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轻啜, 茶温正好,他似是没看见, 实际有所耳闻林家大少有多宠自家小妻子,不然也不会将受益人填她。
这些年他和林尘荀接触不少,豪门继承人向来端方持正, 克己守礼, 现在这位乐小姐到了面前,他才直观感受到林尘荀为她破了多少规矩。
林尘荀看着乐少青, 神色温和,“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好了, 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乐少青看了眼对面的文律师,才小声回复,脊背还直挺着,坐得端正, 不敢像私下那样窝在林尘荀怀里。
林尘荀见她这副拘谨模样,就觉可爱,心底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手下滑,钳住她的腰侧,乐少青身子更是一僵,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却被他反手握住摩挲。
她只能将身子挪向桌边,一脸认真地翻看起摊在桌上的协议。
这一看,她的视线便定住了,她一眼瞥见页眉上的“新加坡离岸信托”几个字,以及页脚处印着的律所logo——Huaide.
乐少青瞳孔微缩。
Huaide,这家律所在九十年代初跟浦南巴军方深度勾连,暗中出卖了好几个华商家族的信托信息,导致数个家族资产被强制清算。
她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没露出半分异样,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页协议的边角,心里飞快想着该如何开口,直接指出律所有问题。
乐少青转头看向林尘荀,“之前我才来浦南巴时,有在唐人街做帮工,听常去吃饭的新加坡商人聊过这个律所,说他们老板跟浦南巴这边的军界人物走得很近,好多客户的信息都要过一道军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尘荀捏在她腰间的手抽离,抬眼看向文律师。
文律师当即皱眉,放下手里的茶杯,“乐小姐说的是真的?我选这家律所的时候只看了他们的资质和过往案例,没留意到这层关系。”
“我也是听那些商人随口说的,不知道准不准。”乐少青靠进林尘荀怀里,像随口闲聊似的,语气轻松,“不过我帮工的时候,店里的老账房总说,要是做家族信托,还是找那种只做新加坡本地生意的律所靠谱,尤其是老板本身是新加坡土生土长的,跟浦南巴这边没什么牵扯,保密做得最好。”
文律师意识到自己工作存在盲区,立刻拿起桌上的协议草件折起来,放进公文包里,歉意看向林尘荀,“抱歉少爷,是我没查清底细。”
林尘荀眉目沉沉,“罢了,文律师先回去,过两日我会去新加坡,到时在那边见。”
文律师识趣地起身告辞。
林尘荀送人出去,回来时看见乐少青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着桌上放着的新加坡景点介绍手册,看得十分认真。
“你记性真好,唐人街顾客讲的事都还记得清。”林尘荀浅笑着走过去,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身前,目光深邃注视着她。
乐少青合上手册,“哎呀”一声,“没有多久啊,一年多之前的事。”说完主动环上他的脖子,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林尘荀早习惯了她这种避重就轻的糊弄,他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拇指抚摸上她的眼角。
早在她刚才进门时,他就想吻她了。
他倾身,阴影覆下来,乐少青感受到他的气息逼近,属于他的味道侵入她的呼吸。
久不见他吻下来,她有些着急,微微仰头,主动去寻找他的唇。
唇瓣相触,微凉。
林尘荀的舌却带着灼热的温度,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他反客为主,手扣在她脑后,将她更压近他,越吻越深,水声清晰。
直到乐少青气喘吁吁,眼尾泛起红晕,他才稍稍退开。
他抚着她的背,轻轻替她顺气,自从她受伤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碰过她,现在仅是一个深吻,就让他气血上涌,呼吸沉重。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乐少青细眉微挑,脸颊绯红,胸口起伏着,“可是我最近不方便”
林尘荀算算日子,难耐地重新压下去,含住她的唇瓣,似乎要靠这个吻来平息体内的燥热与渴念。
巴耶利峇机场的风海气更浓,廊桥口两侧的老棕榈树被吹得叶片翻飞,哗啦啦的响动盖过远处停机坪上的引擎余音。
这个年代的新航还没普及有宽体客机,林尘荀和乐少青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螺旋桨飞机。
落地时,舷窗外面的天还亮着,橘红的晚霞浓烈地泼在停机坪上,把灰白水泥地浸出一大片晃眼的暖光。
乐少青在机座上睡得脖颈发酸,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舱门一开,热气扑面,她脑子还懵着,踩上廊桥的铁皮台阶时膝盖一软,身子微微晃了晃。
林尘荀伸手就贴上她的腰,温温热热的力道撑着她,他收拢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仔细点儿。”
乐少青点点头,抬手去捋颊边乱发,指尖刚触到发梢,林尘荀的手已经伸过来,顺势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轻捏了下。
他最近越发对她上瘾,甚至痴迷,她哪怕只是眨一下眼,呼吸起伏一下,都勾着他去碰、去贴、去吻。
他垂下眼,还想亲亲她,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亮得大概隔着十几二十米都能听见。
“尘荀!这儿呢!”
林尘荀抬眼看去,接机口的铜栏杆外,黄远洲正挥着手,他穿着件米白短袖衬衫,腕间一块皮表,带的百达翡丽。
身旁站着个穿水蓝香云纱旗袍的女人,烫着齐肩的发,臂弯里挂着个暗纹鳄鱼皮小包,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笑。
林尘荀揽着乐少青走过去,黄远洲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在他扣着乐少青腰际的手上转了一圈,挑起眉,“新加坡治安好得很,你还怕有人把嫂子抢跑了啊?”
林尘荀没接这茬,手也没松,只偏了偏头示意,“不介绍下?”
黄远洲这才去牵旁边女人的手,“这是我太太,顾淑敏。”
又转向对面二位,“尘荀你婚礼上见过的,这是他太太。”
“乐少青。”乐少青笑着朝顾淑敏点头。
顾淑敏上前一步,主动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暖融融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只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我虚长你几岁,叫你少青好了。阿洲去了趟三宝弄,回来就念叨尘荀在浦南巴把太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天总算见着了,是个顶标致的美人儿。”
顾淑敏家族同样显赫,是新加坡花莲银行创始人的幺女,美国留洋回来后目前负责家族的慈善事务,身上却没有半分豪门千金的骄矜。
她说话的声线清丽,咬字带着点潮州口音,握着乐少青的手还晃了晃,“别站在这儿吹风了,车停在外面,我们先去吃饭,菜都备好了。”
黄远洲顺手接过林尘荀手里的牛皮行李箱,边走边念叨:“特意让后厨炖了佛跳墙,还有你爱吃的卤鸭,都是正宗闽菜,今天管够。”
林尘荀走在他身侧,右手始终牵着乐少青。下台阶时,他目光扫过她脚上的半高跟鞋,手指下意识收紧,托着她的小臂借力,生怕她鞋跟卡进水磨石地板的缝隙里。
黄远洲回头瞥见,啧了一声:“行了啊,这地儿平得很,摔不着你太太。”
乐少青都被臊的不好意思了,悄悄往回抽手,林尘荀却似听耳旁风,握得更紧。
顾淑敏在后面看不过去,伸手在黄远洲胳膊软肉上拧了一把,声音却还是温温柔柔的,“你懂什么,人家刚坐了一路飞机,本来就累,扶一把怎么了?就你话多。”
黄远洲因为有人治他,吃了瘪,摸了摸鼻子,拎着箱子往前走,没敢再吭声。
司机拉开克莱斯勒Imperial的车门,林尘荀护着乐少青的头顶让她先坐进去。
等他挨着她坐下,车门关上,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滑过去,搭在她的大腿上。
乐少青怕前排的人从后视镜里看见,在暗处悄悄推了他一下。
林尘荀反而侧过身,凑到她耳边,“他们又不是外人,见习惯就好了。”
乐少青觉得这人脸皮越来越厚,现在白日里也折腾人,好在克莱斯勒足够宽敞,六座以上空间大,她往车门方向挪了挪,拉开些距离。
两个男人讲起正经事,顾淑敏递给乐少青一瓶冰镇甘蔗水,“别理他们男人聊生意,明天我带你去Tangs逛逛,乌节路最近新到了不少夏装,你挑几件喜欢的,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谢谢淑敏姐,那我就不客气了。”乐少青接过甘蔗水。
结果还没喝就被旁边人没收了,“她情况特殊,不能喝冰的。”
顾淑敏一下就明白,黄远洲琢磨出不对劲,“哎,怎么我叫你嫂子,你管她叫姐啊?辈分乱了啊。”
不用乐少青去答,顾淑敏把那瓶甘蔗水拿回来,塞给黄远洲,“喝,我们各论各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新加坡 【我很高兴
车子平稳停在黄家旗下的酒店门前, 如今的乌节路已是繁华地段,霓虹灯牌在暮色里闪烁。
侍应生认得车牌, 小跑着拉开车门,顾淑敏下车后,自然地挽起乐少青的手臂走在前面。
“二楼的包厢留了一个礼拜。”黄远洲引着他们往里走,“知道你这次来要办事,特意挑了最清净的,谈事方便。”
老牌酒店的服务处处透着妥帖,人刚进包厢,冷盘和热汤便掐着点送了进来。
林尘荀拉开椅子让乐少青坐下,顺手拿过她面前的瓷碗。
他舀了一碗佛跳墙的汤, 递过去前, 还不忘吹了吹热气。接着, 他放下汤碗,又给她剥了个虾, 动作熟练程度,显然是做惯了的。
这一套连招下来,把对面的黄远洲看得直挑眉, 他也有样学样, 拿过一只虾开始剥,剥完殷勤地放到顾淑敏碗里。
顾淑敏看着碗里的虾, 似笑非笑地抬起眼,“你不知道我对虾过敏?”
黄远洲动作一僵, 看着自己沾满虾油的手,委屈地把虾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含糊不清地嘟囔:“淑敏,求你在外头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顾淑敏夹了一块卤鸭给他, 这鸭子是南安的偏甜做法,黄远洲不爱吃甜。
他哀嚎一声,老老实实啃起鸭子。
林尘荀轻笑,拿筷子剔去石斑鱼腹部的细刺,将最嫩的一块肉夹到乐少青碗里。
吃过饭,夜色已沉,新加坡和椰加达同样潮热,入夜后热气依旧黏在皮肤上,散不干净。
来之前,林尘荀已经定好了乌节路上的Shangri-La酒店。
顾淑敏放下茶杯,先开了口:“住什么酒店,家里那么多空房子,去酒店挤什么?”
她偏过头看向乐少青,语气里爽利而热络,“我们在东海岸有套独栋的洋房,佣人我都提前安排好了。都是华人,做饭合你们口味,屋子也收拾得干净,比酒店自在多了。你们过去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省得在酒店里人多眼杂,谈事也不方便。”
黄远洲在一旁拍拍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脑子,对,住家里更舒服。走吧,我带你们过去,开车二十分钟就到。”
车子驶上东部沿海的公路,夜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海水微咸的腥气和路边雨树的草木味。
别墅就在东海岸的路口,院子外的铁艺门半掩着,里头的绿化打理得很好,门廊下的壁灯亮着,两个佣人站在台阶下等着,看见车灯扫过来,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李妈是潮州人,煲汤做菜是一绝,张姐负责打扫。”顾淑敏挽着乐少青的胳膊往屋里走,“她们都在我家做十几年了,嘴严得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都有数,你们放心住。”
黄远洲跟在后面,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递到林尘荀手里,“大门钥匙,还有车库里的车钥匙,是辆白色丰田Corolla,平时出个门、去巴刹买点东西也方便,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拍了拍林尘荀的肩,挤了挤眼睛,“行了,我们就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夫妻俩亲热。”
顾淑敏白了他一眼,伸手又拧了他一下,跟二人道了别,拽着他往外走。有个这样没眼色的先生,她时常觉得头疼。
林尘荀送他们到院门外,看着车尾灯消失后他转身往回走,看见乐少青正趴在阳台的柚木栏杆上看海。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飘,棉质裙摆贴着小腿,一晃一晃的。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手臂收拢,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累不累?”
“不累。”
林尘荀鼻尖蹭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的气息,“那明天跟着淑敏去逛街?”
“方便吗?”乐少青转过身,棉布裙摆擦过他的西裤,“你不是单纯带我来玩的,你有你要忙的事。”
林尘荀双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彻底转过来,低头端详她的脸。
她没有不开心,但有一点委屈。
“我很高兴。”他说。
“什么?”乐少青不解,眼睫微微颤动。
“因为你终于愿意把心里直接的想法告诉我了。”林尘荀抬起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动作缓慢,“以前你总习惯自己消化情绪,或者用沉默和别扭来表达不满,我也因为猜不透你的心思而觉得无力。今天你能这样坦诚地表达委屈,愿意给我机会去回应,对我来说是一种信任。”
乐少青微仰着脖子看着他,阳台的顶灯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
她有些怔然,她就是他口中说的那样,很多时候别扭又拧巴,她从小的不安全感,导致她无法直接去表达负面情绪。
她的防御机制太强。
她害怕直接表达需求会被视为不懂事、太作或麻烦精,更害怕说出来之后,得到的是对方的敷衍、不耐烦甚至否定。
所以她很早就习惯把委屈包装成沉默、冷战或阴阳怪气。
那她现在不那么别扭和拧巴了,是因为他吗?
“那你先陪我去逛街,我再陪你去做正事,好吗?”她看着他的眼睛,不再回避。
林尘荀忍耐一阵,他不想在她愿意敞开心扉时,做一些叫她认为不专心的事,可终究难忍住。他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好想亲此刻的她。
他的秩序从她出现之后,就一寸又一寸塌陷。
他低头,双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人一把抱起,让她坐在栏杆上,换他仰头去看她。
他吻上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的吻,面上不带丝毫欲色。
嘴唇贴合,呼吸交错,他能尝到她唇上浅淡的馨香。
她体验感十足,腿被吻到发.软,膝盖不自觉地蹭过他的.侧腰,好在是坐着的,站着估计已经站不住。
林尘荀算得上家庭幸福,母亲还在世时,和父亲之间的感情融洽,从他记事起,两人几乎没红过脸,母亲从不过问父亲的生意决策,父亲也从来不让外界的风风雨雨扰到家里的内院。
所以他对爱情是有憧憬的,但他肩负着家族责任,最初和李芙瑶订婚时,他就明白他的婚姻很难兼顾爱情。
但上天眷顾他,让他遇见乐少青。
他其实也没预料到自己会对协议结婚的妻子动心,最初他毫无心思。
他也没想过,如今他非她不可。
他该是要对她彻底表明心迹的,让她往后面对他,更有安全感、更自信、更任性。
乐少青听他微微喘气,嘴唇离开她半寸,“其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那些烦人的事要忙,我才更需要你在身边。你不是顺道来的,你是支撑我把这些事做完、还能保持好心情的根源。”
他迫使她睁开眼,目光锁着他。
他要她眼里只有他,“乐少青,以后别觉得自己是附属品,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部分。”
乐少青虽然和林尘荀之间做过许多爱人间才会做的事,但他却没有像此刻如此直白,如此不含蓄地表达过。
这种感觉太陌生,以至于她的语言系统在此刻瘫痪,喉咙哽咽,心跳大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所有感官与神经系统通通失灵,唯独泪腺滂沱,她无声无息的流出眼泪。
她有人爱着,被人坚定的爱着。
乐少青主动勾上林尘荀的肩膀,手穿过他后颈的发须。
她去寻他的额头、鼻梁、眉眼,一一擦过,到嘴唇时停住,“我也很高兴。”
林尘荀虎口钳上她的下颌,吻.去她咸咸的泪水,舌.尖分开她的齿.关,汹涌闯入。
泪水的涩味和属于他的气息,全部在这一刻灌进.她的口腔。
意识稍微清醒时,她已经眼神涣散的到了卧室,窗外漏进几缕洁白月光。
她头一次俯在林尘荀上方。
他在她身下,她坐在他身上。
林尘荀动了动腰,她察觉出不对劲,呼吸有些乱,“只管撩.火,不管灭吗?”
乐少青眼角眉梢都泛着绯红,她犹豫了一瞬,将手覆上去,“这样可以吗?”
他克制地吸气,胸腔起伏。
她就那样俯身看着他,手指勾住皮带,一点点拉开拉链。
她觉出趣味来。
她此刻正掌握着他,他蹙起的眉、压抑的闷.哼、生出的汗、肌肉的紧绷与喘.动,都由她决定。
只是不过一会儿,她就不乐意了。
手腕好酸好累,手指也酸,“可以了吗?”
“真是没有耐心的姑娘。”他反手裹上她的手,声音沉哑,他还差得很远。
乐少青感知到他的手带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摩擦的触感和热度让她有些气喘,“你好熟练”
“嗯童子功因为你破戒了”林尘荀闭着眼,抽空回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猛地被捏紧,然后彻底打湿。
他传出一声低低地喘息,手臂用力,将她搂进怀里,紧紧贴着胸膛。
“抱一会儿,等下给你清理。”
第二日天光,厨房里飘出香兰叶熬绿豆沙的清气,乐少青趿着拖鞋下楼时,顾淑敏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头摊着本最新期的进口《Harpers Bazaar》,听见楼梯响,她抬起头,两手一合将杂志搁在玻璃茶几上,“醒了?我想着你昨日累,没敢太早过来催。”
出门前,乐少青以为不过是去乌节路寻常逛逛,直到两人下了车,踩着水磨石砖迈进诗家董百货的门,她才发觉昨日温温柔柔的顾淑敏,到了柜台前竟是另一一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画饼 【嗱,真正
进门先过丝绸区, 顾淑敏原本还挽着乐少青慢慢走,目光扫过货架, 脚步忽地定住。
她径直走到展台前,捏起一块料子搓了搓,迎着灯看针脚,语速霎时快起来,“这批日本东丽的三醋酸和意大利真丝缎是刚到坡的,这匹藏青真丝,裁两套床单给黄远洲,臭男人火气旺爱出汗,睡过的地方总是湿腻腻的;豆绿的三醋酸也拿两匹, 一匹给我家婆做夏衫, 剩下一匹你拿去做旗袍, 你肤色白,压得住这个颜色。”
柜台后的售货员极有眼色, 立刻抽出皮尺准备裁布,顾淑敏又抬手,指向顶层, “那卷银灰软缎也扯六尺, 做床罩正好配我主卧新换的窗帘。”
上了二楼成衣区,顾淑敏更是熟门熟路。
她拉着乐少青穿过走廊, 先直奔女装区,挑出件法国进口的棉质连衣裙, 又搭了件日本产的细针织开衫,直接往乐少青身上比量,“这套你穿去参加个酒会什么的刚好,裙子收腰, 开衫挡冷气,配双低跟鞋,站一晚上也不累脚。”
给自己挑衣服时,她下手更利落,通勤的带领衬衫、居家的棉麻便装,看准了尺码便直接递给身后的售货员。
路过男装部,她瞥见架上挂着的意大利Ermenegildo Zegna男装,转头看乐少青,“你家尘荀要带两套吗?他平时谈生意穿得上,这批是欧洲直发的,全坡岛就诗家董这一家有。”
乐少青也有此意,那就给他一个小惊喜,她站在衣架前选了半晌,挑出一套深灰的西装和一件米白休闲衬衫,都是稳妥的色系。
顾淑敏转身又扎进童装区,从架子上拽下一件英国产的粉色纯棉连身包屁衣,直接塞进臂弯,嘴里念叨:“我家那小姑娘刚满一岁,你不知道有多娇气,就得穿这种纯棉的才不起红疹子”
小洋裙、蕾丝短袜、软底皮鞋,她看也不看标价,挑了满满一抱。
售货员在一旁叠衣服,笑着搭腔说顾淑敏太疼女儿,她摆摆手,“小姑娘家,可不就得打扮齐整些。”
到了收银台,售货员拿着计算器刚按了两下,顾淑敏已经报出了总数,“真丝和软缎按尺算,成衣打九折,Zegna那套走百货公司的记账卡,一共是四千三百二十块零五毛。”
售货员愣了下,低头核对单据,数字竟分毫不差。
跟随全程的乐少青大开眼界,仿佛看了一场由顾淑敏主演,名为购物狂的电影。
太震撼、太疯狂、太过瘾。
花钱好爽!
一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两个男人已经在车旁等着,黄远洲看了眼腕表,“两个半小时,不错,比以往用时短。”
顾淑敏斜飞过去一记眼刀,“再长也没有你打牌时间长。”
林尘荀径直走到乐少青面前,她手里拎着两个印着红标的纸袋,他顺手接过去,“逛得怎么样?”
乐少青眼睛一亮,眼角眉梢都透着轻快,“很喜欢,和富婆逛街好爽。”
“富婆?什么意思?”林尘荀是自己开那辆Corolla来的,他单手拎着袋子走向车尾,打开后备箱,偏头问她。
他总能从她嘴里听到些稀奇古怪又莫名贴切的词。
“就是有钱有实力的女性。”
“你指顾淑敏?很形象。”他放下袋子,咔哒合上备箱盖。
不远处,顾淑敏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有几分懵的看过来,乐少青朝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转头对林尘荀说:“嗯,我也想当富婆。”
“好,我赚的钱都给你花,富婆。”林尘荀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乐少青狐疑打量他,“你不会是在给我画饼吧?”他答得太快太随意,她有些不相信。
“画饼?又是什么意思?”林尘荀牵起她的手,领着人往黄远洲的车子那边走。
“就是在纸上画一个饼,让我看着,感觉像是真的就能吃到一样。”
林尘荀脚步微顿,垂下眼睫,唇角牵起极浅弧度,“我画饼给你充饥吗?等下去律所,可以让你看到真正的饼。”
和顾淑敏二人道别后,林尘荀发动Corolla,“昨日远洲提了句,牛车水那边开了家新的云吞面店,等办完事我们去吃。”
乐少青偏头看着窗外,街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红花在车速中拉扯成一片流动的赤色。
林尘荀开车极稳,换挡、踩油门这些都几乎感受不到,比她坐过的阿本和老陈的车都要稳。
“我们这是去哪家律所啊?”她收回视线,偏头去看他。
“安伦律所,你之前有没有在唐人街听人聊起过这家?”林尘荀似是无意询问。
乐少青睫毛微颤。
安伦。
几十年后,这家律所依旧是南洋最负盛名的家族信托机构,多少东南亚华商的资产都托在他们手里,风控很严,连浦南巴变局最乱的时候,存放在这里的资产都没出过半点问题。
她很快掩住眼底异色,摇头反问他:“我哪知道这些呀,你怎么找上这家的?”
“文律师介绍的,背景干净。”
“那应该没问题的。”乐少青顺着他的话点头,脊背悄悄放松下来。
律所设在莱佛士坊最繁华的写字楼里,前台接待员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用英文核对了预约号,随后亲自引着他们穿过走廊,进入会客室。
会客室里已经等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西装的白人律师,还有个华人翻译。
林尘荀的身份在整个南洋都极为敏感,知道此事的人肯定越少越好。
他摆了摆手,用英文吩咐将翻译请出去。
文件摆在茶几上,英文与华文各一份,林尘荀拿起文件,逐页翻阅。
他的视线在受益人条款和资产隔离协议上停留得最久。
确认无误后,他拔下钢笔笔帽,在页脚签下名字。
签完最后一份,他将华文那份推到乐少青面前,“嗱,真正的饼。”
乐少青愣了一下,顺着看过去,就看见受益人那一栏,清楚写着她的名字。
三家离岸公司,两个家族信托,所有资产的绝对归属权,全是她。
她脑子“嗡”的一声,忽然就懵了。
她震惊地抬头看林尘荀,林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他竟全写了她的名字。
她从未想过,他会把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都交到她手里。
鼻腔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酸,她用力眨眼,把涌上眼眶的热意逼回去,不想当众哭,“怎么写我的名字呀。”
“不写你的写谁的?”林尘荀把钢笔递到她手里,“来,你也签。签完了这些就都是你的了,以后我要是做生意赔了,还得靠你养我。”
“你爹知道吗?回去会不会打断你的腿?”她眼眶红红,瘪着嘴看他,“伺候残疾人很麻烦的。”
林尘荀闻言,简直无奈的发笑,“放心,真被打断腿,我不会拖累你的。”
之后在两日内,通过林氏的外贸业务,将现金折算成货款,通过新加坡的中转公司,分批打入离岸账户,每次可到账一百万美元,每周到账一次,以最快流程审批、操作。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正午,去了那家新开的云吞面店,黄远洲和顾淑敏早等在店里了。
竹升面在滚水里烫熟,捞起沥干,浇上大地鱼和猪骨熬得高汤,热气腾腾端上桌,鲜香味直钻鼻腔。
午饭热热闹闹吃完,饭后顾淑敏提议去植物园消食。
四个人沿着胡姬花园的步道慢慢逛,兰花漫山遍野开着,微风一吹,那股浓郁的花香还有些熏得人发晕。
乐少青和顾淑敏走在前面,林尘荀和黄远洲落后两步。
逛到接近两点,几人脚底发酸,黄远洲便先提了散,“这日头越来越烈,我们先各自回去歇会儿。晚上接你们去见几个朋友,他们都是夜猫子,到时喝喝酒吹吹风”
两辆车在路口分道,林尘荀开得稳当,乐少青上车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车开回洋房,林尘荀没叫醒她,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俯身将她抱起,送去卧室。
刚把她放在床上,楼下的电话突然响起。
林尘荀下楼接起,听筒里传来德叔的声音,小而沉,“少爷,您千万别回来,家里出事了。”
林尘荀眸色骤然沉下,能叫德叔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应当极为严峻,“慢慢说,怎么了?”
“今早苏哈陀的卫队直接围了宅子,老爷和我们都被软禁在里面,谁也不让出门。”
德叔越说,嗓音越发干涩发紧,“老爷给尤斯夫打去电话,对方一开始不接,第四次接通时,说因为上个月您在三宝弄帮华商转移资产,现在上头怀疑您要叛国,要您本人回来接受调查。”
林尘荀站在窗前,外头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半晌,才低声问:“他们没为难人吧?”
“暂时还没有,就是不让出门。老爷让我转告您,外火焚林,尽快处理资产转移的事,他们不敢真的怎么样”
“知道了。”林尘荀挂了电话,将听筒放回座机时,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僵。
苏哈陀的手段他再了解不过。
三宝弄的事,终究是他存了侥幸。
如今浦南巴民粹闹得凶,排/华的暗流早已在军政府的默许下涌动,他这是正好撞在枪口上。
可家里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全被圈在椰加达的宅子里,总不能真的不管。
他闭上眼,后脑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信托刚办完,钱都在乐少青名下,她在新加坡是绝对安全的,就算他真的回不来,这笔钱也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不受半点委屈。
唯一的问题是,绝不能让她知道。
她心思重,若是察觉出端倪,肯定要跟着回去,到时候两个人谁都不易走掉。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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