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花柏山 【去了你就
等乐少青醒来, 见床侧空着,趿着拖鞋转去楼下, 看见林尘荀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怎么不回房去睡?”她揉着眼走过去。
“怕把你吵醒。”林尘荀随手将烟搁在烟灰缸里,伸手揽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腹部,语气听不出异常,“刚黄远洲打电话来,说他朋友那边临时有事,晚上的局取消了。这边刚好有个合作商找我谈点事,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啊, 这么急?”乐少青没多想。
“生意上的事, 得当面说。”林尘荀偏过头, 在她小腹位置隔着一层薄衣料,亲了一下。
乐少青没再继续问, 低头抚了抚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晚上早点回来,你最近都没好好休息过。”
等离开洋房, 林尘荀才找地方给黄远洲打去电话, “晚上的局我不去了,圣淘沙那套靠海的别墅, 之前托你谈的,今天我要去把手续走完。还有, 帮我个忙,安排最快的私人飞机,凌晨我要飞椰加达。”
黄远洲在那头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 声音也沉下来,“浦南巴那边出事了?”
“嗯。”林尘荀喉结艰难滑动,“我不在的话,帮我照顾着点乐少青,别让她回浦南巴,什么事都别告诉她,能瞒多久瞒多久。”
挂了电话,他开车前往房产公司。
手续办得很顺利,黄远洲早把前期的工作都做妥了,他只需要在几份文件上签个字,钥匙就交到了手里。
他拿着钥匙开车回洋房,刚到楼下,就看见乐少青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望。
看见他的车,她立刻挥了挥手,像只欢乐的小黄鹂。
等林尘荀停好车,门已经从里面拉开。
乐少青站在门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完啦?”
“嗯,办完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换件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呀?”乐少青歪头看他,眼里好奇。
“去了你就知道了。”
车往花柏山的方向开,夕阳把天边染成浓烈的暖橙,乐少青趴在窗边看风景,时不时跟他说路边开了什么花,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
林尘荀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应她一声,目光落在她雀跃的侧脸上,心口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线勒住,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收紧发疼。
缆车售票口没什么人,他买了票,牵着她的手走进轿厢。
轿厢晃晃悠悠地往上升,整个新加坡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港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撒了满地的星星。
乐少青兴奋得脸颊微红,“你怎么想到带我来坐缆车呀?”
林尘荀从背后环住她,双臂收拢,他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记得你说想看夜景。”
他抱得很紧,手臂的力道勒得她腰骨都有些发疼。
乐少青动了动身子,回头看他。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呼吸有点重。
“怎么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微微扎手的下巴。
“没什么。”他抬头笑了笑,“就是想抱抱你。”
轿厢到了山顶,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
晚风吹得人很舒服,乐少青手里捧着他给买的椰子,咬着吸管吸了一口,甜丝丝的。
林尘荀一直牵着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都牵到发潮,黏腻地贴在一起。
他走两步就要低头看她一眼,似乎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乐少青咬着吸管笑他,“怎么这么黏人呀?”
“以后天天黏着你。”他也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天天来散步。”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他没开车回洋房,直接往圣淘沙的方向开。
乐少青见路线不对,偏头看他,“这不是回去的路呀?”
“带你去看个东西。”
车停在一栋靠海的独栋别墅门口,院子里的灯亮着,林尘荀掏出那串钥匙,塞进她手里,“给你的,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乐少青略微惊讶,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你什么时候买的?怎么没和我说?”
“早就准备了。”他推开门,领着她往里走。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夜风一吹,薄纱的窗帘鼓胀起来,“你不是说喜欢海吗?以后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日出。”
他带着她一间一间地看,每个房间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乐少青站在主卧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转身扑进他怀里,“林尘荀,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箍住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很久,久到乐少青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对你好对谁好。”
晚上在新房睡的,床单是洁白色,标准的样板间模样。
卧室没开灯,地板上倒映着漏进来的碎月光。
林尘荀牵着她进屋,反手落锁。
弹簧床垫随着两人的重量陷下去,乐少青顺从地跌进他怀里,她似有所感,今晚格外安静。
吻落下来时,没有往日的温存,他压得很重,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狠劲。
牙齿咬得她.嘴唇发疼,下一瞬,又被他的舌尖一点点.舔.舐抚慰掉。
乐少青第一个接吻的人就是林尘荀,以前在网上看到,和喜欢的人接吻,在嘴唇相触的瞬间,就会有一股隐匿的电流从心脏贯穿全身。
心跳打鼓、大脑空白,是柔弱而甜蜜的。
她此刻便是如此感受。
今晚他的的吻是毫无缝隙的、更加放肆的,掠夺着她肺里的氧气。
他要天地跟他一起混乱,短暂失去理智。
直到乐少青氧气尽失,哼出的尾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才稍稍退开半寸。
“奇亚籽还有多久成熟?”他突然哑.声问,拇指摩挲在她红.肿.的唇瓣。
“两个月,近三个月。”她懵了一瞬才答。
“你说的暖宝宝,我在研制了。”
“好”
“结束了吗?”
“嗯”
乐少青知道他在问什么,那声“嗯”也迫不及待答出来。
他庆幸,在最后的夜晚,她的心和身都配合着他。
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微凉的手覆上她的膝盖,隐入裙摆。
指腹的薄茧擦过细腻肌肤,激起一阵细密密地战栗。
他钳制着她的膝。
乐少青惊异于他这番动作,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肩,却被他单手扣住两只手腕,反压在枕边,动弹不得。
手指一再上滑,微凉也逐渐转暖,甚至滚烫。
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抹,落在他紧绷身体上,随着动作,勾勒出凌厉的弧度。(?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瑟缩。(?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她如风中弱柳般摇摆,风过,就发出清浅的啜鸣。(?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密的,拂过山丘,撒落平原,由地表径流下渗,归于大海。(?仅自然现象)
室内的温度却一寸寸攀升,林尘荀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看着她眼尾逼出的红晕和失焦的瞳孔。(?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他低头,唇瓣流连在她的耳侧、颈窝,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乐少青乐少青”
又一遍一遍叫她回应他,“叫我。”
她呼吸破碎,声音涩哑得不成调,“林林尘荀。”(仅语言描写,无肩膀以下)
“再叫。”
“林尘荀”她感知到他今晚异常的亢奋。
他抬起她的下颌,再度封住她的唇,将她所有的破碎与呜咽尽数吞没。(仅语言描写,无肩膀以下)
窗外,雨势渐猛,水汽蒸发,又凝结。
乐少青手指死死抓着他后颈,陷进皮肉,留下几道刺目红痕。(肩膀以上描述,为什么锁?)
他似感觉不到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她的骨血里,叫她永远忘不掉他。(无具体描述)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多少次,她眼睛半阖,连哭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神经性的抽噎。(无任何具象描写,为何锁?)
整个人像脱了水,床单却似喝饱了水,她软成一团,昏昏沉沉。(无任何具象描写,仅是结果,都在肩膀以上,且这一段也已修改过并通过同组另一位审核,可以统一一下意见吗?已经从上到下修改过很多遍,也说明过很多遍,只是每次说明后,下次都会删除。)
她感觉到他抱着她去了浴室,花洒的温水温水淋在身上,他仔细替她清洗擦拭,动作轻柔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截至以上文字,都修改过数遍,前一遍通过,后一遍又再次不通过,我不清楚判定的标准是什么?审核同组前一边通过后一遍不让通过的原因又是什么?我看晋江本站很多这类描写,都能通过。)
乐少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水雾中,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郁得化不开,似乎藏了好多话。
“怎么了?”她嘟囔了一句,带着鼻音。
“没什么,睡吧。”林尘荀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熟,才起身穿衣。
挂钟显示凌晨三点,林尘荀把一个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这栋别墅的房产证,以及安伦律所做好的资产信托备份。
最后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极轻一吻。
他有些遗憾,相识这几个月,他们竟没留下一张合照。
车子驶向机场,凌晨的巴耶里芭路空无一人,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车窗半降,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林尘荀将油门踩到底,让风更猛烈。
黄远洲在机场等着他,看见他来,“真要走?那边现在就是个火坑。”
“我们这样的人,一出生就带着责任,是火坑也得往下跳。”林尘荀向他要了支烟,许久没抽,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林尘荀出生时,林宏海正处于事业爆发期,与苏哈陀的关系正如日中天。
他的童年被极端的财富与极端的危险包裹,家里有荷枪实弹的守卫,出入必须坐防弹车,因此他从小就对权力有极度深层的警惕。
作为林家的接班人,他背负着守业者沉重的心理枷锁。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间有些隐痛,“远洲,乐少青这边,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和审核交手几十遍,已经快烦死,凑合看吧(对不起大家),十分影响阅读,麻烦自动省略括号里的。
第52章 甚念 【盼你无病
“放心。”黄远洲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想办法帮你周旋。”
两人无言地拥抱了一下。
飞机起飞,穿透云层, 林尘荀靠在椅背,透过舷窗俯瞰,新加坡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乐少青的模样,心底从锋利的阵痛,慢慢转成绵长的钝痛,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想起在椰加达花坛边的那晚,她像只被逼急的猫, 第一次朝他展露出利爪。
他喜欢她的乖顺, 但他更爱她鲜活真实的模样。
他原本只打算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却没想到,自己会对她破例太多, 会想和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人共度余生。
以前他从未有这种想法,她是他的始料未及。
苏哈陀的总统令只是开始,军政势力的贪欲像个无底洞, 南洋第一的华人财阀迟早会被盯上、宰杀。
他若不走, 她就会被卷进这趟浑水;他若走了,她在新加坡至少能平安终老。
祖宗、神佛、乃至上天, 见过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他有多么爱她。
他在心里磕头, 求祂们用他的性命,换她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云霭雾绕,飞机进入平流层, 将所有的牵挂与痛楚抛在万米高空之下。
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由月光变作日光,没有月光温柔,有些晃眼。
她习惯性地向身侧摸去,指尖触及的只有微凉的床单。
“林尘荀?”她喊了一声,刚醒的嗓音还有些哑,但没人应她。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腿的酸痛提醒着她昨晚的疯狂。
想起那些画面,脸颊泛起热意,细思起来,她和他真正的次数并不多。
乐少青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她下床,光脚踩在花砖上,刚走两步,又想起他平时的念叨,缩回脚套上拖鞋。
她下到楼下,因为是新房,并没有安排佣人,整间房格外安静,她莫名有些发慌。
客厅、厨房、阳台、院子,都没有人,玄关处,他的皮鞋也不在了。
乐少青轻微的焦虑起来,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新房没备早餐,他开车出去买了。
她默默回到卧室,重新躺回床上,她会好好等他买早餐回来。
可始终躺不安稳,她逡巡四周,才发现她这侧的床头柜上有一封文件袋。
她起身打开文件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脑子“嗡”的鸣响,撞破所有侥幸想法。
她呼吸猝然凝滞,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心彻底塌下去。
想起他昨晚反常的凶狠,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床沿,紧接着呼吸不畅,眼前一阵模糊。
可她并没有低血糖。
林尘荀这个混蛋,最好是在逗她玩,再不回来,她真的要生气了。
但怒气太轻,压不住心慌。
乐少青强撑着站起来,一步步挪去楼下,抓起客厅的电话,赶忙给洋房那边打去电话,有佣人接听,说没见到林尘荀回去。
她又给黄远洲家里打过去,电话响了半天,由顾淑敏接起,声音透着刻意的轻快,“少青呀,怎么了?”
“淑敏姐,我想找黄远洲。”
“哦,阿洲啊,他和尘荀一早就约着出海了,走得急,海上信号也不好,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呢。”顾淑敏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自然。
但乐少青还是察觉出不对,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淑敏姐,人在说谎的时候,会因为心虚而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顾淑敏听着对面压抑且哽咽的声音,心内长叹一口气,眼睛也有些发红,再出口的话有些吞吞吐吐,“你想多了,真的是出海去了”
“淑敏姐,求你别骗我。”乐少青直接打断她,“是不是林尘荀出事了?他是不是回浦南巴了?”
“没有”顾淑敏担心乐少青一个人待着会出事,看了眼身边的黄远洲,“少青,男人们也是需要独处空间的,就让他们鬼混去,等下我来接你,我家小姑娘还没见过你这个美人姨姨呢。”
不等乐少青回复,顾淑敏迅速挂断电话,生怕慢一点,更难圆话。
乐少青面色晦暗,她不相信顾淑敏的话,给拨打椰加达林家大宅的长途,一连打了好几个号码,宅子客厅的、书房的、甚至陈妈房间的、德叔的,可全都是无人接听。
国际长途的忙音单调,像钝刀在割她的耳膜,最后一个号码拨出,响了半声,又断了。
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她手脚冰凉,心脏直直坠入无底的黑里,疼得她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林家出事了。
窗外鸟雀的叫声依旧清脆,世界照常喧嚣,她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空荡荡地站在风口里。
外头渐热,她浑身如浸冰水。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最近一次骚乱是三宝弄事件,林尘荀明明活过了那个时间段。
林家本该在九十年代初才遭遇大劫,为什么提前了那么多?
她原以为林尘荀已经逐步在为转移资产筹划,到九零年代之前,资产就能完全转出,林家就会没事的。
可连一句道别都没说,还给她买好了房子,带着她坐了缆车,把温柔尽数给她,然后一个人回去跳火坑。
真残忍,他离开在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候。
苏哈陀不久前颁布的“总统决定第10号”限制华人参与政府项目,如今本土军方和原住民商人的胃口愈大,林家正面临被强行剥夺资产甚至人身清算的绝境。
他回去,或许就是赴死。
她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四肢麻木得失去知觉,连哭的力气都被掏空。
院外传来引擎声,顾淑敏推开门时,被乐少青的模样吓了大跳。
她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昨日还鲜妍明媚的人,此刻被抽干生机,骤然衰败。
“少青,这个点你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先去吃个饭。”顾淑敏小声开口,手搭上她的肩膀。
乐少青嗓子发干,气息浅淡地应声:“嗯,要吃饭的。”
不吃饭不行,胃里空着,人就容易发慌,她还得回椰加达找他,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
顾淑敏拉着她去了家老字号茶餐厅,乐少青坐在卡座,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饭。
她嚼得不快,食物在口腔里变成糊状,吞咽的时候食道发紧,刮得生疼。
她连配的清粥都喝了两大碗,胃里撑得发胀,甚至隐隐泛着酸水,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下最后一口。
吃完饭,顾淑敏把她带回自己家,一岁多的小女儿阿呦刚学会走路,晃着小胳膊扑过来抱顾淑敏的腿。
看见乐少青,阿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了半天,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米饼递过去。
顾淑敏顺势接过话茬,想转移她的注意力,“阿呦就喜欢漂亮的姨姨。”
乐少青伸手接了米饼,蹲下来陪阿呦一起搭积木,阿呦咿咿呀呀地说话,她就笑着应,把积木按颜色摆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午饭后,乐少青循着往日的习惯,安静地去黄家的客房午睡。
到了晚饭时间,顾淑敏让厨房炖了花胶响螺鸡汤,乐少青照样喝了两大碗,还坐在沙发上陪阿呦玩了会儿拼图。
等孩子困了,被奶妈抱进房里,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乐少青忽然开口,声音轻但清晰,“淑敏姐,他什么时候走的?”
顾淑敏一顿,听见这句话,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乐少青这一天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情绪憋在肚子里,是要出大问题的。
她沉默片刻,觉得不能再瞒,换做是她,也不想被最爱的人蒙在鼓里,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就算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也该知道对方的下落,不然这辈子都过不安生。
“凌晨四点的飞机,浦南巴那边出事了,林家一大家子被军方软禁,要尘荀回去接受调查,不然就要对家里人下手。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怕你会跟着回去。”
乐少青低低“嗯”了声,没再追问,坐了会儿,她说困了,起身回了客房。
客房的窗帘很厚,拉严实了透不进一丝光,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盯住天花板,直到后半夜。
她反复摩挲着手腕的玉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睡觉是不对的。
第二天黄远洲才回来,一进门,看见乐少青坐在地板上,看自家阿呦吐泡泡玩。
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顾淑敏没瞒住。
他也再难绕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尘荀临走前让我给你的,说要是你发现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们也想多瞒你一些时间,但你实在太敏锐,淑敏又容易心软。”黄远洲干笑一声,语气无奈。
乐少青接过来,不是一张正式的信纸,是洋楼电话旁随手记号码的便签本撕下来的一页。
字是他惯常的刚劲行书,上面写着:
青青,圣淘沙的房子卧室朝南,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从海上升起来,你应该已经见到过,喜欢吗?
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信远洲和淑敏之外的人说的话,不要乱跑。
床头柜上的文件袋你收好,如果我有意外,可以确保你无忧无虑的在新加坡生活。
谢谢你帮过我很多次,盼你无病无灾,甚念。
信很简短,不过了了百字。
乐少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蓝黑色的墨迹。
她赶忙去擦,可纸张太薄,还是糊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吉宝港 【有时间更
乐少青抬手抹了把脸, 越抹眼泪越多,之前强撑了一天的劲儿, 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她肩膀抖得厉害,却咬着下唇,没哭出声,怕吓到旁边玩积木的阿呦。
顾淑敏坐过来,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气。
她早该想到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在圣淘沙买房,不会无缘无故带她去坐缆车。
他是抱着最后陪她一天的心态,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
难怪会问她奇亚籽多久成熟, 告诉她在研制暖宝宝, 她随口说的每句话, 他都认真记着。
她逼自己把模糊的字迹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两句:
“如果我有意外, 可以确保你无忧无虑的在新加坡生活。
谢谢你帮过我很多次,盼你无病无灾,甚念。”
她还以为自己伪装是很好, 原来那么拙劣啊, 被他早就看出来。
他不在了还要盼她,无忧无虑, 无病无灾,怎么可能?
她攥着那封信, 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疼得她喘不过气,他把所有的后路都给她铺好了,唯独没给自己留半步退路。
他打算埋骨泥下, 却祝她长命百岁。
真的好残忍。
阿呦爬到她腿边,似乎是发现了她在哭,咿咿呀呀地想攀上来。
乐少青把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弯腰抱起阿呦,阿呦胖胖的小手摸上她的脸,还凑过去吹了两口气。
过了半晌,乐少青抬头看向黄远洲,“我要回去,你帮我安排最快的飞机,我要回椰加达找他。”
“不行!”黄远洲立刻拔高音量,“那边现在军管了,乱得很!他临走前特意交代,绝对不能让你回去,他把后路都给你铺好了,你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乐少青扯了一下嘴角,“他要是出事了,我要这些后路有什么用?”
她看着黄远洲,一字一顿地说:“换做是你,你能假装安心待在这儿吗?我求你,帮我安排飞机,我必须回去。”
黄远洲听了这话也不好受,林尘荀这命也算好,找了个真心相待,能同甘共苦的妻子。
但他还是硬着心肠开口:“别想了,我不可能给你安排飞机。”
黄远洲靠向沙发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时,拿打火机的手有些发抖。
烟雾漫上来,挡住了他的脸:“尘荀走之前,只跟我提了唯一一个要求,看住你。我要是放你回去,等他回来我没法交代。”
“他要是回不来呢?”
乐少青这句话问得很轻。
黄远洲闻言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西裤上,烫出一个洞。
他沉默很久,才闷声说:“那更不能让你回去。他把林家家当都留在你名下,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旁边顾淑敏抱着阿呦,红着眼睛拉了拉乐少青的手,“少青,你再想想,那边现在真的乱,你一个女人过去,能做什么啊”
乐少青没说话,低头看着阿呦攥着她衣角的小胖手。
过了好半天,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皱了的衣角捋平,“我知道了,不为难你们。”
黄远洲松了口气,听见她又开口:“那能不能借我辆车?我想自己回圣淘沙待着,总麻烦你们也不好。”
“行。”黄远洲没多想,把林尘荀之前开的那辆Corolla的钥匙递过去,“车在车库,油是满的,你随便开。”
乐少青接过钥匙,嗯了一声,穿来之前她有十多年驾龄,开山路都没问题。
走的时候她揉了揉阿呦的头发,顾淑敏让她晚上过来吃饭,她应了声好。
车开回圣淘沙的别墅,她开门进去,拖鞋还摆在玄关,一大一小。
他的那双是灰色的,和他衣橱里的衣服一个色调。
她换上拖鞋,一步步走到卧室。
床单还没换,皱巴巴的,残留着他身上的冷杉味。
她扑上去,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味道已经很淡,快要散没了。
她就这么趴着,不知道趴了多久,直到太阳落下去,屋子里黑得看不清轮廓,才慢慢爬起来,开车去顾淑敏家。
吃过饭,回来认真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回床上。
有些失眠,凌晨之后她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六点多就开车出门了。
此时的新加坡去椰加达的机票查得不严,不用什么身份证明,有钱就能买。
她带了一信封的现金,买了一张新加坡的地图,直接去了巴耶利峇机场的票务柜台。
售票的是个马来人,抬头扫了她一眼,说最近飞椰加达的票都被订光了,最快也要等三天,而且最近那边局势乱,航空公司随时可能取消航班。
“我加钱。”乐少青把一叠美元推过柜台,“不管多少,只要能走。”
那人扫了眼钱,伸手收进抽屉,给她开了一张油印的机票。
三天后早上八点,他反复强调,要是航班取消,钱不退。
乐少青把机票贴身收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两天,她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八点多准时到黄远洲家,陪阿呦玩,给顾淑敏打下手插花,看港产片,翻时尚杂志。
下午开车去乌节路逛百货公司,买些小孩的玩具零食,晚上留在黄家吃饭,吃完坐一会儿就开车回圣淘沙。
黄远洲旁敲侧击的又问过她两次,是不是真不想回去了。
她就“嗯”一声,说想通了,等他回来就好。
黄远洲彻底放了心,跟顾淑敏说,还好乐少青不是个倔的,两天就想开了。
顾淑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看乐少青这两天笑眯眯的,也就不去深想。
结果刚过两天,乐少青就接到票务柜台的电话,马来口音的华文说得磕磕绊绊,意思是航线临时管制,那班航班取消了,钱按之前说好的不退。
乐少青没有发火,将电话挂断,她从来不是个怨天尤人的。
有问题她会想尽办法去解决问题。
多年前上高中时,有人顶替了她的贫困资助名额,纵使班主任很喜欢她这个成绩好的乖学生,也没办法去解决这件事。
她并没有在班主任面前哭闹纠缠,而是自己整理好贫困证明材料,写了三封书面申请,交给分管德育副校长、学校资助负责人、区教委,最后拿回属于自己的名额。
不放弃,不认命,这是她骨子里的东西。
当天下午,她开车去了中心渡轮码头,售票大厅墙上贴着往返巴淡、椰加达等地的航线表。
“买去哪的?”卖票的是个福建男人,抬头扫她一眼,眼神在她露在外的手腕上打了个转。
“最近一班去椰加达的。”
男人把票样拍在柜台上,“渡船客轮,今晚十点发船,四十八小时到,舱位宽,有热水,就是贵点。”
乐少青皱眉,“有时间更快的吗?”
男人左右扫了扫,压低声音说:“看在同胞份上跟你讲,还有一班高速货轮,二十八小时就能到,装货顺带拉人,票价只有客轮的三分之一,不过条件差,挤货舱。”
“我买货轮的。”乐少青想都没想,把钱推了过去。
男人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收了钱给她开了张手写的船票,不是太正规,边写边提醒,“今天凌晨两点在吉宝港开船,别跑错地方,提前半小时登船,船上都是跑货的苦力,你一个女人家,自己当心些。”
乐少青抬眼看他,“谢谢。”
回去路上,她绕去乌节路的平价超市,买了件灰蓝色男式夹克,一顶黑色宽檐的渔夫帽,临付钱时,又顺手拿了一包薄荷烟,塞进包里。
当晚不到两点,她就到了吉宝港。
乐少青把头发全塞进帽子里,套上那件大了两个码的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脸上还缠了两层的纱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低着头,混在一群扛着编织袋的劳工里上了船。
货舱里闷得像个蒸笼,堆得半人高的橡胶包散发着不好闻的味道,地上到处是黏糊糊的油污,角落里铺着几张草席,就是所谓的座位。
劳工们横七竖八地靠着货包坐,大多光着膀子,身上沾着黑泥。
看见她进来,十几道视线“唰”地就扫了过来,像饿狼盯着落单的猎物,目光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有人吹了声口哨,哄笑声混着劣质烟味飘过来。
乐少青全当没听见,低着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稍冰的铁皮舱壁坐下。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热气瞬间裹了上来,没过五分钟,她后背的衣服就全湿透了,夹克粘在皮肤上,刺得发痒,她不敢脱。
有人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交头接耳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笑声猥琐。
她从侧包里摸出那盒薄荷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
学着旁人的样子,用力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直呛进气管,肺里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她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咳出声,不叫人看出她的生涩。
烟雾飘出去,那些往这边瞟的眼神收敛了些,大概是觉得她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女人,没再往这边凑。
但一支烟抽完,始终还是有不安分的。
有个穿破背心的劳工故意往她这边伸脚,蹭到她的鞋尖,他盯着她露在外面的眼睛,又吹了声口哨。
好在仅通过眼睛,判断不出她是个华籍女人,不然会更糟。
乐少青不避不闪地抬起头,冷冷看过去,手伸进包里,摸出那把特意从厨房拿走的水果刀。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骂了句脏话,起身走开了。
后半夜,几个男人凑在一起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们用爪哇语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笑声发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巴掌 【你真是个
舱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
额头上的汗顺着眼睛、脸颊往下流,乐少青就这么缩在角落里, 右手攥着刀,不敢闭眼。
天快亮时,有人往她脚边扔了半瓶水。
她抬头看过去,是检验她船票的人,穿着正规的制服。
对方朝她递了个眼色,指了指船尾的储物间。
她攥着刀,慢慢挪过去,储物间里堆着空油桶,空间逼仄, 但至少比在外面安全。
她关上门, 靠在油桶上, 终于敢松了松纱巾,吸了口不算新鲜的空气。
似有海风从缝隙吹进来, 一股咸湿味道。
她透过小小的气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高度紧绷的精神, 导致胃里一阵阵痉挛, 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尘荀,你等我, 我来找你了。
新加坡吉宝码头,正午的太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烤化。
黄远洲接到停车场管理员的电话时, 正在吃午饭。
电话里说,他名下的Corolla停了超过十小时,挡了货车通道,叫他赶紧去挪。
他开车过去, 到了停车场看见那辆车,车窗没关严,遮阳板被拉下来时,车钥匙掉在驾驶座的皮垫上,副驾上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谢谢。
黄远洲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太阳底下骂了句粗口。
顾淑敏从后面跟过来,看着那辆车叹气,“算了,她这性子,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怎么就没看住她呢。”黄远洲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尘荀走了快一个礼拜,一点信儿都没有,椰加达现在什么情况她不知道?一个人悄悄跑回去,这叫什么事啊。”
“希望他们都没事吧”顾淑敏看着远处的海面出神。
二十八个小时,乐少青没吃上一口饭,喝了那半瓶水,身上夹克的后背内衬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盐霜。
船即将靠岸的时候,丹戎不碌港飘着黑烟,远处还有隐约的警笛声。
时间倒回几天前,林尘荀凌晨落地椰加达后,即刻联系李敬,二人趁天未亮,去到林氏总部。
二人站在林宏海办公室的保险箱前。
林尘荀从里面拿出四份文件,递给李敬,让他复印并封口。
“四个袋子分别送到哈必、苏咖喏、拉合登三位将军家里,还有一个给陆军总参谋长的副官。”
袋里面装着这几位陆军高层,十年里在林氏所有的隐名股权凭证。
林尘荀站在窗前,面色隐在黑暗里,“话给他们带到,林家要是倒了,这些东西明天就会见报,让他们三天之内,必须在苏哈陀面前把撤软禁的事谈下来。”
李敬面色也很凝重,点了点头,抱着文件立马出去安排。
林尘荀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光逐渐显现,苏哈陀明面上给他扣叛国的帽子,实际上盯的是林氏的经营权和现金流。
他手里的牌虽不多,但这几个军方的人是重额赌注。
一旦林家倒台,这些见不得光的资产会立刻被清算,这些手握实权的军方人物为了自保,必然会集体向苏哈陀施压,要求解除对林宅的软禁,不想被牵连到自身的利益网络。
毕竟在浦南巴,军方内部的利益平衡,往往比总统的命令更管用。
天亮后,独立宫会议室,苏哈陀高坐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象牙烟斗。
哈必将军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把斟酌一阵的腹稿讲出来:“林氏的面粉厂可供着全国三分之一的口粮,现在把林家人软禁在宅子里,下面的工人已经开始闹了。”
他眼睛扫过旁边的另外两个将军,“我们几个的意思是,先把人放了,有什么事慢慢谈。真闹起来,三宝弄的事再重演一遍,不好收场。”
苏哈陀扫他一眼,烟斗在桌沿磕了磕,“林尘荀帮着华人转移资产,这是叛国,你们现在来跟我说放人?”
拉合登将军轻咳一声,接话:“总统先生,这个我认为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况且现在外资那边已经在观望了,新加坡那笔港口投资要是黄了,明年的军费缺口拿什么填?林家人要跑早跑了,林宏海现在还在椰加达待着,说明他没打算撕破脸”
苏哈陀当然清楚下面这几个老家伙和林家绑得有多深,真把林家抄了,这几个手握兵权的人必定联合起来跳脚。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把烟斗往桌上一放,“告诉林尘荀,卫兵可以撤,但是林家所有人的行踪,必须每周给安保部报一次。他要是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这场拉锯来回磨了五天,第五天下午,守在林宅门口的卫兵接到命令,撤了岗。
乐少青就是这个时候到的林宅。
她始终没敢脱夹克,哪怕下了船,衣服已经被磨破了好几个口子,还有些发馊,脚底板全是水泡,粘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疼。
德叔开门看到是她时,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她拉进院子,顺手把大门反锁,“少夫人,您怎么回来了?少爷不是交代过不让你回来吗!”
进了宅子,乐少青才敢脱掉夹克,接过德叔递来的水,连着灌下三杯后,不喘气的哑着嗓子问:“他在哪?我要见他。”
德叔也有些心慌,赶紧给林尘荀打去电话,电话接通时,乐少青一把抢过来,“阿荀。”
电话那头闻声沉默。
林尘荀原本以为他好了很多,但听见她的声音,喉间还是难以抑制的梗涩。
她怎么就回来了,回到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地方。
那么胆大。
他压着嗓子,把声音放得很冷,“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想见你,让德叔马上送你走。”
乐少青握着听筒,鼻尖开始发酸,“我很担心你,你知道我的特殊,可以帮你周旋”
“我用得着你帮?”林尘荀打断她,硬着嗓:“我这边的事够多了,你不要添乱,赶紧走,别等着我让人赶你。”
“我不走。”乐少青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可我不怕。”
林尘荀听见她的哭腔,痛苦的闭眼,心像被人攥着,胸口闷疼。
但他不能心软,“把电话给德叔,我安排他带你来见我。”
挂断电话,乐少青忍着脚疼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她把磨破的外套扔在地上,迅速进浴室冲洗。
热水一冲刷上皮肤,浑身都是细密的刺痛,她咬着唇,不声不响,出来后换上一条方便行动的丝绸长裙。
就听见外头阿珠的声音,“少奶奶,我可以进来吗?”
乐少青应了声。
阿珠推门进来,眼睛红肿,一下扑过来抱住乐少青,“少奶奶,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很想你,你不知道前几天有多吓人,外头全是拿枪的,大妈妈把宅里未出嫁的姑娘们全都藏去了地窖”
阿珠对着镜子给乐少青梳头发,一边梳一边掉眼泪,最后给她戴上珍珠耳坠,“少奶奶,你等下出去后,还会回来吗?”
乐少青看着镜中的自己,“会的阿珠。”
德叔亲自开车将少奶奶送去少爷所在的私人会所,临下车,告诉少奶奶,“少爷在303房,您直接上去就行。”
“好。”乐少青走在走廊,满怀欣喜,心里想着见面要说的话。
303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飘出丁香烟的焦糖味,以及一股玫瑰香水味。
她细眉微蹙,推开门进去。就见林尘荀坐在沙发上,身边靠着个穿红裙的女人,女人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头几乎靠到他肩膀。
乐少青站在门口,前一刻还燥热的体温此刻骤然冰凉,血液逆流,冲的脸颊发红。
她
攥着手凝了凝神,不去看他怀中的女人,只盯着林尘荀,声音发紧,“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尘荀靠在沙发上,又点起一支丁香烟,这是今天的第三支,自回来椰加达,他只能靠尼古丁纾解,“你在新加坡好好的,回来做什么?我现在身边有人陪着,用不着你。”
女人很有眼色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涂着正红指甲油的手指顺着他的衬衫领口往下滑了寸许,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林少”。
乐少青走近两步,站在他面前,鞋尖几乎要踢到他的皮鞋,“林尘荀,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林尘荀对上她的视线,嘴里的烟呛了喉咙,他咳嗽两声,掐烟的手捏到发白。
会所门口就有安保部的人盯着,他今天必须把她逼走,逼得越远越安全。
“我说,我不想看见你,你赶紧滚。”他吐了个烟圈,语气轻佻,伸手捏了捏身边女人的下巴,“我现在有的是人陪着,你回来干什么?真以为我缺你一个?”
乐少青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扇在他脸上。
“林尘荀,你真是个傲慢的混蛋。”
她并不相信他和他怀中的女人有什么牵连。
她是气他剥夺了她作为妻子共同承担的权利,他单方面决定把她排除在外,把她当成需要被哄骗、被隔离的弱者,而不是可以背靠背作战的战友。
她还气他用伤害彼此的方式来表达爱,那些伤人的话像刀一样扎过来,哪怕她知道是假的,但痛感却是真的。
他宁愿让她带着误解和伤痛离开,也不愿坦诚相告,真的残忍又愚蠢,简直是在羞辱她的智商。
这一巴掌的声音很响,红裙女人都吓得缩到沙发角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橡胶园 【我不去新
林尘荀的脸偏到一边, 脸颊上迅速浮起五个指印。
他很平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 以后恐怕再也亲不到她了,她肯定要气他很久很久。
乐少青打完这一巴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几十个小时粒米未进,缩在船舱,不哭不哼,满心欢喜地来见他,换来的却是这种下作的驱逐。
她不再说话,转身就离开,背影决绝。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 红裙女人也识趣地出门, 还顺手带上了门。
林尘荀将未燃尽的烟按进酒杯里, “滋啦”一声,火光熄灭。
他抬手碰了碰脸上的印子, 突然笑了一下,将指腹移到唇边嗅闻。
她该是会恨他的。
那她就会永远记得他。
乐少青走出会所大门时,正值午后最热时段, 阳光晒得台阶上都泛着一层虚光。
德叔那辆车还停在老地方, 车内开着空调,引擎没熄, 排气管吐着细细热浪。
他站在车门边,见她出来, 没多问什么,只是无声叹了口气,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少奶奶, 先送你回家休息片刻,机票已经订好了,五个小时后启程去新加坡。”
乐少青没应声,弯腰坐进车里,靠在皮革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子驶过椰加达中区的几条主干道,雨季时候翠绿的花叶,如今一树一树的被热气熏得有些蔫。
回到林宅,阿珠已经在门廊等着了,见她下车,小跑着迎上来,有几分雀跃,“少奶奶,这次德叔安排我跟你一起去新加坡,我还没出过国呢”
乐少青此刻没心力回应她,只说:“阿珠,去叫德叔来,我要见老爷。”
阿珠收了笑,“哦”了声,转身往偏厅去。
德叔来得很快,听了乐少青的话,微怔一下。
他没见过这位少奶奶主动提出要见老爷,自打她嫁进来,除了节庆上,平时都是客客气气地保持着距离,从不往主楼那边凑。
“您稍等,我去书房讲一声。”
片刻后,德叔回来引她去主楼的书房。
乐少青是头一回进这间屋子,和林尘荀那间利落简约的书房不同,林宏海的书房透着沉郁气。
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色彩浓烈得近乎压抑。
空气里檀香味很浓,铜炉里正燃着线香,燃了大半截,香灰弯曲地垂在铜炉边。
林宏海坐在书桌后,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手串,听见门响,从桌后抬起眼来。
他看向乐少青,心绪有些复杂。
这个姑娘嫁进林家不过几个月,当初林尘荀说要娶她,他没太去过问,只当是家里多了个签协议的员工。
可这几个月间发生的事让他改了看法。
林氏如今的处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苏哈陀对华商越来越不客气,明里暗里的打压一层接一层。
今年上半年,椰加达已经有十几家华商企业被迫交出了控股权,林氏虽然底子厚,但也经不住这么一轮一轮地割。
在这样的形势下,乐少青本可以拿着钱在国外安稳度日,这是林尘荀求到他面前来才给她安排好的退路。
可她偏偏回来了。
在家族最困难的时候,要跟林尘荀共担风雨。
这不是一个攀附豪门的菟丝花能做出来的事。
林宏海也是过来人,他和妻子是少年夫妻,六十年代排/华最凶的那几年,两个人硬生生熬过来的。
在患难中建立起来的真情,他能记一辈子。
他以往对她的认识太浅薄,遇到乐少青这样的姑娘,是林尘荀的福气。
他一手转着沉香手串,另一只手拎起紫砂壶,给她沏了一杯茶,推过去,“青青,有什么话就直说。”
乐少青双手接过茶杯,略微颔首,茶是上好的老枞水仙,汤色橙黄,她没急着喝,把茶杯捏在手中。
见林宏海这么直接,她也不绕弯子,“我想跟您讲,我不去新加坡,我要去棉兰。”
“爸”这个字,她对着林宏海还喊不出口。
一来她的人生里,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二来她和林尘荀开始是一纸协议,跟林宏海之间也没有培养出太多家人的亲昵感。
林宏海抿茶的手一顿,目光从茶杯上扫过去,落在乐少青脸上,“你去那干什么?”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姑娘因为和林尘荀吵了架在闹脾气,可这种时候,躲去新加坡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棉兰现在同样是个乱局,往那地方扎,完全不合常理。
乐少青眸色微沉,因为她清楚知道,往后还有二十年的时间,排/华浪潮会一浪高过一浪,而棉兰的橡胶园,在整个东南亚的华商产业版图里,是少数几个能在风暴中保全下来的资产之一。
橡胶是战略物资,不管谁执政,都需要外汇,到了九十年代末的那场滔天巨浪里,棉兰的橡胶产是唯一能给林家留条退路的地方。
但这些话乐少青不能摊开说得明明白白,她迎上他的目光,“苏哈陀是不是要您交出林氏的股份?”
林宏海没立即应声,转手串的动作却慢下来。
乐少青察觉到,继续说:“他今年的大选支持率掉了七个点,军方派系里有三方人在跟他抢资源。他现在盯着林家,不是为了那点现金,是想拿林家的橡胶产能当筹码,跟欧美银行借三十亿美元的外债来填军费窟窿。”
林宏海转手串的动作彻底停住。
书房静了半息。
这个外债计划,还只在苏哈陀的核心小圈子里流转,没有任何纸面文件流出。
这些他都才摸到些边边角角的绝密消息,连林尘荀都还不清楚,乐少青是如何知道到那么详细的?
他眼神转冷,盯着乐少青的脸,意识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儿媳,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愚昧无知,“你是如何知道的?”
乐少青突然失笑,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上方,“您信神佛就该明白,有些事不可说。”
林宏海一愣。
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每月初一十五还都要特意去椰加达中区那间老庙里上香。
他信因果,信天机,信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揣度的。
乐少青这句话,恰好踩在他心坎上。
他冷意退却,一脸的恍然大悟,又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给了乐少青一个“完全明白”的眼神,甚至还合掌闭目,低声念了句梵语。
乐少青看他这副表情,觉得自己做了大不敬的事。
太虔诚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佛,高低得渡渡林宏海这类人。
一句“不可说”就把他打发了,这要是搁在后世,分分钟被当成神棍。
她面上毫无异色,趁着对方还在消化这个天机,把话题拉回正轨,“他拿到外债之后,第一个要动的就是棉兰的橡胶园。”
林宏海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欧美银行的贷款协议里写了,要把北苏门答腊的所有橡胶产能集中托管,用来做还款抵押。到时候我们就算把椰加达的所有资产都交出去,棉兰的橡胶园也保不住。他现在不动我们,是因为他还没拿到欧美那边的签字,不敢逼得我们把橡胶产能直接转去马来西亚。”
乐少青这个人最大的优势就是记性好,不然不会被非专业特招进总警/卫团。
她记得三年后苏哈陀正是靠这笔外债,强行绑定了浦南巴所有本土种植园的出口权,直接吞掉了近七成华商的橡胶产业。
林宏海捏紧沉香手串,面色沉郁,他之前只猜到苏哈陀要吞林家的资产,却没算到背后还有欧美银行的外债局。
他最近一直在计算,交多少股份能换家族平安,交哪些资产能保住核心产业。
现在他才发现,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对方的圈套里。
交多少都没用。
见对面没出声,乐少青穿插起感情牌,她放软语气,“我父母在橡胶园当劳工,上千个工人都是他们的同乡,我去了之后,苏哈陀的人只会以为我是跟林尘荀闹了脾气,躲去棉兰找父母诉苦,并不会把我当成威胁。”
林宏海沉吟一阵,还是觉得不妥,“那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能盯着橡胶的出口通道。”乐少青直接点出核心,“接下来半年,国际橡胶价格涨幅能达到百分之四十,是近十年的最高点,我们现在把棉兰橡胶园的产能,通过民间水路分批运去新加坡的橡胶交易所,不用走椰加达的官方报关通道。等苏哈陀拿到欧美外债的时候,我们手里已经攥够了现金,就算他把橡胶园托管给银行,我们也有足够的资金在二级市场把产能买回来,不会让产业落到外人手里。”
林宏海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了口长气。
他之前收到的国际橡胶期货报告里,分析师预测涨幅不过百分之十五,乐少青说的百分之四十完全超出了所有专业机构的判断。
可她必然不是信口开河。
他想起几个月前赌油田那件事,最后结果证明她的判断精准得可怕,他当时以为她是瞎蒙、靠运气。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运气。
他在南洋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无数靠信息差赚钱的人。
有靠内线消息的、有靠数据分析的、有靠政治关系的。
但从来没有人能把国际市场走势和苏哈托的隐秘计划说得这么清晰、笃定,像是早就看过答案一样。
他转过身来,重新打量乐少青。
这个他之前当成摆设一样的儿媳,或许是唯一能在乱局里给林家指条明路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棉兰 【是务实、
“棉兰那边的驻军司令, 我去年给他家送过三万吨面粉的配额。”林宏海走回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黄铜牌子,放在桌上。
“你拿着这个过去找他,他会给你派两个卫兵,保障你的安全。”
乐少青拿起那块牌子看了看,仅手掌一半的大小,分量却不轻,上面刻着林氏的徽章。
她把牌子收好,再次开口:“还有个事,我去棉兰的事, 您别告诉林尘荀。”
林宏海挑眉, “为什么?”
“他现在正跟苏哈陀谈判, 要是知道我留在浦南巴,肯定分心, 您就跟他说我已经去新加坡了。”
乐少青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很涩, 她不喜欢。
“他知道我安全了,才能放开手脚跟苏哈陀周旋, 不用两头顾。我在棉兰盯着橡胶的运输通道,他在椰加达跟苏哈陀打太极, 两边错开。”
林宏海沉默几秒,把德叔叫进来,“给她订最快一班飞棉兰的机票,另安排四个保镖把人护送过去。还有, 她去棉兰的事,不许跟阿荀说。”
乐少青最后给林宏海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书房。
二楼走廊里的挂钟敲下,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乐少青回了卧室,阿珠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
“阿珠,新加坡去不成了。”乐少青站在门框边上,“我要去棉兰,那边不一定安稳,你要是不想去,就留在这儿。”
阿珠手里正拿着一条真丝裙,仔细折了两折,放进箱子,才抬起头来。
“我跟你去。”她说得很干脆,“棉兰我也没有去过呢,而且有少奶奶在,我不怕。”
乐少青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小姑娘会犹豫,没想到阿珠接受的很快,眼睛里甚至带着期待的光。
接着就听阿珠絮絮叨叨起来,“棉兰热,我多给你带两身短衫,还有防蚊虫的药膏也要多带着,听说那边的蚊子毒得很,咬一口肿三天,对了!还有肠胃药”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把之前装进去的裙子拿出来一大半,换成耐脏耐穿的棉布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常用的药品,一样样塞进箱子侧面的口袋。
乐少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氏集团的办公室里,林尘荀挂断和哈必将军的电话,把听筒放回去,揉了揉眉心,问阿本:“她上机了吗?”
阿本一脸老实的点头,“上了,德叔亲自送去机场的,估计凌晨就能到新加坡。”
林尘荀彻底松了口气,仰躺在皮椅靠背静默许久。
飞机落地棉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乐少青从舷窗往外看,黑黢黢的,只有跑道两边的指示灯亮着光。
阿珠跟在她身后,嘀咕一声:“好热。”
确实热。
这个点儿空气还是黏糊糊的,乐少青穿了一件薄棉的短袖衬衫,才走出几步路,后腰就濡湿了一小片。
行李由四位保镖承包了,两个人拎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
出了航站楼,林宏海提前安排好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越野车型,司机是个当地的巴塔克族人,黑瘦精干,话不多,接过行李就往后备箱里塞。
酒店在棉兰的Maimun Palace区,靠近市中心,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欧式建筑,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夜里像披了件衣服。
前台见了乐少青一行人,客客气气递上钥匙。
乐少青这一天连轴转,中午赶回椰加达,下午说服林宏海,再到赶飞机、落地、转车,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
她随便洗漱过后,沾到床的时候连衣服都没顾上脱,头一挨到枕头就睡死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漏了条缝进来,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外头的鸟叫得吵人,不知是什么品种,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尖又密。
乐少青坐起来,缓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棉兰。
她下床,趿着拖鞋去到卫生间,挤好牙膏含在嘴里,又走回来,顺手把卧室的窗户推到最开。
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点刚下过小雨的潮气。
乐少青满嘴泡沫地站在窗边往外看,视野十分敞亮,棉兰不像椰加达那样高楼林立,几乎看不见超过六层的房子,整个城市似乎趴在她脚下,平平铺展开。
近处是一片接一片的红瓦屋顶,偶尔能看见几栋米黄色的荷兰式洋房;再往远一点是一排中式店屋,底楼是铺面,楼上住人;视线再往远飘,能看见棉兰大清真寺的绿色穹顶,边上还有迈蒙宫的金色尖顶,在不算热烈的日光下泛着金光。
乐少青目不暇接,想起来嘴里还含着牙膏,又动了两下牙刷。
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路边摆得满是临时摊子,支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棚,有卖椰浆饭的、炸香蕉的、卖现煮咖啡的。
摆摊的大多是爪哇族或巴塔克族的女人,头上裹着头巾,身上穿着传统的纱笼,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时不时和路过的熟人笑着搭两句话。
乐少青看饿了,差点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时,赶紧转身去卫生间吐掉,又漱了两遍口,正擦脸的时候,门口响起敲门声。
阿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少奶奶,你醒了吗?”
乐少青开了门。
阿珠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炸年糕,嘴角还沾着点芝麻,扎了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很精神,“我刚才下楼转了一圈。”
她一边说一边把年糕递过来,“这地方比椰加达有意思多了!你看街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不像椰加达,一个个都跟被撵着跑似的,看着都累。”
乐少青结果年糕,咬了一口,外壳炸得酥脆,里面是软糯的年糕,甜而不腻,裹着一层淡淡椰香。
“是挺有意思。”她靠在窗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有个巴塔克族的小贩举着串刚烤好的沙嗲,追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小孩七八岁的模样,边笑边躲,一头撞到了边上卖糕点的摊子上,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笑着拍了小孩后脑勺一下,顺手塞了块糕到他手里,小孩得了糕,也不跑了,蹲在摊子边上就啃起来。
小贩笑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浦南巴的俚语,乐少青听不太懂,但嘴唇跟着勾起。
椰加达作为浦南巴的国家中心,是宏大、野心勃勃的,人们比起其他地方活得更为用力。
三宝弄经济结构是区域行政、轻工业、教育,曾经更为辉煌,现在的发展速度不如椰加达和棉兰,是怀旧、慢节奏、分层的,相对静谧。
棉兰是浦南巴第三大城市,依赖出口导向型种植园经济,族群融合,华人占比30%-40%,是务实、多元而生猛的。
她咽下最后一口年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珠,吃完准备下楼,出发去橡胶园。对了,你去买一只烤乳猪,一起带上。”
雨季刚过,空气中还沤着一股霉湿气。
乐少青套了件耐磨的藏青布衬衫,又把头发拢在脑后扎紧,和阿珠坐上越野,其余四名保镖天没亮就赶回椰加达。
日里是棉兰的种植核心区,荷兰人殖民那会儿用铁丝网和界碑圈下来的连片肥地,半个世纪过去,地契换了几茬主人,最终握在少数几个华人家族手里。
林家名下的橡胶、油棕、丁香种植园连起来占了日里近十分之四的平地。
橡胶九成直供军方轮胎厂,油棕精炼油垄断了北苏门答腊的平民食用油市场,丁香大半走私去马来西亚做卷烟原料。
地方驻军近一半的隐性开销全靠这些种植园的贸易利润填,椰加达那边的手想伸到这里,总得先掂量掂量本地势力的分量。
车开出去半小时,柏油路就断了,轮胎碾上红土压出来的硬路走,车身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晃。
乐少青靠着车窗,目光扫过路两边倒退的椰林,椰树下散着几间高脚屋,屋脚拴的黑猪听见车响,哼哼着往草堆里拱。
一旁裹着纱笼的妇女蹲在沟边摘野菜,车开近了,她直起腰往路边让了让。
再往前开二十多分钟,连片的老橡胶树接上来,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皮上刚割过的斜痕里渗着白胶,顺着挂在树干上的旧铝杯沿往下滴。
树缝隙里还有长油棕树,比橡胶树矮半截,深绿的羽状叶子托着橙红的果串,戴草帽的工人正举着长钩往下勾果串,果子落进底下的麻袋里。
乐少青看着窗外那些割胶工,他们天不亮就进林子,每人负责几百棵树,弯着腰一刀一刀割过去,割完一圈太阳还没升空。
胶液必须在太阳晒硬之前收完,不然就凝在杯里挖不出来。
等太阳出来,又要换去除草、施肥、搬运重物、清理林地等重体力活。
等拐过一堆用废轮胎码出来的路口,就看见一个铁皮大门,门上的油漆起了皮,“林氏日里一区”几个字还能辨认,算下来从市区出来车程差不多一个钟头。
守大门的两个保安远远就看见车身上有林家的标志,赶忙往两边拽铁门。
车停在办公区的土坪上,乐少青推开车门的瞬间,热浪直接裹上来。
上午十点不到的太阳已经有了毒劲,胳膊上立马蒙了层黏汗。
管园的方政民从办公屋里跑出来,四十出头模样,瘦长脸,上身衬衫扣子,下身裤子,裤腰扎得高。
半个钟头前他接了椰加达那边的电话,说今天有持林家铜牌的人到,让他仔细接待。
乐少青从斜挎的布包里摸出那块铜牌,往他面前递出。
方政民只扫了一眼,他在日里橡胶园十几年,经手的文件、见过的信物不算少,但这个只有林家嫡系才能持有的铜牌,他就见过两回,今天是第二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两口子 【好些年没
他后颈的汗一噗赶噗的冒, 顺着衣领往下淌,赶紧侧着身让路, 手虚引着往办公室走,脚步比乐少青快出半步,“少夫人路上辛苦,办公室备了凉茶。”
乐少青略微点了下头。
木板钉的办公室里光线不太好,窗户上钉着铁纱网,挡蚊虫也挡了大半的光。
头顶的铁皮吊扇转动起来噪音很大,叶片每转一圈都发出“嘎吱”一声,像随时要掉下来,但吹出来的风依旧是热的, 吹半天身上的黏意也散不开。
往里是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台电话, 旁边堆着几摞文件,角落里有个大铁皮柜。
乐少青没等他搬椅子, 直接走到铁皮柜边,柜门上挂了把小锁,她从方政民桌上拿了钥匙打开, 拉开那排码得还算齐整的牛皮纸台账。
方政民站在她身侧, 指尖蹭着裤缝,眼睛时不时往她手上的动作瞟。
乐少青也不坐, 就站着翻了好几页台账,手在那几页标着“自然损耗”的纸上点了点, “月初给军方送的橡胶,没出岔子吧?”
方政民的腰又往下塌了一些,肩膀缩着,“都是我亲自看着押车的, 走的后山那条小路,没经过哨卡,那边管后勤的周副官已经签了收条,条子我锁在抽屉里,少夫人要看我这就拿。”
“油棕和丁香的账,你平时单独记?”她翻台账的动作没停,目光在数字上一行行扫过去。
“对,都锁在最里面那个抽屉,每个月底会给椰加达电传一份。”
乐少青扫了他一下。
这人和别人讲话时眼皮跳得很快,目光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嘴角有个不自觉往下撇的习惯,是那种贪小便宜但胆子不大的面相。
这种人抓住把柄就能牢牢按住,不用费太多力气。
她把台账合起来往桌上一放,“之前的旧账我不翻。”
方政民闻言,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从这个月起,所有出园的货,每一笔都单独列个清单,品名、数量、去向、经手人,一个不能少,我每五日查看一次。”
方政民头点如捣蒜,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个新的硬皮本,双手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乐少青又翻了些别的资料,运输单据、工人花名册、物资采购表等。
方政民在旁边站着,时不时拿袖子擦额头的汗,也不敢坐下,也不敢走开。
等墙上挂钟滑过十二点,乐少青合上台账,带着阿珠往外走。
方政民想跟着,被她抬手拦了,“你忙你的。”
方政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跟。
乐少青现在还没做好见原身父母的准备,她怕一开口就露了破绽,准备先去食堂看看情况再说。
石棉瓦搭的食堂就在办公区后头五十米,顶上的石棉瓦有几块裂了缝,用铁丝绑着凑合,四面通透,只有几根木柱子撑着,风从哪边来就从哪边穿过去。
几百号工人这会儿蹲在地上扒饭,有的靠着柱子,有的蹲在树荫底下,碗搁在膝盖上。
碗里的米掺着细沙,咬在嘴里牙磨得咯吱响,盖在上面的煮木薯叶连油花都见不着,灰绿色的一坨堆在米饭上。
打饭窗口后头站着个光膀的胖厨子,叫王大胖,在这个橡胶园当了快八年的厨子,油污在他胳膊上积了厚厚一层,看着邋里邋遢,肚子从裤腰上头凸出来,围裙系带勒进肉里,铁勺往每个工人举着的碗里扣饭时,总能撒小半在地上。
故意的。
工人们蹲下去捡地上的饭粒塞进嘴里,他就在窗口后面看着笑。
但园子里的工人不敢惹他,谁得罪了他,下一顿就没得吃,连方政民平时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前后几任采买的人都和他分油水,买米买油的钱对半劈,他天天给工人吃陈米烂菜,自己躲在后头小屋里炖鸡炖肉。
乐少青端着俩空碗走过去,王大胖抬眼扫她,他眯着眼睛,觉得有些脸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眼前这女人穿着讲究的细布衫,头发梳得利索,不像园子里的工人,他铁勺“当”一声磕在饭桶沿上。
“哪来的?这是工人食堂,不是蹭饭的地方。”
“来办事的,打两份。”乐少青语气淡淡。
王大胖嗤了一声,他把铁勺往饭桶里一扔,勺柄歪在饭面上,双手撑着台面,肥厚的下巴往前探了探。
“办事也得开条子,条子呢?没条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混进来偷橡胶的,赶紧走,再赖着我叫保安!”
阿珠气得脸都红了,嘴张开刚要骂人,被乐少青用眼神拦住。
她看着王大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原身的记忆涌上来。
半年多前原身在园子里干杂活,有次来打饭晚了,王大胖故意把剩饭扣在地上,还伸手摸她的脸,说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不如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原身哭着跑回去,一天没吃上东西。
王大胖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他从后面绕出来,伸手就要推人。
“甘霖醸啊!活腻歪了?”方政民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带着急慌慌的喘气声。
他在办公室实在坐不住,左想右想觉得不踏实,怕乐少青在食堂被人冲撞,一路急跑着赶过来。
跑到食堂门口刚好听见王大胖最后那句话,吓得他腿都软了半截。
他几步冲上去,攥住王大胖的胳膊往后拽,又抬手就往他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林家从椰加达派过来的少夫人!你也敢嚼嘴巴?!”
王大胖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脑子先炸开了。
林家!椰加达!少夫人!!!
他在园子里横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方政民对谁这么弯腰说过话,连对驻军的长官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他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蹭了两下发现围裙更脏,又换到裤边去擦,脸上堆起笑,五官挤在一处,快把眼睛挤没了。
又转身往后头小厨房跑,端出来一个盖着纱布的铝盆,纱布掀开,里面是刚蒸好的白米饭,上面卧着两个煎鸡蛋,还铺着一层油亮亮的炖鸡肉。
“少夫人对不住,是我没长眼,这是我自己留的饭,干净的,您尝尝。”
乐少青淡淡扫了眼铝盆里的鸡肉,没去接,“不用,就打工人吃的那种。”
王大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转头去瞅方政民。
方政民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完了。
王大胖欲哭无泪,攥着铁勺的手因为害怕真的发起抖来,他往两个碗里各扣了满满一碗陈米,上面盖了比工人多两倍的木薯叶,堆得冒了尖。
乐少青端着碗,带着阿珠转身往边上的石头墩子走,之后蹲下来,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陈米发黄,木薯叶煮得烂糊,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旁边蹲着吃饭的工人们干了一上午割胶的活,腰都直不起来,也没人凑近去凑热闹,只是嘴里嚼着饭,眼睛时不时往乐少青这边瞟。
他们天天被王大胖欺负,今天见有人治他,心里都痛快,但痛快归痛快,没人敢表现出来。
在这园子里讨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知道今天来的这个女人能待多久,走了之后王大胖肯定会变本加厉整他们。
人群边上蹲着两口子。
男的不过四十出头,瘦得颧骨凸出来,胳膊晒得脱了皮,一层层翻着白茬;女差不多年纪,比男的矮半个头,头发用块碎布包着,脸上皱纹深刻,手指关节粗大,都是劳苦之像。
乐永兴和李桂英,原身的父母。
半年前他们实在受不了橡胶园的日子,想偷渡离开浦南巴,结果被当地司令部的巡逻艇截住。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又被放了,重新送回橡胶园,女儿却在那期间被林家的车接走了。
两个老的虽然也担心,但也无能为力,想着女儿估计去林家贵人的面前当差,也比在橡胶园里受苦强。
后来他们被调去食堂边上管柴火,活比之前割胶轻了不少,工钱还涨了一点,他们隐约觉得这和女儿有关。
他们平时见着谁有难处都愿意伸手帮一把,哪个工人生病没钱买药,他们就偷偷补贴点,园子里的工人也都念他们的好。
李桂英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侧过身低声对乐永兴说了句什么,乐永兴摇了摇头,筷子在碗底的碎米饭里戳了戳,到底没站起来。
乐少青抬眼就看见了他们。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两口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胶,太阳落山才回来,赤道附近日头毒辣,身上的衣服从来没干过,全被汗浸得硬邦邦的,领口和后背上结着白花花一大片盐渍。
但这地方湿气同样重,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捂久了,皮肤会常起一串串的红疹,可他们从来没钱去买一瓶药膏。
两个人蹲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们看着乐少青,眼神想认又不敢认,不大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姑娘是自家女儿。
乐少青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就这一个笑,李桂英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她拽着乐永兴的胳膊,两个人脚下有些发软的走过来。
“青青?”李桂英的声音有些抖,伸手想去碰一碰她,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手上的泥弄脏了女儿身上那件看上去很贵的衣服。
乐少青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很干瘦,手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老树皮,这手不知做了多少活,才把原身养大。
“爸,妈。”
她做好心理建设,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依旧很轻很短、干干巴巴。
好些年没叫过,她又要如初生的幼童一般去学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舆论 【掌握舆论
她想她要尽快适应和原身父母的相处, 这具身体是由他们而产生的,这份恩情她得认, 她有义务去照顾他们。
她把手里的碗往石头墩子上一放,主动揽上了李桂英的胳膊,触感硌人,李桂英瘦得只剩把骨头架子。
乐永兴站在边上,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但眼睛红得厉害,哆嗦着唇,下一秒眼泪就滴在地上, 他也好想念女儿。
乐少青看见这一幕有些手足无措, 在她的记忆里, 爸爸是没有哭过的,可原身的父亲竟然流泪了。
这一家人真的都很爱彼此, 女儿为了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去新加坡,当初才答应协议嫁进林家;父母面相周正朴实,真心实意为女儿担心。
“爸你别哭, 我过得很好。”
“你这孩子, 去了这么久也不捎个信回来。”李桂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袖口随意擦了下, 袖子上的泥在脸上抹出一些灰印子,“我们俩夜里时常睡不着, 怕你在贵人家里做错事,挨骂受委屈你走的时候穿的衣服太单薄,椰加达那边晚上冷不冷?有没有盖的被子?”
这些话琐碎的没有任何修饰,却是天底下所有母亲都会问的话, 乐少青听着鼻尖发酸。
她找阿珠要了块手帕,仔细给李桂英擦干净脸。
阿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二位是少奶奶的父母,她心里震惊,少奶奶的父母过得好苦啊,比她自己在林家做工的父母苦太多了。
她赶忙帮着把他们俩手里的空碗接过来,通通放在石头墩子上。
“没受委屈,林家这次派我过来,管日里所有的种植园,往后我就在这边待着,不用回椰加达。”乐少青叠好帕子,递给乐永兴。
乐永兴接过帕子,也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我们俩没本事,没读过书,就怕你为了往上走,在外面受我们不知道的罪,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多,你要是熬不住,就回园子里来,虽然清苦,但还有我们俩给你撑着。”
乐少青听见这句话,眼眶也渡上一层淡红。
这两口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们不识字,也不清楚林家到底有多少钱、多大势力,他们只知道女儿被接走,进了一个他们够不着的人家,日日夜夜悬着心。
这辈子所有的念想,全拴在这个女儿身上。
“好。”她涩着嗓应声。
她想她在这个世界能遇上这样一对父母,是上天的另一种眷顾吧。
乐少青拿起自己的碗,往他们俩的碗里各拨了一半自己碗里的米饭。
“从明天开始,食堂的米全换成新米,每个工人每天的菜里加一勺棕榈油,每周发三块咸鱼。”她直起身,放开声音的宣布,“干割胶这种活,不吃够油,没人能扛得住从凌晨到下午的工。”
不远处站着的方政民听见这话,后背又冒了一层汗,从今天起,日里种植园的天,彻底是要换了。
椰加达那边苏哈陀的人盯着林家的资产,指不定哪天就会伸手过来,她在这边先把最底层工人的肚子稳住,往后就算有人想借着什么由头挑事,这些天天能吃上饱饭的工人,第一个不会答应。
人心都是肉长,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
何况,也应该让他们吃饱饭。
她扫过王大胖煞白的脸,对方缩在角落,不敢跟她对视。
乐少青暂时没提处置他的话,转头对李桂英和乐永兴笑笑,“我带了只烤乳猪过来,让方政民给大伙放半天假,大家也能歇歇。”
李桂英愣了下,赶紧摆手,“那怎么好,一只乳猪要不少钱呢,大伙哪好意思吃你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她眼睛却亮了,园子里的工人大多半年都闻不上一次肉味,能吃上烤乳猪,哪怕就一小块也是好的。
“花不了几个钱。”乐少青把自己的碗递到阿珠手里,带着李桂英往食堂外走。
乐永兴沉默跟在后面,耳朵却竖着,把乐少青的话听个清楚,“以前我在园子里干活,大伙也没少照顾我们家,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方政民不等乐少青再特意吩咐他,他已经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没有丝毫犹豫,赶紧对着食堂里蹲着的工人喊:“都听见了吧!今天下午放假!工钱照发!”
人在疲惫的时候反应会变缓慢,静悄悄的食堂隔了两秒才有人欢呼出声,又是把头上的破草帽乱扔的,又是拿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他们寻常别说放假,就连生病都不敢请假,少割一天的胶,这个月的工钱就得扣掉三分之一。
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眼睛追随着乐少青的背影,心里把她的好记了个结实。
棉兰种植园里飘着肉香的时候,椰加达的林氏大楼里,空气却冷得似结了冰。
林尘荀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丁香烟。
丁香燃烧的气味辛辣且甜腻,混在冷气里,有一种闷闷的呛人。
最近他的烟瘾实在难压,尽管如此,他也只允许自己一天最多抽两支。
办公桌上摊着七八份今天刚出的报纸,头版头条一个比一个扎眼。
[军方后勤官员名下三套豪宅曝光,月薪不足十万盾何来亿万资产]、[去年椰加达军火库失窃,牵出军方内部交易!被盗武器尽数流入反政府武装],等等。
这些报道的措辞克制,证据翔实,每一条都踩在对方要害上,却又没有直接点出名姓。
留了余地,也是留下谈判的空间。
手里的烟燃到指节,林尘荀一下捻灭在烟灰缸里。
掌握舆论,意味着拥有对事件的第一解释权,在信息模糊或危机时,率先定义事件性质的一方,通常能为后续发展定下基调。
这些料他攒了很久,很早就开始悄悄布局,前两年收购了三家本地还算有知名度的报社,平时登些花边娱乐消息,上头的人根本没把这些报社放在眼里。
这次一口气放出来,足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少爷。”李敬敲门,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苏哈陀那边已经开始查报社了,今天刚登的第一篇,他们现在还没查到我们头上,就是下面的印刷厂被封了两家,不过我提前留了后手,剩下的料都存在没有资质记录的印刷厂里,每天会往这边运,绝对不会断档。”
林尘荀点头,现在只是个开始,苏哈陀那一派眦睚必报,这次被他揭了老底,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捏死林家,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要是不先把他的脏料抖出来,让他有所顾忌,林家上下几百口人,怕是全都活不成。
林尘荀眸色转深,吩咐李敬,“你去安排,把林家在椰加达的族人分批先往新、港、大马送”
事情没有百密不疏的,他始终会做两手准备。
李敬应声,转身退出去。
办公室只剩林尘荀一个人,窗边的玻璃映出他的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窝显得格外深。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的电话,手指拨到一半又停住。
也不知她气消了没有,那天他说的话真的很伤人,他真是个混蛋。
他叹了口气,还是拨了新加坡圣淘沙别墅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几遍,“嘟嘟嘟”
依旧是这个单调重复的忙音,一声一声,真是他在世界上最讨厌的白噪音!
是他亲手先切断联系的,他逼她走,用最残酷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现在他想重新接上这根线,但开关似乎完全失灵了。
她该是彻底对他失望了。
林尘荀坐回椅子上,手指按上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那些为了逼她离开而说的狠话,此刻在他脑中循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回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眠好不好。
他缓了半晌,去拨黄远洲的电话,那头响了不过两声就被接起。
对面黄远洲的语气有些激动,一口气说出一长串,“尘荀?你可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你不知道我最近都去庙里烧过几回香了,保佑你们林家可不能出事。现在情况如何?解决了吗?”
听见好友真情实意的关心,林尘荀淡笑一声:“还行,还有命活着。”
不过声音里有些掩盖不住的疲惫,“又得麻烦你帮个忙,你现在去一趟圣淘沙的别墅,看看乐少青在不在,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她又来新加坡了?这姑娘真是跟兔子一样哈,蹦跶来蹦跶回的,次次速度都挺快。”黄远洲先是一愣,又接道:“都是小事,我现在就过去,你也别太着急,说不定她是出去逛街了,没听见电话响。”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电话回响。
黄远洲声音有些犹豫,这事儿有些不对劲,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好友,“尘荀,我到你别墅了,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我又去问了那一区的保安,他说那个说这几天都没看乐少青回来过。”
没回来过。
她没回圣淘沙,那她去了哪里?
林尘荀的心彻底沉到谷底,万一她出点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他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了。”他嗓音沙哑,“远洲,麻烦你帮我留意着点,要是有她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尘荀把脸埋进掌心。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精准的决定,唯独关于她的那些事,他好像时常做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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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念头 【椰加达也
挨个排队领烤乳猪的时候, 乐少青就坐在食堂外头那块石墩子上,手里也拿了一小块刚片下来的猪皮, 薄薄一层,边缘还带着点焦脆的肉。
咬下一口,猪皮在齿间嘎嘣碎裂,油脂香漫上来,顺着舌尖往下淌,她慢慢嚼着,好吃,下次还得再买。
“方政民。”她偏头喊了一声。
方政民听见这声,立马颠着小步跑过来, 脸上堆着笑, 但能看出有些勉强, “少奶奶,您吩咐。”
乐少青没急着开口, 又撕了一小条猪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他。
日光从老榕树的缝隙漏下,斑驳洒在她脸上, 她眼梢微压, 神情很淡,“王大胖在食堂这么多年, 做了哪些事,你清楚吧?”
对面的方政民心里咯噔, 这会儿像是被夹在火上烤。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年王大胖在工人伙食上动手脚,克扣菜金,以次充好, 他也有份
他原以为少奶奶刚接手种植园,最多敲打两句,做做样子也就过去,没想到真是要一上来就掀桌子。
“少奶奶”方政民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他华国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大的才上初中,小的还在念小学,他在园子里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您看是不是”
乐少青把最后一块猪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慢站起身。
她比方政民矮上半个头,但这一刻方政民却觉得她在俯视自己。
“去年旱季,连续有工人中暑晕倒在割胶林里,食堂连碗糖水都舍不得端出来。怎么那时候,没人念他们的苦劳?”
方政民嘴巴张了张,愣是不知该怎么接话。
眼前这位少奶奶虽然如今穿的是丝绸,坐的是林家的车,可她到底是从种植园里走出去的人,这里头的苦,她比谁都记得清楚。
乐少青没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扫了眼食堂里还在排队的工人们,“下午就去招新厨师,工人餐标每天加两盾,礼拜三固定加一顿肉,至于王大胖,让他现在就走。”
方政民浑身一紧,知道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了,他不敢再多嘴,转身快步走到王大胖面前。
王大胖正在灶台边收拾东西,听见方政民的话,手里的铁勺“咣当”掉在地上。
他面色一下变得灰白难看,朝乐少青望了一眼,目光触及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位在哪见过了。
这位少奶奶,他在她还没嫁进林家时就在这园子见过,他嘴上不干净,朝她说过浑话,还伸手想占便宜。
他如何能想到,那个小姑娘有一天会成为林家的少奶奶?
没被绑起来打一顿,已经是人家开恩了。
王大胖哀嚎一声,肩膀塌下来,往后行路走道可得当心不要随便得罪人,说不定人家哪天就成了神了。
他磨蹭挪到食堂后面的小屋里,最后捆了两床油乎乎的被褥,用麻袋装上自己的衣服,歪歪扭扭扛着走出来。
整个食堂见到这一幕都静了,王大胖到底不是个彻底没脸皮的人,他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跑着往外冲,过食堂门口那道小坡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连人带东西摔个狗啃泥。
工人堆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接着就有人跟着起哄,乐少青站在石墩子旁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这样的落水狗,她没兴趣再踩一脚。
之后又安排方政民扩建了工人的宿舍,每间都安装两扇吊扇。
以往他们都是十几人挤在一间棚里,白日高温的余热全闷在里面,夜里难睡得好。
下午两点多,乐少青带着阿珠离开种植园,该去一趟当地司令部,把卫兵的事落实下来。
这个点去正好,上午没去一是太早,而是怕他们太忙。
司令部在棉兰市中心,一栋老荷兰殖民时期的建筑,红砖白墙,拱形窗户,门口两个持枪的卫兵看见是林家的车,没有检查,抬手就放行了。
停好车,乐少青往楼里走,走廊上铺着老式的黑白格子地砖,勤务兵连忙小跑着进去通报。
没两分钟,驻军司令拉德曼就大步迎出来。
拉德曼是地道的苏门答腊本地人,皮肤黝黑,脸和肚子都圆滚滚的,把一身军绿色常服撑得紧紧绷绷,手里摇着一把椰壳大蒲扇,走起路来扇子跟着一摇一晃。
棉兰近一半的税收都靠林家的种植园撑着,因这层关系,双方素来怀着情分,拉德曼见了乐少青这位林家少奶奶自然格外热络。
“哎呀,林少夫人!”拉德曼的华语带着明显的卷舌口音,听起来有几分诙谐,“你怎么来啦?林少爷没跟你一路啊?天气这个热,快进我办公室坐,冰咖啡给你备上了!”
他引着乐少青往屋里走,办公室收拾得齐整,墙上挂着几幅苏门答腊的风景油画,角落里还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龟背竹。
勤务兵很快端着冰咖啡上来,杯里还插了片新鲜的香茅叶,翠绿翠绿的。
乐少青看了一眼,这位驻军司令怪有生活情调的。
“拉德曼司令,叫我乐少青就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微苦,带着香茅的清甜,很解暑,“今天来是有点小事想麻烦您。”
她没提林尘荀,只当没听见,“这是家公给的铜牌,想跟您借两个卫兵,往后跟着我出门。”
“嗨,这算什么麻烦!”拉德曼蒲扇一挥,答应得痛快,立马按了桌上的铃,“我让副官给你挑两个最靠谱的棉兰本地人,街面上谁都认识,再给配一辆车,没人会随便招惹。”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
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军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刚签完的巡逻文件。
这位是司令部的二把手,副官陈菘,祖上有华人血统,五官轮廓比纯粹的本地人更浅淡些。
他看见乐少青那一瞬,拿着文件的手指微蜷,随即恢复如常,走到拉德曼桌前把文件递过去。
“北区橡胶林的巡逻排班表,你签个字。”他的声线磁性,华语字正腔圆,听不出本地口音。
拉德曼签完字,忽然想起来,抬头指了指乐少青,“这是林家的少夫人,过来要两个卫兵,你去挑两个机灵的,直接带过来。”
陈菘又才将目光正式落在乐少青脸上,朝她伸出手,“陈菘,负责北区防务。”
“麻烦陈副官了。”乐少青跟他握了手,对方握上来的力道比普通礼节稍重,但也仅是一瞬,便松开了。
两个卫兵很快被带进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精瘦结实。
拉德曼坐在桌后训话,语气一改方才,变得严肃,“以后少奶奶出门,出半点问题,我直接把你们派去雨林守边哨,听见没有?”
“是!”两个卫兵立刻立正敬礼。
乐少青跟两人道过谢,便带着人上车离开。
陈菘站在走廊里,透过拱形窗户看着车缓缓开出大门,才收回目光。
拉德曼晃着蒲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别想了,那是林家的少奶奶,林尘荀的女人。”
陈菘推了推眼镜,眼神深幽,“怎么?多看一眼就算冒犯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
下午没再回种植园,乐少青要去酒店把行李搬去棉兰这边林家的宅子。
车往旧城区Kesawan片区开,这一带是早年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老街区,整条路的洋房外墙都刷成米黄色,有些养护不好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方砖砖,檐口的线脚也被雨水蚀出深浅不一的霉痕,。
林家这幢小洋楼房龄不浅,但养护得比左右邻居都精心,门廊立柱的柱头雕着茛苕叶纹样,虽然边角有些磨损,线条依然精致。
院内水泥地上摆着一双藤编摇椅,屋顶铺着深赭色陶瓦,檐下悬着铸铁雨链;院墙不高,围着铁艺栏杆,三角梅攀过墙头,紫红花簇垂落在开裂的砖缝间,日光斜照时,墙影斑驳如一幅老照片。
守门的佣人看见车进来,连忙拉开雕花铁门。
一进门厅,左壁悬着两串装裱齐整的工笔花鸟立轴,深棕红木框压着素淡画幅,旁侧立一尊粗陶黑盆,种着细叶青枝,野趣混着文气悠然漾开。
主屋卧室已经提前布置好,床单换了新洗的棉麻料子,带着淡淡皂角味,各处都收拾得妥帖。
阿珠一件件从行李箱里往外取衣服,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药品归整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乐少青倒了杯柠檬茶,躺在院中的藤编躺椅上,椅子轻轻晃着,风从墙外卷进来,带着满园的花香。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在三宝弄庄园养伤的那段日子。
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傍晚,一张躺椅上挤着两个人,林尘荀把她圈在怀里,天边烧着一模一样的晚霞。
她当时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已经和他过完了一辈子,到了白发苍苍的暮年。
她睁开眼,轻轻呼了口气,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拿起旁边的记事本,写写画画起来,阿珠下来看了一眼,没去打扰,转身去了厨房。
椰加达也跟着入夜,林尘荀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快冒了尖,桌上的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他已经快疯了。
德叔不是亲自开车将乐少青送去机场的吗,怎么人就联系不上了?
电话打不通,黄远洲在机场登机记录也查不到她的名字。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臭德行 【错乱的那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摔, 金属外壳撞在红木台面哐当响。
阿本候在门口,缩着脖子, 臊眉耷眼的,一步不敢迈进去。
他默默念叨:少奶奶啊,你要是有良心就打个电话回来吧。
少爷疯了,也不吃饭,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精力还旺盛得吓人,可怜又可爱的阿本要遭殃啦。
救救他吧,现在就是真主来了都救不了他。
“去,把我爸叫来。”
少爷开口, 阿本一个激灵, 闻声而窜。
林宏海披着件睡袍过来的时候, 脸拉得老长,他站在书房门口扫了一眼满桌的狼藉, 气不打一处来,“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他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 “不就是半天没联系上吗?至于把整个宅子闹得鸡飞狗跳?”
林尘荀没理他这通数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熬了三天的大夜。
他盯着林宏海, 声音沙哑,被烟熏的不成样,“她是不是就没去新加坡?”
林宏海脸上表情八风不动。
“什么意思?德叔不是送去机场了吗?”
林尘荀“唰”地站起来,忽然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德叔, 眼神沉沉,“德叔,你亲眼看着她上机的?”
福叔后背一僵,他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我亲眼看见少奶奶上的机。”
心里头却在叹气,是上了飞机,但没说航线飞的是新加坡啊,少爷啊,你以后可别怪我,我也是听老爷的吩咐。
林尘荀听完,忽然安静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捏着领带的结往下扯了扯,呼吸重而缓。
林宏海看他变脸如翻书,反常到叫他发毛,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二姑婆过两天飞新加坡。”林尘荀手轻叩桌面,“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去那边找下青青。”
“我不去说。”林宏海一口回绝,他心里门儿清,乐少青根本没去新加坡,这小子半点不知情,还一门心思去寻人,这可要不得。
他板着脸推脱:“你二姑婆去新加坡是为了避风头,哪有空专门去找她,她自己在那边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去。”林尘荀看着他,干脆道:“你去新加坡。”
林宏海眉头一跳,“我做什么去啊?”
“现在外面的情形不好,你正好也过去避避风头,一举两得。”
“算我求你。”林尘荀语气难得带了点恳求,“爸,你去找找她吧她贪凉,你别让她吃太多冰的东西,她要是骂我,你就听着,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快病死了。”
林宏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家儿子,“你脑子进水了?”
“或许吧。”林尘荀自嘲扯了扯嘴角,眼神越来越暗,“她走的时候,连我以前给她买的裙子都没带上,她是不是打算买新裙子了?是不是打算在那边找个本地人,再生几个孩子?”
林宏海被气到无语,不想跟疯子掰扯,“你在这儿给我演什么苦情戏?人家找个本地人怎么了,碍着你了?”
“碍着。”林尘荀答得极快,“她是我的妻子,她就算要买新裙子,也得要先穿给我看,她就算要生小孩,也只能生我的!”
他深吸口气,错乱的那根筋又搭回来,卑微的恳求:“爸,我走不开,你去帮我看着她,我只求她平安,别让她别让她觉得我不要她了。”
林宏海忍不住哼出声,“什么臭德行!她平安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行了,别在这要死要活的。”他站起身,扯了扯睡袍,“把你那烟掐了,熏得老子眼睛疼,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病来,她回来真得给你收尸。”
德叔跟上林宏海,又偷偷叹了口气,跟了林家几十年,他看着林尘荀十几岁就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从来没见他为谁这么失过态,自从娶了少奶奶,这位少爷倒是多了不少人味儿,可脑子也越来越不正常了
清晨的棉兰雾气潮湿,六点半的橡胶林还浸在露水里,割胶工人已经关掉带了半夜的胶灯。
乐少青经过几天,迅速适应棉兰的生活,今天穿着胶靴来园子巡林,
裤脚塞在靴筒里,但还是不免沾上半湿的泥点。
方政民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拿着记录表。
“三号林今年开割的树是多少颗?”她伸手摸了摸割面微干的胶乳,乳白色的液体复通,顺着斜槽慢慢往下流。
“五千七百株,都是种了六年的成树,前一阵雨多,单株日产能到两百克。”方政民翻了一页记录,“上个月雨季停割了八天,总产量比预估少了五吨。”
“枯萎病的树清了多少?”
“清了二百一十二株,都烧在林外的空地上,树苗已经补下去了,明年就能开割。”方政民看她一眼,语气试探道:“少奶奶,昨天阿伦报的采购单里有生石灰,我觉得能多要两吨,给剩下的树都刷一遍,防止下半年爆发病虫害。”
“可以,等下到办公室签字,直接让采购去拉。”乐少青弯腰捡起一把工人落下的胶刀,“割胶刀都让工人们自己收好,今年的胶价不错,工人每收满一公斤胶乳,多给一盾提成。”
动力从来不是靠压力给的,是靠实实在在能到手里的钱给的。
方政民连忙应下来,这位少奶奶看着温声细语,做事却极有章法。
两人顺着林子里的小路往办公室走,日光渐亮,树叶上的露水开始往下滴,咕噜噜滚在底下两人的草帽上。
回到办公室,乐少青直接让方政民把运输队所有在册的人都叫到院子里。
林家在棉兰做了几十年种植园,从来没碰过私运橡胶的路子,这第一批货的掌舵人,她需要亲手来挑。
五十多个人站在院子里,大多是跟着林家跑了近十年内河运输的老水手。
乐少青一边对着手里的档案,一边挨个抬头扫过他们的脸。
她先点了最左边的男人,三十出头,眉骨位置有一道陈年的疤,眼窝深陷,模样是标准的硬汉,跟在现代征兵的短片里见到的模特一样。
“你叫阿东?以前在海军的内河巡逻艇待过三年?”
阿东往前站了半步,不卑不亢,面色沉冷,“是,退伍之后就来林家跑船,干了七年,我爸以前是林家的码头工人,死的时候林先生给了安家费,我妈就在园子里做杂工。”
乐少青翻了两页他的档案,看见底下写着他曾单枪匹马从海盗手里抢回被劫的三船棕榈油。
她抬眼看向剩下的人,直接开口:“今天要选两个人,带五吨橡胶走水路去新加坡,不走官方报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浦南巴政府对华商资产管制极严,橡胶作为战略物资,官方报关要抽走近四成的税,还要被层层盘剥。
走民间水路是兵行险招,也是苏哈陀把林家逼得快没招了。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乐少青把众人反应收在眼里,“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趟路没有回头箭。遇到巡逻盘查,第一,不能报林家的名字;第二,不能把沿岸接应的渔村扯进来;第三,货比人重要,但实在迫不得已就凿船沉胶,人先跑。”
她停了一瞬,继续说:“走这趟的人,预支一年工资,家里老小的生活费园子里按月照发,孩子以后上学的学费林家全出,货平安送到,直接奖一千美元。”
一九八零年的浦南巴,一千美元是一笔能让人在乡下盖起一栋砖房的巨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群里沉默几秒,然后站出来三个人,阿东第一个往前跨步,“我去,我熟勿拉湾所有的支流,也清楚其中的哨卡。”
他没有夸大什么,只是叙述出他能做到的。
乐少青带三人进了办公室,吩咐方政民去给每人倒水,然后摊开水路图,一条线一条线指给他们看,“今晚十点准时从后河的码头出发,靠指北针走,前两个小时走三号支流,沿岸第三户的渔船上挂红灯笼就是安全信号,没有就立刻掉头往回走”
阿东灌下大半杯水,抹了抹嘴,“少奶奶放心,我走的是勿拉湾旁边的支流,晚上落潮的时候开船,穿过红树林直接到马六甲海峡,全程不用靠浦南巴的码头,棉兰这边的河网密,沿岸都是当地的渔村,驻军的巡逻艇不会往小河道里钻,最远的哨卡离出海口还有二十多里,他们查不到。”
乐少青把盖了私章的提货单递给他,又塞给他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这里面是一万盾的打点钱,真遇到盘查就塞,别硬刚。顺风顺水的话,三天到海峡,交接用一天,来回最快七天,这趟是试路,货少,就算出点小岔子也能兜住。”
阿东接过东西,严肃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同一时刻,椰加达。
集团总部办公室里,林尘荀翻着刚送到的样刊,头版印着苏哈陀小舅子挪用军队基建款的新闻,底下附了三张银行流水的照片,十分清晰。
“印了多少份?”他看向李敬。
“十万份,凌晨四点就铺到各个报摊了,现在市面上已经卖疯了。”
“现在把第二版的稿子发出去。”
第二版是,军需处的大米采购价是市价的三倍,供应商是军需负责人他侄子。
李敬马上下去安排。
林尘荀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烟盒边缘。
他已经整整十一天没等到她的电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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