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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


    许清嶙扶着陈咿, 穿过喧闹,找了个阴凉地的台阶席地而坐。


    这片有两棵国槐,树冠很大, 恰逢花期刚过, 风一吹就有小花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清苦的甜味。


    陈咿的膝盖不能蜷曲, 弯一下就扯着疼,只好把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去, 脚踝交叠着,校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 接住几朵落下的淡黄色小花。


    许清嶙蹲在她对面两阶之下的位置,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伤口看。


    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他眉头皱得那么紧, 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刚才赵致政陪陈咿去医务室,路上陈咿已经把前因后果说给他听了,赵致政归队之后,又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许清嶙。


    所以许清嶙已经清楚地知道, 陈咿的伤是季诗所为。


    他蹲在那里, 其实她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整个人气质很沉,像深水底下的暗涌。


    他看了好久,才抬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膝盖上那块伤痕的边缘, 他又把手指放下了,最终还是没有触摸上去。


    陈咿看着他的头顶,以为他会问“疼不疼”?


    可谁知他却问:“你输了, 甘心吗?”


    陈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仔仔细细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才诚恳地说:“不甘心。”


    许清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陈咿紧接着又笑了一下,坦然地说:“但我服气。”


    许清嶙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陈咿的目光很清澈,像秋天雨后洗干净的天空。


    她看着许清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穿校裙,露出自己的伤口,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在伤痛中仍然坚持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以此来给自己拉票,这是我的策略。”


    许清嶙点头:“我看出来了。”


    可她或许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振奋,感动,惊喜。


    有一个人,只是很心疼、很心疼。


    为她骄傲着,心也在为她流着血。


    “而季诗,她确实准备得更加充分。我不甘心,是不甘心输给她的阴招,但我服气,是因为她的阳谋胜过了我。”


    陈咿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她比我更用心,她把这次评选当成了一次真正的开幕式现场,而我只是把它当成了一次普通的评选,所以我才输了。”


    许清嶙听完,久久不语。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忽明忽暗的,像他此刻的表情。


    陈咿看他这样,就笑着推了推他垂头丧气的脑袋:“你不要这种表情,”她语气像在哄小朋友,“其实她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不亏。”


    直到听见这句话,许清嶙才猛然起身:“不。”他这样说,“我不认可这样的道理。”


    陈咿一怔,仰起脸看他。


    许清嶙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身后是大片浓阴翠绿,再往远是热闹的操场,更远处是大片大片湛蓝的天空,他的表情很淡,但目光很深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如果你输掉评选,是为她的阳谋买单,那么她也应该为她的阴招付出代价。这才是扯平了。”


    陈咿问:“你想做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膝盖,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沉的东西:“我要给她上一课,我也要让她不甘心,但不得不服气。”


    陈咿的眼泪几乎就要喷涌而出。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她只是没想到,原来他都懂。


    不甘心和不服气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我不应该输”,后者是“我不认可你赢”,这二者都会让人无比挫败和难过,但最难受的,却是不甘心却不得不服气。


    那种感觉像被人按着肩膀往下跪,膝盖悬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上不来,下不去。


    他懂。


    他全都懂。


    似乎是察觉到她眼睛红了,许清嶙想了想,又在她两级台阶之下的位置蹲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膝盖,声音轻下来,像在扯开话题,问道:“我该怎么安慰你呢。”


    陈咿把腿往后缩了缩,裙摆盖住了一部分膝盖。“没事,你刚才已经给我安慰了。”


    许清嶙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湖面,倒映着她的脸:“你就不能矫情点?”


    陈咿失笑。


    她想了想,歪着头,嘴角弯起来:“那你给我吹一吹吧。”


    许清嶙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他没有犹豫,垂下头,对准她膝盖上那块伤口,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陈咿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


    他捕捉到了,眼底闪过一丝笑,姿势没变,只是把眼睛抬起来。


    干净清澈的眼眸盯着她,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子:“如果我想说很恶心的话,你会踹我吗?”


    陈咿被这句话牵扯出八百个念头,心跳一下子就失去了秩序,像跳跳糖似的跳得飞快,脸颊也顿时烫成了火炭。


    她眨了眨眼,努力努力再努力,压住了心里胡思乱想的念头,睫毛扇了两下,不敢看他,抬了抬下巴,装作若无其事:“那得看看有多恶心了。”


    许清嶙慢慢地笑了,他又垂下眼眸,对着那处伤痕吹了吹,他的声音也像他呼出的气那么轻:“呼呼就不痛了。”


    陈咿的膝盖一麻,心也跟着酥了一下,像一块被烤得太软的蛋糕,轻轻一碰就要塌下去。


    许清嶙抬起头,看她。


    她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上,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无声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都把眼睛移开,陈咿看向地上的落花,许清嶙看向地上的光斑,谁都没说话,可笑容还在继续,嘴角始终弯着。


    此处万籁俱寂,是个很僻静的角落,正好容纳少年和少女躲起来偷偷喘息片刻。


    但下课铃很快响了。


    第二节课是姚玫瑰的课。


    从操场回来的路上,陈咿走得很慢,许清嶙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放得很慢。


    教室里乱得像菜市场。空调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呼呼地吹着冷风,饮水机前排着长队,后排的几个男生女生围在一起分辣条。


    姚玫瑰一进班就皱了眉。


    她把手里的课本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什么天啊你们就开空调?”她走到空调前面,伸手按了关机键,冷风停了,嗡嗡的声音也停了,“还有啊,以后不许在班里吃辣条,臭死了,赶紧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她指挥一番,有人去开窗,有人出门把辣条扔到卫生间的垃圾桶,有人用课本扇着风。教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起来,带着窗外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但气味更怪异了。


    姚玫瑰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恰好看到陈咿正和周围关心她伤势的同学说话,她想起什么,走到陈咿跟前说:“陈咿啊,刚才你举牌的时候,负责组织这次运动会的老师就在旁边,她看上你了,说什么今年开幕式想弄个女神巡游,问你愿不愿意去。”


    要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此话一出,季诗本来正在喝水,顿时呛了一下。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她赶紧抽了几张纸巾去擦,她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若非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陈咿身上,怕是她脸上又黑又绿的表情,就藏不住了。


    旁边有人说:“这好事儿啊!陈咿,我投你了,你可得为我的眼光负责。”


    也有人笑着说:“答应吧陈咿,这可是咱们班的光荣。”


    其实大家不怂恿,陈咿也是会答应的。


    没有人会拒绝发光,更没有人会浪费那些本可以发光发热的机会。


    她笑:“好哇。我愿意。”


    姚玫瑰点点头:“行,下课你去新办公楼的102找她。”


    下面开始上课。


    姚玫瑰回到讲台,底下学生们也翻开课本。


    陈咿受伤这件事,在下午放学之后朋友们就都知道了。


    陈咿没让赵致政告诉大家她是被故意陷害的,至少在许清嶙“上完那节课”之前,她不会多说什么,所以大家也只以为她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这天过后,陈咿看似把这件事翻篇了,她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一次也没有再旧事重提。


    许清嶙和赵致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尤其是赵致政,身为季诗的同桌,他每天还是正常和她说话交流。


    可季诗却和之前有那么一点不同了。


    她变得害怕陈咿和赵致政或许清嶙单独相处。课间的时候,如果陈咿和许清嶙在走廊上说话,她会假装路过,实际上竖起耳朵在听。


    有一次教室里只有她和季诗两个人,季诗本来在座位上坐着,余光看到陈咿居然也在,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教室。


    陈咿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从那以后,季诗总是单独交语文作业。


    陈咿不是瞎子,看得出季诗一直很不踏实,摆明了怕被报复。


    人就是这样,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若做了亏心事,就算不是鬼找上门来,一阵风把门晃一晃,也能把她吓得魂儿都没了。


    趣味运动会的开幕式定在10月18号。


    刚开始的时候,各班无论是方队还是举牌手举旗手,基本都是体育课的时候训练。但临近开幕式,课间操和中午上学之前、下午放学之后,都有班级在操场上加练,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躁动。


    季诗每天都带高跟鞋来,为了举牌时练习走路,每天都会换上高跟鞋在跑道训练一阵。


    别的班都是举旗手和举牌手一起训练,可季诗却总是形单影只,许清嶙一到要练习就跑没影了,根本找不到他人。


    季诗叫了他几次,许清嶙一次面子也没给,季诗恼他不配合,又怕得罪他,最后只能在心里生闷气。


    而陈咿,每天傍晚都会来到舞房,脱掉校服,露出里面粉色的舞蹈服,在镜子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舞蹈房不大,三面都是镜子,一面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操场、远处的居民楼,和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


    夕阳透过窗户爬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镜子里映出橘红色的光,空气里像被泼了一杯橙汁。


    陈咿被李老师选为巡游的胜利女神,到开幕式那天,她会站在战车中间表演舞蹈。


    这个舞蹈是请了校外的老师特意编排的,但比起舞蹈,表演成分更多,更像是舞台剧。


    陈咿也参与了创作,给老师出了不少主意。比如原本的舞蹈里结合了芭蕾的元素,但陈咿觉得这个舞既要有柔软灵动的美感,也要有力量感,于是加入了艺术体操。


    既要像花一样柔软,又要像剑一样有力。


    陈咿挑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真累得要死,再看镜子里的人,正靠着后墙席地而坐,一只腿伸长,另一只腿弯曲,胳膊搭在弯起来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杯瑞幸,冰块在杯子里哗哗作响,别提多惬意。


    “你怎么老是来我这?”陈咿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嫌弃但又不是真的嫌弃地笑,“你是监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许清嶙的目光从镜子里移到陈咿身上, 从她汗湿的额头到微红的脸颊,从她脖颈上细细的汗珠到舞蹈服领口那一圈蕾丝。


    他目光微沉:“就监督你怎么着?”


    陈咿哼了一声,朝他走过去。走了几步, 感觉头发有些散了, 她边走边把手腕上的发圈撸下来,双手举到脑后, 三两下扎起一个低马尾。边说:“是啊,谁能管得了你。”


    “切。”许清嶙对她的调侃嗤之以鼻, 把另一个没有拆封过的咖啡拎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看我对你多好, 还给你带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用纸巾擦干, 才递给她。


    陈咿头小脸小,扎完头发后,脸蛋全都露出来,额头光洁, 眉形天然地弯着, 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清泉,比平时看着更精神,她弯腰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触即离。


    许清嶙下意识摩挲了下指尖, 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眸,把手缩了回去。


    他笑, 把吸管拆开给她插进去。


    陈咿顺手搅了搅冰块,哗哗作响,她喝了一口,冰吸拿铁的滋味她永远都喝不够。


    她到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拖过来,从里面取出毛巾擦汗。


    许清嶙靠回墙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镜子里。


    擦完汗,陈咿才问:“我刚才跳得还行吗?”


    “非常好啊。”许清嶙答得很快。


    但由于答得太快,陈咿不信,侧过脸来看他:“你看了吗就说。”


    许清嶙声音一扬:“我当然看了。”


    陈咿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含混地说:“那你等会给我拍视频看看。”


    “哪天没给你拍?手机内存都被你用光了。”许清嶙带着点儿懒懒的鼻音,“我相册里你的照片和视频比我自己的都多,全是你。”


    陈咿嘴角一下子弯起来,好笑地说:“这就是当监工的代价啊。”


    许清嶙望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不对吧,应该有奖励才对,怎么成代价了?”


    陈咿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微微抬起下巴,千金大小姐似的,傲娇地说:“我主动让你来,那才给奖励,你自己非要来,那当然就只剩代价了。”


    许清嶙张张嘴,表情像是被噎住了,脸上写满了“服了你了”。


    陈咿努努嘴,眼睛斜过来:“怎么,不服气?那要不你走?”


    许清嶙直起身子:“走就走。”


    陈咿:“不送。”


    许清嶙动了动,做出要站起来的架势,一只腿已经离开了地面。


    陈咿维持原本的姿势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许清嶙又说一遍:“我走了。”


    陈咿下巴朝门的方向扬了扬,示意“门就在那边”。


    许清嶙真是给她气着了,嘴巴动了动,咬了咬牙,下一秒,朝她那边身子一歪,整个人像倒了的骨牌似的,把脑袋靠到了她的肩窝。


    癞皮狗似的软塌塌地赖在那里:“我不走了。”


    陈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她忙往外挪了挪,肩膀缩起来:“哎呀,你走!”


    许清嶙又往她那边靠了靠,带着一种不要脸的无赖劲儿:“就不走。”


    陈咿脸也红,心也跳,心里还莫名吓得要命,看了眼门外,着急地用手推他的脑袋,另一只手上的咖啡晃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她推了两下,推不动,他脑袋像没骨架似的,只会往她这边垂。


    她想打他,谁知他好像预判到似的,压根没给她机会。


    一眨眼的工夫,他居然直接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她的腿上,整个人摊开了,像在草地晒太阳是的,眯了眯眼,笑得痞坏:“咱们都别走了。”


    陈咿腿上传来重量,沉甸甸的,温热的。


    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她刚要发火,可是低头一瞧,这个人正在对着她笑,那样子就像是窝在舒服松软的床上,赖着不愿意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许清嶙。


    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不少,栗色的碎发因为刚才那一番折腾而有些凌乱,满是不受拘束的恣意。


    他的五官立体,笑起来总是格外有少年气,他从来都不是温柔内敛的类型,肆意散漫,干净自由,更适合来形容他。


    他的眼底常常有银河在闪烁,生动而具体,一笑起来,整个宇宙都旋转起来。


    可一定是受李未孤那个二世祖的传染,此时此刻,他的眉眼间竟染上几分浪荡的痞气。


    陈咿心跳本来就剧烈,此刻又骤然慢了半拍。


    她经常会在某一个瞬间,被他的帅气而绑架,变得不由自己,成为一个纯粹的视觉动物。


    她害怕心迹会表露出来,只装作凶蛮地大叫:“许清嶙!”


    “哎!”他应得爽快,声音里全是笑意。


    陈咿动了动腿,举起手上的咖啡,虚张声势:“你快起来,不然我泼你了。”


    许清嶙把脸一扬,眼睛一闭:“你泼。”


    陈咿手动了动,咖啡杯歪了一下,几滴液体差点晃出来。


    他不为所动。


    她明白,他知道她绝对不会泼他,干脆也不再继续拿这个威胁。


    她把咖啡放到地板上,好笑又好气地靠回墙上,抱着胸,气鼓鼓的,一副要跟他耗到底的的样子。


    谁知许清嶙根本不为所动,反倒大喇喇地就这么盯着她瞧。


    陈咿被他看的快羞死了,两只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娇:“许清嶙,你气死我啦!”


    许清嶙眼底有光闪过。


    她怎么哪里都好看。


    皮肤漂亮,锁骨漂亮,下巴漂亮,耳垂漂亮,几绺碎□□亮,捂住脸的手指漂亮,额头也漂亮。如果声音也可以用漂亮形容,那么她的声音也漂亮。


    他突然就生出逗逗她的意思。


    他慢慢地笑了:“谁让你先气我的,我还就不起了,怎么样?”


    陈咿却一改刚才的张牙舞爪。


    她把手拿开,声音变得黏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委屈:“哎呀,你别闹了好不好。”


    许清嶙一怔。


    没想到她使出这招啊。


    陈咿哪里还有什么招数使,她是发自内心地害羞到极点,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了。她看着他,脸颊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轻轻晃着双腿,难为情地说:“起来吧?嗯?”


    那个“嗯”字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许清嶙心口一痒。


    许清嶙本来打定主意逗她一番,可他和很多人一样,吃软不吃硬。


    他眼睛闪了闪,有点犹豫了。


    陈咿见状,乘胜追击,微微低下头,从下往上看他,睫毛扇了扇,声音更软了:“许清嶙,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许清嶙的眼底有什么在聚集,情绪忽然变得很浓。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镜子里,落在窗外,落在任何不是他的地方。


    他这才摇了摇头,直起身子,坐好,转头看向陈咿,问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陈咿不说话,就这么缩成一团,她的下巴埋在膝盖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许清嶙说:“陈咿,你真没良心。”


    这可是莫大的指责。


    陈咿转过脸去,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你凭什么这么说”的抗议。


    许清嶙一只手撑着地板,半个身子倾向她,往她眼底望进去,表情有点严肃:“我才没有欺负你,是你一直在欺负我,天底下你最最最最欺负我。”


    陈咿只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许清嶙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抿了抿唇,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抬手,捧上陈咿的脸颊,指腹摸了摸她的下巴。


    陈咿心口一缩,像被人攥了一下。


    空气凝住了。


    许清嶙的视线移到陈咿的唇上。


    陈咿没有躲开。


    “嘭嘭。”


    两声轻轻的踢门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只见李未孤穿着一身黑,像个罗刹似的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阳光,身影被门框裁成一个瘦长的剪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嘴巴在动:“有个老师快过来了。”


    说完,他定定瞥了许清嶙一眼,很快转身,把门合上了。


    舞蹈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安静了。


    许清嶙收回手。


    手指从她下巴上离开的时候,指腹在她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秒,像舍不得。


    陈咿慌乱地低下头。


    许清嶙想了想,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起身,又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陈咿,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我去看看团子找我干嘛,明天再给你录视频。”


    陈咿抱着膝,坐在那,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哦。”


    许清嶙从镜子里看着她,一步步离开了。


    他出来的时候,李未孤正撑着栏杆抽烟,青白色的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他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种孤独的拒人千里的气质,隔着好远就能感觉到。


    许清嶙看了眼他的手,李未孤心领神会,直接把烟掐了。


    许清嶙这才走过去,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梯间漆黑,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迎面果然遇到负责开幕式的李老师,他们对视一眼,等走出楼道,李未孤才说:“你也不练练举旗,天天往这边窜。”


    他没有问刚才在舞蹈房里看到的那一幕,许清嶙一笑,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举旗有什么好练的?还没走方队技术含量高。”


    李未孤想起他和江雾在操场上训练举牌的样子,慢吞吞地说了声:“也是……”


    “对了,我让你帮我买的东西买到了吗?”许清嶙看了李未孤一眼。


    李未孤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包装盒:“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儿。”


    许清嶙笑了:“谢了。”接过来,打开看了眼。


    李未孤问:“你找这个干什么?”


    许清嶙说:“你现在还不用知道。”


    李未孤没再问,他就是这点好,该问的懒得问,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远,很快又聊起别的话题。


    许清嶙为人随性,可又说一不二,说不练习,就真的是直到开幕式那天一早,才摸到旗杆。


    也是第一次主动对季诗说:“别上早自习了,提前下去练练吧。”


    季诗欣喜若狂,自然是一万个答应。


    出了教室,二人走到楼道,进楼梯口的时候,许清嶙却住了脚,他没有往下走,而是往上看了一眼:“去天台上练也行,人少,又空旷。”


    说着,不等她答应,抬脚就往顶楼走。


    季诗怔了怔,想到去操场还要走那么远,太费时间了,许清嶙一定是嫌麻烦。


    她没有怀疑,答应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上了天台,面前一片空旷。


    天高云淡,天空蓝得像一块蓝布,只有几缕薄薄的卷云挂在天际,远处是校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座座居民楼,更远的地方,满是高大的建筑群。


    学校绿化很美,树冠上的叶子连成一片绿肥黄瘦的海,在这里隐隐约约能听到操场那边调试设备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操场上还有忙活的身影。


    许清嶙踏进天台,随手把班旗放在离门很近的墙上,随即把手伸到门边,轻轻拨了一下门闩,门合上了,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锁,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季诗没有看到这些。她把班牌就近放在天台围栏边靠着,张开双臂,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惬意:“今天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


    她早已换上举牌时要穿的衣裙,珍珠白刺绣旗袍,搭配五厘米高跟鞋,十分符合她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打扮让外貌加分,她比平时还要自信,转头看向许清嶙,指着远处笑:“许清嶙,你快来看看,这边能看到操场呢。”


    许清嶙没有动。


    他靠门站着,后背贴着铁皮门,表情很严肃,一眨不眨地看着季诗,目光里看不出情绪。


    季诗看着许清嶙的表情,渐渐地品味出了不寻常的味道,顿时感到一阵心慌。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舞蹈房给我写嗨了,不知不觉字数写超了,教训季诗只能下一章了


    第33章


    许清嶙不想废话。


    他看着季诗, 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把陈咿绊倒了,故意害她受伤,我理解你这种人不会有什么愧疚心, 但你就一点不害怕吗?”


    季诗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瞬间凝固下来,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意识到, 许清嶙是故意把她引到这里来的。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散飞舞, 有几缕粘在了嘴角,她借着把头发拨开的动作, 把表情切换,她很快就扬起了一个轻松的笑:“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愧疚,什么害怕, 还有,我什么时候绊……”


    “你胆子真大。”许清嶙出声切断了她的话,一嗤,“居然还敢跟我来这儿。”


    他站直了身体, 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他这天穿得是礼服款的校服,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尤其有压迫感。


    他说:“就算你不怕陈咿报复,觉得陈咿的手段对付不了你,可我呢?”


    他在距离她一米之外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很微妙, 刚好够他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也刚好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放到最大。


    他的表情冷冷的,一丝笑容都没有。


    季诗看他如此严肃,心早就乱了。


    但她的表情还控制得很好,她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看上去是真的很懵,“是不是有人说什么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还需要别人挑拨?”许清嶙嗤地笑了一声。


    这句话太过讽刺,季诗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她原本有一箩筐可以辩解的话,此刻却全都糊在喉咙里。


    许清嶙不说话,直盯着她,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季诗在他的注视下,险些就要失态,她强迫自己不躲闪,声音染上几分不知所以的无奈和疲惫:“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还练不练?不练的话,我还要回去上自习。”


    她脚步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许清嶙不紧不慢地问。


    季诗一怔,猛地看向那扇铁门,门闩的位置,有一把崭新到发亮的银色小锁。


    她本能地生出一丝恐惧,看向许清嶙,难以置信地问:“许清嶙,你要干什么?!”


    许清嶙眼皮一瞭,懒洋洋地看向她:“你猜?”


    季诗定了三秒,冲到门口,伸手拽了拽门锁,金属的把手在她掌心里晃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却纹丝不动。


    她顿时生出了喊人的念头,声带已经绷紧了,可又把脱口而出的话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叫门,她就和许清嶙彻底撕破脸了。而撕破脸的代价,对她来说,比此刻的需要面对的种种,更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许清嶙,脸上又恢复了镇定:“我再说一万遍也是同样的答案,我没伤害过陈咿,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没等她说完,许清嶙的脸上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摇摇头,对她“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态度感到好笑,舔舔唇,有一丝不耐烦:“韩然都招了,我看了你俩的聊天记录。”


    “……”季诗嘴巴微张,愣在原地,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许清嶙点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查找着什么:“你是不是要看一眼,才死心?”


    季诗已经乱了阵脚。


    她强迫自己镇定,努力压住慌乱,稳住声线:“聊天记录肯定是假的,韩然和陈咿是同桌,她们一定是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许清嶙握着手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季诗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的人,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陈咿一定是嫉妒我!她赢了我,她怎么能甘心?你想想,大家都觉得她赢面大,老师一开始也是想选她,她一定是不甘心,才故意陷害我!一定是这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许清嶙,你相信我!”


    许清嶙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调转方向,把相册给她看。


    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聊天记录截图,有在Q.Q的,也有在微信的,没有点开大图,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上面的头像没有错。


    季诗吓了一跳,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冲上来就要去抢许清嶙的手机。


    许清嶙敏捷地往后一撤,手机从他右手换到左手。


    他的眉头拧起来,声音冷了下去:“我警告你,别乱动。”


    季诗没抓住手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高跟鞋歪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想看一看是真是假。”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虚了,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许清嶙捕捉到这一点,拧起眉头,十分认真地质问:“你什么意思,你把我想成什么卑鄙小人了是吗?”


    季诗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许清嶙问。


    “……”季诗哑然无声,一下子失去了辩白的支点。


    季诗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脑子里飞速回放着这段时间韩然对陈咿的态度,心里暗骂早知道她靠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清嶙,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那我不看,事到如今,既然你这么想为陈咿出头,那你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许清嶙在她刚才沉默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的录制功能打开了,他垂着手,把摄像头很自然地转向季诗,没有任何破绽。


    他问:“所以你承认是你绊倒的陈咿?”


    季诗拧起眉头,扯了一下嘴角:“你不都已经知道了吗?还问来问去干什么?”


    许清嶙的表情没有变化:“当然要问,因为只有你承认,我才能进行下一步。”


    季诗强撑着,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许清嶙,努力支撑住自己最后的体面,认命地点了点头。


    许清嶙这才继续往下说:“既然是你绊倒了陈咿,那我给你两个解决方案,你自己选择。第一,我会和你一起走完开幕式,但你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承认你对陈咿做的事情,并且道歉。”


    “我选第二个。”季诗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她已经失去耐心了,她的脸色不再镇定,不再从容,最初那种试图蒙混过关的慌张已经没有了,害怕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想要赶紧把这件事处理掉,然后从这个天台离开的唯一想法。


    她直视着许清嶙。


    以前她从不敢想,她居然还有机会这么近地直视他?她居然敢直视他?而更想不到的是,她这样直视他,却没有丝毫的脸红心跳。


    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你说吧,第二个是什么。”


    许清嶙似乎对她做出什么反应都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第二个选择是:你录制一个视频,给陈咿道歉,如果陈咿接受,我还是会和你走完开幕式全程。”


    这个方法,倒是成全了陈咿的里子,也维护了季诗的面子。


    何况在第一个选择面前,这个条件就显得可以接受,完全符合破窗效应。


    季诗的表情松动了,像是在权衡。


    许清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可季诗还是选择了拒绝:“这样一来,我就有把柄在陈咿手里了,这个视频就像案底一样,你觉得我可能留案底吗?”


    “所以你什么都不愿意?”许清嶙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我们就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他作势要转身。


    季诗苦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给我的选项中,没有一个是为我考虑的,我又怎么能答应?”


    许清嶙停下来,看着她。


    季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为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倔强:“不如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第一次对她感到意外。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什么?”


    季诗挑眉,下巴微微抬起来:“第一,我可以私下给陈咿道个歉,既然当初她是悄悄摔的,那现在就悄悄原谅,不必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道完歉之后,你继续和我走开幕式。”


    许清嶙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咀嚼了一遍。


    他感到她说得每一个字,都透着彻头彻尾的无耻。


    想把别人的痛苦最小化,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让别人哑巴吃黄连,自己名利双收。


    什么样的脑子能想出这种解决方案?


    许清嶙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接着说。”


    季诗说:“第二,我把膝盖弄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你继续和我走开幕式。”


    许清嶙眯了一下眼睛:“腿伤了,还能走?”


    “陈咿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季诗这样回答。


    许清嶙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就这么想和她比?”


    季诗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句话让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还不都是因为你,许清嶙,你就是个祸害。”


    许清嶙不发一言,就看着她。


    季诗失笑:“许清嶙,难道我不分是非善恶吗?所有人都在说,女孩们要互相帮助,我也知道每个女孩都很好,每个人都值得被爱,女孩子们应该相亲相爱!我也知道恶意竞争是不对的!可我做不到啊。”


    她的声音在天台上空回荡,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还是很刺耳。


    “要怪就怪,人分三六九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些说着girls help girls的人,谁能否定,更漂亮的人就是更受欢迎,学习更好的人就是更被喜欢!”


    她叹息着:“我要是比陈咿差一大截也就算了,可我自认为不比她差吧,可你们都只看到她的好,你是如此,现在连韩然都是这样,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碎了一下。


    许清嶙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又抿紧。


    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当然可以告诉她,为什么:


    因为你不永远不懂,别人的得到并不代表你的丧失。


    因为你的狭隘,让你只看到争奇斗艳,看不到百花齐放。


    因为你的自信,让你自卑,而你的自卑,又让你自信。


    谁都有过忮忌,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因为忮忌,而去伤害别人。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


    他不是来给她上思想政治课的。


    他只是来替陈咿讨一个公道,不是来纠正季诗的偏执。


    季诗的委屈却像是泄了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她看着许清嶙,嘴唇在发抖,她甚至笑了,有种自暴自弃的痛快:“我是坏女孩,我承认。”


    “至少我敢承认。”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刻薄,“不像陈咿,看着乖,其实一直在玩手段勾搭你,你们男生都是傻子,根本看不清本质,分不清绿茶!”


    许清嶙已经听烦了。


    他不想再听她诋毁陈咿一个字。


    他的眉头拧起来,声音冷漠:“多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我选第二个。”


    季诗的目光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清嶙。


    她眼底最后一丝疯狂,和一丝顽强抵抗的期待同时消失了。


    她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天台的水泥围栏。


    许清嶙的态度,让她彻底死心,她不怕和许清嶙撕破脸了:“不好意思啊。”她说,“我骗你的,你选什么都没用的。”


    许清嶙的表情没有变,只有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她歪着头,看着许清嶙:“你以为我傻吗,这里是学校,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只要大喊一声,就会有人来救我。”


    她满眼讽刺:“许清嶙,我给你脸的时候,你那些招玩得转,我不给你脸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许清嶙明白了。


    刚才季诗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在试探。


    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甘愿给陈咿道歉?她怕是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吧。


    更别说主动弄伤自己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一点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季诗最后深吸一口气,“许清嶙,就算是普通同学,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得给人留点余地吧,可你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那我也用不着顾及你了。”


    话落,季诗脸上闪过一丝燃烧自己也在所不惜的、毁灭的光芒,她开始伸手开始解自己旗袍的纽扣。


    她笑着,笑得疯狂而放肆,她的脸上分明写着:既然得不到,那我就毁了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许清嶙就站在那里, 看着季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意外。


    他摁灭了手机。


    今天的一切, 的确可以画上句号了,他这样想。


    季诗的手指捏着第三颗盘扣, 眼看就要解开,许清嶙扬了扬手机, 屏幕朝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惜, 我已经录下来了。”


    季诗手上动作一顿。


    许清嶙淡定地看着她:“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聊天记录。那些都是我伪造的,用来诈你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带着一点闲聊的随意:“即便真的有机会策反韩然,我也根本不会去找她,我不可能打草惊蛇。”


    季诗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她露出了恐怖片里看到鬼的惊恐表情, 这张干净的面孔, 此刻在她的注视下,竟变得扭曲起来。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确信自己被戏耍了,被一个一点都不高级的招数给戏耍了。


    要是她对韩然再信任一点点,她都不至于落入这么荒谬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许清嶙继续说:“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懊恼,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发现这些聊天记录是假的, 我就会报警。警察总能找到你们的聊天记录,不管你们删没删,技术都能恢复,到时候你在全校都会出名,那岂不是比我给你的两个选择,还要颜面扫地?”


    他语气淡淡,她脸色苍白。


    她害怕了。


    她真的害怕眼前的这个男生。


    她之所以对许清嶙的话深信不疑,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聊天记录”的真实性,除了对韩然的不信任,更重要的原因是对许清嶙太多信任——在她的认知里,许清嶙是个风光霁月的人,干净而坦荡,光明又磊落,绝对不可能使阴招。


    所以她信了。


    可谁知,她错了。


    许清嶙见她久久不语,忽然动了动,向门边走过去,拿起靠在墙上的班旗。


    那面深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旗杆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摸到最上方的金属扣那里,指尖一捏,取下了什么。


    这是那天从舞房离开时,李未孤交到他手上的东西——一个隐形摄像头,小得像个纽扣,和金属扣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许清嶙闲闲地看向她,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在指间转了一圈:“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怕手机录像会被你发现,提前在旗杆上绑了摄像头。”他语气悠悠,“顺便也防止,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再惹出什么争议不是?”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算无遗策。


    从她选择跟他上天台的那一瞬间,胜负就已经决定,或者说,他之所以上楼的时候那么淡定,就是因为,他连她会跟着他上楼都算准了


    他知道她会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里,像一只被灯光吸引的飞蛾,扑向将她焚烧的火堆。


    即便她不跟他上楼,他也一定有后招,让她在开幕式上颜面扫地。


    因为他根本从来都没想过要和她一起走开幕式。


    季诗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她全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胜算。


    她连连点头,终于开口:“你要是在古代,都可以做军师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我输了。


    许清嶙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开门,铁门被他推开,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楼道的风和晨读的声音一起涌进来。


    他转头,侧脸对着季诗,示意她可以走了。


    季诗没有动。


    她站在太阳底下,满脸苍白,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许清嶙,忽然问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沉默的话:“你不怕我会跳下去吗?”


    许清嶙说:“你不会。”


    “万一呢。”季诗问。


    许清嶙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在慢慢渗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认真打了腹稿,才开口:“人生无论犯多大的错,哪怕大到要进监狱的地步,只要你想,就一定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只要你想,你走出这扇门之后,就能从头再来。”


    这些话发自肺腑。


    不是安慰,不是开导,也不是为了稳住她的虚情假意。


    他说的是他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季诗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她不知道,刚才被他刺激到的癫狂和毁灭已经消失了,她看向他的目光,重新又沾染了一丝丝崇拜和悸动。


    她说:“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还是会把视频拿给警察的,对吗?”


    “我不会。”许清嶙说。


    季诗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会交给姚老师?”


    许清嶙还是说:“我不会。”


    季诗疑惑了。


    她皱起眉头,眼睛里的光在明明灭灭:“那你究竟要怎么样?”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交给陈咿。”他说,“只有她有权处置。”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季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那一刻,她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不允许自己哭。


    只要想到视频就在许清嶙和陈咿手里,她就感到恐惧,各种糟糕的事情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被警察带走,被同学戳脊梁骨,被排挤,被孤立,被家长责骂……她深深打了个哆嗦。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转身跳下去。


    她的手碰到了栏杆,往下看了一眼,那么高,那么可怕,她地腿一软,心思又收了回来。


    她不敢跳,可也不敢回到教室。


    即便许清嶙说的没错,走出天台,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比她更无恶不作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她这点小事算什么?


    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好像在这个天台画地为牢了。


    许清嶙是在办公楼等到陈咿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化好妆,换好衣服,正准备去操场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她的时候,他被惊艳到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穿校服的样子,穿常服的样子,扎马尾的样子,散发的样子,素面朝天啃面包的样子,累得瘫在操场草坪上毫无形象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


    她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腰带将她的腰肢束得盈盈一握,双臂裸露在外,上臂戴着一只金色的臂环,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仙气十足。她头戴复古纹饰镶着宝石的金色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妆容是金色系的,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


    “不错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还真挺像女神的。”


    陈咿有些羞涩地笑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耳环,日月的样式,金色的月亮在耳垂下方轻轻摇晃。


    “我也觉得好像还挺好看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许清嶙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她:“来,给我转一圈看看。”


    陈咿似乎心情极好,居然真的乖乖听话,她提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水袖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露出脚上那双镶钻绕带的高跟鞋,她的长发随着转动在腰际飞旋,腰际的玲琅环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转完一圈,她微微喘着气,脸比刚才更红了一点,笑着看他:“怎么样?”


    许清嶙已经掏出了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嘴里振振有词:“你今天必须狠狠出片。”


    陈咿快被他笑死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耳环晃得叮当作响。


    她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她刚转身,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给你说个事。”


    陈咿懵然地朝他看过来。


    许清嶙长话短说,把他和季诗在天台上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陈咿听得张大了嘴巴,能吞下一只拳头。


    原来他之前说的“公平”,是这个意思。


    最公平的报复,就应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让对方在战战兢兢的时候无事发生,在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报应不爽。


    陈咿这一刻的心情特别、特别复杂。


    一方面是感慨,许清嶙不仅智商高,情商也好高。


    按照常人的思维,她以为他会把季诗也弄伤,让她也尝尝忍着疼举牌的滋味,让她也尝尝被针对却有苦难言、只能吃下哑巴亏的委屈。


    可许清嶙没这样做。


    因为如果真的把季诗伤害了,那就是以暴制暴。


    以暴制暴固然爽,却是最低级的爽。


    这样做容易激化矛盾,拉低自己的水准,要承受的东西更多,要处理的麻烦事也会更多。


    可如果不是这样的还击,又怎么能解心头之恨呢?


    以前陈咿也想过这个问题。


    其他的解决办法固然体面,也更安全,却总让人觉得不解气。


    而许清嶙的方法恰恰规避了这些。


    无论那些视频被使用,还是封存,都会让季诗陷入恐惧里。这既让季诗颜面尽失,惶惶不可终日,又把自己摘干净,不会波及自身。


    陈咿由衷地佩服许清嶙。


    可更多的,是感动和感谢。


    她没想到,会有人把她的事情那么放在心上,恐怕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花在打转,亮晶晶的,她的声音很哑,却很清晰:“谢谢你,许清嶙。”


    一句话说完,其他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她赶快扬起脸,一手还不忘扶着王冠,另一只手在脸侧扇着风,想把那点湿意扇回去,怕眼泪流下来弄花了妆。


    许清嶙也赶忙伸手给她扇风,动作比她夸张多了,像是在扑灭一场大火。


    于是陈咿又被他弄得笑了,连连躲开他:“你别捣乱啦。”


    许清嶙停下来,看着她,眼睛含笑:“这么感动呀。”


    陈咿“嗯”了声,泪丝还是从眼角流了下来,她抬手拍了许清嶙一下:“有纸吗?”


    许清嶙把纸巾递过去,陈咿抽出一张,把卫生纸捏成一个尖尖的小角,小心翼翼地按在眼角,把泪水吸干,生怕碰掉了眼尾的妆容。


    擦完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珠,亮晶晶的:“我妆没事吧?”


    许清嶙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片刻:“美着呢。”


    陈咿笑了,真是又可爱又可怜。


    许清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平复完了,才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咿想了想,低下头,用手指缠着腰间的一根金色绸带,绕了一圈,又松开:“等开幕式结束再说吧。”


    “……”


    开幕式隆重而热闹。


    “嘭——嘭——嘭——”


    彩色烟花从操场四角同时升空,在湛蓝的天空中炸开。


    红色的跑道被阳光晒得发亮,各色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的国旗在顶端舒卷着,伴随着烟花升空,几百只白鸽从操场两侧同时放飞,哗啦啦的,盖过了所有人的惊呼。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


    轮到她了。


    巡游女神是今年开幕式的创新环节,由各年级推荐的女生担任,分别代表阿尔忒弥斯、尼姬、雅典娜。


    高一的巡游女神已经走完了,穿着绿色的纱裙,站在一艘月亮船上。


    接下来是代表高二的陈咿,她扮演的是胜利女神尼姬,乘坐战车,缓缓接近主席台。


    战车是纸糊的,但做得很逼真,车身刷了一层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四匹马拉着,轮子极高。


    陈咿站在上面,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裙摆很大,但不夸张,白色的底纱上面绣着金色的橄榄枝叶,走动的时候,那些枝叶像是在她脚边生长、蔓延、绽放。


    袖子也很特别,从肩膀处和手腕处分别连接的两段布料,中间是空着的,露出整条小臂,其中一条上臂戴着一只金色臂环,水袖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风一吹,飘飘欲仙。


    缀满配饰的腰带将她的腰线勾勒得很纤细,每动一步,就晃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头戴金色的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


    妆容化得很是大气,眼尾做了碎金处理,平添几分神性光辉。


    耳环是日月的样式。


    左耳是太阳,右耳是月亮,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动。


    她的手里举着橄榄枝,像举着一把权杖,每个细节都如此生动,就像真正从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车轮碾过跑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咿站在车上,随着车的晃动微微调整着重心。


    到主席台的时候,音乐变了。


    从庄严的交响乐变成了悠扬的竖琴声,夹杂着铃铛和长笛的音色。


    陈咿把橄榄枝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放下,双臂张开,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她开始跳舞,每一下都柔软而有韧劲。


    马车周围,有大约二十个伴舞。


    她们穿着白色的长裙,头戴小花环,手里拿着金色的绸带,围着战车旋转、跳跃、交织。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在鼓掌。


    底下有不少同学都忍不住拍照。


    由于高二第一个班级就是实验班,此刻他们就在主席台边缘候场,而最前面的人,是举旗手和举牌手。


    举旗手,是许清嶙。


    而他旁边,举牌手是班上个子最高挑的那个女生。


    季诗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开幕式在几百只被放飞的彩色气球中结束。


    最后评选出的最佳举旗手是许清嶙和江雾, 广播念出名字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种奖项一般都不会同时颁发给一个班的人,许清嶙自认没有李未孤表现得好, 给他, 无非是因为他成绩好,在评委老师那边印象分更高。


    当你身上带着光环, 像熊熊大火般燃烧时,就会不断有人愿意为你拾柴, 增添光热。


    但李未孤才不在意什么破奖,对他来说, 参与这件事本身更重要。


    开幕式结束后,各回各班,准备各项目的比赛, 相当于留了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负责学校官号的老师给陈咿和其他“女神”拍了些照片和视频,她们几个人气很高,好多老师同学都来找她们合影,“威五”跑来找陈咿, 等她好一会儿, 才等她空闲下来,然后大家一起在操场上各种找角度,龇牙咧嘴拍了好多怪照,每个人都丑的千奇百怪。


    陈咿这天带了拍立得,使唤许清嶙把她的包拿来,许清嶙一到, 就把拍立得塞给雷昊元,让他给他们拍张合照,谁知道雷昊元的构图差到离谱, 把两个人的头顶切掉了一半。


    许清嶙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给他一脚,然后从雷昊元手里拿过拍立得,递给江雾了。


    江雾皱眉说“我欠你们的是吗”,不情不愿把拍立得举高了,许清嶙和陈咿赶紧摆pose,一连拍了好几张。


    就在相纸告急的时候,穆席席拍了拍陈咿的手臂:“你看。”


    陈咿转过头,愣住了。


    陈祾安来了。


    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穿着一件蓝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匀称的手腕和一只深棕色的皮质手表,深灰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姿态很松弛,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松松垮垮。光是站在那,就像青春电影里才会有的镜头。


    他看向陈咿,目光沉沉。


    他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而已。


    当她站在战车上举着橄榄枝跳舞,裙摆飘扬的时候,他就把她的光芒全都尽收眼底了。


    当她和朋友们玩成一片的时候,他又把她的明媚都尽收眼底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眼底满是期待和欣喜。


    可陈咿看到陈祾安,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惊讶,而是下意识去瞄了眼许清嶙。


    那个动作很快,可足够看清楚许清嶙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咿收回了视线。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很短的建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扬起一个笑容,问陈祾安:“你怎么来了?”


    陈祾安含笑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欣赏,还有一种终于相见的满足:“我来看你啊。”


    陈咿问:“你不用上学啊?”


    “请假了。”陈祾安轻描淡写。


    陈咿“啊”了一声,嘴巴微微张开,有点意外的样子。


    陈祾安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怎么?胜利女神的一场表演,不值得我请假前来观看?”


    陈咿愣了愣,随即大大方方地莞尔一笑:“好,那胜利女神谢谢你。”


    陈祾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突然想起来什么,忙说:“我怕你尴尬,没给你带花也没买别的礼物,我想说,就不搞虚礼了吧,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咿点了点头:“好啊,多谢你千里迢迢来给我捧场,我请你。”


    陈祾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那些都不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拍立得上,“我看你们都拍了半天照了,我也要和你拍。”


    陈咿点头,转脸看向身后那群人,问:“你们谁帮我们拍一张照片?”


    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接话。


    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扩散,像被什么压住了的安静。


    陈咿顿觉有些尴尬。


    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许清嶙也向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两个人都很平淡,但似乎各有各的不平静。


    陈祾安自然也注意到大家对他并不是很欢迎,但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本来就不是为这些人来的,这些人欢不欢迎他,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咿。


    他语气很轻松,对陈咿笑笑:“没事,咱们自己拍啊。”


    陈咿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说:“好。”


    陈祾安掏出手机,他的手机壳是纯透明壳,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图案。


    他举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


    陈咿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朋友们,用表情说:你们都干嘛呢。


    大家对她挤眉弄眼,各有不在状况的无奈。


    她瘪瘪嘴,这才转过脸,笑着凑到陈祾安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她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陈祾安见状,也对着镜头笑了。


    才拍了两张。


    “陈咿。”


    许清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没什么语调。


    闻声,大家都看向许清嶙,陈祾安的表情尤其复杂,笑容还在,但那种笑容已经不再轻松了,有一丝丝观察者的严肃。


    陈咿收回视线,看向许清嶙:“什么?”


    “还有事没办完呢。”许清嶙说,“赶紧走吧。”


    陈咿问:“啊?”


    许清嶙说:“季诗没来,找找去吧,万一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陈咿眼皮跳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季诗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画上句号。


    江雾听到这个名字,就不自觉板起脸,问道:“季诗什么事?”


    陈咿想了一秒,才说:“以后再和你们解释吧。”


    她看向赵致政:“赵班,帮我照顾一下我朋友。”又看向陈祾安,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我要去处理个事儿,顺便把衣服换了,很快就回来,你先去我们班坐一会儿啊。”


    陈祾安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


    陈咿刚要开口。


    许清嶙走上前,气定神闲地挡在了陈咿面前,抬起眼皮看了陈祾安一眼,语气散漫:“不需要。我们学校的事儿,你不了解。”


    说完,他没有等任何回应,伸手揪住了陈咿腰带上垂下来的那根金色穗穗,拉着她就走。


    陈咿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瞪了一眼许清嶙的后脑勺,又慌忙转过头,咧嘴一笑,对陈祾安说:“我很快就回!”


    话没说完,察觉到腰际一紧,某人手劲儿更大了,步子也迈得更大。


    陈咿被他拽着小跑了几步才跟上,金色的穗穗在他指间晃来晃去,他像遛狗的大爷似的,走得那叫一个步步生风。


    走出好远,远到身后操场的喧闹声变得模糊了,陈咿才把自己腰带拽回来:“好了好了。”她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你别这样拽我,像牵狗一样。”


    许清嶙把腰带一甩,哼了一声,瞪她:“你算哪门子小狗。”


    陈咿听出他语气不对,不由得想笑,感慨地说:“干嘛啊,大少爷。”


    许清嶙带着一点阴阳怪气:“你要是小狗还好呢,小狗都知道听话。”


    陈咿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了,于是抿唇不语。


    许清嶙看她好几眼,发现她丝毫没有要哄哄他的意思,干脆把脸一转,下巴微微抬起来,生气地走了。


    陈咿看着他那副样子,莫名笑了,其实他才更像是龇牙咧嘴的小狗吧。


    两个人一路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坛里虫子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季诗的事……”最终还是许清嶙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带着冲劲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咿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就勾起来了,会意一笑。


    笑够了,才说:“她不会真的走极端的,那样做不符合她的性格,但是这件事,既然由我和她开始,就应该由我和她画上句号。”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要去哪里找季诗,猜测了几个地方,说着话,没想到迎头和季诗遇个正着。


    那会儿两人刚好走到连接操场和喷泉广场的小花园,这里地势高低错落,有台阶、坡道、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两侧种满了灌木和矮松,周围全是树木,枝叶层层叠叠,周围空无一人。


    许清嶙和陈咿上台阶,而韩然扶着季诗,准备下台阶。


    四个人就这样同时顿在原地。


    季诗早晨原本是带着妆来的可现在,她的脸上明显没有了那些颜色,把脸洗了,素面朝天,眼睛有些红,皮肤浮肿。


    陈咿看了一眼韩然,韩然的眼睛更红,鼻头也红红的。


    两个人显然都哭过了。


    陈咿还是那身胜利女神的打扮,依旧美得光辉而富有神性。


    光鲜和落狭路相逢。


    这样显然刺激到了韩然,她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松开季诗的手臂,连下几级台阶,朝陈咿冲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季诗伸手拉了一下但没有拉住。她撩开架子,把手一伸,就要推陈咿:“你还敢来这里耀武扬威?!”


    许清嶙反应很快,他侧身挡在陈咿前面,韩然的手推在了他的肩膀上,由于韩然力气太大,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小心地踩在了陈咿的脚上,陈咿“嘶”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许清嶙也本能地伸手去扶她,两个人踉跄了一步,歪在了侧边的石台子上,扶了一把,才双双站稳。


    这一幕落在韩然和季诗眼底,无疑是讽刺的,是故意为之的炫耀。


    韩然气得张口就要破口大骂,嘴唇哆嗦着,一个“你”字已经出了喉咙。


    “然然。”季诗叫住了她。


    韩然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了,她回头看了季诗一眼,季诗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韩然咬着嘴唇,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了一步,就那么挡在季诗前面。


    陈咿冷冷看了韩然一眼,并不想和她计较。


    她的目光从韩然脸上移开,往上走了几步,站在了和季诗同一级台阶上。


    许清嶙紧跟其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松弛,但并未放松。


    四个人就这样两两相对。


    空气很安静,气氛剑拔弩张。


    陈咿不想一直陷在泥沼里,看季诗没事,也不想再过多纠缠,只说:“你没事就好,我们先走了。”


    她抬脚要走。


    季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俩是来找我的?”她看向陈咿,上下打量,“怎么,看看我死没死?”


    陈咿的脚步停了,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季诗:“季诗,你别得了便宜还来卖乖了。跟我阴阳怪气什么?”


    “我得了便宜?”季诗像听到什么笑话,“我得了什么便宜?我栽得跟头还不够大吗?没把我摔死,就是得了便宜?陈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陈咿是泪失禁体质,无论愤怒还是难过,她的眼泪总是比她的嘴巴先有反应,此刻也是如此,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在发抖:“你栽跟头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韩然想说什么,季诗上前一步,把她推到了后面。


    季诗像一只高傲的黑天鹅,脖颈修长,下巴微扬,姿态不肯弯下来。她点点头,笑了:“对,我就像个恶毒女二,你是真善美女主,我承认了,行了吗?”


    陈咿闭了闭眼,组织好语言:“你不要再恼羞成怒了,这只会显得你很可悲。”


    “我都说了你赢了,我认输还不行?你想怎样?你想让我给你跪下?”季诗想也没想就顶了一句。


    陈咿受够了。


    她发现和这个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还在发抖,但她不能退缩,她舔舔有些干燥的唇:“对啊,我就是赢了,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吗?”


    她笑:“就因为你够坏,做事够狠,我就要被你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而我的手段比你高明,反手打了你的脸,我就成了过错方?你就恼羞成怒了?”


    “你有什么手段?”季诗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要不是许清嶙,你以为你……”


    “对!”陈咿打断了她,“许清嶙是帮了我。”


    季诗的话被塞回喉咙里。


    陈咿看着她,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很稳。


    “因为我就是很好啊。我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学习也好,想做的事都能做得很好,我就是很光鲜亮丽,就是有很多人喜欢我。我就是有这种魔力,我风光了,所有朋友都为我开心,我受伤了,有的是朋友想为我出头。”


    陈咿的声音稳了很多,看着季诗,目光清澈而坦荡:“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很恨吗?你很酸吗?”


    季诗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说不出话。


    陈咿不再哽咽,不再发抖,没有说一句脏话,可每一个字都刺进季诗的要害:“我很满意我自己,你很讨厌你自己吗?讨厌到必须要摧毁别人,你才能有安全感?”


    季诗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委屈,不甘,羞耻全都在她眼眶里打架。


    韩然也深深沉默着,她已经从刚才愤怒的状态里平复了下来,深深地看着陈咿,表情有些微妙,隐约包含着一丝不愿承认的欣赏。


    陈咿久久无言,看着她们。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落在她的肩膀,落在她金色的桂冠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


    不是打败了谁,而是其他人过分在意的战场,她根本就没当回事,那么她自然就是不战而胜的那一个了。


    她开口了,说出的话像一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清嶙是帮了我,那又怎样?韩然那一脚,不也是在帮你吗?我有朋友维护,你没有吗?”


    韩然转头看向季诗。


    季诗的脸色变了,很微妙,也很深刻。


    陈咿最后说:“季诗,我不想好为人师教育你什么,我们都不小了,是非对错心里都有一杆秤。你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要走。


    “陈咿。”季诗叫住了她。


    陈咿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季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我是不会对你说对不起的。”


    陈咿没有犹豫,说:“你最好不要说,我可不想回答一句没关系。”


    她抬脚就走。


    许清嶙跟上去,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季诗一眼。


    韩然走到季诗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季诗的手很凉,韩然的手也是凉的,但两只凉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有了温度。


    “你还好吧?”韩然问。


    季诗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树叶的影子在地面飘动,她的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看着韩然,心里感触很深,因为今天这个局面,都来自她不信任韩然,如果她足够信韩然,就不会上了许清嶙的套,也不至于这么一败涂地。


    她想起今天早晨,韩然跑来天台找她,抱着她哭,真心实意地为她打抱不平心疼她,这才鼓励她走下了天台。


    其实刚才陈咿说了那么多,就只有一句让季诗醍醐灌顶:我有朋友维护,你没有吗?


    季诗低下头,看着自己和韩然交握的手:“然然,如果没有你,我会很糟糕。”她顿了顿,“好吧,事实上,我现在也挺糟糕的,但有你在,我好多了。”


    韩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抱住了季诗。


    季诗被她抱得晃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秒,她感觉到韩然的眼泪滴在她的皮肤上,她很感动,但她的嘴还是硬的:“干吗啊,肉麻死了。”


    韩然没有松手,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来:“诗诗,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不认同你的做法,但就算你是恶毒女二,我也愿意做你身边的头号狗腿子。”


    季诗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我谢谢你,但你可以闭嘴了。”


    韩然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风吹过小花园,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相拥的少女身上,把她们的影子融成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她俩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感人?”


    没走远的陈咿, 听到韩然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表态,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女生抱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嘴角抽了抽。


    许清嶙抬手, 把手掌覆在她头顶,像拧西瓜似的, 把她的脑袋板正过来,好笑地说:“处理完了就别看了。”


    陈咿不情不愿地把脸转回来, 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许清嶙笑了笑,没有接茬,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主道上,路两旁的国槐树冠随风摇曳, 脚底的光斑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金鱼。


    许清嶙见陈咿走了半天,嘴里还在振振有词,显然是对季诗她们还有怨气,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抬脚就走的姿态多潇洒, 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呢。”


    陈咿却也坦荡:“怎么可能不在意?我刚才说得话都是真心的,可我的情绪还在啊,又不是圣女。”


    许清嶙闻言,瞥了眼她肩膀上那两片金色翅膀,嘴角的弧度一弯:“是,你神女嘛。”


    “许清嶙!”陈咿跺了一下脚, 把头一转,拿眼睛瞪他,肩膀上那两片翅膀跟着动, 差点扫到许清嶙的脸。


    他偏头躲了一下,笑出了声:“好好,我不说。”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笑容还挂在脸上,收都收不回去。


    陈咿和季诗对峙的时候,许清嶙从始至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句话也没多说,完全把事情交给她处理,该冲锋的时候冲锋,该横刀立马站在旁边当保护神的时候就沉默,既完全信任地把战场留给她,又给足了她底气和安全感。


    陈咿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想了想,自己就忍不住笑了,也就把他这句揶揄抛之脑后,不跟他计较。


    她笑着,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许清嶙:“问你个事啊,我刚才夸自己,你会觉得我很自恋吗?”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不会。”


    他的表情,明显有点意外她为什么会这样问,想了想问:“难道你是为了气季诗,才故意那么夸自己的吗?”


    “当然不是。”陈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金色的裙摆在脚边翻涌,“我就是很满意我自己,很喜欢我自己。”


    她说这句话时,神态自若,许清嶙想找一找她眼底是否有光,甚至都找不到。


    就是这样不刻意,不经意,但一下子就把许清嶙狠狠地击中了。


    很少会有人斩钉截铁地说出,我很喜欢我自己吧?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能这么自信强大的人,或是高知高智的大女人,或是打扮前卫、风格张扬的美女,或是小麦肤色、强壮有力的女生。


    陈咿看起来温温软软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可她还真就是这样一个人——


    感情柔软,内核坚硬;


    灵魂丰富,态度轻盈。


    这样的她,很难不让人着迷。


    许清嶙看着她,忽然想到一首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眼底那层沉下去的东西没有浮上来,而是沉在了更深的地方,想了想,他开口问道:“我问你几个问题啊。”


    陈咿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你问。”


    许清嶙说:“过程和结果,你选什么?”


    陈咿几乎没有犹豫。“结果。”


    许清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


    他问:“为什么?”


    陈咿想了想,步子慢了下来,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腰带上的金色穗穗,一圈一圈地绕,又松开:“我选择结果,不代表过程不重要,相反,正因为过程重要,结果才重要。”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我很讨厌大家安慰别人的时候说‘过程很美好就够了,结果没关系’,为什么没关系呢?大家也只有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才会说结果不重要吧,如果不重要,根本没必要去安慰啊。”


    她说完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说激动了。


    许清嶙看着她,对她所说并没有太大的起伏,脸色沉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陈咿忽然反问道:“你呢?”


    许清嶙的步子没停:“结果。”他说,答案和她一模一样。


    陈咿也并不意外他会这样选择,她侧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许清嶙笑了一下。


    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因为我觉得选过程很装逼。”


    陈咿怔了怔,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说认真点啊。”


    许清嶙也笑了:“哎,我这就是认真说的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无奈,“选过程的,我祝他们看电影、电视剧、小说,都不能看到结局,连听歌也不许听最后一分钟。”


    陈咿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喂,你这人真恶毒。”


    许清嶙被她骂的直想乐,念头一过,他便笑出了声:“开个玩笑。”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的性格原因吧,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需要一个结果。我讨厌悬而未决的一切。”


    讨厌悬而未决的一切。


    就是这样。


    陈咿看向许清嶙,表情和他看向她的时候一样,变得有几分深沉,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许清嶙又说:“再接着问啊。”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考校的意味,“前途和朋友,你选哪个?”


    陈咿的脚步差点都被这句话绊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额”了有小半分钟,才说:“我选不出来。”


    “你能选出来。”许清嶙却这样说。


    他看着她:“我既然问,就知道你选得出来。”


    陈咿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今日的天空,一片坦荡荡的清澈。


    她知道,他问的问题并非随口一提,他是真的想知道她的答案。


    这个人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她这样想着,却早已在心里认栽。


    她转头,看向前方那条被树木掩映的路,没怎么迟疑,吐出一个词:“前途。”


    许清嶙的目光亮了一下:“为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急切了一点。


    陈咿想了想,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了一句:“你选什么?”


    许清嶙沉静两秒,果断地说:“前途。”


    “为什么?”陈咿追问。


    许清嶙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人耍赖皮啊?我问你呢。”


    陈咿吐吐舌头,表情里带着一点被抓包了的狡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其实,为了前途放弃朋友,和为了朋友放弃前途,都不符合我的价值观。”


    说到这,她又把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但在我心里,前途代表自我价值,自我是要大于任何事情的,我一直都把爱自己放在第一位。”


    许清嶙点点头,眼底的赞赏在持续扩大,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陈咿看着他:“到你了。”


    许清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似在想措辞,过了会儿,他开口道:“没人能丈量,是大海捞针般的真心可贵,还是我上下求索的梦想,更可贵。”


    陈咿插了一句话:“就像我们刚才说的结果和过程。”


    许清嶙目光落在她脸上:“对,就像结果和过程。”他说,“可能我追求的东西,我付出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不一定会有我理想的结果,我都这样死磕了,那能不重要吗?”


    “当然是重要的。”陈咿说。


    许清嶙点头:“当然,前途还代表我的成就,我的利益,我在社会上是否受人尊敬,能否活得体面,能否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起来:“我突然在想,如果失去这些,我还会有朋友吗?”


    他问,然后自己回答了:“我想一定会的。”


    陈咿看着他。


    听他最后这样说道:“失去这些,不会失去朋友,却会失去我自己。”


    陈咿听完,久久沉默。


    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她在想他说的话。


    失去了前途,还会有朋友,这说明真情十分可贵,甚至是可敬的。


    但如果失去前途的代价是失去自己,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只有自己存在,这个世界才存在。


    本质上,他们的原因是一致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许清嶙已经先开口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爱,自由,自我,生活,生命。你会怎么排排序?”


    陈咿失笑:“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许清嶙也笑:“我期待你的答案。”


    陈咿挑了挑眉,没有想太久:“嗯,我想我应该是——爱,自我,生活,生命,自由。”


    许清嶙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眼睛里的光在明灭之间闪了好几下。


    陈咿被他这个表情弄得有点不安:“怎么了?难道我的答案很奇怪?”


    许清嶙慢慢地笑了:“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陈咿问。


    许清嶙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流动:“那是因为,我没想到你会和我答案一模一样。”


    陈咿怔了一下,微微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我以为你会先选自由。”


    “我以为你会先选自由。”许清嶙在同一秒说出了同样的话。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随后同时愣住,愣了半天,又不约而同笑起来。


    笑容里有意外,有惊喜,还有点感慨。


    你问,什么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就是了。


    “那这一次,由你先来说一下原因吧。”陈咿说道。


    许清嶙没有推辞,他的步子放慢了,慢到几乎是在踱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缓缓道出:“选择爱,是因为我觉得爱太宏大了。包含爱情、亲情、友情,还有对梦想、对生活的热爱,甚至对美食、对一首歌、对一部电影的爱。”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失去爱,人生该多无趣。”


    他继续说:“至于为什么把自我放在第二位,嗯……当我失去自我,与我连接的世界也会就此幻灭,一个空心人,不如路边的一根木头。”


    短短一句话,就是这样,不需要赘述。


    陈咿都懂。


    许清嶙究竟知不知道,有思想有主见的男生,特别有魅力。


    尽管陈咿从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不是个浅薄的人,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内涵。


    “而把生活放在第三位,是因为我是个人,基于人的本能,我需要生活。”他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内心平和,“世上是有很多人活得无色无味,但我不愿意是那种人,我不是一定要活得多么荡气回肠,但我想活得有滋有味。”


    陈咿仍然忍不住慢慢地点头,无比认可他的话。


    许清嶙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沉默了一小会儿。


    “生命和自由,我纠结了很久,但还是觉得生命更重要。因为人活在世,是不可能真正自由的,就像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地球一样。”


    言及此处,陈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连你现有的自由都被剥夺了呢?你要在健康的生命和极端的不自由中选择,你怎么选?”


    许清嶙笑了一下,怎么就连她的提问,他都觉得是极富魅力的?


    她能有所问,这说明,她不仅仅是一个聆听者,还是个思考者。


    “那有爱吗?”许清嶙想了想,反问。


    陈咿怔了一下:“嗯?”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爱,我还是选生命在前。如果没有爱,那我选自由。”


    陈咿的眼底意味渐浓。


    人家是不自由,毋宁死,他是没有爱,毋宁死。


    在这个他们走过无数次的大道,短短一段路,他们居然讨论了那么多深刻的东西。


    陈咿没有发现,她的眼睛看着许清嶙,但目光已经穿过了他,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说了一句话:“听君此言良久立啊。”


    许清嶙忽然就笑了。


    陈咿也笑,她说:“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想我不需要再复述一遍了。”


    说完,她问出了一个从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许清嶙的眼底有暗涌,像深海里缓慢流动的洋流:“一个小实验。”


    “嗯?”陈咿歪了一下头。


    他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想看看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与众不同呗。”


    陈咿的睫毛颤了一下,有点意外,可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问:“那实验结果呢?”


    许清嶙跳起来去够头顶垂下来的枝桠,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倒退着走,说道:“显而易见,我们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但我们两个人是一类人。”


    陈咿深受震撼。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却又像是从未认识过的人。


    他是如此特别,如此特别。


    这一秒,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很难再遇到和他一样的人了。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陈咿和许清嶙一起去办公楼拿她的衣服, 然后独自进办公室换衣服。


    这衣服换得可真是麻烦,后面的拉链够不着,腰间的绑带绕了好几圈找不到头, 水袖又长, 她一个人手忙脚乱,有点后悔没叫个女生来帮她。


    等她终于折腾完推门出来, 许清嶙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表情看不出丝毫不耐烦, 只是他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你在里边过年呢?”


    陈咿哼了一声:“都怪你不是女的, 我这衣服多难脱啊。”


    许清嶙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晦暗了,有什么在他的瞳孔深处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 念念有词地说了句什么。


    陈咿歪着头看他:“你说什么?”


    他特随意地说了句“没什么”,加快步子,走到了她前头,耳朵的轮廓在阳光下微微泛红。


    陈咿看着他的背影, 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甩甩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操场走,这边一进操场,赵致政就焦急地朝她跑过来,推了推眼镜, 喊道:“陈咿!快快快,检录处喊你半天了!”


    陈咿这次报了一个项目——踢毽子。


    踢毽子的比赛种类繁多:单人、女双、男双、男女混合,还有团体赛。


    团体赛顾名思义, 就和公园里大爷大妈围成一圈踢毽子没有任何区别,挺有观赏性。


    陈咿喜欢踢毽子,一口气能踢上百个不带停的,所以她除了男双之外,其他全都报了。


    而江雾和穆席席几个人上午没项目的,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见陈咿回来,立刻像风一样扑过来,把她架住,逼问她季诗到底怎么回事。


    陈咿被赵致政催着,被江雾穆席席拉扯着,都快被分成两半了。


    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拽住许清嶙的袖子,把他拉到前面当挡箭牌:“你们问他!”随后火急火燎地往检录处跑,跑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朝她们喊,“你们记得给广播站投稿,给我加油!”


    江雾朝她竖起中指。


    陈祾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陈咿的人,这才找过来,却见她正往检录处冲,想了想便跟了上去。


    许清嶙一瞧,眼都没眨,就跟过去了。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对上眼神,也跟着往检录处去。


    陈咿检录完,被分配到第三组。


    她站到指定的比赛区域做准备,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咿,你能踢到200个吗?”穆席席第一个开口。


    “你也太小看她了。”江雾的声音飘过来,“她要是踢不到300个,咱们让她把那个毽子吃了。”


    赵致政一本正经地说:“那也有点太为难人了。”


    陈祾安听着这些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偏过头,对赵致政说了一句:“她以前在实验的时候,还真的一口气踢到过300个呢,只是不知道计时之后,能踢多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他认识陈咿的时间比在场所有人都长,长到可以这样随意地翻开她的过去。


    许清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咿被吵得受不了了,像赶鸟似的朝她们挥着手,笑道:“去去去,别在这影响我发挥。”


    话音刚落,——


    “赵致政,你干什么呢?”


    姚玫瑰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她打着一把浅色的遮阳伞,款款走过来,看了一眼赵致政,又看了一眼许清嶙,眼皮微微眯了一下:“还有你,许清嶙,你俩干什么,在这堵着干吗?”


    其他人一看陈咿的班主任来了,齐刷刷地噤了声。


    姚玫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陈咿身上:“你人缘挺好,都来给你加油的?”


    陈咿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玫瑰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把遮阳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指了指看台的方向:“全都走,别在这围观了,乱不乱啊?要是陈咿没进半决赛,我找你们老师啊。”


    江雾没等姚玫瑰说完,就扭头走了。


    穆席席赶紧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陈咿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赵致政说:“我回班看看,检查一下纪律。”也跑远了。


    只有许清嶙和陈祾安,还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姚玫瑰看了他俩一眼,声音微微拔高:“你俩没长耳朵?”


    明明是姚玫瑰在和他们两个说话,可他们居然先看了陈咿一眼,像是要征求陈咿同意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陈咿被这两个人的目光看得有点哭笑不得,忙说:“你俩赶紧走吧,等我进决赛再来看。”


    “呦,口气不小啊。”旁边的裁判老师看了陈咿一眼,笑道。


    陈咿甩了甩马尾,也笑了。


    许清嶙这才说:“好好踢。”


    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祾安也最后看了她一眼,对她一笑,才和许清嶙往相同的方向离开。


    姚玫瑰看着这两个少年的背影,轻轻“呵”了一声,撑着伞走到旁边的裁判老师身边,和她闲聊起来。


    那个裁判老师声音不大,但陈咿还是听见了——


    “要说小姑娘还是不能太好看,你瞧瞧把这些小男孩迷的。”


    姚玫瑰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咿的耳朵里:“这姑娘本事大着呢,可不止是好看。你瞧好吧。”


    陈咿低下头,假装没有听到。


    一小时后。


    陈咿比完了毽子类的所有初赛和半决赛,从操场回来。


    她还没走回班级区域,已经有人看到她回来了,好几个人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


    “进决赛了吗?”


    “咱班进了几个?”


    陈咿神情得意,叉着腰,一手撩了一下头发,把手举得高高的,凹了一个很做作但很爽的姿势:“从此以后,我将有个新称号——毽子女神。”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又问:“你进几个决赛了?”


    跟在陈咿后面,比完团体赛回来的同学,兴奋得脸都红了,率先回答道:“陈咿报的所有项目都进决赛了,当然,包括咱们团体赛!你们没看见,她踢起毽子来跟跳舞似的!”


    有人问:“真的假的?”


    那人答:“当然了!”


    陈咿开心得不得了,被大家围绕着,笑着说着比赛时候的趣事,然而当她的余光扫过最后面,角落里的椅子上,季诗一个人坐在那,稍显不合群,或许是看陈咿和大家打成一片得样子太刺眼,她默默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陈咿的笑容凝滞了一秒。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为了赢得比赛而高兴并没有错,却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到,是不是不该这样张扬,不该这样戳人心窝。


    她心里那团明亮的火苗被一块石头轻轻压了压,没有灭,但已不再光热。


    她走出这片欢声笑语,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突然想起什么,够着脖子找陈祾安的身影。


    “你找我呢?”


    陈咿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转过头,陈祾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后面,微微弯着腰,笑着看她。


    “你怎么跟猫似的,”陈咿顺了顺气,“走路都没声音的。”


    陈祾安笑了一下,有种“我就是故意的”的狡黠。他拉开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问:“你找我干嘛?”


    陈咿问:“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


    “嗯……东南亚菜?”


    陈咿点头:“等会儿我去大众点评看一下附近有没有,我不想走太远哦。”


    陈祾安说:“好。”


    说着话呢,江雾和穆席席又来了。


    两个人搭眼一看,陈咿正和陈祾安聊得热乎,许清嶙就坐在不远处的男生堆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似看非看。


    江雾脚步顿了顿,走过去,轻咳一声,对陈咿说:“你赶紧把你和那女的的事儿给我说清楚,急死我了。”


    陈咿下意识看了一眼季诗的空位子,想了想,站了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说:“走啦,去超市买水。”


    她转头问许清嶙,“你去吗?”


    许清嶙冷冷淡淡地说:“不去。”


    陈咿没听出什么不对,又朝陈祾安笑笑:“一起去吧。”


    陈祾安站起来:“好啊。”


    许清嶙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我突然想吃雪糕。”他说,“还是一起吧。”


    这转变太快,陈咿怔了怔,看向他。


    他没有看陈咿,朝赵致政走过去,一把揽上赵致政的肩膀,力道大得赵致政整个人晃了一下:“走,一起。”


    赵致政被他揽着往前走,和生拉硬拽没区别。


    陈咿甩甩头,感觉有一丝好笑。


    几人浩浩荡荡地往超市的方向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陈咿喊大家一起来超市,根本不是为了买水,而是为了好好解释季诗那事儿的。


    路上,陈咿把和季诗之间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每个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咿本来以为江雾的性格肯定会怪她为什么不说。


    但江雾没有。


    陈祾安走在陈咿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愤怒。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穆席席开口了,和平时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判若两人:“那女孩看着很强硬,其实是个胆小鬼,什么都面对不了,又很糊涂,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正确过自己的人生啊。”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大家都特别震惊,大家心里不谙世事的萌妹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穆席席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了,挥着手说:“干嘛呀干嘛呀,我就不能深刻一次吗!”


    陈咿走过去,伸手揉了揉穆席席的头发,像撸猫似的:“因为我们都被你征服了呀。”


    “……”


    中午吃饭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许清嶙看着陈咿和陈祾安一起出了校门,有说有笑的打了辆车,离开了。


    李未孤看着远处的车灯,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清嶙面无表情,一动未动。


    学校附近没有像样的泰餐,陈咿和陈祾安还是去了稍远的地方吃饭。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一棵装饰用的椰树,玻璃门上贴着金色的象神贴纸,推开门的瞬间,冬阴功和香茅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子,大玻璃窗外对着街景,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陈咿刚坐下来,视线不经意地落在窗外。


    斜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金葵花国礼。


    那辆车太好认了,车头大气沉稳,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整条街上没有任何一辆车能和它相提并论。


    陈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车上下来两个人。


    许清嶙的爸爸许东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精神。苏晴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链条包,气质大方而优雅。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隔壁那家法国餐厅走了。


    许东勋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苏晴的腰后,没有碰到。


    陈咿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冬阴功汤,你吃吗?”陈祾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拉了出来。


    陈咿没多想,收回视线,说道:“我要吃绿咖喱鸡,还有舂鸡脚,至于其他都可以啦,你看着点。”


    陈祾安说:“好。我想吃冬阴功汤,那我点了。”


    点完餐后,陈祾安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他看着对面的陈咿,忽然笑了:“你不知道,和你新学校的朋友在一起,我真是不自在,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放松的。”


    陈咿正在倒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真诚,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把水壶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你该喊上别人和你一起来的,其实我也挺想边沐然他们的。”


    陈祾安想都没想就回了:“他们可不会为了你逃课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就我巴不得翘课来找你呢。”


    陈咿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好好好,还是你好,待会儿多吃点。”


    陈祾安笑:“好哇,一顿吃不够还能吃第二顿,我反正是请了一天假,晚上还可以一起吃饭。”


    陈咿便说:“行,由着你吃,不吃撑我还不乐意呢。”


    陈祾安挑眉:“好,我大吃特吃,毕竟,让陈咿伤心的事我做不到。”


    陈咿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莫名想起许清嶙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她看着陈祾安。


    对面的少年把衬衫外套脱掉,露出白色的T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干干净净的,像崭新的的透明玻璃杯里装着的那杯温开水。


    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正是敏感而丰富的时候,有些事情,虽然没有戳破,但陈咿都懂,她变得有些沉默。


    菜很快上来。


    服务员把一个个瓷盘摆上桌,冬阴功汤的酸辣味、绿咖喱鸡的椰奶香,还有芒果糯米饭的香甜味道,让人味蕾大开。


    服务员摆盘的时候,陈咿忽然问了陈祾安一个问题:“陈祾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祾安正在把餐盘重新布局,把绿咖喱鸡换到她顺手的位置,头都没抬:“你说。”


    “前途和朋友,你选什么?”陈咿问。


    陈祾安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你说嘛。”陈咿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


    陈祾安看着她,看了两秒,才低下头,拿起汤勺,给陈咿盛冬阴功汤:“还用问吗?朋友啊。”


    陈咿不意外,她又问:“那过程和结果,你会选什么?”


    陈祾安的手又顿了一下。


    汤勺悬在锅边,勺沿上挂着一滴汤汁,红色的汤底里沉着虾、蘑菇和香茅,热气扑面而来,他停顿许久,才把勺子放下,把碗推到她面前,动作很轻。


    再抬眸,表情变得肃穆起来,问道:“还有下一个问题吗?”


    陈咿接过汤,说:“嗯?”


    “我选不出来。”陈祾安的声音很慎重,“所以需要时间再考虑一下。”


    陈咿看着他,在心里把他的话咀嚼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说:“好吧,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爱,自由,自我,生活,生命。你会怎么排序?”


    陈祾安对她的问题并不是很感兴趣,可对她为什么会提问,却明显意味盎然。


    他慢慢地笑深了:“应该就像你给我的这个顺序吧。”他说,一字一顿,“爱,自由,自我,生活,生命。”


    陈咿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陈祾安却明显正等着她问为什么。


    见她并没有接着问的意思,陈祾安脑子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想法。比如,我和她的答案是不是很不一样?又比如,她为什么不好奇我为什么这样选择?


    他对她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一种不被在意的委屈,眼底的光慢慢熄灭了。


    可就在这时,他终于想通了什么。


    他看着她,开口时颇有几分落寞:“上个问题,我也有答案了,我选过程。”


    陈咿这次才终于问了句:“为什么?”


    陈祾安看着她,目光深深,有些不为人知的情绪在沉沉浮浮:“因为我只能选择过程,结果的选择权,不在我。”


    陈咿听得有些难过,她迅速收敛起表情,低下了头,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那一刻,她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可能会伤了陈祾安的心。


    而过了很多年以后,陈祾安回想起这一天。


    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早在这时,命运就已经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中午吃完饭, 陈咿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才发现陈祾安已经把账付了。


    她愣在那里,转头看了一眼陈祾安:“你什么时候付的?”


    “点完餐之后顺手就在微信上付了。”陈祾安说。


    陈咿觉得不好意思, 提出请他喝杯奶茶。


    陈祾安摇摇头, 说不用了,他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嘴角弯了一下,说想回学校了。


    尽管他说请了一天的假, 最后还是先走了。


    陈咿送他走进地铁站。


    他踏上电梯后,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直到消失在扶梯的尽头。


    人来人往的站口,风从地下涌上来,吹起陈咿额前的碎发。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脸上的表情有一丝淡淡的苍白,抬头看,十月的烈日当空照。


    下午的比赛项目很多。拔河、两人三足、青蛙跳、定点投篮, 还有各种名字听着就很累的趣味项目。


    陈咿在座位上, 用鸭舌帽挡住脸,看似昏昏欲睡,实则满脑子乱麻。


    直到定点投篮开始检录,她才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参与定点投篮的熟人很多,许清嶙算一个, 雷昊元作为篮球特长生也算一个,连平时连个手指头都不肯动一动的李未孤都来了。


    她偏过头,看许清嶙正弯腰系鞋带, 起身走过去,问道:“待会儿要不要给你拍照呀?”她语气轻快。


    许清嶙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手继续在鞋带上绕来绕去。


    陈咿愣了愣,看了他两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直接问道:“你怎么了?”


    许清嶙直起身,把裤腿放下来,抬脚就走。


    他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偏头。


    陈咿小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你到底怎么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困惑,“不开心?”


    许清嶙的眼神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往左迈了一步,想绕开她。


    陈咿跟着往左移了一步,继续挡在他面前:“怎么了,我招你惹你了?”


    许清嶙板着脸,下巴微微抬起来,继续往前走。


    陈咿一头雾水地顿住了脚步,只用了一秒钟决定,接着气冲冲地转头就走。再不要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谁知刚转身,后头有人揪着她的校服领子,把她往回扯。


    他力气很大,校服的领口被拉得变了形,差点把她外套直接脱掉。


    陈咿本来就烦,带着火气转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干什么?”


    许清嶙比她更气,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才生气三分钟,你就不哄了?”


    陈咿怔了怔,嘴巴微微张开:“啊?”


    许清嶙看着她。


    她的眼睛此刻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瞳孔里有未消的怒气,有一丝茫然,还有他的倒影,清澈得像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


    他顿时一肚子话都说不出了,他要气死了,气自己。


    他抓了把头发,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他也变得乱糟糟的,最后转过身,就这么走了。


    陈咿呆在原地,半张着嘴。


    她想,如果有镜子的话,她现在的表情应该很像智障。


    停顿几秒,慢慢回过味儿来,她笑了,小跑着追上去。


    定点投篮的比赛很快开始。


    比赛规则不复杂。男生先比,女生后比。站在罚球线后,计时一分钟,计命中数,初赛取前八进决赛,决赛再比一轮。


    雷昊元一出场就自带笑点,经过一个暑假的训练,他被晒得黑了好几个度,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一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雷子你暑假去非洲了?”有人喊。


    “去你的!”雷昊元笑骂,拍了一下篮球,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又回到他手里。


    李未孤和他是一组出场的,他没有穿任何运动装备,反而穿了一条很不适合运动的牛仔裤,一双黑色的匡威帆布鞋,鞋带松松散散地系着,随时都会踩到地样子。上半身倒是穿着校服,但那件校服的铭牌写着别人的名字,明显不是他的,他向来不爱穿校服,估计班主任怕影响纪律分,强制换下的。


    他就这么上场了,带着一身黑压压的气场。


    李未孤这种离经叛道的男孩,在学生时代总是迷妹众多。


    他带着一身黑压压的气场上场,周围紧接着就炸开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雾站在人群里,双手抱胸,似被周围喧嚣打扰,嘴角微微一撇:“哎,全球审美下行啊。”


    陈咿转过头看着她,江雾的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李未孤的方向。


    陈咿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想:少女心事啊,总是以嘴硬的方式出现。


    忽然一阵铺天盖地的惊呼。


    许清嶙出场了。


    他就穿着最普通的运动校服,短袖底下露出小臂匀称的肌肉,额前的碎发被他抓得微微向上拢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站在那里,青春洋溢,帅气逼人。


    看台上的议论声和惊呼声混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高一学妹用手肘推旁边的人,告诉没见过许清嶙真容的人“那就是许清嶙”。


    陈咿清了清嗓子。


    江雾听到旁边的声音,慢慢地像看鬼一样转过头,看到陈咿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姐,你要干嘛?”江雾的声音带着一种警惕的、审慎的、如临大敌的紧张,“别告诉我你待会儿要喊啊。”


    话音没落,陈咿已经望着许清嶙的方向,咧开唇角,笑着喊道:“许清嶙加油!”


    这声音又亮又脆,像一面锣被敲响了。


    她又把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踮着脚尖,声量提高:“许清嶙,你是实验班的骄傲!”


    江雾被这几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


    陈咿喊一句,她往旁边偏一下身子,陈咿喊两句,她往旁边偏两下。当陈咿第三句话落下的时候:“许清嶙,无论比赛结果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爱你!”


    江雾转身拨开人群,用人海将自己埋起来。


    随即在人群里站定,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45度角昂起下巴,一脸淡定。内心OS:老娘不认识她。谢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咿。


    笑声像被点燃的烟花,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操场上,雷昊元、李未孤、许清嶙三人就像听到口哨的小动物,表情不一,却动作统一地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雷昊元的反应最直接,他直接燃起来了,挤眉弄眼地跑到许清嶙周围,围着他转圈,边起哄边拍着巴掌,上蹿下跳的。


    与之相比,李未孤简直淡定的过分,他的视线往江雾的方向瞟了一下,没人察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慨又羡慕的暗光。


    许清嶙则像被点了穴似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旁边不少人在拍他。


    他的脸在镜头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想笑,但不好意思笑,有点尴尬,但又藏不住心里正冒泡一样,喜悦升腾。世界上最复杂的感受,大概被这一秒的他体会到了。


    陈咿还在敬业地发扬啦啦队精神,她活力满满地笑着,喊道:“许清嶙,一哥只做一!”


    周围的人都笑成了一片。


    许清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又弯了一下,又压下去,最后那个弧度还是留在了那里,收不回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朝她摆了摆手,嘴角抽搐着,那动作像是在说“够了够了”,又像是在说“你赢了”。


    比赛很快开始。


    裁判哨声响了,许清嶙表情切换成认真模式,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篮筐后沿,球进了。


    “许清嶙,你真厉害!”陈咿的声音从人群里穿过来。


    许清嶙再投就偏了。


    陈咿:“许清嶙,再接再厉!”


    许清嶙就这样在一声声呐喊中迷失了自我。


    他投进了,她就欢呼;他没投进,她就鼓励。


    她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每一次出手的力度和角度。


    他其实笑得手都快没劲儿了,投出去的动作软绵绵的,但球还是高速往篮筐的方向飞。


    他一直在投,因为他知道,他投进了,她就会开心自豪得不行。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固然尴尬,但连尴尬都是催化剂,就像是有人在他本就雀跃的心上,撒了把跳跳糖。


    这一刻,他觉得世界上最简单的感受,也被他体会到了。


    欢笑总是具有感染力的,旁边好多人在跟着陈咿起哄,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眯眯的,包括老师。


    当然,总有例外。


    篮球场边,两个女生站在一起,一个留着齐肩短发,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咿。另一个长发披散,五官艳丽而张扬,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蒯靓说:“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人很尴尬?”


    凌秋波拨了拨鬓边的刘海,手指的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眼角风扫了一眼陈咿,似乎并不是很在乎,又把目光落回许清嶙身上,眼底有浓浓的不快。


    比赛结束。


    许清嶙和李未孤并列小组第三,稳稳进了决赛,雷昊元毫无悬念地以第一名晋级。


    陈咿小跑上前,把水递到许清嶙面前:“一哥辛苦了,请喝水。”


    许清嶙悠悠瞥她一会儿,才接过来,拧开盖子:“你嗓子还行吗?”


    陈咿嘴巴努了努,下巴微微抬起来:“当然行!”她吸了一口气,零帧起步,激情应援:“许清嶙!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厉害的男孩啦!”


    许清嶙正仰头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喷在了地上。


    陈咿的最后一个“啦”字被江雾捂住。


    她把陈咿的脑袋往下一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了行了,你再喊下去,我这一个月都没法和你待一起了。”


    她可受不了被人当猴围观。


    许清嶙咳了两下,嘴角挂着水珠,他被陈咿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一点没有让她停的意思。


    其实,陈咿也是鼓足了勇气,把脸皮丢到外太空才敢这样张牙舞爪地当起啦啦队,她刚才一直都没勇气往旁边瞥,这会儿被江雾摁住,她才看向周围的目光。


    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我不害臊啊,我这不是……”


    后半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只红着脸瞟了一眼许清嶙,这人正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害臊还这么‘社牛’?”李未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许清嶙收了收笑容,笑道:“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在这点评什么啊?走走,回班了。”


    江雾朝陈咿和许清嶙各丢了一个白眼,随即转身就走。


    李未孤跟了上去,和江雾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咿和许清嶙慢悠悠地往回走。


    阳光早已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一高一矮。


    有些事就像喝酒一样,醉酒的时候无法无天,酒醒之后却无地自容。


    陈咿现在就是如此。


    她察觉到路上好多人看他们,恨不得把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来吞回去。


    她低着头,试图用“掩耳盗铃”的方式让自己变得不可见。


    许清嶙走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的样子,眼底慢慢浮上了笑意:“你刚才大喊大叫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尴尬?”


    陈咿抬起头瞪着他:“还不都怪你?”


    “怪我什么?”许清嶙的语气无辜,“我又没让你那么喊。”


    陈咿“切”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委屈、小别扭:“怪你太难哄了。”


    许清嶙:“……”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蓬蓬的,暖暖的,轻飘飘的。


    他笑说:“我生气三分钟,你就要这样,要是气上三十分钟,你岂不是要去MBC打歌舞台上喊?气上三小时,那你去格莱美给我道歉。”


    陈咿“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她转过身,小跑着回了班,腮边红霞如云,不为人知。


    许清嶙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定点投篮的决赛在次日上午开始。


    决赛检录的时候, 许清嶙这边刚起身,准备往操场走,班里有人开始起哄了。


    “走啊陈咿, 一起去给许清嶙加油!”一个男生笑着说。


    陈咿摆摆手:“你们去吧, 我不去。”


    “别啊!”另一个女生接话,“我们没你会说, 你应援口号叫得响,现在表白墙上全是你。”


    陈咿的脸“唰”地红了, 她赶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饶了我吧你们,我只是……”


    她卡住了, 她总不能说“我只是想哄他开心”吧。


    “她只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许清嶙接住她没说完的半句话。


    陈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无比感激地看向许清嶙,这道的声音简直是天降甘霖, 一下子浇灭了她的尴尬。


    许清嶙笑着,扫过大家:“要不你们再玩一把,输了的给我当啦啦队?”


    这个理由是合理的。


    大家也就放过陈咿。


    有人接话说:“害,我们就算是不输, 也得给你当啦啦队啊。”


    “就是, 效果可能没一嫂好就是了。”


    话一出口,那人赶紧捂住嘴,表情里写着“完了我说漏嘴了”的懊恼,慌忙四顾,去找姚玫瑰的身影,发现姚玫瑰没在, 才松了口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一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忍笑的气氛。


    陈咿和许清嶙对视了一眼。


    陈咿干咳一声, 忍住那股从脚底往头顶窜的热意,大大方方地扬起一个笑容:“什么‘一嫂’啊,难听死了,叫我‘一姐’差不多。”


    许清嶙接话快:“你本来就咿姐啊。”


    陈咿笑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一姐”的“一”。


    许清嶙却又说:“你叫陈咿,又不叫陈二。不是咿姐,难道二姐?”


    陈咿怔了怔。


    抬起手就要去打许清嶙:“许清嶙!”


    许清嶙闪躲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笑:“走了,祝我成功吧。”


    陈咿举着挥到一半的拳头,看着他的背影,笑笑,收回了手。


    旁边起哄的人却没有放过她。


    “真好。”有人说,语气里带着满足,“咱班一哥一姐都凑齐了,陈咿,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陈咿努努嘴,眼珠一转,嘴角弯起来:“好的,旺旺!”


    她叫的是那人的外号。


    那人怔了怔,和旁边的人一起笑个不停。


    ……运动会就在或轻或重的欢笑中度过了。


    定点投篮,许清嶙勇夺第三。踢毽子比赛中,陈咿进决赛的项目全都拿了前三,女子单人更是获得了第一名。


    比赛结束之后,大家搬着各自的椅子回班。


    操场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三三两两的人分散着往教学楼走。


    陈咿搬着自己的椅子,走得很慢,许清嶙走在她旁边,看了看陈咿,伸手要去接她的椅子。


    “我帮你搬。”他说。


    “不用。”陈咿摇了摇头,把椅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可以。”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陈咿先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是很甜很浓的那种,像栀子,又像晚香玉。


    凌秋波没有搬椅子,她的双手空着,垂在身侧,长发披散着,在腰后轻轻飘着。


    她穿着裙装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特别美式校园剧里女主角。


    她的脸色不豫,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就这么直直地走上前,没有看陈咿一眼目标明确地在许清嶙面前停下来。


    许清嶙疑惑地转头。


    二人对视上的那一秒,凌秋波压着怒火说道:“许清嶙,你真恶心。”


    说完,她没有等任何回应,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扭头就走。


    陈咿和许清嶙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你认识她?”陈咿问。


    “不认识。”许清嶙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认识她为什么骂你?”


    “不知道。”许清嶙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咿转头瞥了一眼那道靓丽的背影,想了想问道:“那你要不要去问问?”


    “不问。”许清嶙的答案来得很快。


    “为什么?”


    “懒得问。”


    他的眉头拧紧,毕竟是无缘无故被人骂了,总归有点不爽,没好气儿地嗤道:“有病吧。”


    陈咿看着凌秋波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问号,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泥土里。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把椅子接过来。


    这次陈咿没有拒绝。


    趣味运动会之后,日子断崖式变得平淡,无非是在学习模式和不学习模式之间来回切换。


    最惬意的时候,就是倚着栏杆,和朋友聊些有的没的。考试排名、食堂的菜、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奶茶店。有时候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就看着楼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过,结束语总是一句“要上课了,快进去吧”。


    那时候的夕阳总是格外美丽,最后一节课的结尾,总能看到窗户后的晚霞漫天。


    秋天在任何一个城市都短暂,眨眼便入了冬。两场考试一晃而过,再回神,圣诞节已在眼前。


    平安夜这天,学校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包装精美的蛇果和香橙,嘴里说着“圣诞快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纯粹的欢喜。走在路上,目之所及,大多数人都拎着礼物。


    可这些热闹跟陈咿没有半点关系。


    那会儿她正为元旦艺术节的话剧演出而焦头烂额。


    自从参与过运动会的开幕式后,陈咿就对编排和策划节目产生浓厚的兴趣,这次她导演的话剧是契诃夫的最后一部剧作《樱桃园》。


    这出剧人物众多,她拉来了所有能拉来的朋友,连李未孤都被安排上了角色,为此她还欠了许清嶙这个说客一顿大餐!


    其中,穆席席担任安尼雅一角,是女主角柳鲍芙之女,主演之一。


    眼看还有不到一周就要开演,可她却突然提出要辞演。


    为此,陈咿和她在学校二楼食堂大吵了一架。


    穆席席低着头反反复复说“我妈不让”,陈咿认为这并不是问题,和她掏心窝子说了半天,她再开口还是一句“我妈不让”,陈咿直接急了,问她“你妈不让还是你不想”,穆席席被问得哑口无言,话都没说完就哭着跑走了。


    陈咿在原地坐着,气得胸膛起伏,啪嗒啪嗒掉着掉泪。一直坐到食堂的人渐渐走光了,她才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洗了把脸,往教室走。


    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她看见季诗背着书包,和一个女人一人一边,架着一个装满书的筐子,正朝另一栋教学楼的方向走。


    那个女人很胖,也很白得,一头爆炸卷用镶钻发夹扎在脑后,沉甸甸地垂着。她穿着皮草和高跟皮靴,没拎书筐的那只手上挎着一只LV,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很有气势。


    陈咿认出来了——之前在家长会上见过的,是季诗的妈妈。


    那筐子很沉,两个人的手臂都绷着劲儿,走得不算快。于是陈咿清楚地听到,季诗妈妈说:“你说你这孩子到底随谁啊?好不容易考进实验班,说转就转了?想一出是一出?”


    季诗不说话,低着头,下巴缩进校服领口里。


    “我说你,你也不理我!干脆我就不要管你了,我不做这个坏人!每次都是我来吵吵,你光记恨我,我图什么?”季妈妈普通话里裹着厚厚的方言口口音,带着又急又气的无奈,“晚上回家让你爹和你说,他那个脾气,非揍你不行。”


    季诗终于开了口,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他揍,有本事揍死我。”


    “你随谁啊!”季妈妈气得拽了一把筐子,筐子晃了晃,里面的书哗啦响了一声,“这个烂脾气!”


    再后来的话,陈咿听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走进楼道。


    教室里闹哄哄的,还有同学在一起拍短视频,教室里没有任何关于圣诞节的装饰,但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息。


    陈咿下意识地朝季诗的位子看过去,是空的,就连桌上原本贴着的那张课程表也被揭掉了,只在桌面留下了一小块翘起边的透明胶带,胶带上粘着几丝灰。


    她有些好奇,带着困惑回到自己位子上,桌上摆满了别人送的苹果和橙子,裹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堆得满满当当。


    她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整理到最后,她在礼物堆的最底下,摸到了一张卡片。


    很普通的一张卡片。


    白色的底,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Merry Christmas”。


    她以为又是某些无聊的告白,随意翻开,里面居然是季诗的笔迹:


    “陈咿,我转班了。


    因为我发现我只要看到你,我就会嫉妒你,心里总是不平衡,就像只要看到许清嶙,我还是会上头犯傻一样。


    我必须远离你们。


    只有屏蔽与你们有关的一切,我才能解救我自己,不让我被恶念侵蚀。


    这一次,我必须找回我自己。


    ——季诗。”


    陈咿看完,合上卡片。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亮着灯,卡片上烫金的字微微反着光。


    她拿着那张卡片,手指微微用了用力,又松开了。


    她觉得很意外,在她心里,季诗是那种就算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还是会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杆,和别人叫嚣到底。


    没想到却转班走了。


    她想,也许这样也好。


    很多人的悲剧,都是因为学不会后退。


    可后退不代表认输,有时候后退比前进需要更大的勇气。


    她心里五味杂陈,抬起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许清嶙。


    许清嶙正对着满桌子的礼物发愁,他人气太旺,连桌洞里都塞满了。


    陈咿抿了抿唇,把卡片收好,终是没有出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进行。


    季诗当下的课题是找回她内心的平和与本真,而陈咿的课题,是一场几天后就要登场的话剧。


    这周因为临近元旦假期的原因,周日要补课,而周六这天放假。


    陈咿觉得不甘心,还是决定劝穆席席登台。


    她和同样参演话剧的许清嶙和雷昊元商量了一下,三个人一拍即合,买了水果和牛奶,一起去穆席席家。


    穆席席的小区离她家的店不远,一个很旧的居民小区,扶手上锈迹斑斑,每上一层的声控灯都要用力跺脚才会亮。穆席席家在六楼,他们三个人吭哧吭哧地爬着楼梯,走到四楼的时候,就听见了穆席席的声音。


    “我都已经排练这么久了,眼看马上登台了,你让我放大家鸽子,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有朋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演得多好!”


    穆席席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


    穆席席的妈妈李英蓝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嗓门比她更大,语速更快:“我不需要知道你演得多好!你演得再好又怎样,你现在就算是拿了影后,那也不管用!你现在就是个学生,你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


    穆席席的声音在发抖:“我每次只要是想和你谈一些什么事,你总是说同样的话,我都会背了!学习学习学习……我知道要学习啊,我也在学啊!”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李英蓝的声音拔高,“你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学习吗?如果你学习好倒也算了,你上次物理考多少分?我问问你,你上次物理考多少分?你才考了三十多分!化学也好不到哪里去,才四十分!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说你想干这干那!你学习干不好,你干什么都是白搭!”


    陈咿的脚步慢了下来,和许清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你也知道我物理化学只能考三四十分啊, 我每天晚上学到几点,你看不见吗?我再努力也没用的,我就是这个水平。”


    穆席席说着说着, 控制不住染上了哽咽:“我最开始就说我想学文科, 你非要说理科好找工作,你非要让我学理科。可是我理科根本就学不会, 我根本就没有那个脑子……”


    “什么叫你没有那个脑子?”李英蓝急了,“你是比别人笨, 还是比别人少根筋?你成天和陈咿一起玩,人家为什么就能进实验班, 为什么就能考第一?你为什么就不行呢?人家演话剧是人家有精力,玩着都能学好,你都知道自己跟不上了, 你还不自觉,你能和她一样吗?”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咿的手指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李英蓝越说越快:“你有那个功夫, 天天和她干和学习无关的事情, 不如让人家教教你学习!你和这么优秀的一个小姑娘在一起,就不会激发你的上进心吗?你天天就不自卑、就不想赶上她吗?你就这么想做绿叶吗?”


    这些话说得又急又快又大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一句接着一句,没有给穆席席任何插嘴的余地:“我让你学习,显得像害你一样!我那是害你吗?我是希望你能有出息, 以后不要和我一样,每天起早贪黑,守着个破餐馆, 浑身油烟味!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门里面传来穆席席几乎是崩溃的大叫:“我已经不小了,你说的道理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你为什么从来都只顾着说我却不听我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类似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才会发出的撕裂般的哭喊。


    紧接着是一阵婴儿啼哭。


    穆席席今年年初新添了个弟弟,叫小可乐,已经有十个月大了。


    李英蓝听到儿子啼哭,声音更显得烦躁,埋怨道:“吼什么你吼什么?你把你弟弟吵醒了,你高兴了?”


    三个人表情凝重地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今天来这一趟,结果不会太愉快。


    他们重新迈开步子往楼上去,牛奶箱和水果袋在手里晃得哗哗响。


    刚到穆席席家门口,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穆席席哭着正要往外冲,一只手已经伸到了门外,看到陈咿他们,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换了好几次。


    惊讶,尴尬,无措,全都搅在一起,最终化为浓浓的委屈。


    陈咿想都没想,直接上前抱住了她。


    穆席席愣了三秒钟,随后她整个人软了下来,在陈咿怀里嚎啕大哭。


    陈咿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只是把穆席席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沟北,像护着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这间屋子里,里面是弟弟的哭声,外面是穆席席的哭声,两种哭声混在一起,让李英蓝心烦意乱,她抱着孩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我才刚把他弄睡,刚能歇一会儿,你又不让我省心,说你两句你就哭,一点用没有……”


    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了门口的客人。


    她的表情先是意外,后是尴尬,接着是成年人游刃有余地自我整理,她很快便扬起一个体面的微笑:“哎呀,你们怎么来了?来来来,快进屋坐!”


    她抱着还在哭的小可乐,颠了颠,边哄边热情地招呼起大家。


    陈咿这才松开穆席席,退后半步。


    穆席席看了她一眼,她也回看了穆席席一眼,眼神很轻很柔,里面写满了安慰。


    陈咿转过身,扬起一个有礼貌的笑容,走上前道:“阿姨,我来看看席席,顺便也看看您。”


    李英蓝颠着怀里哭闹的小可乐,侧身让大家都进来:“好啊,阿姨也想你了,好久没见到你了。”又看到他们手里拎着的东西,忙说,“哎呀,你们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呢?你们还都是小孩子,也没有钱,买这些干什么啊,太客气了。”


    许清嶙把牛奶箱放到玄关的鞋柜上:“阿姨,您别客气,也没带什么东西。”


    雷昊元见状也附和几声,顺便把水果放在一旁。


    大家在沙发上落座。


    沙发是很老式的那种,黑色的皮面,茶几上铺着整洁的桌布,上面摆着一个奶瓶和婴幼儿湿巾,磨牙棒等,电视机柜上有一排相框,其中有一张穆席席小时候的照片,圆圆的脸上全是笑,缺了一颗门牙,剩下的则是小可乐的满月照。


    最初那半小时,气氛其乐融融,俨然是正常的做客,李英蓝热情地招待他们,拿水果,拿牛奶饮料还有零食,随后她又去给小可乐冲奶粉,抱着他坐在餐桌旁边,一边喂一边和他们聊天。


    她问陈咿这次考了第几名,问许清嶙是哪个班的,问雷昊元长这么高是不是打篮球的。她的声音很大,笑起来也很爽朗。似乎和刚才指责穆席席的那个女人,不是同一个。


    小可乐咕咚咕咚喝完一大瓶奶,不哭了,靠在李英蓝怀里打哈欠,小手一抓一抓的,自己和自己玩起来。


    陈咿想了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放下手里的酸奶,看着李英蓝,开门见山地说:“阿姨,其实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想问一问,席席为什么会退出话剧。”


    她话锋一转,微笑着表态:“本来我还以为是席席自己不想演了,结果刚才在楼下听到你们两个人的对话……”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很为难的样子,“我想替席席再争取一下,您能不能让她演完?她真的演得很好,无可替代的好,话剧元旦就要开演了,眼看就剩三四天的时间,现在退出真的很可惜。”


    陈咿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适时停了下来,看向李英蓝。


    李英蓝含笑听着这一切,只是随着陈咿越说越多,她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变淡,变僵硬。


    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乖巧的小可乐,把奶瓶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扬起一个比刚才更明显的笑容:“陈咿,既然你都这么直白了,那阿姨也想问问你,演这个话剧,对席席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陈咿仔细想了想,才开口:“我觉得好处有很多啊。您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学习压力很大,几乎每天都是学习和考试,学校既然能允许一些活动出现,就说明这个活动是合理的,是能够帮助我们放松的,劳逸结合才能提高学习效率嘛。”


    她知道李英蓝在乎学习,所以就先能助益于学习的好处,即便这事儿的确和学习并没太大关联,她还是一定要往学习上扣,就如写作文扣题一样。


    说完最关键的第一点,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她笑:“其次,也能锻炼人的胆识,以后到了大学,有更多类似活动的时候,不至于怯场。”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穆席席,穆席席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


    她清清嗓子,一字一句说道:“最后的这个好处可能您看起来不算什么,但是对我们来说真的非常重要——这件事让我们几个小伙伴变得更加团结,也更加快乐,给我们创造了更多美好的回忆,不至于以后回想起高中生涯来,除了学习都不记得有别的什么。”


    她最后这番话就是说给穆席席听的,穆席席听完,缓缓抬头看向她,她一笑,回以一个鼓励的目光。


    李英蓝听完之后也笑了一下,只是有一种大人在看小孩子过家家的无奈,和一抹看透世事的沧桑。


    她摇摇头说:“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但是在我看来,全是废话。”


    她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爽朗的的调子,但内容像一把刀,更为深刻入骨:“陈咿,我知道我讲话可能不是你们这个年纪喜欢听的,你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呀,无非就是喜欢听一些自由啊、理想啊、热血的话题,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现实,早点听到,对席席是有好处的,对你们也有。”


    李英蓝把小可乐换了个方向抱着,拍了拍他的后背,继续道:“陈咿,你要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至少席席和你是不一样的。你们两个人起点不同,你在刚学会走的时候就去很多国家旅游了,可是我们席席,至今为止唯一一次出省,还是她两年前去北京。”


    她笑着叹气:“席席呢,必须非常拼命,才能够达到……哦不,也不一定能达到你的起点。我们普通人家的小孩,最有把握能抓住的机会就是高考了。”


    说到这的时候,小可乐又哭了。


    大概是一直被抱着不舒服,小手小脚蹬了几下,脸皱成一团,嘴巴咧开。


    李英蓝忙站起来,把他竖起来靠在肩上,轻轻地拍着,嘴里哼着:“哦——哦——乖。”


    这些话让陈咿感到无比艰涩。


    她并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之前有过几次语言上的胜利,也不过是因为对面的人她根本不在意,且人在气头上,语言水平被发挥到了顶点。


    可现在她面对的人并不是她不在意的人,这些话也不是她可以不放在心上的话,更重要的是,这事本身不算是她自己的事。


    她很想据理力争,可是李英蓝的那些话太现实了,每个字都像一块砖,垒成了铜墙铁壁,根本闯不进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许清嶙和雷昊元,脸上写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雷昊元见状,把手一摊,表情像是在说:你可别看我,我这人就是个半吊子,让我活跃活跃气氛还行,这么考验水平的事儿我可来不了。


    许清嶙却若有所思。


    他接住了陈咿递来的包袱,抬起头,看着李英蓝:“阿姨,既然您讲了这么多,我也给您聊聊我的肺腑之言。首先,这只是一个小晚会上的小演出而已,没有必要把它上升到这么高的高度,它影响不了高考,甚至影响不了期末考试的成绩,而……”


    他的话被李英蓝硬生生打断:“你不要跟我说这些,你没有出生在我们这个家庭,你不知道席席要面临的是什么!”


    或许是小可乐的哭泣,让李英蓝失去了耐心,她明显急躁许多:“她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弟弟正好要上小学,我们肯定要专注培养他。至于她,毕业了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和她爸本来就没本事,能顾好一个就不错了,她找工作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到时候她只能靠自己。”


    她看了许清嶙一眼,语气变得很重很重:“除非你说,你们能给她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或者,给她一个在大厂或者体制内的工作机会。否则的话,你们说这些都是非常理想化的!”


    “妈,你别说了。”穆席席插话进来。


    李英蓝没有停:“你们都是非常好的孩子,我也纯真过,但真正过起日子来,是不谈理想的。我的女儿,我心疼。我的做法或许强势,她可以恨我,只要她将来过得好就行。”


    说到这儿的时候,穆席席哭了。


    她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


    李英蓝看着她,皱着眉,语气缓了下来:“或许你会说,只是松懈了一会儿,有什么要紧?但是孩子,你的成绩摆在那儿,你没有松懈的资格。每天偷懒几个小时,累积起来就是很久很久。学习最重要的是持之以恒的习惯,要能耐得住寂寞。”


    穆席席不语,就只是哭。


    “我不多说了,你好好想想吧。”李英蓝抱着小可乐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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