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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李英蓝进屋后, 穆席席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堵得喘不过气, 不断呜咽。


    大家都看着挺心疼的。


    雷昊元挠了挠头, 笨拙地说了一句:“平时看着你总是嘻嘻哈哈的,像小太阳一样, 没想到你在背后也会流这么多的眼泪。”


    这句话让穆席席哭得更厉害了。


    人最怕的就是在自己刚刚遭受过冷漠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关心自己。


    许清嶙扫了雷昊元一眼:“瞧你, 让你来干嘛来了?你这下连活跃气氛,都活跃不了了, 还把人整哭了。”


    雷昊元就猛打自己的嘴巴,手掌啪啪地拍在脸颊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小品:“我的错我的错!”


    他把这个动作做得特别诙谐, 嘴巴咧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努力逗观众笑的小丑。本以为穆席席会破涕为笑,可是她没有。


    穆席席抽噎着, 声音断断续续的, 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春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我也不是故意把大家的心血给辜负了,我只是……不得不考虑我妈妈的感受……我只是被逼得太急了……我没有办法……”


    陈咿叹了一口气。她把身体往前倾,伸出双手,把穆席席拉过来,再一次抱住了她:“席席, 雷子说的没错,平时看你总是笑眯眯的,却不知道你背后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我们还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分担呢?”


    穆席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只剩一些含混的音节:“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我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陈咿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


    她等她哭了一会儿,等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了,才轻声问:“那你打算后续怎么办?”


    穆席席还没说话,许清嶙率先提议道:“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你和阿姨商量好,如果你期末考试能够考到多少分、第几名,阿姨就同意你演出。”


    话还没说完,穆席席就疯狂地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方法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信心开口!”


    提起学习她就像是要崩溃了,下一秒就要发疯似的:“我真的学不会啊!自从分科之后,我的成绩就没好过,我们班里就只有艺术生和体育生比我成绩差了!”


    “我以前上学每天都觉得挺开心的,自从高二分科之后,我每天上学都像上刑场一样,我很难受,很难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咬字却越来越重,“我真的很想转科。我真的学不下去了,我觉得照这样子下去,我连咱们当地的二本都考不上……”


    三个人听完之后都长叹了一口气。


    根本就不用问“你有没有跟你父母说过这件事情”,显然,肯定是说过的,但又被驳回了。


    穆席席见大家都不说话,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问陈咿:“春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陈咿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真的不好开口,我不想影响你,就像你妈妈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没有站在你的境遇里,如果一味地劝你勇敢,劝你反抗,那反而是不负责任。”


    穆席席听完,抽噎了一下,说:“所以我只是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而不是让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咿抬看着穆席席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她在“要保留几分,不能把自己置于混沌的境地里”和“对朋友还保留什么”来回拉扯。


    最终,她还是选择毫无保留地开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坚定地转文科,因为只有我最了解我自己,我的前途,不需要任何人把关,我自己负责到底。”


    穆席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许清嶙:“你呢?”


    许清嶙靠在沙发上,表情很淡,但眼神很沉。


    他没有思考,直截了当地说道:“既然家人知道他们能力不足,给不了我钱财和权利为我兜底,那就不要过来指手画脚我的人生。我本就一无所有,能做的,就是捂住耳朵,赤手空拳往前冲。谁也别想阻挡我的路。”


    这些话实在是太过尖锐了,偏偏许清嶙故意提高了声量,仿佛是要让屋里的人也听到一样。


    说完后,他顿了顿,直视着穆席席说道:“如果你已经确定你学不来理科,可却连转科这件事都害怕的话,那你只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做不好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又没把握做好你自己更擅长的事情,那你究竟能做什么事?”


    陈咿和雷昊元听他说这些的时候,都有些头皮发麻。


    许清嶙说完这一切,率先站了起来。


    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说道:“我们今天主要是为了话剧的事儿来的,但现在看来,罢演只是你退出的一个导火索,真正重要的,是你选科的事情。如果你真打算转科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要真到下学期,那才是真的赶不上进度了,你好好考虑清楚,我们先走了。”


    几句话,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


    陈咿和雷昊元见状,也站了起来。


    雷昊元想了想,笑嘻嘻地说:“他们俩都给你建议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啊?”


    穆席席其实还被许清嶙的那番话说得很懵,闻言只是茫然地抬头:“啊?”


    雷昊元嘴巴一撇,夸张地做了个“算了算了”的手势:“害,瞧你那样,看来是不需要,算了算了。”


    穆席席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朝他们摆摆手。


    “那我们就先走啦。”陈咿弯下腰,看着还缩在沙发上的穆席席,“有事情给我打电话啊。”


    余光扫了眼卧室,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好好的啊,不要再和阿姨吵架了,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心绪梳理一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席席笑了:“嗯,我知道,放心吧。”


    她把他们一直送到楼下,他们几个招招手让她回去了,随后并肩往小区外走。


    雷昊元边走边叹气:“哎呀,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没有烦恼的人啊?好像真的没有。”


    许清嶙揽住他的肩膀,手搭在他宽厚的肩头上,歪着头问:“你什么烦恼啊?”


    雷昊元少年硬识愁滋味,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我可就多了。比如说我长得不够帅呀,虽然很高,但是又有点太高了,学习也不好,走体育这条路也不一定能走到多远……”他顿了顿,“但是最让我伤心的事儿,还是我喜欢的人总是不喜欢我。”


    这话差点把陈咿和许清嶙噎死。


    许清嶙的目光从陈咿脸上滑过去,很快,但陈咿感觉到了。


    陈咿却很大方,丝毫没有尴尬,反而笑着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很容易心动啊,见一个爱一个的。”


    雷昊元“呸”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愤慨:“你可拉倒吧,那是因为我爱上的每一个人,总会爱上别人,最后都会和我处成兄弟姐妹。比如最开始的江雾,再比如后来的你。”


    雷昊元这么直白,陈咿掠过一丝意外,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跟上了。


    “哎,你说什么呢。”许清嶙皱了皱眉,提醒的意味很明显,他的手从雷昊元的肩膀上拿下来。


    雷昊元倒是一脸坦然,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都过去了吗?所以我才敢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呀。”


    陈咿也就顺着他的话,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既然江雾和我都是过去时了,你现在的心动女嘉宾是谁呀?”


    许清嶙也配合着:“一准儿有人了,我看他经常拿着个手机傻乐呢。”


    话音刚落,雷昊元的手机就嗡嗡嗡地响了好几声,雷昊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捂住口袋,眼神疯狂闪躲,结结巴巴的:“哎,你别乱说,别乱说啊!说穆席席这事儿呢。”他挥了挥手,把话题硬生生地拽了回去,“穆席席要是真不演了,该怎么办啊?咱这出戏不是砸了?”


    陈咿被他生硬的转折弄笑了一下,但没有拆穿他。


    “我们该排练还是排练。”她想了想说,“席席愿意上,那就万事大吉,否则就听天由命吧。”


    “好。”雷昊元秒答。


    许清嶙看着她:“你是导演,听你的。”


    陈咿朝他甜甜一笑。


    雷昊元余光瞥见,忙把头转过去,走得快了一点。


    ……


    穆席席没让陈咿等太久,第二天晨读课之前,她就到实验班找到陈咿,对她说:“我决定继续演出。”


    陈咿眼睛一亮,随之又有些不确定:“你爸妈……”


    “他们不同意我也要演。”穆席席很坚定。


    她说:“父母有父母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当这两者没有办法兼顾的时候,我只能先考虑我自己了。”


    陈咿听完,慢慢地勾起嘴角。


    因为她知道,穆席席所言,不止指话剧演出,还有其他的、更为重要的东西。


    元旦艺术节如期而至。


    陈咿执导并参演的《樱桃园》,被排在第五个节目出场。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阔别五年的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只能沉浸在昔日的美好回忆里。


    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其中女主角柳鲍芙由江雾担任,柳鲍芙的哥哥加耶夫由李未孤饰演,戏份极重的罗巴辛则由许清嶙饰演。


    雷昊元出演的角色是,充满理想的学生特罗菲莫夫,穆席席和陈咿分别饰演柳鲍芙的女儿和养女,安尼雅和瓦里雅。


    至于其他角色,则由不同的朋友分担。


    这出戏一共四幕,时间很长,陈咿重新编写剧本,把时间压缩至十几分钟,把重点放在第三幕——樱桃园被拍卖的当晚,庄园内举行舞会,结果揭晓,买主正是罗巴辛。这幕是群戏,主要角色全员登场。


    开演当晚,后台乱得底朝天。


    学校在操场旁搭了两个帐篷,给参演人员使用,化妆镜前的灯泡连成一片暖黄,映着演员们半明半暗的脸。


    陈咿是最闲不住的那个,手里攥着剧本,脚下生风,从这头跑到那头,一会儿弯腰替穆席席理好裙装的系带,一会儿又去检查道具,嘴里还念叨着走位的细节,明显是紧绷且紧张的。


    许清嶙已经化好了妆,靠在化妆台边沿,边玩手机边喝霸王茶姬。


    李未孤从左边凑过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转过头特顺手地把他手上的奶茶杯拿向自己,喝了两口。


    雷昊元在边上正在戴假发,见状,就从许清嶙右边伸出脑袋,对准吸管也喝了一口。


    许清嶙直皱眉:“你俩想喝不会自己买啊。”


    话音刚落,陈咿叉着腰像个包租婆似的走过来,把他手上的奶茶霸道地夺了过来,


    她转脸,用话剧的语气,气沉丹田地说道:“罗巴辛先生!你待会儿戏份非常重!请不要开小差!给我卷起来,再去复习一遍台词和走位!好吗?”


    许清嶙失笑,把下巴一扬,笑得懒散又自得,学着她的语气回道:“哦,亲爱的瓦里雅小姐,消消气,别那么紧绷,好戏会登场的。”


    陈咿一下就被他逗乐了,顿时没那么紧张了。


    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帐篷外头忽然炸开一阵骚动,不是寻常的嘈杂,而是带着惊讶和兴奋的低呼。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入口望去——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凌秋波抱着花走了进来。


    怪不得能引起那么大轰动,那束玫瑰大得有些过分,墨绿的包装纸裹着厚厚一层,花朵偏偏是与之色彩碰撞的烈焰玫瑰,没有任何花草作配,带着攻击性的馥郁,层层叠叠地卷着边,簇拥成一片烧得正旺的绯云。


    凌秋波穿着板正的校服,化淡妆,头上戴着大红色的发带。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没有片刻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驻,直直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作者有话说: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这段简介来自网络。


    第42章


    后台安静了一瞬。


    每个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凌秋波。


    只有陈咿不同。


    她微微垂下眼睛,睫毛敛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视线轻轻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凌秋波踩着帐篷外那阵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骚动,一步一步走到许清嶙面前, 把花往他面前一推,笑得羞涩、艳丽又明媚。


    她大大方方地说:“给你的。”


    许清嶙微抬下巴, 眼风往下扫了一眼,玫瑰花瓣蹭着他雪白的衬衫领口, 红色衬着白色,复古感十足,很衬他今天的打扮。


    可他并展露出没丝毫的开心, 反倒有一丝疑惑极快闪过,也就短短半秒,他便恢复如常,和凌秋波进门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他站在人群的焦点中央, 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这束花太大了, 拿着手疼,凌秋波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这个动作,让她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四叶草花纹,玫瑰金,经典款式, 价格不菲。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送, 但是今天是新年呀,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我想送给你,你就收下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起哄声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演员的后台永远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各个年级地演员都混在一起,还有来帮忙搬道具的学弟学妹,几个扛着单反的学生记者,此刻都被同一根线牵住了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许清嶙和凌秋波身上。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用手肘捅身边的人,还有人在偷偷拍摄。


    陈咿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看向许清嶙。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睛深处的意外和震惊闪了一闪。


    平静湖面下突然涌起暗流。


    江雾原本还在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冷白的皮肤,微挑的眉毛,和一双永远带着三分冷淡的眼睛。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凌秋波一眼,很少有人值得她浪费一个眼神,凌秋波也不例外。可当凌秋波的话一落地,她的动作定住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她把口红盖上,也不管有没有盖好,随手往桌子上一扔。转身走到陈咿身旁,微微挡在了陈咿的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孤傲两个字,早已刻在她骨子里的。一个真正骄傲的人,对在意的事和人必然要流露出天然守护。


    旁边的穆席席见这架势,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下意识就拽了拽李未孤的袖子,示意他:你看你妹。


    大家都太了解江雾的脾气了。


    李未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雾,上前了半步,微微侧身,挡在了江雾的面前。


    在焦点中心的凌秋波和许清嶙,对周围这一切浑然未觉。


    许清嶙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眉毛轻轻拢了一下,眉心的褶皱很浅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


    他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但是我现在要忙了,没有空招待你。”他顿了一下,把花往前一推,“这花你赶紧拿走。”


    他的语气不重,只是完全不在意,因为太过平淡,所以显得太过冷漠。


    凌秋波愣住了。


    毫无防备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女生,漂亮,大方,家境好,成绩也好,她从来不需要主动向谁示好,总有男生想尽办法接近她,她已经习惯了被追捧的感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下面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抖,但下巴抬得很高:“你什么意思啊?”


    许清嶙刚要说什么——


    “哎哎哎!”


    雷昊元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从许清嶙怀里把那束花接住,抱进自己怀里,花束太大,他差点没拿住,花束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遮住了他半张脸。


    雷昊元就笑嘻嘻地从花束后面冒出头,声音大得刻意,像是要盖过什么:“那什么,这花真好看!我替我哥收下啦!”


    他的语气夸张又热情,话音刚落,就借着花枝掩盖,朝许清嶙使了个眼色。


    许清嶙看着他,云里雾里的。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一定和雷昊元有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和默契,让许清嶙迅速判断出雷昊元很不对劲——他虽然看着是笑嘻嘻的,但是眼底的慌乱非常明显,他的瞳孔微微颤着,手在发抖,指节泛着白,指甲掐进花茎的包装纸里,整个人都快碎了。


    许清嶙抿住了唇,没有再说话,目光从雷昊元身上移开,越过那束歪歪斜斜的玫瑰,越过李未孤紧皱的眉头,越过江雾冷若冰霜的脸,落在了陈咿身上。


    周围人的情绪起起伏伏,可是陈咿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当许清嶙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转了回去。


    她没有接他的目光。


    甚至毫不在意接下来故事是何走向。


    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念念有词道:“好了好了,别在这儿看热闹了,和咱们没有什么关系啊。你们赶紧去准备,该化妆的化妆,背台词的背台词,不要耽误时间。”


    江雾和李未孤离她最近,这两个人被她推着,赶回了化妆镜前。


    其他人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个地坐了回去。


    陈咿就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对江雾说:“这里腮红可以打重一点。舞台光吃妆,现在看着刚好,上台就没了。”


    凌秋波原本连看都没看陈咿一眼。


    不是故意忽视,而是在她的世界里,陈咿固然优秀,却还不值得她分一个眼神。


    只是因为许清嶙一直在看陈咿,她才终于把眼光挪了过去。


    凌秋波打量着陈咿,在她的审美里,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漂亮女孩,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许清嶙。


    由于雷昊元出来横插一句,她看大家又确实在忙,声音也不由软了几分,说道:“我知道今天贸然来找你,你不高兴,但你就原谅我一次吧,谁让今晚是跨年夜呢。”


    她笑了笑,扫了眼周围忙碌的的人群:“我先走了啊。”


    说到这,她顿了顿,抬起手腕,在许清嶙面前晃了晃那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她手腕纤细白皙,再名贵的珠宝戴在她手上也不为过,像是生来就该在那里。


    “谢谢你的手链哦,我很喜欢,新年快乐。”她的爽朗一笑。


    许清嶙靠在化妆台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而随意。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也很淡,整个人透出一种清清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面对凌秋波的话,他想都没想,就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冽而通透,“我什么时候送你手链了?这手链好几万,我连我妈都没送过,我送给你?”


    凌秋波十分意外,下意识问道:“你在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笑容被他亲手从脸上撕下来,丢到了地上。


    雷昊元赶紧又出来打圆场,他忙把凌秋波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说:“好了好了,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心虚。


    凌秋波躲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一侧,避开了他的手。她的眉头皱起来,不悦地看着他:“你推什么推啊?我认识你吗?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


    从小被捧着长大,习惯了被人尊重的女生,发起脾气来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雷昊元的手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还好这个时候,学校新媒体的老师过来录制晚会素材。


    一个拿着单反相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另一个举着手机稳定器,明显是来直播的。


    雷昊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趁这工夫,手上使了大力气,又哄又拽的,总算把凌秋波弄了出去。


    这边人刚走。


    来后台玩的吴笛凑近了许清嶙,压低声音,表情里带着八卦劲:“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了?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许清嶙瞥了他一眼:“我根本就不认识她。神经。”


    他想着,等会儿得找时间问问雷昊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往陈咿那边看了一眼。


    陈咿什么事都没有。


    她正站在老师的镜头前,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老师问她:“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一出剧目?”


    陈咿说道:“首先当然是因为这部剧非常精彩,其次是契诃夫自己说过‘《樱桃园》不是悲剧,是喜剧’,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反差。然后我们看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当年的处理,也看了布图索夫的现代版,想走出自己的路,这个戏在2026年看,依然有它的当代性。”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言之有物,是真正再剧本创作上下过苦功夫的人,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讲话的时候,举着单反的老师在旁边“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看着她,许清嶙的眼底有光闪烁。


    这个采访大概五分钟左右,最后陈咿还特意提起了自己的父母:“这些服装全都是我爸妈帮忙搞定的,他们很支持我,今天虽然没有到现场,但他们会在家守着直播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等会儿看我的!”


    采访完陈咿,新媒体老师又端着稳定器转向了许清嶙,毕竟许清嶙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如果能采访到他,直播间的热度肯定能涨一大截。


    许清嶙却摆摆手,说:“不用了。”他把两只手摊开,朝着陈咿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不重要,今天这出戏,导演付出了很大的心血,请一切以我们导演为主。”


    毕竟他可是接到过某人凌晨两点的电话,只为和他商量剧本里的某一句台词,究竟要不要保留。


    所以,光应该往她那打。


    等老师走了之后,许清嶙没有丝毫犹豫,走到陈咿身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陈导。要不要喝奶茶?我那边还有一杯,无糖的,热饮。”


    陈咿心里说不吃味儿,那是假的。


    她不是木头,她听到凌秋波说“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的时候,心里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许清嶙没有和别的女生有牵扯,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许清嶙不可能做伤害她的事情。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她就是知道。


    她压住心里的那一点点小小的酸涩,笑着拧了一下许清嶙的胳膊:“还奶茶呢,你看我有时间喝吗?”她语气里带着又嗔又宠的嫌弃,“你快去把你的台词复习一遍,你戏份最重了,要是演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许清嶙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安定了许多。


    他笑意更深:“好,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把这出戏演好。


    她从来没有当过导演,这是第一次,只有他知道陈咿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每天改剧本改到夜里两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学校,吃饭的时候都在对台词,在排练的时候讲戏讲到嗓子都哑了,却含着润喉糖继续说,直到每一个人都找到了对的节奏。


    何况,就算不为陈咿,他答应下来的事情,没有不做完美的道理。


    他转身去拿剧本,视线里迎头撞见了江雾和穆席席,她们同时看向许清嶙,然后同时剜了他一眼。


    她们可没陈咿这么相信他,也没这么好说话。


    许清嶙被这个眼神刀弄得后背微微凉了一下。


    演出很快开始。


    按照时间,他们大概会在半小时之后才出场,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就只待上场了,每个人脸上都既兴奋又紧绷。


    陈咿作为导演,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各个演员之间穿梭。她帮这个整理假发,给那个加油打气,确认音效的 cue 点。


    直到第二个节目结束,雷昊元才从外面回来,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清嶙等他好久了,径直走上去,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雷昊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忙碌的陈咿,犹豫了一下,说:“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我们先别说这些,等演出结束之后,我再和你慢慢说。”


    许清嶙没有再问,怕真的把雷昊元凶一顿的话,一会儿他上台紧张,再把大家的心血都给搞砸了。


    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拿起剧本,翻了一页。


    第四个节目开始了。


    音乐从舞台那边传过来,是自由的摇滚。


    陈咿和大家围在一起互相加油打气。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悬在空气中,一只只手叠在她的手上,她笑着大喊,带着一种将帅出征前的凛然:“祝‘樱桃树戏剧社’演出圆满成功!”


    “加油!加油!加油!”所有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充满激情澎湃。


    ‘樱桃树’这个名字是大家一起想的。当时报节目的时候要填写表演者,而大家都来自不同的班级,写上去太麻烦了,乱七八糟的,干脆就起了统一的戏剧社称号吧。


    这出戏是《樱桃园》,所以干脆就取名‘樱桃树’,寓意每个人都是一棵樱桃树,最后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整片樱桃园。


    加完油打完气,大家一起去候场。


    第四个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穆席席的同桌小跑过来,手里举着穆席席的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席席,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我看是你妈妈打来的,别再有什么事儿,你要不接一下呀?”


    穆席席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穆席席的脸一下子白了。


    原本带着妆, 脸上已有浓浓的粉底,可是她的苍白还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机捏在手里, 指节泛白。


    她紧张得小肚子抽搐地疼, 那种想上厕所又上不出来的、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五脏六腑的疼。


    陈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作为导演,她关心每一个演员的情绪, 尤其是即将登台的这一刻,任何一丝波动都可能影响整场演出。她赶紧走到穆席席身边, 轻声问:“你怎么了?”


    穆席席的脸上没有笑意:“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我今天要上台……”


    陈咿一听, 心里顿时也没底了。


    不用问就知道,穆席席继续表演这件事,并没有征求她家长的同意。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 后面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尖:“穆席席!”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李英蓝站在后台的入口处。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手里还攥着电动车的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有些旧的毛绒公仔, 她的脸是那种被愤怒烧透了的红。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有泪在打转:“我看你现在是心野了,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了。”她嘴里振振有词,一步步地走过来,脚步很重, 步伐很快。


    穆席席下意识地抓紧了陈咿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嵌进了陈咿的皮肤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妈妈冲过来的方向, 瞳孔在微微颤抖。


    直到李英蓝浑身发抖地来到穆席席的面前,边气得流泪边问:“如果今天我不是刷手机,无意之间看到了你们学校的直播,我都不知道你瞒着我登台表演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如果我不瞒着你……”穆席席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第一句话的时候还有点飘,但第二句话就稳了,攥着陈咿的手也更紧了,她问:“你会让我上台吗?”


    李英蓝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涌出来,沿着脸颊的褶皱往下淌,她因为发怒而发抖:“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到现在,我就是教你怎么欺骗父母!对抗父母的,是吗?!”


    穆席席下意识看了看周围,露出了很尴尬的表情。


    她人也在气头上,本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你今天在这儿闹了这么一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也太丢人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可陈咿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忽然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心,给她递来一个克制的眼神。


    二人多年好友,自然有心意相通的默契,她只好把自己的情绪强制性地压下去,因为她知道,如果把话说得太绝,势必会爆发更激烈的争吵。到时候不仅丢人,更是连一丝一毫上台的可能都不会有了。


    陈咿在暗示她——这种时候不能做痛快的选择,要做正确的选择。


    穆席席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十分镇定说道:“如果我们能够好好沟通的话,我不会欺骗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欺骗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死死攥住陈咿的手,试图获得克制冷静的力量:“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我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我们有话可以等到表演结束之后再说,好吗?演出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集体的荣誉。”


    李英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透明的河。


    穆席席以为她沉默就是默认了。


    她松开了陈咿的手,准备转身。


    李英蓝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穆席席的手腕:“本来我对你还是有愧疚的,这几天晚上睡觉,我都在想,是不是应该答应你。”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也止住了泪水:“原本,我真的是有可能答应你的!但是你这样做,我今天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你上台!”


    穆席席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


    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李英蓝眼睛,嗤了一声,问道:“你们大人是不是都爱说谎啊?你的愧疚或许是真的,但是你再愧疚,你的答案也不会变的。我太了解你了,你根本不可能答应我的。”


    穆席席的心态,远比那天在她家里的时候要稳定很多,她用力挣脱着李英蓝的束缚,手臂在她掌心里拧来拧去。


    李英蓝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穆席席挣扎了两下,挣不开。


    眼看越挣脱,对抗越激烈,其他人都赶紧过来拉架。


    陈咿第一个冲上去,她没有拉穆席席,而是扶住了李英蓝的胳膊,声音很轻很柔,安抚道:“阿姨,您别激动,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有话好好说……”


    雷昊元从另一边绕过来,挡在李英蓝和穆席席之间:“阿姨,阿姨,您消消气。”


    离候场区较近的班级,有一些学生想拍视频,手机刚举起来,就被老师厉声喝止了:“不许拍!都把手机收起来!”


    老师劝完学生,又立刻过来一边劝一边拉开李英蓝的手:“这位家长,您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咱们到外面去说,别影响了孩子们演出……”


    台上,第四个节目还剩半首歌的时间,架子鼓声从舞台那边传过来。


    摇滚的,自由的,朋克的。


    主唱的每一次吟唱都像在释放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向自由叫嚣,台下掌声和欢呼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而台下这一幕,和台上的音乐奇妙地契合在了一起。


    混乱的,嘈杂的,充满戏剧张力的。


    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的手和身体交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出黑色喜剧。


    穆席席有大家帮忙,加上自己的意志也坚决,李英蓝实在是拉不住她了,她的手从穆席席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她累得直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起头,指着穆席席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穆席席站在人群中间,手腕上还有被攥过的红痕,几道指印清晰可见,她甩了甩手,怒道:“你闹也要有个限度,眼看还有一分钟我就要上台了,你让我去哪?”


    李英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灭掉:“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从没想到你会让我这么失望。”


    穆席席看着李英蓝,那张脸上不仅有泪水,有皱纹,此刻还有真实的愤怒,失望,心酸……这都是多么真实的情绪啊,她身为女儿,从不愿意是自己让母亲受这么大的伤。


    她的心很疼很疼。


    但是她的眼神没有退缩。


    可能是因为人一旦想通了什么事情之后,就会变得平和、平静、无所畏惧吧。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才最有力量。


    穆席席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妈,看看我们这出剧,有这么多的演员,他们都可以上台,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呢?”


    “我不想说什么,我要以自己的方式过一生,那太遥远了,眼下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先度过高中生涯,我有错吗?是谁告诉你,我的选择一定会一败涂地?是谁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吸进肺里,然后一口气吐出来:“我今天把话给你说透了,我不仅要登台表演,我还要转科,我要学文。”


    李英蓝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难以置信这些话是从她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台上的音乐停了。


    架子鼓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镲片的余音还在嗡嗡地震动。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像一阵暴雨,噼里啪啦的。


    第四个节目结束了。


    主持人要登台了,许清嶙朝男主持人招了招手,示意他拖延一点时间。


    李英蓝在极度的震惊和心灰意冷中,也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发现穆席席是拉也拉不走的,而她继续在这儿闹着也不是办法,只能是给女儿丢人。


    她有些后悔今天闹这一出,可同时又觉得自己无人理解,活得好辛苦。后者显然盖过了前者,她越想越心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明明只是为她好,为什么她就不能明白呢?还要用这种对待外人的方式欺骗自己。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歹啊?”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疲惫地低语,“我只是怕你……”


    “是!”穆席席忽然把声音一扬,打断了李英蓝的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毫无畏惧:“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家境普通,没有出路!怕我学历不好,没有竞争力!怕我以后的人生会过得很苦很难,就像你一样!你怕我的路走歪了、走错了就不能回头,你怕没有人给我兜底……”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鸿毛咽了气:“你什么都怕,因为你爱我,因为你关心我。”


    她直视着李英蓝的眼睛:“可是我不怕。”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妈妈,你的女儿并不害怕。”


    “怎么样都能过完这一生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走我想走的路,妈妈,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你。”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主持人恰好说完最后一句串场词的结尾。


    李英蓝没有动,眼睛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穆席席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万语千言。


    千言万语。


    然后她提着裙摆,转过身,果断地朝舞台走去。


    舞台的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涌出来,打在穆席席的脸上,她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好像春光乍泄,如此明朗。


    “穆席席加油。”


    这句话竟然是许清嶙喊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每个人的眼底都有不同程度的动容。


    他声音没有太多的情绪,也并不高昂,但就是让穆席席的脊背僵了一僵。


    而后她挺起胸膛,扬起更大的微笑往前走。


    “穆席席加油!演给你妈妈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好!”雷昊元紧随其后。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喊话的阵容:


    “加油加油!《樱桃园》演出顺利!”


    “加油,席席你是最棒的!”


    “加油啊,每个人!”


    大家边互相打气边往台上走。


    陈咿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大家,深受感动。


    她会心微笑,就在穆席席即将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喊道:“席席加油,不只是演给你妈妈看,表演给自己看吧,享受这个舞台。”


    穆席席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次她回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朝她点头。


    许清嶙也转过身,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紧接着把目光转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了


    相视一笑。


    陈咿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抬起,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走进舞台上那片为他们准备好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给我写嗨了


    第44章


    《樱桃园》的演出最终圆满成功,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的那一刻,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可演出虽然结束了,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理。


    穆席席刚从侧幕条退下来,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心跳还没从舞台上那种悬空的感觉中回落。


    之前把李英蓝拉走的那个老师,走过来对穆席席说:“同学, 你妈妈已经走了,她是在看完你的演出之后才走的。”


    穆席席听完, 沉默了好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自己知道就好。


    艺术节结束之后,戏剧社地成员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纷纷走进那个命名为“家”的地方。


    如果要用电视剧的手法拍摄出来,镜头应该在同一时间切进不同的家庭——


    陈咿家的客厅里,投影仪上正播放着她演出的回放片段, 林秀君和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像抹了蜜一样。


    林秀君往家族群里发语音:“看我们家春儿演得多好!”发完消息,她转头朝正在干饭的陈咿喊了一声:“我请客啊,你看看这个假期想吃什么,妈都满足你!”


    许清嶙和雷昊元在小区门口对峙, 许清嶙自带血脉压制, 什么话都多说就只是盯着雷昊元看,雷昊元都招架不住了。


    他被看得浑身发毛,左右踱步纠结了一阵,最终对着自己的脑袋一通乱揉,泄气般抱头蹲在地上,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说, 我都说,行了吧。”


    江雾推开家门的时候,踩着脚后跟儿换了鞋子, 径直穿过客厅。


    江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今天演出怎么样?”


    江雾没回答,甚至没看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把自己摔在床上,戴上耳机,用音乐的洪流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


    江磊站在走廊上,举着锅铲的手慢慢放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叹了口气。


    李未孤这个时候进家,后来这晚,是他陪着江磊饮酒,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偶尔碰一下杯,谁也没说太多话。


    赵致政是住校生,他家住偏远的村镇,回去一趟很麻烦,元旦假期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宿舍。


    他买了一份麻辣米线,新年到了不能亏待自己,又咬咬牙多买了两个卤蛋、一根烤肠、一包辣条和一杯蜜雪冰城,又找出英语单词本,摊开在饭盒旁边。


    然后一边吃米线,一边扫几眼英语单词,一边跟妈妈视频通话,汤底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吃。


    穆席席家,此刻是叹息声、哭声和骂声混成一片,像是一壶沸水在叽里呱啦的叫嚣。


    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清澈透亮。


    陈咿组了个局,吃韩式烤肉,一是为了庆祝演出圆满顺利,二是为了帮穆席席加油打气。


    大家陆陆续续到了。


    陈咿原本以为穆席席会比较沮丧,毕竟昨晚闹成那样,换谁都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带。可一见面,她发现穆席席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进门第一句话是“好饿啊,我今天能吃下一头牛”。


    反倒是赵致政有点儿心不在焉。


    大家围在一起点单的时候,他起身装作上厕所,却在避开小伙伴们的一个角落站住,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在数字键盘上啪啪地输入,每按一个数字,他的眉毛就微微动一下。


    许清嶙刚出去拿奶茶,从冰柜那边绕过来,远远地看到赵致政一个人站在角落,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忧虑。


    许清嶙走了过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顿是陈咿组织的,她肯定请客,你放心吃。”


    赵致政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许清嶙的眼睛,里面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很普通很自然地看着他。


    对他说:“就算她不请,你的那份我买单。”


    赵致政手指头有些不自然地蜷起,眼神闪躲着,笑说:“我知道这顿可能是陈咿请,但就算是她请,我也得把钱算清楚,做人不能心里没数呀,大家请客请多了,总有一天我也要请一次才对。”


    赵致政每次出来和大家聚餐,都有一个定律:他会在大家点餐点得差不多之后,就开始算自己最后应该A多少。


    也不是不可以等到回宿舍再算,但他就是会焦虑。


    有钱的时候,他整体上会比较放松一点,该吃吃该喝喝,但还是会因为多花了钱而愧疚。缺钱的话,基本上就是能推则推,推不了就开始默默算钱,还会把一些容易带的东西打包走,留着接下来的几天在宿舍吃。


    他自以为这种细节没有人发现,殊不知,许清嶙捕捉到了这一切。


    赵致政记得很清楚,高一暑假江雾出事之后,大家为了给江雾压惊,组织饭局,就是那次许清嶙看出了他的窘迫。


    许清嶙没有多问过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每次结账的时候,说上一句:“赵班的我付,回头他A我。”


    可每次,他把钱发给许清嶙,他都不收。


    说什么赵致政都不好意思了,他回过神来,忙说:“不行不行,你已经帮我垫过很多次钱了。”


    许清嶙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对啊,以前也不是没垫过,不差这一回。”


    说着又拍了拍赵致政的肩膀,给赵致政丢出一个“放心吧”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拎着奶茶袋回卡座了。


    赵致政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来。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盘子,牛五花切得薄薄的,猪梅花肉厚实饱满,调味牛排被酱汁浸成了深褐色,大虾一只只整齐地码在冰盘上,还有牛小肠、鱿鱼圈、鸡翅中、杏鲍菇、土豆片……害见缝插针摆了好几杯奶茶。


    烤盘上的油花滋滋地响起来,肉片一碰上去就卷起了边,边缘微微焦黄,中间还保持着嫩粉色。


    女生们先拍了照,才允许开动。


    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像过年时候的一家人一样。


    赵致政嚼着一块烤蘑菇,嚼了两口,很自然地问出来:“席席,你昨天怎么样啊?回家之后你爸妈没说你吧?”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儿,就只是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关心的语气。


    正因如此,穆席席很轻易就卸下了心理防线。


    她本来还在用筷子戳鸡翅,听到这话,把鸡翅翻了个面,蘸了蘸料,像是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可能是因为我妈看了我的演出,觉得我演得还不错吧,回家之后倒是没再揪着我表演这件事儿不放。”


    她咬了一口鸡翅,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说:“说实话,本来我觉得她去学校闹,我很不满的,打算回家要郑重地聊一下这事儿,但我一看她都不提了,我也就别再挑火了,反正我演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跟自己的亲妈,退一步就退一步吧。”


    江雾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听到这话,停了半秒:“亲妈怎么了?这么不尊重你,你就应该让她知道你的底线和脾气。”


    李未孤坐在江雾旁边,闻言瞥了她一眼,目光很淡,但意思很明显:别乱说话。


    江雾察觉到了。她立即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你是我什么人呀?还管我?


    李未孤气得不轻,沉着脸,低下头,压着火,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盘子里。


    江雾像是故意气李未孤似的,又问一句:“你爸没说什么吗?”


    穆席席摇了摇头:“没有。”


    江雾沉默了一瞬,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是觉得啊,你爸有很大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青春年少时,大多是和母亲在对抗?就是因为父亲总是隐藏起来的那个角色,父亲把家庭的难题更多地交给了母亲。”


    大家安静了,只剩滋滋作响的烤盘声。


    穆席席的表情明显是认可这句话的,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是一种释然。


    她心平气和地看着江雾,:“你说得我都知道,我就算是怨我妈,那也是一时的。”


    她顿了顿,手里的筷子在半空画了一个的圈:“哎呀,反正就是——这事算是翻篇了,昨晚主要还是说我转科的事儿。”


    大家都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听她说。


    “我和我爸妈摊牌了,我非转不可。”穆席席说,“他们那些话,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些吧,和春春你那天去找我的时候,说得差不多。”


    陈咿点点头:“我料到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坚定地转学科。”穆席席的语气一下子就硬了起来,掷地有声,“死也要转。”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坚决到像是在跟自己发誓。可是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就像大变了一个人,立刻蔫了,声音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无奈:“如果我过得不好,是没有人能够给我收拾烂摊子的,我只能自己面对,所以我才是最担忧我前途的人。我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如果真的可以过得很好,他们也会开心的,对吧?”


    雷昊元“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在这说绕口令呢。”


    他这个没心没肺的,说完就哈哈大笑,当他发现就他一个人傻乐的时候,他立刻收住了,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拼命往嘴里塞五花肉。


    陈咿摇摇头,看向穆席席:“席席,你别有太大压力,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烦恼啊,我相信时过境迁,我们现在的痛苦,到几年之后再看,没准会变得可爱呢。”


    穆席席抬起头看她,歪着头,像一只打量陌生人的小猫:“是吗?可是在我心里,你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陈咿笑了:“没啊,我最近在为我的学业烦恼呢,好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儿,但是又感觉更迷茫了,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杯子边缘:“而且你别看我家人比较疼我,但是我爷爷奶奶其实有点重男轻女。如果是我一个人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就对我特别好,但如果和表弟一起去,我就像个外人一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江雾把奶茶往桌上一搁,表情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烦恼更多啊,我妈在我初中就没了,这个坎,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李未孤的眼底却升起了雾。


    江雾继续说:“我和我爸关系不好,我经常觉得,我这辈子应该注定是那种没有家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对了,我成绩也不好,以后肯定考不上很好的大学,本来对模特挺有兴趣,但是我这个身高,去走T台简直就是个笑话。”


    雷昊元在听到“成绩”的时候放下了筷子,难得正经了起来:“我成绩也不好啊,现在练个破体育,也不知道能不能加分,每天都累得要死,我真是一点都不想练了。”他说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而且吧,我现在还有一件非常困扰我的事儿,偏偏谁都不能说。”


    说着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许清嶙扫他一眼,眼底有一丝力重千钧的警告。


    雷昊元立刻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好奇地问:“还有你不能说的事儿?”


    雷昊元摆摆手,边摇头边痛苦地吃了一大根烤牛油,嚼得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说:“别问了别问了,说了不能说了。”


    赵致政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泡菜,说道:“我的烦恼就更具体了,我是农村人嘛,我们家比较穷,高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我压力很大。而且工作以后,车房等等,都得靠我自己拼搏,一眼望去,全是压力。”


    他们每个人都说起自己成长中的烦恼,以此来鼓励穆席席。


    赵致政话落,就只剩下许清嶙和李未孤没开口。


    李未孤摸了摸口袋,确认烟盒还在,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他声音低低的,“我去趟卫生间。”


    雷昊元嚷嚷起来,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是,你是个男人就别当逃兵啊!躲什么呀?这有什么难说的?”


    “好了,你不要再跟着起哄了。”许清嶙看了一眼李未孤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轻声叮嘱道,“论生活艰难,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苦,别揭他伤疤了。”


    江雾一手托腮,淡淡地垂下眼眸。


    陈咿见状,也帮忙扯开话题,转向许清嶙,问:“那你呢?你有什么烦恼?”


    许清嶙笑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团成一个球,往桌上一扔,顺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眉眼之间全是意气风发,眼睛亮得仿佛不知天高地厚:“我还真没什么烦恼。”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我要是说我有烦恼,那岂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哦~”雷昊元第一个拍桌子,“这个不假,我可被他光环压制了一辈子哦,我心态好早就黑化啦。”


    赵致政乐了:“你才多大就一辈子。”


    穆席席捂着嘴笑,说:“他这是有先见之明。”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


    许清嶙眉眼带着笑,对调侃和议论充耳不闻,目光越过人群,像蜻蜓点水一样地在陈咿脸上落了一下,又收回来。


    江雾瞥了陈咿一眼。


    陈咿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看着全世界的目光看着许清嶙。


    江雾看着她,心里想:这姐们没事吧,这有什么好星星眼的?


    江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一哥,凌秋波是怎么回事啊。”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凝固了。


    穆席席和赵致政的表情同步变成了标准的吃瓜群众,雷昊元正喝奶茶,听到“凌秋波”三个字,差点没被呛死,他猛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


    陈咿前一秒还在天上飘着,后一秒被人一把拽回地面,笑容瞬间尬在嘴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


    许清嶙则脸都变绿了,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看向江雾:“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别乱说。”


    江雾不吃脾气,也不吃压力。她这个人,你越凶她越不怕,你越让她别说了她越要说。她歪着头,脸上带着天真的笑:“那她为什么会给你送那么一大束花,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你说那么多暧昧的话呀?”


    许清嶙把筷子“啪”地一声撂在桌上:“你找事儿是吧?”


    江雾故作夸张地笑了:“哎呀,我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生气呀?是不是真有什么关系呀?你怎么恼羞成怒了呀?”


    许清嶙眼看就要拍桌子站起来。


    “哎呀!”雷昊元一把拽住许清嶙的胳膊,“我哥,我亲哥,你是我祖宗,消停点吧。”他的声音又急又大,“咱今天出来吃饭是为了缓解心情的,可不是火上浇油的。”


    许清嶙冷冷地撇了江雾一眼,慢慢地坐下来了。


    江雾也不再说什么。


    她提起不相干的人,不是为了下谁的面子,也不是为了破坏什么,只是想给陈咿提个醒。


    她的目的达到了,剩下的,就等这顿饭结束之后,看陈咿怎么和许清嶙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吃完饭之后, 许清嶙送陈咿回家。


    两个一起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长街,在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许清嶙在路边的炒酸奶摊前停下来, 买了一桶草莓味的和一桶芒果味的。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桶炒酸奶, 边吃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炒酸奶冻得牙齿发酸, 他们互相品尝着彼此那份的味道。


    自从江雾在饭桌上提到凌秋波之后,陈咿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刺,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在想, 什么时候问,怎么问。


    最终懒得铺垫了,直接问了出来:“你和凌秋波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必须说清楚。”


    许清嶙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急着回答,慢悠悠地吃了一块炒酸奶,才问:“要是不说清楚, 会怎么样啊?”


    陈咿下巴微微扬起, 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但她那张脸,再怎么凶也凶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奶呼呼的、像小动物炸毛一样的威胁感:“不说清楚就不让你走了。”


    许清嶙“啧”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笑意:“你□□啊,还敢拦着我不让我走?”他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那你把我的炒酸奶还给我,我不让你吃了。”


    陈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二话不说,把炒酸奶往他手里一塞:“不吃就不吃, 谁乐意吃啊?我自己吃不起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气冲冲往前走。


    许清嶙看着她走了三四步,忍不住笑出了声,大跨步两步追上去,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祖宗,还真生气啊?”


    他的手指圈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刚好把她锁在原地。


    陈咿被他一拽,身体转了半个圈,面朝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许清嶙笑说:“错了错了,我开玩笑的,我真错了。”


    见他秒“滑跪”,陈咿也就顺势停了下来,原本她本来就没打算要走。


    许清嶙看她不动了,就把炒酸奶重新塞回她手里:“悠着点儿啊,大冬天的,别吃太多。”


    陈咿努努嘴接了过来,她没说话,只插了一块,边看着他,边咬了一口。


    炒酸奶在嘴里化开,草莓的酸甜混着奶香,凉丝丝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她仰起脸来,对着他嚼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许清嶙看着她,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你这人……”


    “我这人非常好。”陈咿这样说着,没两秒也破功,看他笑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的笑声在午后的街道上轻轻荡开,路边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又没在意的路过了他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


    许清嶙收起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事吧,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陈咿:“你信我和凌秋波有一腿吗?”


    陈咿想都没想,话就出了口:“我当然是不信的。”


    她的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任何权衡。


    那么简单,那么笃定。


    许清嶙望着她,声音都轻了几分:“嗯。我就知道你不会信谣言。我知道你会相信我。”


    陈咿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都有点儿木楞,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许清嶙。


    她忽然有点想笑。


    念头一过,她的捂着嘴巴笑起来,笑着笑着,脸就红了,声音不自觉轻了:“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呀?”


    许清嶙看了陈咿一眼:“我说了之后,你谁也不能告诉,江雾也不行。”


    陈咿有点儿吃惊,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里面写满了好奇:“天呐,我更好奇了。”


    许清嶙耸了耸肩,鼻息间喷出一丝嗤笑:“这事都是雷子搞的。”


    陈咿怔了一下。


    “他冒充我,和凌秋波网恋来着。”许清嶙说。


    陈咿:“啊?”


    陈咿属实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许清嶙点了点头,给她一个“你没听错,就是这么离谱”的眼神。他提起这事就气的牙痒痒,后槽牙磨了一下,说道:“雷子看上凌秋波了,又没自信能追上人家,就用小号,把什么网名啊、头像啊,都和我设置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离谱的细节,语气重了几分:“你也知道,我和雷子是表兄弟,我俩天天黏在一块儿,平常连手机都能互相人脸识别,所以他那边有很多我私底下从来没发布过的照片,他时不时给凌秋波发点照片、视频过去,凌秋波就真把他当成我了,没有起疑。”


    “啊?”陈咿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清嶙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就是这样,这小子,牛不牛?”


    陈咿愣了两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机械地点了点头:“牛。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这件事情的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可是,现实中一见面不就很容易被戳穿啊?”


    许清嶙“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他没想到吗”的复杂情绪:“所以啊,这个神人,想了个法子,说要维持人前三好学生的形象,不能让老师、同学发现,在学校不能接触。”


    陈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眨了眨眼:“凌秋波就信了?”


    “信了。”许清嶙说。


    陈咿瞠目结舌,感觉三观都碎了。


    不过想一想,这事儿倒也不能说凌秋波笨。


    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哪会想到有人能冒充别人,再说了,许清嶙确实是常驻光荣榜的三好学生,早恋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算污点,但作为雷昊元的挡箭牌,确实是说得通的。


    陈咿正出神呢,许清嶙忽然又开口了:“你还记得之前运动会结束之后,凌秋波从后边冲上来,骂我一顿的事儿吗?”


    陈咿回过神来,点点头:“当然记得,印象非常深刻。”


    许清嶙骂了雷昊元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是因为你在那儿给我喊加油,咱班同学又调侃我们,凌秋波就以为我脚踏两只船,吃醋了。”


    陈咿又“啊”了一声。


    “我的天啊。”她扶额失笑,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让我缓缓吧。”


    许清嶙笑了笑,被她的这个反应逗乐了,他拿起手上的炒酸奶,吃了两口,冰凉的甜在嘴里化开,冲淡了一点心里的火气。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已经从震惊切换到了严肃模式。她说:“雷子也太不地道了,这事儿办得大错特错。”


    许清嶙冷哼一声:“谁说不是呢?我已经骂过他了。他又不憨,其实早就知道错了,为这件事已经焦虑很久了。”


    “尤其是元旦之前,凌秋波突发奇想,说要送花,他已经拒绝好几次了,没想到她还是找到后台来了,把他都给吓死了。”许清嶙回想起那一幕,简直气笑了。


    陈咿没有任何同情,只是说:“他现在正骑虎难下呢吧?”


    许清嶙叹了口气:“他活该。他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这么难收场,就让他自己解决吧。”


    陈咿叹了声:“哎……”


    炒酸奶已经开始化了,杯底积了一层浅粉色的液体,草莓的甜味混着奶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发酵。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这件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离开餐厅的雷昊元没有回家,他在街角找了家咖啡店,点了热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就那么让它放在那里,一口没喝。


    他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凌秋波的一张照片——她站在操场边,阳光落在她肩上,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偏过头,肆意大笑,真的好美,这种美貌简直能劈开屏幕直冲眼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退出来,打开微信,点进和她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凌秋波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回了一个“晚安”。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回想起昨天许清嶙发怒的样子:


    “这件事儿你真是错的离谱,你赶紧想想怎么解决吧,如果你自己解决不了的话,我就要用我的方式处理了,到时候丢脸,你别怪我。”


    虽然许清嶙言语之中有所保留,并没有说出究竟会怎么处理,但他知道许清嶙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打一行,删一行,删一行,又打一行,反反复复,像是陷入循环似的。


    旁边桌的客人已经换了两拨,他没发现,其实每一桌客人坐下之后都在用余光瞟雷昊元——他从坐下就愁容满面,长吁短叹,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咬嘴唇,像椅子上有钉子,怎么都坐不安稳。


    咖啡凉了。


    雷昊元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地灌了自己一肚子,那喝法不像在喝咖啡,倒像是在喝酒,他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目光露出了上战场般的坚毅。


    他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一样,一鼓作气地对着聊天框打出了一大段字:


    【由于实在是没脸当面跟你说,也不敢一条一条发给你,所以我就一口气全说了吧,有一件事情一直欺骗了你:


    我不是许清嶙,我是许清嶙的弟弟雷昊元。


    就是在他身边那个高高瘦瘦的体育生。


    当然,我知道,你是一个眼光很高的女孩子,或许你对我并没有什么印象,这样也好,起码此时此刻我的这张脸在你的脑海里还不是面目可憎的。


    很抱歉,我非常无耻地欺骗了你的感情,我知道,我无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我不求你的谅解,只求你可以不要生气。


    我愿承担任何的代价。】


    打完之后,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久好久。


    顿了顿,他把文字全部选中复制,然后又给删除了,再复制上去,然后又删除。


    当初一念之差,现在万劫不复。


    雷昊元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要这么直白地把真相告诉人家。


    不如冷处理。


    他这边冷下来,想必凌秋波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到时候自然就会掀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陈咿和许清嶙并肩走在路上。


    这时候, 假期才第一天,前面还有两天假期没过,一想到这, 连呼吸都变得舒展了。不用想明天早自习要背什么课文, 不用想下一节课要交哪科作业,不用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就弹起来穿衣服。时间忽然变得慷慨起来, 够他们慢慢挥霍。


    两个人就这么边走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快到陈咿小区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4:47。


    “现在才不到三点, 不想这么早回家。”她抬起头看许清嶙,“我们去看电影吧?附近就有电影院。”


    万象城离这边很近,再走一个路口拐个弯就是。


    许清嶙当然没有异议, 他看了她一眼:“好啊。”


    陈咿很喜欢听他说“好”,像是一种支持,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和反对。


    许清嶙把吃完了的炒酸奶盒子丢去垃圾桶,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过头对她说:“对了, 元旦礼物忘了给你。”


    陈咿的目光立刻落在他后背的包上。


    今天他背了一个始祖鸟的黑色小斜挎包,拉链上吊着一个“胡图图”,他平时出来玩很少背包,今天背着,她还觉得有点新鲜,但也没多想, 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了,笑道:“怪不得你还背了包来。”


    许清嶙把斜挎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 然后捏着一个小东西慢慢抽出来。


    陈咿一看到就眼睛一亮,像小灯泡突然通电了一样——


    那是一个小娃娃挂件,巴掌大小,可爱得要命。


    上面的女孩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留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她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这个小娃娃做得头大身子小,比例夸张得刚刚好。


    不是那种精致到有距离感的洋娃娃,而是更可爱的、更好玩的那种。


    陈咿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小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发现它的背面还有一小块突起的布料,是很多挂件上都会有的方形布标,印着:小衬衣,shirt .


    陈咿嘴角的弧度大到几乎要咧到耳根,她举着小娃娃,偏过头看许清嶙:“这是我呀?”


    她没发现其他更深的寓意。


    许清嶙看着她笑:“是呀,”他说,“是你呀。我亲手设计的。世界上仅有两个。”


    陈咿的眼睛又亮了一度:“那另一个就在你那里喽?”


    她说着,目光已经黏在小娃娃身上移不开了,捏了捏它圆鼓鼓的脸蛋,软软的,手感好极了。


    “那当然,我设计的,我得有一个呀。”许清嶙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小得意。


    陈咿已经把那个小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了,终于想起来问:“为什么叫‘小衬衣’?”


    许清嶙轻笑了一声:“最开始打你名字的时候,总是把你的名字打成‘衬衣’,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叫‘小衬衣’了。”


    陈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谐音梗要扣钱的!”


    许清嶙失笑,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候,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越过陈咿的肩膀,落在了街对面某个方向。


    他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捕捉不到。


    陈咿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街对面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她问:“你在看什么?”


    许清嶙收回目光,那层短暂的表情变化像潮水一样退去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没什么。”


    他把斜挎包的拉链拉上了,第一遍没拉到头,又拉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像在想什么事情。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突然想起来。”许清嶙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和朋友约了有点事儿,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去看电影了。”


    陈咿有些惊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他,眨了眨眼。


    许清嶙看向她:“没骗你,真的。”


    陈咿笑了:“我又没说你骗我。”她努了努嘴,表情里有一点小失落,但很快稍纵即逝,“看在‘shirt’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小娃娃。


    许清嶙笑了笑:“好,那我看着你走。”


    陈咿点了点头,脚尖在原地点了几下,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你的元旦礼物,我没有给你呢。”


    许清嶙笑问:“什么?”


    陈咿从她的包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青瓷纹路的包装纸包着,上面还喷了香水,闻起来有淡香,很精致。


    她把它塞到许清嶙手里:“回家看吧。”


    许清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物,把东西紧紧握在手里,状似无意地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才说:“好,你回去吧。”


    陈咿想了想,忽然笑了,有一点狡黠:“我们一起走吧。我数三、二、一,然后一起转身,好不好?”


    许清嶙怔了怔。


    他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他抬手,捏了捏她书包上那个小挂件的脸,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陈咿笑了笑,往后退了一小步:“三。”


    她后退一步。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许清嶙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二。”陈咿又后退了一小步。


    许清嶙还是没动,他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最后陈咿喊出“一”,做了个想要转身的动作。身体已经往右边偏了偏,脚尖转过去了,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看到许清嶙还是没动,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都不动呀?”


    许清嶙笑了,这个笑容终于真实了一些,从眼底漫上来:“好,我转。”


    他们同时转了身。


    陈咿背对着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大概五六步,她忽然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许清嶙也在这一刻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空气撞上。


    他们相视一笑。


    陈咿先伸出手,朝他招了招,许清嶙便也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然后许清嶙率先转过头,大步走了。


    陈咿站在原地,待他走了几步,才慢慢地转回头。


    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了头,可是这次,许清嶙没有回头,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走得头也不回。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上挂着的小衬衣,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许清嶙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刻,像被人揭下了一层面具,他走得越快,表情就越凝重,像一团乌云在眼底越积越厚。


    他按照刚才看到的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朝万象城走了过去。


    他不能确定。


    但他需要确定。


    商场里人很多,许清嶙站在商场中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偌大的商场,如此多的人流,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许真的只是看错了,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人,也许一切都是他太多心了。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没有和陈咿一起去看电影。


    他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香奈儿彩妆专柜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男人的手里拎着一个香奈儿的白色纸袋,女人牵住他的手,偏着头跟他说着什么,男人侧过脸听她说话,嘴角挂着笑。


    许清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商场的背景音乐,人们的说笑声,所有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杂音,唯一清晰的,是那两个人的身影。


    许清嶙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粘在那两个人身上,掏出手机点开录像,一步步跟上去。


    他看到那个女人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方形盒子,原来她买得是一瓶香水,她拔开瓶盖,朝空气中喷了两下,隔着一小段距离,许清嶙闻不到,但他能看到那雾气在灯光下散开的样子。


    男人凑近了一点,闻了闻,他应该是很满意这个味道,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偏过头跟女人说了什么。女人笑着打了他一下,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就这样边说边笑,径直走向了迪奥的成衣店。


    许清嶙脚步停了,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


    他没有再跟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香奈儿的专柜。


    柜台的灯光很亮,把每一瓶香水的玻璃瓶都照得像宝石一样璀璨。


    柜姐迎上来,笑容甜美,问他想要看什么。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瓶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指向那个熟悉的瓶子。


    柜姐问他需不需要试香,他摇了摇头:“不用,包起来就行。”


    他付了款,拎着那个白色纸袋走出商场的时候,已经三点过半。


    廖冰心最近一直都在美国出,她这几年主要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去海外的时间越来越多,今年尤其频繁。


    上次通电话的时候,她说今天回来,航班落地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


    从万象城打车去机场,不堵车的话,四十多分钟就能到。


    他打了辆网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目的地,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机场到达大厅里永远是人来人往的,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翘首以盼。


    许清嶙站在到达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心情很复杂,但又很空白。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航站楼的尽头。


    廖冰心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从容,但眉宇间有一丝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许清嶙举起手,朝她招了招。


    廖冰心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她加快了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哎呀呀,稀奇了呀,你不是说和朋友一起聚餐吗?怎么过来接我了?”


    许清嶙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故作轻松,吊儿郎当地偏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聚餐结束了,我没事干,想你了,就来接你了呗。”


    廖冰心笑了,笑出了眼角的细纹:“就你还想我?”她哼了一声,但声音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我不在家,没人唠叨你,你多爽啊!”


    许清嶙没说什么,只是一笑。


    他走在廖冰心身侧,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把那个白色的纸袋递了过去:“给你的新年礼物。”


    廖冰心更惊讶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经典的白色纸袋。


    她的目光闪了闪,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目光里有意外,有感动,还有一丝微妙的审视:“儿子,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清嶙偏过头,没有和她对上眼神:“哎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想太多了”的无奈,“不就是给你送了个礼物吗?你看你惊讶的,怎么搞得好像我平常很少关心你一样?”


    廖冰心看着他的侧脸,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但许清嶙的表情很自然,廖冰心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轻轻地颠了颠,感受着里面的分量。


    “谢谢你啊,儿子。”廖冰心再开口,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重新挂上微笑:“有什么想求我的,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许清嶙“哎”了一声,真的是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套路,你放心吧,就是一个礼物而已。”


    他说话时,一直不敢看廖冰心,廖冰心不是没察觉,却只以为他是怕煽情而已。


    廖冰心又看了看儿子的脸,才心花怒放地把礼物收下,拍了好多照片,发给廖玉壶炫耀,才把香水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


    回家的路上,廖冰心已经忍不住拆开了包装。


    打开盒子,拔开瓶盖,朝空中喷了一下,雾状的水珠在车厢里散开,整个车里都是这个味道。


    廖冰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真好闻。”


    许清嶙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眼眸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转折点哦


    第47章


    家里, 保姆已经做好了饭,她拎着厨余垃圾下班的时候,许东勋刚好推门进来。


    一进门, 他就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又继续走向餐厅。


    那会儿廖冰心和许清嶙也是刚刚才到家不久,才到餐桌前坐下。


    看见许东勋来了, 廖冰心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许,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家里今天有什么不同?”


    许东勋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能有什么不同?就是你回来了呗。”


    廖冰心早就忍不住了, 根本没耐心等他继续猜下去。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迫不及待地说:“哎呀!你没有发现今天家里的味道很特别吗?儿子长大了!送了我一瓶香水呢!”


    她说着,把香水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过来,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举到许东勋面前:“你闻闻, 香奈儿的!”


    许东勋的目光落在那个双C的标志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开口明显停滞了三秒:“嗯,很适合你。”


    许清嶙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向许东勋:“爸,好闻吗?”


    许东勋的眼睛闪了一下:“好, 好。”


    许东勋连连点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停留太久, 很快又说:“今天都做了什么,看看这一大桌子菜,好丰盛啊,我饿死了。”


    廖冰心笑着说:“你快去洗手。”


    “好。”许东勋笑了笑,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


    许清嶙的目光幽深,跟着许东勋的背影,一路走到洗手间的门口,才收回来。


    他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元旦假期一晃而过。


    开学这天早晨,天还没大亮,雷昊元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小区门口等许清嶙。


    看到许清嶙远远地走过来,他立刻跨了一步,坐到车座上,许清嶙出了小区大门,坐到他的电动车后座。


    刚开始骑车,许清嶙就问:“凌秋波那事儿,你解决得怎么样了?”


    雷昊元听到这个问题,顿了顿,舔了一下被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放心吧,已经解决了。”


    许清嶙问:“真的?”


    雷昊元心里直打鼓,尽量平稳地说:“当然啊,我怎么敢骗你。”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许清嶙从后面捶了他一下:“好好骑车,没说不信你。”


    “哦,好。”雷昊元忙回。


    其实许清嶙根本没心情再去想什么凌秋波,什么凌春波的。


    他的脑子正被另外一件事情所占据,整个人都是心不在焉的。


    到学校之后,雷昊元推着车子去了车棚,许清嶙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室。


    他的眉头紧皱,烦心事太多了,像一团乱麻,到处都是死结,找不到线头,两天前的那个下午,和陈咿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说笑的样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早到的,赵致政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做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许清嶙,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许清嶙的位子前面:“你可算来了,这道题我纠结半天了,你赶紧给我讲讲!”


    许清嶙没有什么表情。


    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赵致政的眼睛尖呀。


    他一眼就看到许清嶙书包上多了个东西,又换了个挂件。


    许清嶙喜欢在书包上挂不同的挂件,这是全班同学都知道的小癖好,有的时候大家还会问他要链接。


    但今天的这个有点特殊——那是一个透明的卡套,亮晶晶的,卡套里面装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又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脸几乎要贴到许清嶙的书包上了:“这上边的女孩是谁啊?”


    许清嶙挑了挑眉头:“你猜。”


    赵致政瞪大了眼睛,把那张拍立得拿起来看了又看,不可置信地问:“我去,我简直都不敢猜!这什么情况?”


    教室里的几个人听到这动静,都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探着脑袋往那个卡套上看,每个人看完之后都和赵致政的反应大差不差:


    “这不会是你同桌吧?”


    “这明显就是陈咿啊,你看这笑起来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挂她的拍立得啊?”


    最终汇聚成七嘴八舌地调侃:“哦~~~”


    “你们在这儿围着干什么呢?”


    这个时候,陈咿推门进来了。


    大家纷纷朝她看过去,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但都很意味深长、不可描述。


    同学A第一个开口,语气故作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没什么,就是在行一些祝福礼。”


    同学B没忍住笑了出来,推了同学A一把,然后转头朝陈咿招手:“你快来欣赏欣赏一哥书包上挂着啥?”


    同学C本来只是凑个热闹,但目光无意间扫过陈咿的书包,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去!我去!你们看看一姐书包上挂着什么?!”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咿的书包上。


    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圆滚滚的穿着白裙子的小娃娃,小娃娃正用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脸上点着几颗小雀斑,眼睛里有金色的星星。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啊啊啊啊啊啊!!!”


    每个人都兴奋得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这个小娃娃怎么那么眼熟呢?!”


    “就是啊!我不知道我刚刚在哪里看过!”


    “我也不知道!”


    “俺也一样~”


    “……”


    陈咿被搞得云里雾里:“你们都在这儿说什么呢?”她声音里带着笑,还有一点被这阵仗吓到的迷茫。


    她凑上前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许清嶙书包上挂着的拍立得。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她站在密密匝匝的花枝前面,周围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着用一根手指戳自己酒窝。


    她不可置信地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向许清嶙:“这是……”


    许清嶙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但很快就移到周围其他人身上:“你们别多想啊,上次考试人家不是考过我了吗?我就想说,每天看着这张照片,就能提醒自己一定要超过她,我这是为了激励自己学习进步。”


    众人:“切……”


    谁信啊?


    大家又纷纷调侃了好久,直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才都意犹未尽地各回各位了。


    赵致政叹了口气,说:“算了,等晨读课下课你再给我讲这道题吧。”


    所有人都回去晨读了。


    陈咿和许清嶙也坐了下来。


    “我这张拍立得都掉了一年了,怎么会在你这儿?”陈咿的目光落在许清嶙书包上的卡套上。


    许清嶙把书包挂在桌边挂钩上,挂件随着书包的晃动轻轻晃了两下,拍立得在卡套里微微转了半个圈,正巧呵呵陈咿面对面。


    “就这么巧,被我捡走了。”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难道没发现,‘小衬衣’就是复刻了你这张拍立得?”


    陈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书包上挂着的小娃娃—,这才恍然大悟:“我之前当然是没发现了,我现在才知道!”


    她满脸都写着“我怎么这么笨”的懊恼。


    有点可爱。


    许清嶙终于笑了。


    那是这几天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没有任何伪装和勉强的笑容。


    “那很惊喜吧?”许清嶙问。


    “惊喜~~~”陈咿拖长了尾音。


    许清嶙抬了抬下巴,睨着她问:“所以,这个拍立得不用我还了吧?”


    陈咿怔了怔,无奈地把手一挥:“算啦算啦,送你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去拨弄书包上小衬衣的裙摆,拨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来:“对了,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喜欢吗?”


    许清嶙愣了愣,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纠结了几秒,才决定如实回答:“还没。”


    陈咿突然就有了点小脾气:“为什么呀?我以为你会很期待,到家就会打开呢。”


    那些让他忧心忡忡的回忆,又涌进了许清嶙的脑海里,让他有一种被淹没,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陈咿有点意外,下意识变得揪心,她并不是想让他道歉。


    许清嶙看着她:“不是忘记了,而是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心情拆。”


    他不想抱着一种非常低落的心情去拆她的礼物。


    她送他的东西,应该是被期待的,应该是在拆开之前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的。而不是在那些让人透不过气的情绪包围中,被机械地拆开。


    陈咿看着他,终于问出来:“你怎么了?”


    许清嶙摇了摇头。


    陈咿想了想,以为是因为凌秋波和雷昊元的事情,也就没再深问。


    许清嶙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下来。


    这一整天,许清嶙都属于在神游的状态。


    尽管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一直没着没落的,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的不适,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廖冰心大概一周之后又要海外出差,而那个时候,他正在进行紧张的期末考备考。


    所以,那个时候,如果他想确定一些事情,应该是一个好时机。


    他压住心里的燥意,耐心地等到了廖冰心出差的第二天。


    早晨吃完早饭,他给姚玫瑰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随后还是如常背着书包出了门。


    他租了一套外卖小哥的衣服和送餐电动车,乔装打扮之后,等在小区门口。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想等的那辆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口缓缓驶出来,拐了个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许清嶙跟了上去。


    那辆车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还是照常去了公司,然后就一直没出来。


    许清嶙松了半口气。


    也许经过那瓶香水的提醒之后,有些关系应该断了。


    直到中午十二点,他已经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有一辆熟悉的车,从他面前经过。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SUV,也是自己家的车,当初是为了代步买的,很少开。


    许清嶙浑身一震。


    他反应飞快,跟了上去,一路上把电加到了底,几次差点跟丢,最终眼睁睁看到那辆车,开进了市妇幼保健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许清嶙掏出手机, 按下了录制键。


    在那辆银灰色的SUV即将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清楚地拍了下来。


    那之后,他的手机一直没放下来。


    他就那么盯着屏幕, 直到旁边有辆电动车闯红灯时摔了, 车子就甩在他脚边一米之隔,巨大的声响叫回了他的魂儿,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屏幕上的大门依旧热闹, 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他等了两个小时, 才又看到那辆SUV。


    他凭借本能掏出手机录像,车子调转方向,来到路口等红灯, 车床半开,他看到昨天看到的男人和女人正拿着一张纸说些什么。


    他把手机镜头调到最大倍数,却还是模糊。


    但也足够用了。


    视频自动保存到了相册里。


    他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如刀割。


    有些感受在书本里读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当真正经历, 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旁边有一个外卖大哥正在等麻辣烫出餐,电动车就停在路边,他本人呢,则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踩在踏板上抽烟。


    他注意到旁边的许清嶙,看他在这站半天了, 眼睛眯了眯,把他打量了一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朝他递过去:“兄弟,来抽一根?”


    许清嶙转过头来,看着那根烟。


    他从来都没有抽过烟。


    但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他把烟头含在嘴唇上,外卖大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一簇橘黄色的小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跳了一下,他把火苗凑到烟头下面,许清嶙本能地吸了一口。


    然后他疯狂地咳了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像被火烧过一样,又辣又呛又痛,烟雾呛得他眼泪狂飙,眼泪顿时狂飙。


    大哥都愣了。


    他手里还举着打火机,保持着点烟的那个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兄弟?”他说,“你不会抽烟,你早说呀。”


    许清嶙就一个劲地摆手,眼泪还在流,喉咙还在咳,声音被呛得断断续续的:“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边说还边咳嗽,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烟灰随着他的咳嗽一抖一抖地往下掉。


    大哥看不下去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正好麻辣烫出餐了,大哥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咳嗽的许清嶙,犹豫了不到一秒,说了声:“你赶紧掐了吧。”然后转身进了店里。


    大哥脚步很快,没过几秒就拿着一份麻辣烫出来了,风风火火地跨上电动车,临走前说了声:“走了小兄弟。”


    没等许清嶙回答,拧了一下油门,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深处。


    许清嶙夹着烟,咳嗽的余力还在发挥着作用。


    他的喉咙又干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低头看着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鬼使神差的,又抽了一口。


    喉咙还是呛,肺还是疼。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滋味。


    冬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在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很厚,看不到太阳。


    他就这样,迎着刺骨的寒风,特别不熟练地、蹩脚地抽着烟。


    而烟雾后面是一个年轻人泪流满面的脸孔。


    许清嶙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苦过。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商量,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倾诉,连雷昊元都不能说。


    他抽完了那根烟,骑车去还衣服,再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就那么仰面躺在了床上。


    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慢慢西斜,最后光线慢慢变暗,直至完全消失,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黑色。


    这个时候,他才起身出了房门。


    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翻动的声音,轻快的哼歌声。


    许清嶙听着那个声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走过去,才发现今天阿姨不在家,是廖冰心在做饭。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备菜,她哼着歌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全是幸福和满足。


    许清嶙问:“你昨天不是飞东京了吗?”


    “啊!”廖冰心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我天呐!你今天没上学呀?你怎么在家呀?”


    许清嶙站在厨房门口的光晕里,看着她那张哪怕遭受了惊吓,都还是如此幸福的面孔,顿了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练习册放家里了,就提前回家了。”


    他说完,又问:“你不是出差了吗?”


    廖冰心继续忙碌着手上的动作,把锅里的菜装盘,用木铲把最后一点汤汁刮干净:“提前一天回来了,想着好久没给你们做过饭啦,给你们做一顿嘛。”


    盛完菜,她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才继续说:“再说我儿子这么疼我,给我买了这么贵的香水,我不得好好犒劳犒劳呀。”


    许清嶙走上前去。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洗好切好的配菜,柠檬被切成薄薄的片,虾仁用料酒和淀粉腌着,糖醋排骨的汤汁在另一个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刚刚盛出来的辣子鸡丁颜色焦香。


    他抿了抿唇,说道:“这好多都是我爸喜欢吃的。”


    廖冰心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任何异样,这边油热了,葱花和姜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她一边翻动锅铲一边说话,声音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一些:“那当然啦,不能光做你喜欢吃的,爸爸也很重要呀。”


    许清嶙差点没绷住。


    就像有人朝他的胸口猛击了一拳的,眼眶一酸,几乎要生理性飙出泪来。


    还好这时候廖冰心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对面是许东勋。


    许清嶙没有听到许东勋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廖冰心的脸色变了,几秒后又扯了扯嘴角:“哎呀,没事儿,你忙吧,我们自己吃。”


    电话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顺手关小了灶台上的火:“你爸今晚有应酬。”她转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咱们娘俩吃啊。”


    许清嶙说:“他说应酬就应酬啊?”


    廖冰心压根没多想,她把做好的菜往盘子里装,动作还是充满了幸福感和满足感:“那咱们就少做一点吧,还没炒的菜先放冰箱,不然吃不完。”


    许清嶙终于崩溃了。


    他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拳头。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同时把廖冰心手上的菜刀夺了过来,把菜刀放在案板上,一把攥住廖冰心的手腕,拉着她就往自己的卧室走。


    “你干什么呢你?”廖冰心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声音里全是困惑,“什么情况啊,你这孩子?”


    “我有事儿要跟你说。”许清嶙的声音很低,很沉。


    “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说啊?”廖冰心被他拽着穿过走廊,话虽如此,却并没反抗。


    许清嶙一脚跨进了自己的卧室,转过身,也把廖冰心推进去,另一只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他靠在门上,看着廖冰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怕外面有摄像头,所以在这说吧。”


    廖冰心完全蒙了,眉头皱着,眼睛在许清嶙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到底什么事儿啊?”


    许清嶙深呼吸,又深呼吸。


    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他在做一件非常艰难的决定。


    难到像要从自己的心口挖一块肉出来。


    但这个决定并没有做很久。


    他怕廖冰心得知真相会情绪崩溃,走到书桌前,把椅子拉出来,转身看着廖冰心:“妈,你先坐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而是走到椅子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许清嶙看廖冰心坐稳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视频,把手机递给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说:“妈妈,你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你是一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白手起家的女强人,是无论在事业还是家庭,都非常非常优秀的女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冷静地听我说完这一切。”


    廖冰心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视频在播放,廖冰心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许清嶙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他刚才说的话。


    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如你所见,我爸出轨了。”


    廖冰心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许清嶙没有停:“这个小三,我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好像是我爸以前的同学,叫苏晴,很大可能早就怀上了我爸的孩子。”


    廖冰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选择继续过下去,还是离婚,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许清嶙声音变得郑重。


    廖冰心早就泪如雨下。


    她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转过去不让儿子看到她的脆弱,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播完定格在最后一帧的画面,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在那一瞬间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不敢相信。


    她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清嶙冷静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声音无比平稳:“我也不知道是应该回答‘有’,还是‘没有’。之所以选择把这个事情告诉你,而不是粉饰太平,主要是想提醒你,要保护好自己。”


    “这个公司是你和爸爸一起打拼奋斗出来的,关于财产……总之有些事情是很现实的,是需要你后面考虑清楚的。”


    廖冰心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住胸口,弯下了腰,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蜷缩起来,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先是不间断地嚎哭了半个小时,又断断续续哭了又停,停了又哭了半小时。


    许清嶙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因为无能为力,很难受,很难受。


    他的眼眶湿了,每次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都被他用力地眨了回去。


    家里已经有一个崩溃的人了,他不能再做第二个。


    他已经长大了,起码得像个男子汉那样,保护好老妈。


    不知过了多久,廖冰心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了下来,她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粗又涩,整个眼睛都已经哭成了核桃,肿得高高的,眯成了一条缝,眼睑红得像被烫过一样,脸也肿了一圈。


    她冷静下来之后,对许清嶙说的第一句话是:“儿子,你长大了,谢谢你。”


    许清嶙笑了笑,说不出一个字来。


    廖冰心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说:“这件事情后续由妈妈处理,所有的一切妈妈都会调查清楚,你就安心学习,什么都不要管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相信妈妈,好吗?”


    许清嶙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


    廖冰心笑了,又问:“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别人吧?”


    “除了你,我谁都没说。”


    “好。”廖冰心说,“谁都不要告诉,包括小元。”


    许清嶙点了点头:“妈,你放心吧。”


    廖冰心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一小时所有的坍塌和崩溃,都浓缩在这一声叹息里,她把它还给空气。


    她站起来,离开了许清嶙的卧室。


    许清嶙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对她来说,今晚一定是一个特别难熬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许清嶙和廖冰心谈完这件事之后, 后来的几天,家里都风平浪静。


    廖冰心还是该给许东勋说话就给他说话,该劝他少喝酒就劝他少喝酒, 什么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期末考试正好也到了, 许清嶙慢慢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


    期末考试前一天,大家都在搬桌子、收拾书, 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片。


    陈咿边把桌上的书摞到一起,边偏过头看他, 马尾辫从肩上滑下来,她懒得去拨:“这次考试也不知道咱俩谁能考过谁?”


    许清嶙笑了:“那还用问?肯定是我考过你啊。”


    “切。”陈咿拖长了尾音, 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那可不一定啊。”


    她说着, 抱起那摞书站了起来,许清嶙也抱着一摞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走廊走,她说:“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们俩分数总是差不多的话, 以后岂不是可以去同一所大学?”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神情纯粹,就像外面的蓝天一样通透清澈。


    许清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抱着书往前走, 答非所问:“怎么?高三都还没上呢,连大学的事儿都想好啦。”


    陈咿瞋了他一眼:“那怎么啦?人总要有点儿目标呀。”


    许清嶙乐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陈咿走到书柜前, 把怀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码进去,动作不急不慢,边放书边思考,好一会儿才说:“好吧,其实我还没想好,但我很有意向,考导演系。”


    许清嶙有些惊讶,手里的书停在半空中:“你要学艺体?”


    陈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柜子里:“上次和我家长提了一嘴,他们都觉得我这个分数去学导演,有点太亏了,所以这件事情还要再商量。但是呢,我目前是毫不动摇的。”


    许清嶙把自己的书也放进了书柜,锁上门,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这样子的话,咱俩怎么去一个学校?”


    陈咿愣了愣,像是被他这句话给问到了。


    几秒钟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在钻研一道数学题:“那我问你,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想考的学校或想学的专业吗?”


    许清嶙想都没想,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会。”


    陈咿也看着他,眼神坦荡而明亮:“我也不会。”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或者让对方为自己放弃梦想,都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如果需要以牺牲一个人的未来为代价,即便不是错的,那么起码是不对劲的。


    陈咿腼腆地笑了一笑,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我们俩可以考去同一个城市呀,北京大的很,名校也多的很。”


    这句话在落进许清嶙耳朵里的瞬间,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上不同的大学,他偶尔会买学校附近的好吃的去找她,她偶尔也会来找他,互相蹭蹭彼此的食堂,在周末到处去玩。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会不会变成现实,此刻的他,还不能预见未来,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真的很心动。


    他笑了:“好,那就,都去北京。”


    “……”


    期末考试结束,已经是月底了。


    还有几天就要到小年,街上陆陆续续能看到,有些超市已经在门口摆出了年货。


    考试结束三天之后去领成绩,许清嶙这次发挥不是很好,在班里考了第三,一路上他的脚步很沉,不全是因为成绩,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的。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种不太寻常的气息。


    他换了鞋,往里走。


    餐厅里,廖冰心坐在餐桌这一头,许东勋坐在另一头,中间是一摞摞纸质的资料。


    两个人听到动静之后都转过头来看向许清嶙。


    廖冰心的表情是平静隐忍的,而许东勋的表情,则有一丝羞愧、一丝丢人、还有一丝不想面对的,想要从这场谈话中逃走的回避与闪躲。


    许清嶙顿时就有了预感。


    从他提醒廖冰心那天算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这件事情想必应该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他把书包摘下来,随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你们要说什么?”他声音很平,“说吧。”


    廖冰心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从来都是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她看着许清嶙的眼睛,语气平稳:“有些事情,律师谈是律师谈,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谈是自己谈,虽然是一码事,但性质是不一样的,所以,今天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看了一眼许东勋,许清嶙也看了眼他。


    许东勋只瞥了许清嶙一眼,说:“你妈说得对。”


    廖冰心点了一下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嶙嶙,首先我要给你说清楚,财产分割的情况。”


    许清嶙面色深沉,点了点头。


    廖冰心说:“我这几年一直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所以决定全权继承公司的海外市场,另外,你父亲给了我,他在国内公司5%的股份。其次,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会过户给你,你爸会把他手上18%的股份给你。”


    许清嶙有些意外。


    他以为他会听到一个正在进行的,需要他参与讨论的谈判进程,而不是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结果。


    廖冰心理智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清醒:“我知道你可能会有点意外,虽然公司是我和你爸一起拼搏奋斗来的,但是,我必须得承认,确实是你爸爸出力出钱更多,业务大多数也是你爸拓展的。在这段时间里,妈妈和律师谈了很多,妈妈的律师也和爸爸的律师谈了很多,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心。”


    许清嶙想了想,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关键的那个词。


    他看着廖冰心的眼睛,问:“你选择海外业务的话,以后还能在国内吗?”


    他居然一下就捕捉到了被包裹在所有冷静措辞里的关键之处。


    廖冰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是的,你猜对了,妈妈决定,出国打拼。”


    许清嶙的喉咙一下子哽咽了。


    因为他看到廖冰心这个笑容里的一丝落寞。


    再理智的人,也总有感性的时刻,再坚硬的墙壁,也总有裂缝,她想去海外打拼是真,但伤心之人远走他乡,也是真。


    许东勋一脑门子官司,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搓了搓脸,声音疲惫:“这个结果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说,“就这样吧。”


    许清嶙猛地站了起来,他指着许东勋的鼻子,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硬:“什么叫‘就这样吧’?什么叫‘最大让步’?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许东勋咽了口唾沫,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我说什么不用和你一个小孩子交代!”


    许清嶙直接暴怒,他绕过椅子,上去一把抓住许东勋的领子,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他的拳头举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吼道:“我妈为你付出了青春,给你生儿育女,和你打拼事业!哪一点对不起你?我妈要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你让步什么了?!”


    廖冰心赶紧站起来,一把抱住许清嶙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不要冲动。”


    许清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许东勋,盯了好几秒,才松开了手,一步一步地退回去,坐了下来。


    廖冰心看着儿子这么维护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稳克制:“嶙嶙,今天当着你的面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恨谁,我们只是想问问你,你是愿意跟着爸爸,还是想跟着妈妈?”


    许清嶙想都没想:“这还用问吗?我肯定会陪着你啊,你命里一共就这么几个重要的男人,不能个个都背叛你吧?你儿子至少不会。”


    廖冰心直接哭出了声。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是……这件事情太突然了,妈妈……怕你…怕你适应不了国外的生活。”


    “适应不了就努力适应。”许清嶙看着廖冰心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决绝,“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考虑我了,你都不在国内待着了,我还留在国内干什么?等着叫那个女人妈?”


    许东勋面子上挂不住了,大喝了一声:“好了!知道你有怨气,用不着句句夹枪带棒的。大人之间的事情跟你说不清楚,里面的苦衷你也不知道,别说了!”


    这话让许清嶙更生气了。


    他的牙都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忍了又忍,忍到牙关都开始发酸,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要不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我早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廖冰心知道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看了看许东勋,又看了看许清嶙:“嶙嶙,你先回屋吧,剩下的事情,我和你爸需要单独谈谈。”


    许清嶙忧虑地看着廖冰心。


    他害怕她被欺负。


    廖冰心读懂了他眼里的担忧,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许清嶙这才站起来,拿起书包,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偌大的客厅,一时之间就只剩下廖冰心和许东勋两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廖冰心的目光落在客厅和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的时候,许清嶙才只有十岁,而她和许东勋都还很年轻,不过才三十出头,他们站在毛坯房里,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设想着这里要摆上什么样的沙发,那里要挂上什么样的壁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畅想着未来。


    畅想到最激动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地落泪,然后拥抱,拥吻在一起。


    那时候他说:“这只是第一步。以后我会给你换更大的房子。”


    她说:“房子不在于大小,能够容纳我们一家三口就好,有你们在,就是家。”


    然后就是新房装修完之后,他们搬到这个家里。


    第一顿饭,许东勋非要露一手,结果把厨房弄得到处是黑糊一片,锅里的菜烧成了炭,最后气得她一直拧他、打他,他却不生气,被打过骂过之后,还是乖乖地把所有的狼藉都收拾干净。


    后来吃饭,在餐桌上他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


    他说:“冰心,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好的生活,给我这么完美的家,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都记在心里。我会用一辈子爱你,尊重你,回报你。”


    廖冰心突然就不能够再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每次想到这些幸福的记忆,现实中的痛苦就会加倍。


    心里不仅疼,还充满着羞辱。


    许东勋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资料的最上面一页,没有看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我能给你的也都给你了,现在儿子恨我,我也理解。以后,你照顾好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小半分钟才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廖冰心嗤地笑了:“别说得好像你很大方一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鄙视,“要不是我拿到了你婚前出轨的证据,还有你那个孩子的报告,你想必也不会这么痛快。”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许东勋,我永远忘不了,我把你堵在她家门口的时候,你护着她的那个样子。你说,‘都是我的错,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她’,我就不懂了,我一个合法的原配,怎么就成‘我伤害她’了?”


    “好了。”许东勋的声音又低又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反复拿过来说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们好聚好散,可以吗?”


    廖冰心充耳未闻,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继续说下去:“她是你的白月光是吗?上学的时候一直都喜欢她,既然都没有把她放下,为什么要来和我结婚呢?”


    许东勋站了起来:“冰心,我们夫妻十八年,感情不全是假的,我直到现在都很尊敬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冷静、很理智的女人,有些话,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好吗?”


    廖冰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下巴的轮廓还是她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都从这张脸上被抽走了。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好。今晚就是让儿子做个决定。剩下的,让律师谈吧。”她站起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提起许清嶙,许东勋心里还是愧疚的,他叹气:“嶙嶙恨我啊。”


    廖冰心笑了。


    许东勋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以后在他面前,别说我的不好。”


    廖冰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许东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又冷又狠:“我要是有心挑拨你父子之间的关系,我就应该告诉他,我是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这套房子,和你那18%的股份要回来的!我就应该让他知道,你有多么不想给!”


    “够了。”许东勋的声音变得尖锐,“如果你一直要以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话,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地把它转了下来。


    然后放在了桌上。


    金属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一锤定音的句号。


    “我会搬出去住。”许东勋最后说。


    廖冰心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那是一枚很便宜的戒指,当年不过几十块钱,银色的光泽已经有些暗淡了,戒圈的底部被磨出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他们挤在一间出租屋里,没有空调,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窗外的蝉鸣搅得稀碎。


    许东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打开,里面躺着这枚戒指。


    他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没有办法给你太多。”


    她就笑着说:“没事的,感情不是用戒指衡量的。”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哭了。


    他执起她的双手,低下头,吻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仿佛有星星。他说:“我爱你。”


    过了那么几秒,又补充了一句:“一辈子都爱。”


    此时此刻,半生蹉跎。


    廖冰心看着那枚戒指,仿佛还能看到当初那个眼睛清澈对着她笑的少年。


    少年的脸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再分开。


    她很伤心,可以用伤心欲绝形容。


    但她没有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痛苦里。


    她低下头,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摘了下来,然后她拿起他的那一枚,走到垃圾桶旁边,松开了手。


    两枚戒指落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年关将近,团圆将至。


    而她的丈夫,死了。


    作者有话说: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第50章


    许东勋从这个家里搬了出去。


    他走的那天, 没有选在清晨或深夜,而是选在一个最普通的午后,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 把整个家照得亮堂堂的, 每一粒浮尘都无所遁形。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许清嶙站在客厅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搬走之后,许清嶙和廖冰心母子俩点了很多外卖, 什么小龙虾呀,炸串,烤肉, 披萨……摆了满满一茶几,又拿了一提冰啤酒,谈天说地。


    既是庆祝,也是排遣。


    庆祝的是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虚伪的平静, 排遣的是心里那块十八年的夫妻之情被硬生生剜走的空洞。


    面对儿子, 廖冰心起初还是不太放得开,因为怕他担心,心里话都埋在心里,但是几罐啤酒下肚之后,她喝醉了,眼神开始涣散, 说了很多关于她和许东勋年轻时候的往事。


    夫妻情深,字字泣血。


    许清嶙听得越来越沉默。


    廖冰心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望着天花板出神, 然后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她还说了很多许东勋和那个叫苏晴的女人的往事——


    许东勋和苏晴曾经在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属于青梅竹马。


    情窦初开的年纪里,许东勋对苏晴心生爱慕,但是苏晴对许东勋就是若即若离的状态,后来上大学之后,苏晴谈了个男朋友,一毕业就结婚了,跟随他定居海外。


    后来那个男人家道中落,频频家暴,还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苏晴不堪其扰,选择离婚,一个人在海外漂泊了许多年,最近几年才重回国内。而就在一年前的家长会上,苏晴去给侄子开家长会,意外刮蹭了许东勋的车,两个人久别重逢,坠入爱河。


    故事就是这么的俗套,几句话就能讲得清楚。


    但是这背后的感情幽深复杂,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够释怀。


    许清嶙听着,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捏得变了形,铝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和朋友们聚餐,他竟然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一个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


    多么可笑。


    老天爷或许就是看他过得太顺了,才想让他见识一下命运一夕之间天翻地覆的厉害。


    其实许东勋出轨这件事,对他最大的伤害并不是原本美满的家庭就此破碎。


    而是他不再信任爱,包括他自己的爱。


    喝到快断片的时候,许清嶙问了廖冰心一个问题:“妈,难道爱情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可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认真。


    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曾经骄傲的女人此刻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蜷在沙发上,脸上全是泪痕。


    廖冰心反问他:“你是想听一个美好的答案?还是一个现实的答案。”


    许清嶙说:“我既不想听美好的答案,也不想听现实的答案,我想听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廖冰心看了许清嶙好久,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凉地抚摸上许清嶙的脸,眼神是平静而惆怅的:“爱情永远可信,但人永远不可信。”


    许清嶙内心颤动,紧接着追问:“没有例外?”


    廖冰心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苦涩和释然,对他说:“没有例外,你也一样。”


    许清嶙一震,不小心碰到了啤酒瓶,玻璃瓶在茶几边缘摇晃了两下,然后“咣当”一声倒在瓷砖地上。


    恍惚之中,许清嶙好像听到了青春倒塌的声音。


    ……


    廖冰心是个高自尊的人,离婚这件事情,除了许清嶙知道之外,家里人谁都不知道,包括廖玉壶。


    过年之前家庭聚会变得多了起来,廖冰心每次都提前和许清嶙对好口径,反复确认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这个寒假,许清嶙忙着申请海外的高中,忙着出国的种种事宜,忙着陪伴隔三差五就要醉一场的母亲。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除夕之夜。


    今年的除夕在二月四号,而陈咿的生日也在二月四号。


    由于晚上是吃团圆饭的时间,许清嶙在中午的时候,单独约陈咿出来庆生。


    他们在当地一家非常有名的西餐厅里见面。这家餐厅开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的顶层,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价格不菲。


    陈咿一推开包厢的门,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许清嶙,她一下子就忍不住笑了。


    许清嶙这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剪裁考究,面料挺括,领口微微立起,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好看。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还特意做了造型,刘海微微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此刻更是被这身打扮衬托得格外温柔,又格外贵气。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居然还喷了香水,是那种清冽又带点温暖木质调的香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腿修长,就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一样,又高又帅,清冷矜贵。


    陈咿笑个不停,调侃道:“哎呀呀,许清嶙,你这是特意去打扮过了呀?”


    她站在门口,羽绒服还没有脱,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当然了,给公主殿下过生日,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来呢。”


    许清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里全是笑意,语气故意拿捏得夸张又郑重,是他在家练习了很久的语气。


    他说着,还特意上前,握住陈咿的椅背轻轻一拉,微微欠身,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左手背在身后,姿态优雅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俏皮。


    陈咿一直在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好吧,还好我今天也不难看。”


    比起许清嶙,陈咿穿得没有那么正式,外套是一个长款羽绒服,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她随手脱掉,递给旁边的服务员。


    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露肩毛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白皙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圆润的肩头。下面搭配黑色紧身裤,裤线笔直,衬得腿又细又长,脚上是一双白色短靴,精致又不张扬。


    她的头发自然披散着,乌黑柔顺,耳畔别着一枚珍珠发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瓷,简简单单,温婉又漂亮。


    二人点了餐,包厢里灯火昏暗,烛光摇曳。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晶高脚杯里已经倒上了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红酒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小提琴手来给陈咿拉《欢乐颂》。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许清嶙把风衣脱掉,随后安静坐下,和她一起听完了一首曲子。


    陈咿坐得很端正,脸上的表情专注又享受。许清嶙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陈咿身上,看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轮廓,看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知道,看一眼,就少一眼。


    曲子临近尾声的时候,蛋糕被缓缓地推上来。


    陈咿看到之后眼睛一亮。


    居然是迎春花蛋糕!


    淡黄色的奶油抹得平整光滑,上面一朵一朵迎春花用翻糖做得栩栩如生,有的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有的已经盛放到极致,花瓣层层叠叠,仿佛真的在春风里微微颤动,还有几片花瓣散落在蛋糕的底盘上,绿叶衬托其间,叶脉清晰可见,深浅不一的绿色让整幅画面更加生动。


    陈咿生于立春,而代表春天的花朵,无疑就是迎春花。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问:“你在哪买的呀?做得好好。”


    “我自己做的。”许清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是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陈咿地目光完全落在蛋糕上,并没看到许清嶙的表情,她只是更惊讶了:“你还有这手艺呢。”


    她说完,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许清嶙的笑,立刻就变得有点俏皮和痞气,嘴角斜斜地上扬,眉毛微微挑起:“一哥无所不能。”


    这样的他,在陈咿看来,有点小可爱。


    陈咿失笑,顺着他的话说:“好好好一哥,我甘拜下风。”


    她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动作夸张又俏皮,眼睛笑得弯弯的,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甜丝丝的气息。


    看着她笑,许清嶙也笑了。


    服务人员已经为陈咿点好了蜡烛,数字“17”立在蛋糕正中央,火苗蹿动,在昏暗的灯光里跳跃着温暖的光。


    服务员问:“请问需要给您拍照吗?”


    陈咿说:“好哇,多谢。”


    陈咿把手机给了服务员,开始闭眼许愿。


    她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十指交握,手肘撑在桌沿上,在她闭上眼的瞬间,小提琴手拉起了悠扬的生日快乐歌。


    陈咿许愿的时候,许清嶙就在对面深深地望着她。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温柔的像栀子花般,干净纯粹,让人不忍心打扰。


    她许愿的姿态非常的虔诚,幸福,安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竟让他有一点眼眶湿润。


    鼻腔涌上一股酸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潮气压了下去——想起自己很快就要走了,想起明年这个时候她身边可能就不是他了,想起她许的愿望里会不会有他?又立刻希望没有,因为如果有的话,那个愿望就要落空了。


    他已经快碎掉了。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陈咿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满心欢喜地许着愿,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她庆幸未来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许了个非常朴素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岁,我能和我所爱的人,健康快乐度过每一天,彼此久伴不离。


    许完愿,陈咿睁开了眼睛。


    许清嶙清楚地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期待和欢喜,他不想扫兴,赶紧收敛好自己的表情,换上一抹祝福的笑容。


    她说:“你过来,和我一起吹蜡烛吧。”


    许清嶙怔了怔,笑了,他起身走了过来。


    两个人一起呼的一声,蜡烛上的火苗猛地一歪,又同时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小提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服务员们一起鼓掌,笑着祝福陈咿生日快乐。


    陈咿道谢,接过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刚才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好看,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服务员和小提琴手一同微笑着退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就只剩下许清嶙和陈咿两个人。


    窗外城市的车流声被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只剩下绝对的安静。


    他们两个人先是吃了一会饭。


    头盘是鱼子酱搭配生蚝,生蚝肥美饱满,上面铺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鱼子酱,每一颗都在舌尖轻轻爆破,咸鲜的汁水弥漫开来,带着大海的味道。


    接着是松露浓汤,然后是主菜,许清嶙点得是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酥脆,用刀切开能听到清脆的声响,内里的牛肉呈现漂亮的粉红色,肉质软嫩多汁,搭配的蘑菇酱香气扑鼻。


    眼看好一会都没有人说话,陈咿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叉子停在半空中,终于受不了了:“哎呀,你说咱们俩人在这里像拍电视剧似的,还演起上流社会的生活了?不装了,不装了,该说话就说话呗。”


    许清嶙看着她笑了笑,想起来什么,说:“那好,我先把给你的礼物送给你吧。”


    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陈咿放下刀叉,满眼期待:“好呀,我要看看许少给我送什么礼物。”


    许清嶙特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起了身。


    这个笑容,让陈咿对礼物更期待了。


    许清嶙从侧拍桌子的抽屉里拿起礼物,送到陈咿面前,一共有两件。


    作者有话说:


    礼物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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