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冰雹
贾政和队友们在屋里闲话, 刚想说这雨什么时候下,外头就乒乒乓乓, 下起了蚕豆大的冰雹。
贾政推开窗,窗外不远就是太液池,岸边荷花被打得东倒西歪,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一群小人在狂舞,看得人脊背发凉。
侯孝康刚想让他放下窗户,外面就有人喊马惊了,贾政拉住就要冲出去的冯有,打开门叫道, “换下飞鱼箭袖和朝靴再出去。”
从各屋出来的人又把脚收回去,快速换了衣服,此时冰雹也停了, 大雨如瓢泼一般, 油布雨披和斗笠一点用也没有, 刚跑出院子就淋透了。
羽林卫的战马都处于五到七岁, 精力和体力最佳的年龄,经验却稍显不足, 胆子小的被冰雹落到马棚上的声音惊到, 连带没惊的也闹腾起来,有几匹还把马棚栅栏踢开了, 跑出来满院子乱窜。
贾政小队接近马棚时一匹马正好冲过来,他们赶忙向两边分开,在它跑到近前时力气最大的冯有一把抓住马鬃, 借力翻身上马,丁全思去最近的马棚取来麻绳,联合包武侯孝康套住马腿, 贾政拿下雨披罩到马头上,这才让它安静下来。
左一小队配合默契,快速将战马驯服,将之牵回马棚时却傻了眼,一个马官躺在地上,肚子上全是血,在大雨的冲刷下把身边都染红了。
贾政忙把蒙住马头的油布取下来,抖干雨水盖在他伤口上,冯有跳下马,捧起马官就往前殿飞奔,贾政几人把马关进马棚,也快步跟了上去。
侍卫营前殿是前朝的豹房,被毁后又改成御马监衙门,羽林卫的马棚就是御马监养马用的。
到本朝又成了御前三大营的驻地,队长办公室和军医馆都在这里。
军医馆就在正殿后门的左边,军医让他们把人放到长凳上,掀开衣服查看伤势。
马官肚子上有一道弧型伤口,一看就是马蹄踢出来的,军医检查过后松了口气,“幸好肚子上的肉厚,再薄些就要露出内脏了。”
贾政几人也抹了把冷汗,丁全思瘫在椅子上,“还好还好,看他流那么多血,伤口还淋了雨水,我还以为没救了。”
军医摆手,“你们快点回去,到大浴室泡个澡,我们这就让食堂送去姜糖水,要泡到出了热汗再出来,热身子被冷雨激了,弄不好是要风邪入体的。”
几人答应着走出军医馆,外头雨小了些,马也都关回去了,唦唦的雨声还挺好听的,就是太冷了。
回到十六大队拿了身干净衣服,再去最近的浴池泡澡,队友们都回来了,看到他们就问马官怎么样了,听说没踢破肚子才松了口气。
贾政被卫大队长灌了两碗红糖姜汁,不等泡热水,汗就流出来了,包武他们要差一些,泡在大浴池里还在打冷战,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丁全思最讨厌吃姜了,恶心得直翻白眼,抱怨道,“这叫什么事啊,怎么好好的下起冰雹来了。”
包武羡慕的看着贾政,“队长,你的身体也太好了吧,回来时我们冷得发抖,只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贾政干笑,原身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漂亮脸蛋和一副好身板了,淋点雨算什么,掉到荷花池子里呛个半死,也是一天就缓过来了。
侯孝康最怕冷,整个人泡在池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还是想想晚上怎么当职吧,那四个大队都是穿着飞鱼箭袖跑出来的,当职前衣服能干吗?”
外朝官员也在谈论这场雨,户部尚书抿了口姜糖茶,叹道,“刚才那场冰雹持续的时间虽不长,个头却不小,眼看就要秋收了,也不知影响大不大。”
林侯白了上司一眼,他手上的是政儿送给自己的茶,才喝两口就被抢走了。
户部右侍郎笑道,“皇上已经派三皇子出城查看了,只要别连着几天大雨,问题应该不大。”
贾政吃过晚膳才回到营房,点燃油灯画图纸,羽林卫雨天的装备太不实用了,斗笠的防水性能差不说,还要取下忠靖冠才能戴,要是当职时天突然晴了,顶着斗笠还不得尴尬死。
他画的是钓鱼佬的标准装备伞帽,上面是可以折叠的小雨伞,下面是个罩在头上的塑料托。
用油纸伞和软竹条也可以仿照出来,下托做大些就可以把忠靖冠也罩在里面,取下时折叠起来挂在腰带上,方便又实用。
晚上当值时其他大队的衣服都没干,干脆披着油布在雨中巡守,让衣冠整齐的十六大队担任守职,在外书房内保护皇上。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发呆,越想越气,上午东喀喇来使到御前辞行,他命人下诏书,敕封礼部尚书之孙刘文瑞为朝廷使节,带队送东喀喇来使回乡,以彰显朝廷对东喀喇王的支持。
哪知礼部刘尚书却当堂昏倒在地,不仅让他在外人面前丢了脸,还差点把保和殿变成凶宅。
中午又接到广东暴雨洪水的消息,下午还下起了冰雹,气得他大半夜在外书房喝降火汤。
看见戳灯下站着的贾政,皇上问道,“听说下冰雹时侍卫营惊马了?”
贾政哪敢在大老板面前叫苦,轻描淡写的回道,“是有几匹马跳出马棚,抓回去就没事了。”
皇上嗯了声,脸色总算好了些,至少羽林卫还是靠谱的,比广东那群废物强多了。
等到将近丑时,去城外巡视的三皇子才回宫,刚走进外书房,外面又有人报忠敬郡王来了,气得三皇子猛翻白眼。
不等司徒衡请安,三皇子就回道,“儿臣在城外巡视一周,各县并未出现庄稼倒伏的情况,据城十五里以外也未见有冰雹降下,随行的钦天监官员说这雨最迟天亮就能晴,请皇上放宽心。”
皇上笑道,“辛苦我儿了,回去歇着吧,别着了凉。”
三皇子笑着告辞,转身时还不忘飞个白眼给司徒衡。
贾政此时换到了御前右前方,正好处在戳灯的阴影下,三皇子没看到他,他也是在三皇子经过身边时才看清他的样子。
面白如纸,嘴唇发青,明显是在城外巡视时冻着了,皇上是没注意到他的情况,还是发现了也假装没看到?
贾政心中发寒,从表面上看,皇上最器重的是太子,最喜爱的是三皇子,把老五当驴使唤,对老七完全无视。
在他看来,实际情况则完全相反,皇上最疼爱的儿子是七皇子,最器重的是司徒衡,对太子是否可堪大用根本无所谓,三皇子在他眼中更像宠物,除了宠爱再没别的了。
帝王心术让人胆颤,贾政看着向皇上汇报回部情况的司徒衡,不知皇上对他的信任和器重又能维持多久呢,亦或者他以为的那些也是假象,没人能看出皇上在想什么。
贾政打了个哆嗦,正对上司徒衡看过来的视线,他赶忙往上使眼色,让司徒衡专注应付皇上,他站的地方这么黑,这家伙是怎么发现的。
司徒衡笑弯了桃花眼,在皇上放下茶盏前回过头,又变回了清冷的忠敬郡王。
皇上翻看他列出的谈判结果,眼角眉梢渐渐舒展开,眼中真正泛起笑意,“做得不错,朝廷最需要的是东喀喇周边的草场和天山特有的良驹,让回鹘那些人跟东喀喇相互消耗去吧,等打到无力再战,他们的地盘早晚也是我们的。”
司徒衡拱手称是,皇上挥手让他回去歇着,自己却先站起身,命人摆驾乾清宫。
卫胜青和江离几个队长紧紧跟在皇帝身边,贾政这些小队长跟在他们身后,司徒衡站着没动,在贾政经过身边时轻声问道,“可冷着没?”
贾政也压低声音道,“没,快回去吧,你眼下都是青的。”
司徒衡目送贾政消失在夜色中,才抬手摸了下眼睛,为了跟回鹘那群人争取到更大利益,他已经好些天没睡好了,眼下能不发青么。
看来是得好好休息几天了,免得变丑了政儿就不喜欢了。
贾政在乾清宫外殿站到卯时,交班后还要去前面侍卫处写任务总结,他把新画的伞帽图纸也夹在里面,蒋大人上衙就能看到了。
回到侍卫营,卫胜青招呼大家吃过早饭再走,早上冷得人上下牙直打架,不吃点热呼的非得冻病不可。
贾政也不敢托大,盛了一大碗馄饨,猪肉大葱馅,汤也是用猪骨熬的,又油又香,正适合体力大量消耗的人补充养分。
侯孝康嘱咐队友别忘了下午请客的事,吃过早饭就各自回家去了。
贾政到家时跟太医走了个对脸,他吓了一跳,忙问是谁生病了。
王太医每季都来家里请平安脉,与贾政也算熟人,笑道,“无事,大爷连日繁忙,突然松懈下来有些低热而已,连方子都不用开,只管睡两天就好了。”
贾政拱手道谢,把人送出去了才去贾赦的院子看他,石氏正巧从东厢里出来,贾政见过礼,又问大哥怎样了。
石氏笑道,“太医说只是累坏了,歇息两天就没事了,我带环儿搬到东厢住着,且让他睡去吧。”
贾政笑道,“没事就好,那我也回去睡了,累成狗了都,我们兄弟还真是同命相连啊。”
第82章 目的
石氏一路笑着来到荣禧堂, 向婆婆请过安又学了贾政的话,贾母也笑个不住。
笑过之后她又心疼起来, 叹道,“爷们要顶门立户,在外头哪有容易的,老大有你照顾,我还能放心些,政儿身边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可怎么办哦。”
贾敏走进来,听了贾母的话, 她也皱起眉头,“太太给二哥的几个丫头都是我们家拔尖的,也没见他对哪个另眼相待过, 我感觉二哥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思。”
贾母恨得锤桌子, “都是王氏闹出来的,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 给政儿娶了这么个混账东西,连那王家人都是缺德遭报应的, 把我儿害惨了。”
贾敏和石氏正劝着, 外面就报说三姑娘来请安了,贾母心里这个腻歪, 又做不出失礼的事,只能甩了下帕子请人进来。
荣国府三姑娘比贾政小两岁,生母是江南商贾王家的女儿, 因她长得不俗,王家便起了把女儿送入国公府换盐引的念头。
王老板想得挺美,打听了一圈才发现, 有这个想法的商贾能把海港填满了。
以荣国府的治家之严,是不会允许良妾进门的,荣国公父子内宅又不缺美人,他们眼中的绝世姿容,在顶层权贵看来也就是通房丫头的水准。
王老板被打击得不轻,又不甘心错过荣国府这条大腿,只好把要求一降再降,奉上大笔金银,将女儿送进贾家当侍妾,以换取经营海外贸易的资格。
王姨娘本身除了美貌也没其他可取之处,唯一的手段就是装委屈等人来哄她。
若是嫁给普通人家当正妻,丈夫或许还能供着娇妻,可贾代善自幼就是小公爷,只有别人哄他的,哪来的耐心应付小妾,新鲜几天便丢开手,她进内宅六年,养下女儿才被抬成姨娘。
贾母不耐烦养庶女,三姑娘自幼跟在生母身边,也被养成了一朵白莲花,动辄就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还拉拢二姑娘在老爷面前挤兑贾敏,三个庶出姑娘中最让人讨厌的就是她了。
三姑娘出嫁两年,依旧还是当姑娘时的做派,福身请个安也是柔柔弱弱随时都能晕倒的样子。
贾母看得牙疼,心中大骂晦气,都把这个搅家精泼出去两年了,谁能想到她转一圈又砸回了手里,看在老爷面子上她还得忍着,没得让人糟心。
“行了,你坐吧,王姨娘给你姑娘上盏豆浆,早上喝这个润肺,你身子不好,不在屋里歇着又出来做什么,我这儿又不缺请安的人。”
三姑娘哪能听不出太太是在嘲讽自己,还是捏着帕子强笑道,“我既已回家了,哪有不向太太请安的道理。”
未出阁时她还时常自苦是庶出,身份不如贾敏矜贵,待遇更是天差地别。
出阁以后才意识到娘家的好,太太再无视她,吃穿用度也没少半分,躲回院子里也是使奴唤婢,怎么舒服都行。
在婆家整日站不得站,坐不得坐,丈夫木讷不知疼人,还要侍候个全身恶臭的老虔婆,一天舒服日子都没过过。
她早就动了和离的心思,嫁妆或典或卖,陪房也找各种理由打发出去,把银票攥在手里,找到和离的机会即刻就抱着女儿离开婆家。
原本她是不打算要女儿的,那丫头害她吃了那么多苦,还伤了根基无法再生育,恨她都来不及。
为了让老爷心软接纳自己,她还是把孩子带上了,哪知前后只差了几个时辰,竟与外出公干的老爷错开了,不得不用自残的办法逼迫太太,让她留在荣国府。
住下以后她才发现这府里与印象中的差太多了,熟悉的人大多被打发出去,下人看她们母女就像防贼一样,贾政还出主意让女儿上了贾家族谱,绝了她利用孩子博取老爷同情的打算。
三姑娘心中焦急,以老爷的脾气,几个月就能再把她嫁出去,她才不要去婆家受罪呢,只有留在娘家,她才能继续从前悠闲又富贵的日子。
贾政一觉睡到中午,刚醒就让人去看大哥怎么样了,那娃儿养尊处优二十多年,有了差事就忙得四爪腾空,身体吃不消是一方面,他更担心他只有三分钟热血,觉得烦了就要打退堂鼓。
松绿带松茗跑了一圈回来,笑着回道,“大爷已经醒了,精神头好得很,正院马上就要摆午膳了,让爷也快点过去呢。”
贾政下午还有聚会,刚要打发松绿去回话,让太太大哥不用等自己了,松茗又接口道,“张嬷嬷说三姑娘带她姨娘去城外陪嫁的庄子上了,让我跟爷说一声,打发人去盯着她,不能让她在外头败坏我们家的名声。”
贾政放下手里的扇子,皱眉道,“太太怎么就放她出府了。”
松画抿嘴笑道,“瞧二爷说的,三姑娘是回娘家又不是坐牢,且又是成过亲的人了,太太还能限制她不让出府么。”
贾政想了想,打扮整齐了就去前头见贾母,说了待会儿要跟同僚聚会,不在家用午膳了,又问贾赦当差的事。
贾赦也不知是热血还没耗干,还是真喜欢内务府的工作,提到差事就两眼放光,说再歇一天,后儿就消假回去,皇庄眼瞅要秋收了,不盯着可不行。
贾政称赞勉励几句,把贾赦哄高兴了就让他继续歇着,出了东角门又进入宁国府,向敬大嫂子借帮手。
荣国府得用的人大多随老爷去了江南,剩下的还要看家护院,内宅之事又不好对外人说,他思来想去还是对宁荣两府忠心不二,又是自家人的焦大老师最靠谱了。
敬大嫂子正张罗着给贾环做衣服,看到贾政就报怨,“石丫头忒小气了,我说要把环儿抱过来养两天,她摇着尾巴根儿死活不答应,环儿可是记在东府名下的,我去抱一抱她都当贼似的防着。”
贾政好笑的摇头,毫不意外妯娌二人对贾环的疼爱,两府第四代只她一个姑娘,长得又像外祖父,连太太都喜欢得紧。
他叹道,“环儿她娘又出幺蛾子了,我是来求敬大嫂子把焦大老师借我几天的。”
敬大嫂子哎哟一声,忙问三姑娘又怎么了,听了贾政的叙述,她怒道,“三丫头一个和离的年轻媳妇,回了娘家很应该在内宅老实待着,要是让外人知道她一个人跑去庄子上,指不定闹出多少流言蜚语呢。”
贾政苦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想全家人跟着丢脸,只能派人把她盯紧了。”
敬大嫂子点头,“很应该这样,庄嬷嬷你去把焦大请来,他是跟太爷上过战场的,这方面听他的准没错。”
贾政点头,他自认调查盯梢的本事不比任何人差,却很难有清闲的时候,只能把这件事交给焦大老师了。
不多时焦大就进来了,听了贾政的请求,他立即警觉起来,“按理说三姑奶奶带孩子投奔娘家,应该很缺运送嫁妆的人手才是,怎会最先把陪房都打发掉了,难道她还有更信得过的帮手不成?”
贾政悚然一惊,对啊,他怎么忽略了古代交通不便,又山匪横行,她婆家所在的开封府虽离京都不远,一介女流带着大量行李也很难平安回来,肯定有人在路上帮她,才会如此顺利。
敬大嫂子都快气晕了,怒道,“焦管事只管带人盯着她,府里的家丁护院随你调配,万不能让她做出给两府抹黑的事。”
焦大躬身应承下来,又向贾政问了三姑娘陪嫁庄子的地址,就小跑出去调派人手了。
贾政谢过敬大嫂子,笑道,“幸好还有焦大老师,否则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敬大嫂子嗔道,“我们一家人还用客气么,看你穿的这样,在外头肯定有事,快去忙你的吧。”
贾政笑着告辞出来,经过外院时焦大已经点出小半人手,正命人备马准备干粮。
他在心里叹了声,为焦大老师感到不值,这么忠心又能干的老仆,就因为贾珍嫌他唠叨,竟沦落到整日酗酒,被人塞马粪的下场,再给那小混蛋记上一笔,游历回来要是还不成样子,就一总收拾他——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83章 失恋
贾政出了宁国府, 又乘车往花枝大街去了,怀南馆的门面被粉刷一新, 招牌还打上了内务府落款,换了新老板,生意反倒更好了。
随迎客的管事走入馆中,里面并没有多少变动,经过内廊和鲜花插成的大影壁便是大堂,西面的舞台上时时都有小官献艺,一楼东面接待散客,每人最低消费十两, 一壶酒两个小菜,可以待上半个时辰。
二楼是雅间,十道酒菜就要五十两, 楼后还有单独的院子供人洗浴或宴饮, 小官团队要另点, 根据等级收费标准也不一样。
贾政上次在这里花了近四百两, 侯孝康直接包下个小院,包武他们已经到了, 见贾政来了便命人上菜, 大家都饿了。
跟酒菜一起上来的还有上次贾政包下的小官团队,他们还跟从前一样笑盈盈的接待客人, 把酒夹菜,轻歌曼舞,眼神中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贾政看了包武一眼, 他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贾政也不着急, 边吃酒闲聊,边观察众小官的举止。
很快他就看出哪里不一样了,这些人从前待客人再亲热,也有着几分疏离和防备,如今目光中却带上了审视与评估,他们是被内务府发展成密探了?
贾政端起酒杯遮住笑意,这样也挺好的,内务府肯定不会吝啬他们那点赎身钱,若能立下大功说不定还能脱去贱籍,过上正常生活呢。
队友们没看出小官的身份有变,他们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丁全思问道,“上个月满京都说你们这儿的新官人要被送入忠敬郡王府,为何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贾政手抖了下,差点把酒撒到桌子上,他就说司徒衡那家伙为何不把女眷接出去,原来是有小鲜肉陪他玩耍,把大老婆小老婆都撂到脖子后头去了,个渣男。
给侯孝康倒酒的小官捂着嘴呲呲笑道,“没动静就是送进去了呀,谁还能扒着王府墙头看里面是怎么回事么。”
贾政深吸口气,把杯里的酒一仰而进,坐在他身边的冯有赶忙给他夹了块蜂蜜火腿,“慢点喝,这酒挺烈的,眼圈都红了。”
贾政笑应了声,吃了火腿,又将桂鱼的鱼花抢到手,把最爱吃桂鱼的丁全思气傻了。
贾政得意的晃了晃筷子上的鱼花,一口吞了下去,该,让你嘴欠。
丁全思气得拍案而起,侯孝康赶紧在暴力事件发生前又点了两道桂花鱼,就摆在他俩面前,无奈道,“都老大不小了还抢吃的,之前怎么没看出你们这么孩子气。”
包武和冯有马上撇清关系,“我们都是当爹的人了,哪儿来的孩子气。”
贾政切了声,“当谁没孩子似的,我儿子眼看就会爬了。”
说到孩子,大家才发现除了新入队的侯孝康还未成家,所有人都当爹了,孩子最多的冯有有两女一儿,大女儿都会打酱油了。
包武好奇道,“老侯,你比贾政大两岁呢,为啥还不成亲?”
侯孝康叹气,“我早就成亲了,娶的是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妹,她才嫁进我家两年就一病没了,我暂时没有续娶的心思,等以后再说吧。”
贾政拍拍他的肩,“你也挺不容易的。”
谁还没有失意的时候了,相比侯孝康痛失爱妻,他不过是看清渣男本质暗恋失败罢了,没啥大不了的。
包武几人都为他唏嘘,好好的娇妻突然就没了,谁能受得了啊,小官们也来向侯孝康敬酒,劝他想开些。
侯孝康反倒笑起来,“不必这样,我早就想开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习惯之后反倒不想再加个人进来了。”
贾政赞同的点头,“我也差不多,反正有儿子了,不当差时陪儿子逗猫,日子也悠闲得很。”
大家这才想起贾政家里也有烦心事,他那老婆还不如没了呢。
贾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说起城外驻春园要举办重阳灯宴的事。
驻春园是京都几家大商贾共同经营的园子,比皇商经营的会仙山庄低一个档次,却敢借用皇家园林畅春园的春字,摆明了背后有高人。
灯宴原是为中秋准备的,因皇上为扬州案件大发雷霆,只好挪到重阳节。
丁全思他们也很感兴趣,“听说一连办五天呢,我们总会找到机会去看的。”
贾政笑道,“天气合适的话我打算带珠儿去,他一准儿喜欢。”
侯孝康也道,“你们都带孩子的话,那我也带侄女去,她一岁大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说起自家娃儿,当爹的都是满肚子育儿经,直聊到天快黑了方散,贾政今天喝了不少酒,在车上晃荡的头昏又恶心,想起司徒衡那张脸,怒火噌噌往上飙。
去他的清冷谪仙,俊逸公子,丫就是个贪多嚼不烂的色痞,在王府里搂着小鲜肉,还对他眉来眼去的,下次再敢接近就一拳砸到他眼睛上。
贾政越想越气,抓过引枕猛锤,赶车的松烟松绿还当他怎么了,停住骡车转身刚要掀帘子,骑楼上就掉下来一个人,正好砸在骡子前头。
能给国公府少主子拉车的骡子也非凡物,情绪稳定又通人性,是专职管理车驾的管事从上百头骡子里挑出来的。
面对砸到眼前的人,大黑骡丝毫不慌,后退几步避到安全距离,拉车绕过去继续走,比傻眼的贾政主仆冷静多了。
松绿爬进车里,坐在贾政脚边惊魂未定的猛拍胸口,“好险好险,要不是松烟停车,那人就要砸到我们车上了。”
贾政的醉意也被突发事件吓醒了,问道,“为何突然停车?”
松绿无语的看着他,“车里咣咣响,我们停车问爷出什么事了。”
贾政只尴尬一瞬便恢复冷静,“要是有人砸到我们车上,不拘是否受伤,我们都要下车查看,围观人群中要是有杀手,你和松烟就危险了。”
松绿抗议,“我们哪有那么不济事,我们也跟二爷每日习武的好不好。”
松烟在外面接口,“京都出现杀手的可能性不大,依我看那人更像是想赖上二爷,从那么高的楼上摔到车上,怎么可能不受伤,以二爷的脾气是不会置之不理的,肯定要把人送进医馆,再垫付药费,他伤好后登门道谢还钱,再说些让人同情的凄惨身世,一里一里的可不就凑到二爷近前了么。”
贾政点头,“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他不是天生的贵公子,可以无视百姓死活,又习惯了照顾弱势群体,虽然对方不大可能骗到他,但只要有过交集,对方就能制造出与他相熟的假象,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松烟紧张道,“二爷,如今老爷不在家,连幕僚护院都带了去,我们看紧门户还来不及,千万不要在这时候结识外人啊。”
贾政恍然,“对啊,老爷不在,正是各路牛鬼蛇神钻空子的最佳时机,赶紧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大哥,他才是最让人担心的那个。”
松烟也慌了,甩鞭子催促黑骡走快些,相比二爷的冷静敏锐不好接近,大大咧咧喜欢交朋友的大爷才是最好骗的那个,他可不能有事啊。
主仆一路带风冲回家,进府就被告知焦管事把三姑娘和王姨娘压回来了。
贾政眼前一黑差点撅过去,他中午刚把焦大派出去,天还没黑呢就把人压回来了,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一块儿赶啊。
在仪门前下了车,贾政扶着松烟脚下生风往内院赶,还没走进荣禧堂就听到凄凄惨惨的女子哭声,一高一低,像蚊子在耳边哼哼,听得他额头青筋直跳,那股子邪火又顶上来了。
“闭嘴,再哭我就撕烂你们的嘴。”贾政大喝一声,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大丫头珍珠打帘子出来,看到贾政脸色铁青两眼冒火,再吓一次。
她进正房七八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二爷如此失态,退后几步才敢开口,“二爷,你还好吧?”
贾政吼过之后火气就消了,看到这丫头一副随时要转身逃跑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自己打帘子走进荣禧堂,毫不意外看到三姑娘母女满脸泪痕的跪倒在地,贾母坐在上手,石氏和贾敏坐在两边都愣愣看着自己。
贾政向太太请了安,才问道,“大哥怎么不见?她们怎么了?”
贾母松了口气,嗔道,“你才怎么了,突然发那么大脾气做什么。”
贾政笑道,“酒喝多了,有点压不住脾气,尤其不耐烦听人哭,真的很想打人。”
贾母嗤笑,“我早就想打了,可人家有老爷当靠山,谁敢动手啊。”
贾政盯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母女,眼中满是不怀好意,“要不还是把她们送回庄子上吧,让人在柴堆放把火,都烧干净就省心了。”
贾母冷笑,“可是呢,这世上没什么是一把大火掩盖不掉的,烧死她们和那个混账东西,二姑娘也不用生那份闲气了。”
贾政惊讶道,“二姑娘?干她什么事?”
石氏苦笑,“送三姑娘进京的人是二姑娘的夫婿,之后他就一直躲在庄子上,要不是你请焦管事盯着那庄子,我们还做梦呢。”——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妄想
三姑娘和二姑娘的夫婿鬼混到一起了?
贾政的怒火差点把天灵盖掀了, 两眼通红的瞪着三姑娘,恨不能生撕了她。
三姑娘快要被他杀人的目光吓死了, 大叫道,“我没有,我只在年初跟二姐夫见过一次,之后就再无来往了,和离之后我派人送信给二姐,请她派几个陪房送我回家,谁知竟是二姐夫亲自带人来了,我们家的陪房一个也没见, 我身边只有奶娘和五个老嬷嬷,哪敢跟他硬顶,只能一路上用好话哄着他, 以为进了京他就不敢放肆了, 哪知他却赖在庄子上不走了。”
贾母冷笑,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三姑娘呜咽出声, “太太一定要信我啊,我在婆家遭了那么大的罪, 快要恨死男人了, 怎么可能再做出与姐夫苟且之事,我只想清清静静的过日子, 不想再嫁去婆家受罪了。”
贾政紧紧盯着她,从语气和微表情中并未看出闪烁狡诈之色,她的话至少能信八成。
又扫过她全身, 在下身的裙子上顿了下就别开眼,语气也柔和下来,“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很难么, 你不说别人又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大嫂带她下去换裙子,太太也请个擅长妇科的太医来吧。”
石氏和贾母俱是一愣,看向三姑娘的裙子才发现她腿上暗红一片,两人吓得脸都白了。
贾母抖着嘴唇问道,“环儿快两个月了,竟是一直没停么?”
贾敏时常听丫头嬷嬷讲下人之间的事,医书也读过几本,立即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跳起身喊嬷嬷到外院传话,驾车去太医馆请田副院正。
等大嫂把三姑娘母女俩带下去,贾政走到太太身边,揽着她的肩安慰,“没事,她还能出门呢,死不了的。”
贾母嗔了儿子一眼,冷笑道,“她现在当然不能死,要死也得死在老爷面前,才能让老爷知道我这个嫡母有多恶毒不尽职。”
贾政苦笑,原著中三姑娘可能真是这么死的,环儿也没活下来,这才是夫妻离心的真正原因。
他怜惜的抱了下太太,“太太何苦跟她置气,多派几个嬷嬷盯着她吃药休息,年纪轻轻的,想死也不是件容易事。大哥在东府吧?我去看看。”
贾母被儿子抱住气就消了,笑道,“去吧,看那个野杂种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来到东府,门房把贾政带到马棚外面就小跑着离开,生怕听到一个字就会被灭口似的。
贾政按住再次蹦起来的青筋,走进马棚发现贾敬贾赦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恶狠狠瞪着地上五花大绑的青年,恨不能生吃了他。
青年就是二姑娘的夫婿,姓韩名丹,家里有个五品将军爵,世袭指挥使,他虽被绑着,却满脸得意,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样子。
贾政走过去就是一巴掌,把韩丹打得嘴角撕裂,差点撅过去。
在两个哥哥惊愕的目光中,他轻声道,“三丫头生产后就落红不止,不可能与人私通。”
贾赦气得啊呀一声,跳脚骂道,“这畜牲满嘴喷粪诬陷我妹妹,看我不打死他。”
贾政拦住大哥,笑道,“那也要问清楚了再打死,三姑娘说她派人给二姑娘送信,请她派几个陪房送她回府,可来的却是这小子,我们贾家人一个也没见到。”
贾赦吓得脸都白了,贾敬摇头,“别慌,不是你想的那样,送信的人应该是被这小子截了,二妹妹根本没接到信。”
贾赦也冷静下来,“他刚才说是背着家人,只带了亲随与三妹妹相会的。”
“哦,背着家人啊。”贾政对两个哥哥眨眨眼,转过头不怀好意的盯着缓缓起身的韩丹,笑道,“你家长辈没教导过你出门前要说一声么,否则死在外面也没人知道,比如现在,把你们丢进猪圈里,不出两天就吃干净了,连骨头都能嚼碎。”
贾赦冷笑,“嚼不碎也没关系,我知道城外哪里有狼群,再把骨头丢给它们就是了。”
韩丹原以为能凭家丑拿捏住三个舅兄,却没料到贾政会如此凶残暴力,上来就要杀人灭口。
此时已然入夜,上弦月弯成钩,星光也被云层遮去大半,马棚内只有火光摇曳,映得三兄弟的脸色比恶鬼还要阴沉可怕。
他吓得手脚发软,也顾不得嘴上的伤了,叫道,“你们不能杀我,我可是爵府独子。”
兄弟三人嗤笑出声,贾家最不缺的就是爵位了好吧,王驾之下我无敌,连四位郡王世子见到他们都要客客气气的,一个末流贵族竟敢在他们面前叫嚣。
韩丹也意识到自己犯傻了,赶忙又道,“我可以把真实目的说出来,但你们要放我离开,我可是你们的妹夫,我要是死了,文贤就得守寡了。”
贾政撇嘴,“她又没孩子,死了丈夫再嫁就是。我们也不想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完他就不再搭理韩丹,转头问贾敬,“他带来的人都抓住了?”
贾敬摇头,“焦叔说跑了一个。”
“没关系,反正那庄子偏得很,回头放把火,就说有流匪占庄子杀人,谁还敢查我们家的事不成。”贾政说完就要出去叫人,轻描淡写的样子像要杀的是几只鸡。
韩丹直接吓尿了,叫道,“是王子腾,上个月他送家眷回乡,路过开封府时找到我,说只要能帮太子收服荣国府,我就能保住爵位,临走时还给我留下了在京郊的联络地点。”
贾政冷笑,“原来如此,王子腾,还真是哪里都有他,逃掉的那人也是他了?”
韩丹猛点头,“就是他,发现不好他头也不回的跑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知道错了,看在文贤的面子上,饶我一命吧。”
贾政都无语了,“你背着她算计她娘家,以二姑娘的脾气,我们饶你她也不会饶了你。”
贾敬抬手让韩丹闭嘴,“行了,暂时饶你一命,在院子里老实待着,再有不当之举,就直接挖坑把你埋了。”
贾赦叫人把韩丹关进外院一处偏僻的院子,他带来的亲随全部打断手脚一并关进去,看到这些人的惨状,韩丹彻底吓破胆了,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贾赦啧了声,“比我还不济事,就这点胆量也想收服我们荣国府?太子往手下收拢了一群虾兵蟹将,能有什么用啊。”
贾政环视外院的下人,问道,“焦大老师怎么不见?”
贾敬摇头,“跟逃掉的那个家伙对了几拳,受了些内伤,已经请大夫看过,说将养个十来天就没事了。我们还是拿个主意吧,看怎么解决这件事。”
贾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便道,“我们去问问焦大老师吧,他或许有办法。”
贾敬赞同道,“对,叔父不在,合府最有经验的长辈也就剩焦叔了。”
兄弟三人来到焦大的住处,因他对主人有恩,待遇等同幕僚,有自己的小院,还有两个老仆服侍。
老头正在屋里郁闷,他打十几岁就跟太爷南征北战,鲜少有败绩,如今连个小贼都打不过,真是老了啊。
见三个小主子都来了,他就要起身迎接,贾政紧走几步把他按在床上,“老师末动,大夫让你养着的。”
焦大苦笑,“不中用了啊。”
贾敬差点落下泪来,哽咽道,“焦叔不要灰心,逃掉的那个是王子腾。”
焦大立时精神了,“真是王家的小孽障?哈哈,我可是宝刀未老啊。”
王子腾在御前侍卫里也算高手,能跟他斗个旗鼓相当,任谁都会得意一下的。
贾政叹气,“是啊,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焦大老师都不要动气,我们还指望你拿主意呢。”
接着,贾赦就将从三姑娘回家至今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焦大听后却只冷哼一声,
“韩家的小孽障,来迎亲时我就看出他不是个好的,想要爵位不会像我们二爷这样堂堂正正的争取么,走那歪门邪道也不怕给祖宗蒙羞。”
贾政有点脸红,戳戳老师提醒他别只顾着骂人,他们还等着他出主意呢。
焦大沉吟片刻,叹了声,“以老奴之见,这件事必须得捂严了,要是被外人知道太子意图使用阴私手段制服勋贵,三皇子和五皇子背后的人肯定得跳出来,一旦夺嫡之争由暗转明,皇上肯定会记恨上我们两府的,那可真就危险了。”
贾敬点头,“焦叔说的是,我们贾家不能成为夺嫡之争的导火索。”
贾赦还是气不过,怒道,“难道就这样放过韩丹和王子腾不成?”
贾政冷笑,“怎么可能,这件事要瞒着外人,却不能瞒着皇上,明天我就避开人将前因后果报上去,端看皇上如何处置他们吧。”
兄弟仨拿定主意,贾政贾赦又回来跟太太说了,贾母都听傻了,喃喃道,“还不如私通呢,被笑话也比要命强,那个王子腾,他是打定主意想要我们全家人的命吗?”
贾政抱着她,安慰道,“太太不怕啊,我明儿就跟皇上告状去,革职的罪臣还敢在京里待着,王子腾这次算是作到头了。”
贾母痛哭出声,“还有你老爷那边,写信让他别给三丫头找夫婿了,我们两个糊涂东西找了一个媳妇三个女婿,除了如海那孩子,没一个靠谱的。”——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85章 莫名
贾政哈哈大笑, 贾赦也背过身去笑得肩膀直抖,太太不说他们还没发现, 老爷太太挑亲家的眼光也是没谁了。
家里两儿四女,长子和长女是老太太给操办的婚事,大嫂和大姐夫为人清正,亲家也算靠谱。
次子和二女三女的亲事都是老爷太太定下的,个个过得鸡飞狗跳,三姑娘还差点把命搭进去了。
逃过一劫的小女儿是林家主动求娶的,要是交给他俩选女婿,贾敏未必能活到生下黛玉的那一天。
贾政觉得很神奇, 看错一两个人情有可原,三个亲家都能选错,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要不是王氏也是他们选的, 他都要以为贾母是故意整治庶女, 专挑混账人家把她们嫁过去了。
“太太, 你能说说看,当初你是怎么看上王氏的吗?”贾政最好奇的就是这件事, 以太太的挑剔和对小儿子的宠爱, 怎么会找了个无才无德的女人当小儿媳妇。
贾母尴尬的差点找条地缝钻进去,琢磨半天也想不出王氏到底哪里好, 当初怎么就把她娶进门了?
见太太两眼发直,贾赦先心疼了,安慰道, “太太不用伤心,把麻烦事上报给皇上,就没我们的事了, 那些大人会很快将之解决的。”
贾母叹气,“外头的事可以交给皇上,可二丫头又该怎么办呢,我们家总不能有两个和离的姑奶奶吧?”
贾政并不以为然,“怎么不行了,两个妹妹有嫁妆有产业,又不指望男人什么,和离怎么了,谁规定女人就一定要死守个混账过日子了。”
贾母苦笑,“行吧,不就是丢脸么,习惯就好了。去给你们老爷写信吧,把家里发生的事都交待清楚,尤其让他别再挑女婿了,三丫头只剩下半条命,再经不起折腾了。”
贾赦惊了下,“三妹妹病得很严重吗?”
贾母白了他一眼,“难产过后又流了近两个月的血,你说严不严重,太医还在行针呢,说没有半月之功根本止不住。”
贾政和贾赦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惊惧,人的身体里才有多少血啊,再流半个月还不得把人流死了?
兄弟俩没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只能找来管事让他明天给三姑娘的西后院加个小厨房,食材药材都紧着那边供应,再派几个厨娘随时听命。
再去后罩楼给老爷写信,把家里发生的事和太太交待的话都写清楚,派人连夜赶往直隶,明天一早就乘海船前往扬州。
打发贾赦去休息,贾政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大半夜的叫水洗澡,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折腾到近丑时才睡下。
只睡了两个半小时他就起来了,命守夜的松青掌灯,再把镜子拿过来。
贾政打量水银镜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眼圈微红,还变成了三眼皮,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白兔,顶着这张脸去当职,不用他找机会告状,皇上肯定会主动询问的。
这轮是早二班,在卯时小朝会前换班,当职到乙巳时末结束,今天主要商议京畿地区秋收的事,参加小朝会的只有户部和内务府的官员,贾政就站在保和殿门口,憔悴的样子引得林侯几位长辈频频侧目。
小朝会结束,官员都离开了保和殿,皇上也不说接下来要去哪里办工,端着茶盏走到贾政面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呵,不过是楼上掉下个人,又没砸到你,就吓成这个样了?”
贾政一扁嘴,没等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外人顶多算计我的钱,亲人却想要我的命,我被吓得一宿不曾好睡,皇上还打趣我。”
皇上还是头一次见贾政哭,被王子腾打伤脸他都没哭过,再想他说的话,皇上眉尖跳了下,难道有人趁贾代善不在家,要对荣国府意图不轨么?
“别哭,有什么事就说出来,这天下还有朕不能解决的么。”
贾政假装为难的沉默片刻,才小声说了昨天发生的事,贾家二女婿受王子腾鼓动,挟持了回娘家的三姑娘,打算用姐夫小姨子私通的丑事威胁荣国府。
他哽咽道,“我三妹自难产就落红不止,还要被他胁迫去城外庄子见他,要不是太太不放心,让我派人把她接回来,还不知发生什么事呢。”
皇上面沉似水,贾政虽未提及太子,但王子腾是谁的人,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收服荣国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深吸口气,“韩丹在你们府上呢?”
贾政抽了下鼻子,“他被关在了宁国府,但王子腾跑了,还打伤了对大爷爷有恩的世仆。”
皇上冷笑,“王子腾,被革职的罪臣不返乡思过,还敢继续留在京中搅弄风云,看来是个不怕死的。”
贾政叹道,“我二妹妹才可怜,丈夫联合外人算计她的娘家和妹妹,她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昨儿我已经写信让老爷别给三妹妹找夫婿了,他和太太定的亲事就没一个靠谱的。”
皇上本来一肚子气,被贾政这么一说又笑起来,别人家是孩子坑爹,荣国府是父母一起坑孩子,小儿媳妇和两个女婿都是混账玩意儿,明明有那么多选择,贾代善和史璐是怎么把最差的三个都扒拉到自家的?
他同情的拍拍贾政,“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派通政司处理的,把你二妹妹也接回来,正好姐俩一处作伴。”
贾政单膝跪地,郑重向皇上表示感谢,这件事自家只能打落了牙和血吞,交给皇上就不一样了,参与之人一个也跑不掉。
皇上扶起贾政,叹道,“你老爷才去江南几天啊,牛鬼蛇神就都蹦出来了,昨儿还有人往你车上跳,可真是……”
贾政对此只能苦笑,荣国府树大招风,储位之争白热化之后只会越来越危险,天知道原著中一家人是怎么挺过去的。
皇上宣召通政使,两人在内殿说了什么贾政就不知道了,反正宁荣两府也不怕外人查,只要能除掉王子腾这颗毒瘤,让他怎么配合都成。
下午结束午训,贾政回家时韩丹已经被通政司带走了,还留下话让两府安心等待,二姑娘不出半月就会被送回来。
贾母正指派嬷嬷们去城里各处庙宇道观添香油银子,为全家人祈福,还打算把两府上下都修缮粉刷一遍,再请和尚道士办法事祛晦气。
看到贾政回来,就拉着他叹道,“我跟三丫头说过了,她既不想再嫁就算了,在家庙后头给她起个院子,对外就说她入空门为全家祈福,一个姑娘我们贾家还养得起。”
贾政伸出两跟手指,“两个,通政司也会把二姑娘送回来,我看还是在京郊再买块祭田,重新盖个道观吧,女观的约束少一些,在金陵也盖一个,姐俩可以两边住着,还能结伴出去游玩。”
贾母嗔道,“说什么胡话呢,万一二丫头还想再嫁呢,当了道士还怎么嫁人。”
“还俗啊,她觉得合适就嫁呗,或是我和大哥看到合适的人选帮她引荐,二姑娘个性刚强,她自己会过好日子的。”
贾母叹了声,“行吧,你们自己拿主意吧,反正我是不敢插手了,老爷看到信还不知怎么样呢。”
贾代善是在重阳节的前一天接到信的,虞朝海运河运都很发达,从直隶登船,小半月即可抵达扬州。
听说家里这么快又送信来,他还慌了下,看到信上的内容,他先是气愤,看到最后又无语了。
自以为精挑细选的一个媳妇两个女婿,把三个儿女坑惨了,他看人的眼光真有这么差吗?
贾代善看向幕僚首领黄山,“你觉得我看人的眼光如何?”
黄山莫名道,“挺好的啊,我们这些幕僚哪个不是公爷亲自挑选的,可有哪个人做得不好么?”
贾代善也没发现他推荐任用的人有问题,“那我怎么专找混账当亲家?”
黄山以为他在说小儿媳,想了下才道,“可能是公爷在结亲时只考虑利益,从不曾仔细查验过本人吧。而官员都是经过多日接触,确认无误了才会任用,自然很少出错。”
“利益啊。”贾代善苦笑,“为了利益,我把儿女害惨了,快没脸回去见孩子们了。”
贾政打了个喷嚏,在司徒衡看过来时白了他一眼,他们正陪皇上在城墙上送别回鹘几部来使,几场秋雨过后天气转凉,健康如贾政被凉风吹到时也免不了打喷嚏。
他看着从城门通过的庞大队伍,回鹘几部来时带了一千匹战马,皇上的回礼也很丰厚,刚打的新粮,回部稀缺的各项物资,相比悄无声息离开的东喀喇,皇上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下次东喀喇人只能以俘虏的身份再来都城。
七皇子凑到司徒衡身边,小声道,“最近心上人很不待见你啊,五哥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司徒衡也很想知道,好不容易解决了皇上指派的差事,跟回鹘几部谈妥了瓜分东喀喇的条件,原以为休息几天就能去找政儿了,结果他却开始排斥自己,看到他接近就翻白眼,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贾政已经单方面失恋半个多月了,看到司徒衡就想起他府上的小妖精和一群小老婆,家里都有那么多人了,还想跟他勾勾搭搭,信不信老子打你个狠的——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二妹
皇上站在城头, 含笑挥别回部来使,转过脸又恢复了无怒无喜的平板表情, 扫了眼陪在身侧的两个儿子,背手往城下走去。
几个大队长分列在皇帝前后,每人身边还有分队长随时策应,贾政这些小队长带着队员守护在外围,像游戏中城堡外面的小怪。
勇士想打败恶龙,首先要扫清小怪,再从贾政这个一级小队长推到三级大队长,然后恶龙就只能投降了。
贾政差点被自己的脑洞逗笑, 皇上却边走边抱怨,“老三又病了,太子待在宫里不能出来, 身边只剩下你们两个小东西, 还都是一棍子打不出屁的德性, 费劲巴咧的出次宫, 外头也无聊得紧。”
他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周围的人全都默默无言装包子。
羽林卫除非皇上主动询问, 是没资格在御前讲话的。
随行官员也不好在皇上报怨儿子时说什么, 一个不好就会被认定投靠了老五或老七阵营,冤不冤啊。
司徒衡和七皇子紧紧抿着唇, 这时候说话不就变成放屁了,还是棍子没举起来就主动放的,掉价。
最后还是苏诚接了一句, 才没让皇上的话掉到地上,“明儿就是重阳节了,城里各处都热闹得很, 皇上不如换了衣服到城里走走呢。”
皇上白了他一眼,“城里有什么好走的,茶楼酒肆都去够了,朕总不能去书寓南风馆吧。”
苏诚面上一窘,也沉默下来,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日皇上心情不佳,看谁都不顺眼,还是别上杆子讨骂了。
说到南风馆,皇上又想起一件事,“老五,你开府时,顺亲王是不是送你个南风馆的小官?”
司徒衡脑中叮一声,直觉抓到了点什么,回话却未迟疑半分,“不止顺亲王,下面送进来的有几十个人呢,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皇上直接无语住了,“那些人到庄子上能干嘛?”
司徒衡理所当然道,“种地。”
不然呢?唱曲儿给牛听吗?
皇上怒道,“暴殄天物,送你的都是从各馆里挑出来的尖子,你不想要不会转送给别人么。苏诚,回头通知内务府把人都接回去,他们不是正在筹办清书雅院么,班底儿这不就来了。”
贾政心情十分复杂,也不知是该高兴司徒衡没跟那些人纠缠不清,还是替他们可惜。
好不容易能过正常生活了,被皇上一句话又拽回了火坑里,难怪要用‘万恶’两个字来形容封建帝王,哪怕是当今这样的贤明之主,同样不把百姓当人看。
司徒衡嗯了声,懒得开口说话,皇上瞪了倒霉儿子一眼,转头又盯上了贾政。
“贾政啊,五城兵马司上报说你家天天烟雾缭绕的,干什么呢?”
贾政紧走几步来到皇上身边,回道,“回皇上,太太请了老道高僧,在家里开坛作法,祈福祛晦。”
皇上想起贾家遇到的倒霉事就想笑,“嗯,是得祛一祛,朕听说前几天贾赦的车还差点撞到了人。”
贾政想起这个就气,“我大哥的车走得好好的,从巷子里突然就窜出个人,直接往骡子脚下扑,要不是我家骡子及时停住,差点从那人身上踩过去。我大哥猝不及防之下还扭到了手,把太太吓得在家里到处泼符水,我回家也被泼了一脸,还让一群老道围着我烧香念经,那罪遭的。”
皇上哈哈大笑,“你太太小时候就古灵精怪,给公主郡主当伴读那会儿,满学里数她最闹腾,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
贾政轻笑,他也听太太说过小时候的事,先帝打天下时战亡了不少好兄弟,他也没辜负人家,儿子封爵,女儿收作义女,最低也能封个县君。
贾母自小就被选为公主伴读,也算是在宫里混大的,要不是仗着这份脸面,她也不能在原著中护住两大家子人。
回到大明宫,皇上把两个儿子打发走,他则来到御花园,传膳传教坊司,又点了妃嫔前来作陪,提前庆祝重阳节。
贾政特意挑了个远离皇上的地方站着,回想司徒衡临走前含笑的眼神,欣喜之余又有点被看穿的羞恼,他没收用小官又能如何,后院还有一群小老婆呢,有什么好得意的。
纠结到换班时间,贾政还是决定维持现状,远远看着司徒衡就挺好的。
他早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眼看储位之争近在眼前了,带全家保命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搞那些情情爱爱的。
下差回到家,刚拐进宁荣大街松绿就啊了声,掀帘子对贾政道,“爷,我们家的东角门被车马堵住了,还有个穿七品官服的人。”
贾政探头去看,一眼就认出那是通政司的刘经历,笑道,“是二姑娘回来了,把车赶过去吧。”
松青把车赶到东角门前面,贾政下车向刘经历道辛苦,感谢他送自家妹妹回府,又请他去家里坐。
刘经历的家世和薛家差不多,太爷在建国时得了个散爵,三代人都在通政司任职,刘经历比薛老爷更出息些,是二十多岁考取了举人才入的通政司。
他拱手向贾政回礼,笑道,“贾二姑娘已经入府,下官还要去通政司复命,就不打扰了。”
贾政不好阻拦,便笑道,“哪天兄弟请客,请刘兄一定赏脸。”
刘经历笑着答应下来,两人又客气几句便告辞了。
贾政走进荣禧堂,二姑娘正在向太太讲述路上经过,她的姨娘早已过世,没有能与之相拥而泣的人,即便遭逢大变,和离回了娘家,依旧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贾政观察二姑娘,除了梳上了妇人发髻,与未出阁时并没有多少变化。
贾家几个孩子中数她长得最像老爷,说是贾代善女装版也不为过,剑眉虎目,英姿飒爽,谈吐也爽利干脆,很有几分现代职场女性的风采。
二姑娘也看到贾政了,侧身向他福身问好,“二哥安好。”
贾政也回了一礼,“二妹妹路上辛苦了,这一年多过得可好么。”
二姑娘勾起嘴角,也不知是讽刺别人还是自嘲,“没什么不好的,在哪里都一样。”
她自幼丧母,未出阁前就是家里多余的人,到了婆家也是被当成外人看待,她早就习惯了。
贾政只能尴尬的回了一笑,贾母也不想再说什么,摆手道,“院子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就在三丫头隔壁,先在家里住着,等老爷回府再商量以后的事。”
二姑娘福身告退,石氏也站起身,亲自领她往后院去了。
等跟着她们的人都走出去,贾政才问道,“大哥和小妹怎么不见?”
贾母扑哧一声笑起来,“九月十一那天她们小姑娘又要举办诗会,如海那孩子也不知怎么想的,今早突然送了个大木箱子来,里面扇子荷包腰包挎包,各种配饰看得人眼花,还带话说让你妹妹多挑几样,这次不能再输给外人了,她这会子正头疼呢。”
贾政都忘记诗会的事了,第一次遇到司徒衡就是跟柳节他们去西街找扇子,有车冲过来时被他拉了一把。
当时贾政以为司徒衡不认识自己,对他帮助陌生人的行为十分有好感,加上长相正中自己审美,便从那时上了心。
如今再想,司徒衡真的不认识他么,在外人面前那人总是一副冰冷淡漠的样子,与面对他时的温柔体贴完全就是两个人。
所以,司徒衡是故意接近自己的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政儿,你在发什么愣?”贾母见儿子没反应,好奇他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小妹的帷帽做得怎么样了,如海说的对,这次我们家不能再输给牛大姑娘了。”
贾母叹道,“是输是赢有什么要紧的,姑娘也就没出阁时有几天清闲日子过吧,敏儿明年初就要出阁了,据说牛家也要送大姑娘参加大选,那诗会大概也办不了多久了。”
贾政惊道,“宫里岂是好待的地方,牛大人怎么想的啊,他还指望送姑娘进宫,靠爬裙带子升官么。”
贾母嗔道,“瞎说什么呢,勋贵人家送姑娘进宫的还少了,当娘娘多尊贵啊,要不是你老爷执意不肯,我都打算送敏儿进宫了。牛家也一样,牛大姑娘只比敏儿小一岁,留她到这么大,就是为了大选入宫的。”
贾政无法理解古人的想法,只能庆幸老爷在儿女婚事上终于做对一次,小妹不用进宫真是太好了。
走进贾敏院子,她正对着满桌子东西发怔,旁边架子上还挂着好几件帷帽,都是用花草染色过的,其中竹叶飞舞和落英缤纷这两件最为精美雅致。
见贾政进来了,贾敏叹了口气,“当初二哥送纱料,让我下次压服牛大姑娘,我还庆幸林大哥不像你这么幼稚,不用嫁人以后哄孩子。你再看这些东西,他何止是幼稚,都快走火入魔了。”
贾政哈哈大笑,“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男人至死是少年,嫁给谁都得哄丈夫,没差啦。”
贾敏气结,摆手道,“我去看二姐,二哥去看珠儿吧,那小子下午翻滚得太快,撞到竹床护栏上了,额头红了一大块,多加了半碗肉松粥才把他哄好,他要是积食了,晚上就让奶娘少喂点吧。”
贾政苦笑,“少喂?别开玩笑了,那小子什么都能糊弄,唯独在吃上头绝不将就,少吃一口都能闹翻天。”——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87章 重阳
贾政回到翠香堂, 贾珠已经吃过晚饭了,被奶娘洗得香喷喷, 正坐在床上玩贾政命人新做的积木。
他已经能坐得很稳了,两只小手动作飞快的把积木堆到一起,又拿布老虎去撞,撞倒了再堆,乐此不疲,像是古代简易板的保龄球。
见儿子独自玩儿的很开心,贾政便没去打扰,简单吃了晚膳又叫水洗澡。
等他洗好了出来, 贾珠已经开始犯困了,抱着本《西游释厄传》躺在床上,等爹爹来给他讲书。
这是贾政最近给他培养起来的习惯, 每晚睡前都要讲一段有趣的话本, 让他习惯从书中获取快乐, 等他不再满足让别人读, 就能主动要求学习识字,顺利过渡到起蒙阶段了。
目前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贾珠知道书是好东西, 从不撕扯破坏,每晚乖乖等爹爹给他讲书, 贾政在宫里当职时就由贾敏顶上,听兴奋了还咿咿呀呀的,可爱到飞起。
哄睡了小宝贝, 贾政抱着儿子躺在床上,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到司徒衡身上。
关注他的时间长了,才会发现他不是个热心的人, 就算想救助陌生人也不会亲自动手,那时肯定已经认出他是谁了,才会在茶楼出手相助。
先前是他有意美化司徒衡,才忽略了第一次相遇时不合理的地方,就像高中那会儿暗恋校花,满眼只能看到她的好,把她当成上学读书的动力,看一眼都会开心上一整天。
所以,他是因为来到陌生的红楼世界,太过寂寞惶恐,才会把第一个帮助自己的司徒衡当成精神寄托了吗?
贾政怔愣半晌,又幽幽叹了声,管他呢,反正司徒衡也像校花一样,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抱贾珠睡了一晚,次日还是午二班,请安用早膳的也是荣国府原班人马,贾母昨晚特意嘱咐下人不要打扰两个姑奶奶休息。
二姑娘遭逢巨变,又连日赶路辛苦,得让她多歇几天才能缓过来。
三姑娘落红堪堪止住,连床都不敢下,每日都是李平家的代贾政前去问候。
虞朝有中秋重阳赏菊食蟹的传统,荣禧堂内外摆着各色菊花,早膳还有蟹肉粥和蟹黄包,贾母见他爱吃,便命厨房晚膳再准备。
贾政也对张嬷嬷道,“晚膳多蒸些海蟹,再烫些黄酒烧酒,明天我和大哥同时休沐,今晚可以吃个尽兴了。”
贾母笑道,“明天不是跟同僚约好去城外看灯展么,珠儿的行李和随行的人我都准备好了,仔细吃多了拉肚子,去不成了珠儿闹你。”
贾政好笑道,“珠儿还小呢,念两页西游就能哄住,他哪里知道那些。”
贾敏哼了声,“凭什么我们姑娘家不能去看灯会,好灯都便宜你们这些臭男人了。”
贾母嗔道,“你眼看就要成亲的人了,不好生在家里绣嫁妆,去那人多的地方被人冲撞了可怎么得了。”
贾敏也明白这个道理,还是撅着嘴哼了声,满脸不开心。
贾母好笑道,“你还不满意了,我和你大嫂这两天要赶五家宴会,我们又能找谁抱怨去。”
兄妹俩对宴会都很头疼,生怕太太把他们也拉了去,全都埋头吃饭不敢说话。
贾母瞪了两个小混蛋一眼,对给她布菜的石氏道,“你也坐下吃吧,蟹肉粥放凉就不能吃了,政儿你在外面也不要碰凉掉的蟹虾这些东西,仔细肚子不舒服无法收场。”
贾政应了声,吃到七分饱便停下,收拾了往宫里来。
宫里也在到处摆菊花,之前因为皇上发火,中秋节被混了过去,除了皇上没人有心情赏月,因此重阳节筹办得格外隆重,连西苑都装扮得花团锦簇。
这些工作都要由内务府和内监司完成,贾赦已经三四天没回家了,昨天忙到后半夜才完成准备工作。
今天还要早早带人四处巡视,发现不符合规定的地方立即调整。
走到西苑时贾赦就想能不能看到弟弟,抬头就见贾政走了过来,赶忙笑着迎了上去。
贾政也看到大哥了,走到近前就拱手恭贺他重阳安康。
贾赦呵呵笑道,“弟弟也安康,我忙完就能回去了,家里太太和环儿他们都好么?”
贾政点头,“昨晚二姑娘也回府了,和未出阁时没多大变化,想见在婆家过得还不错。”
贾赦叹道,“二三两个妹夫家都是老爷在江南的故交部下,有国公府的面子,他们哪敢苛待媳妇,三妹妹在伤身子之前过得也不会差的。”
贾政笑道,“没什么可叹气的,回来就养着呗。”
贾赦也是这么想的,“养在家里比送去婆家省心多了,要不是大姐夫妻和睦,我都想把她也接回来了,在家里金尊玉贵的养着多好,何苦跑到婆家受罪。”
贾政没料到大哥会跟贾宝玉想到一处去,晨训时还在琢磨两人的相似之处。
都是被祖母宠爱着长大的,贪花好色的德性也差不多,宝玉会诌几句诗,格调高雅些,贾赦却比他更有担当,引入正途他自己就能进步得飞快。
晨训结束,众人一窝蜂的冲进食堂补充营养,羽林卫食堂不能有生冷吃食,早膳只有猪骨汤面配两个蟹钳,都不够塞牙缝的。
包武边吃面边眉飞色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鱼翅,了解他的人一看就明白又有新鲜事了。
丁全思催促道,“快说啊,你又打听到什么了?”
包武夹起蟹钳往东一指,“队长上个月在太液池边按住个六品文官,你们还记得吗?”
左一小队都点头表示记得,其他小队忙问是怎么回事,贾政又把那天去户部送斗篷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大为震惊,竟有人敢在宫里逃跑,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包武一摆手,“那家伙是内务府的,他也不是逃跑,而是前往内监司搬救兵去了。”
接着他就把了解到的前因后果分享出来,内务府在年中接到明年要采办宫女,选拔女官的消息,那小子就是负责宫女采办这一块的,他便动了坏心思,联合两个野道去乡下行骗。
野道看到乡绅地主就说对方子女宫上紫气蒸腾,明年家中必出贵女。
傻子都知道紫色是皇帝专属的,与皇帝相关的贵女,难道家里要出个娘娘不成?
就在土财主们疑惑时,没过几天便接到了朝廷要采办宫女的消息,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即找门路往内务府负责宫女采办的官员身上砸银子。
那官员不是个安分的,腰包鼓起来以后就置了个外室,整日在外头鬼混不回家。
他媳妇哪能受这份气,穿着丧服跑到宫门前要丈夫,这件事才被暴露出来。
贾政啊了声,“原来长安右门前头,扯着监门卫不放的丧服女子是他媳妇啊。”
有人咋舌,“丈夫还没死呢,她就穿着丧服跑来找人,可见也不是个好的。”
旁边人反驳道,“养了外室的丈夫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要是内务府衙门在宫墙外头,说不定人家还会抬着棺材去呢。”
又有人道,“你们别打岔,快说那人要去内监司找谁,他家还有当内监的亲戚不成?”
包武不屑道,“他认了个西六宫的管事内监当干爹,现在爷俩都被抓起来了,正革职查办呢。”
贾政眼角一跳,直觉不是好事,甄贵妃掌管西六宫多年,有资格被内务府官员认成干爹的内监,有八成可能是她的人,这件事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吧?
还有三皇子,下冰雹那天他在城外冻得不轻,自那之后就时不时小病一场,以他高傲的性格,听说母妃受到手下内监牵连,还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第88章 黑锅
一起吃瓜的小伙伴们也反应过来, 西六宫有资格收官员当干儿子的内监也就那几个,指向不要太明显啊。
包武嘿嘿笑道, “给兄弟们提个醒,千万不要掺和到那里头去。”
众人都点头,拱手向他道谢,唯有贾政苦笑,以自家和三皇子和甄贵妃的关系,真能独善其身么。
侯孝康不明白他在愁什么,“怕啥呀,后宫的事又不与我们相干, 皇上还能拿你怎么样不成。”
贾政摇头,皇上还指着老爷干活呢,确实不会对宁荣两府出手, 他是担心有人借此下套, 两家人不拘套住谁, 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口黑锅, 还能在皇上面前告贵妃和皇子的状不成。
他几口干掉汤面,起身道, “你们回营房歇着吧, 我去找大哥,上差前再回来。”
侯孝康这才想起贾赦也在宫里呢, 那家伙傻乎乎的,偏还很讲义气,这样的最好骗了。
包武几人也见过贾赦, 连声催促他快点去找人,这两天朝廷放假,只剩内务府官员还在朝上, 最容易被人钻空子了。
贾政快步往内朝走,太液池两岸摆满了造型精美的菊花盆栽,却不见内务府的人,看样子已经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了。
穿过西华门和归极门就是内务府,贾政进门就跟贾赦的上司刘大人走个对脸。
刘大人年近五旬,年轻时曾受过老荣国公的恩惠,因此对荣国府十分上心,是真把贾赦当徒弟培养的。
看到贾政走得满头大汗,他惊道,“可是遇到难事了?”
贾政便低声把发生的事以及他的担心说了出来,刘大人听后脸色一变,问道,“你来时可是打武英殿前头过来的?贾赦在那里么?”
贾政摇头,“没有,我只见到监门卫从后殿巡逻过来,那边不像有人的样子。”
刘大人怒道,“我就说那俩猴崽子为何偏找上贾赦,这是开始要把他往沟里带了。”
他二话不说就拉着贾政往内朝去,边走边道,“刚才两个小内监来报说武英殿有一处花圃被人动了,让贾赦去看看,我见贾赦认识他俩,也没多想,哎,这两天忙晕头了,连内务府有人牵涉到西六宫都不知道。”
贾政心中着忙,想把贾赦套在里面,都不需要太高明的技巧,只要把他引到西六宫门前,再派个管事内监出来跟他随意说几句话,就能把他框进前朝后宫联手借采办宫女行骗的局里。
贾赦要是再熊点,不敢把被人骗的事跟家里人说,对方就会想尽各种办法拖他越陷越深,最后不得不听从对方摆布。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弘文馆后头找到人了,贾赦正跟两个内监拉拉扯扯,可见他也是有脑子的,知道再往前就是后宫,不肯再走了。
贾政怒从心头起,捡起装饰花圃的鹅卵石就掷了过去,正中拉扯贾赦袖子的内监手腕,他惨叫一声回过头,就见贾政和刘大人都恶狠狠盯着自己,吓得扭身就跑,比狗撵的还快。
贾赦看着绝尘而去的两人,再傻也回过味来了,呆呆问道,“他们是要害我吗?”
贾政气结,“都快被带进后宫了,你还没发现他们在坑你?”
贾赦还是有点懵,“不是,武英殿后面的花圃确实被人动过了,不知谁路过时踢碎了最外面的花盆,我把那盆换到里面去,又沿路检查还有没有损坏的,我看前头就是慈宁宫,就不敢往前走了,他俩说那宫里只几个老太妃,没什么可怕的,正犹豫呢,你们就来了。”
贾政和刘大人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了,能说贾赦做错了么,对工作尽职尽责,也知道内宫不能擅入,他何错之有。
做错的明明是指使内监害他的人,可自家又能做什么呢,只能提醒贾赦多几个心眼,不要相信从后宫出来的人。
贾政拉着他慢慢往回走,把今天发生的事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刘大人也分析了他要是掉进坑里,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危机。
他语重心长的劝道,“赦儿啊,你要记住,外人再如何说亲道热那也是外人,家人师父才是与你共担生死荣辱的人,无论在外头遇到什么事,都要跟家里人说,否则等到泥足深陷,再想拔腿就晚了。”
贾赦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表示他明白了,不会做出让长辈兄弟担心的事。
再看两人脸上走出来的汗,他愧疚道,“都是我没用,害老师和弟弟急成这样。”
贾政笑道,“我大哥工作认真,人见人夸,哪里没用了,那些满肚子肮脏念头的东西早晚会遭报应的,我们只管看着好了,不用理会他们。”
刘大人也冷笑道,“内务府的奴婢罢了,还当自己多高贵似的,你们放心,这宫里就没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皇上的,经此一事,荣国府就有借口跟那母子撕落开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贾赦叹道,“好好的亲戚,怎么就弄成这样了,他们需要帮忙不会明说么,哪有把刀子往至亲之人身上捅的。”
他咳声叹气的傻样让贾政和刘大人都笑起来,贾赦别的不说,对亲朋的真心再不会错的,若非如此,刘大人也不会对他如此上心。
贾政见时间不早了,便向两人告辞又往侍卫营赶,他心里盘算着如何解决这件事,不禁又想起原著里的贾赦。
有一回贾宝玉和王熙凤被马道婆诅咒,连亲爹贾政都放弃了,贾赦却还在想各种办法施救,那算是他在整本书中唯一的闪光点了。
现在的贾赦比原著中的老色痞强多了,他给自己凹的耿直又纯善的人设应该安在贾赦身上才对,兄弟俩只要站在一起,那群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耿直,谁是装出来的。
贾政在心里呵呵,以前怎么没发现跟大哥撞人设了,哪天要是被嘴欠的人当众拆穿,简直不敢想象。
回到侍卫营,这边已经快整好队了,贾政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对兄弟们点头表示没事了,大家也替他松口气,从后宫甩出来的黑锅最难背了,外臣总不能说皇上儿子和小老婆的不是吧。
今天换班就不用再去前朝了,皇上早说过重阳节当天要带全家登万寿山,北苑也早就准备好了,他们直接过去就行。
万岁山就是后世的景山也叫煤山,是前朝末代皇帝吊死的地方,用挖太液池和护城河的土方堆砌而成,其实就是个不到五十米高的小土包。
山上亭台层叠,竹林苍翠,枫叶灿烂如霞,风景好到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但徒步走上去就没那么美好了,尤其是娇弱的后宫女眷,多走几步路都能要了她们的命。
五支大队来到万岁山脚下已接近午时了,还有妃嫔在不到十米高的亭子里歇着。
众人不敢抬头,专注盯着脚下的台阶往山上走,上去了才知道皇上也还在半山腰呢,乌龟半个时辰都能爬上去的小山包,不知他们是怎么走的。
皇上在半山腰的观景阁里吃茶,皇后和位份最高的几位妃嫔在身边陪着,另一桌上是太子带着三个弟弟,不知谁说了什么,笑声传出去老远。
羽林卫不敢离得太近,分散开守在观景阁左近,巡职的两个大队都快站到山顶上了。
巡职守职是每次值头班前抽签决定的,十六大队今天抽到了守职,贾政背对着观景阁,跟一群内监大眼瞪小眼。
不多时山下传来拍手声,御膳房送膳的队伍来到山脚下,江离几个分队长带着手下小队长守在山路旁,扫视送膳上山的队伍。
虽然巡职大队已经检查过了,他们依旧不敢放松,发现眼生的都要拦在阁外,不能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皇上。
御膳房领头的人打着牌子,正是与宁国府商议亲事的司徒管事,看到贾政他就笑成了一朵喇叭花,可见有多开心能把闺女嫁出去。
贾政也轻轻颔首回礼,他也很开心能给混世魔王找个厉害老婆,只要她能管住贾珍不出去闯祸,就是贾氏一族的大恩人。
皇上看到司徒管事,便让他留下来一起用膳,还让苏诚把贾政也叫上来,老五死死盯着人家,脖子都快抻出二里地了,啧,个没用的东西。
贾政背对着观景阁就是不想面对司徒衡,可皇上宣召又不能拒绝,只好强装镇定的走进阁内,躬身祝帝后太子和三位皇子重阳安康。
皇后笑道,“我们都安康,你额头上怎么冒这么多汗?”
贾政笑道,“我担心山上冷,就多加了件衣服,一路跑过来反倒有点热了。”
甄贵妃嗔道,“你这孩子,身上有汗还敢在风口里站着,去你三哥身边坐着吧。”
贾政看向皇上,皇上笑道,“去坐啊,看我做什么。”
贾政这才躬身谢恩,走到旁边圆桌前,又向太子和三位皇子问安。
太子颔首,命内监在司徒衡和七皇子之间加张椅子,就不让他坐在三皇子身边,哼。
三皇子昨天有点发热,今天也没大好,翻了个白眼就算了,懒得跟太子计较。
太子也回了个白眼,又对贾政笑道,“自从有了味精,御膳的味道提了好几个档次,连最简单的炒时蔬都变好吃了。内务府决定二钱味精卖三文,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89章 机锋
贾政观察太子很长时间了, 知道他不是个能用简单回答糊弄过去的人,就像对AI提问, 有人只需要看结果,而他则是分析过程和结果都会仔细阅读的那类人。
贾政想了下,回道,“二两盐的价格是二到三文左右,与二钱味精的价格差不多,重量却差了十六倍,但味精的用量却要比盐少得多,这样算下来二者的价格相差并不大, 百姓应该能接受吧。”
太子点头,“内务府的水大人也是这么说的,若是推广开, 一年少说也能带来上百万两的收入, 你和小五搭个便车, 几年之后不愁不是财主了。”
贾政看向司徒衡, 拼命使眼色请他救救自己,太子太过难缠, 他快招架不住了。
司徒衡勾起嘴角, 最近贾政不是给他后脑勺就是翻白眼,有多久没看到他正常的样子了。
他看向太子, 淡淡道,“太子要是想当财主,也可以派门下商贾参与进来么。”
太子冷笑, “味精是贾政为还债贡献出来的,你就这样代他做决定不好吧。”
贾政笑道,“只凭内务府和我们一家才能制出多少味精, 全国百姓有近三万万,随着逐步推广,需要的作坊只会越来越多,大可以都参与进来么。”
七皇子也道,“还有海外客商,番邦的膳食难以下咽,肯定比我们更需要味精。”
太子听得心中火热,激动道,“对啊,还有海外贸易,如此算下来,一年差不多能营利上千万两了,这可能吗?”
三皇子嗤了声,“有什么不可能的,但前提是得保证制作工艺不会泄漏出去才行,太子那些门人最近可活跃得很呐。”
太子也哼道,“说的好像你不眼馋似的。”
贾政眼角一跳,难怪最近总有人动作频频,原来是眼馋味精的制作工艺么。
还有甄贵妃引贾赦入坑,除了想甩锅,大概也有要拿捏住他,让甄家也能掺上一脚的想法,所谓老亲情谊也不过如此了。
不等三皇子反击,贾政就举起酒杯笑道,“越多人看好味精生意,越说明其前景远大,我们合该举杯相庆才是。”
司徒衡和七皇子举杯响应贾政的提议,太子和三皇子也很给面子的举起杯,五人举杯互敬,各抿一口酒后默契的不再争执,转而又说起如何推广的事。
贾政和七皇子商量出的推广方案被内务府采纳,今天下午就要在各大庙会上出摊了。
七皇子提起这件事就有点小兴奋,“出售的膳食都是最常见最简单的,盐菜粥,拌豆腐,打卤的豆腐脑,配点葱花芫荽和芥末,调料只有盐酱醋和香油麻油,味精磨碎了掺在盐罐子和豆酱油里,保管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太子笑道,“难得七弟也有多话的时候,看来是真的喜欢。”
贾政在心里呵呵,啥意思?是在嘲讽七皇子是小孩儿心性,还是暗指他醉心商贾之事难担大任?
七皇子像是根本没听出太子话中有话,点头道,“喜欢啊,这可是我和贾政想出来的办法,我很想知道能吸引来多少人。皇上,我明天能去庙会上看看么。”
皇上和皇后他们都在边用膳边听几个孩子说话,听到七皇子的请求,他应允得十分爽快,“去吧,让你五哥和贾政带你去,多带些人,不要乱吃外头的东西。”
七皇子嗯嗯答应着,这便命人去老师家通知林如海,明天一起去庙会玩儿。
贾政再次无语住了,明天他休沐啊,还想带珠儿去城外驻春园看灯会呢,皇上一句话他就得加一天班,这可怎么弄?
司徒衡像是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笑着应道,“皇上放心,只是去庙会上看看,下午我就送七弟回宫。”
皇上嗯了声,抬手命随行乐师在阁下演奏乐器,阁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随皇上一起用膳听曲儿,山上静得只有乐曲和蝉鸣声。
用过午膳,皇上终于开始登山了,贾政退回到队友身边,继续执行守卫工作。
其实也没啥好守的,皇上身边不是内监就是皇后这些弱女子,山上还站满了羽林卫,蜘蛛侠来了也得被按在山脚下,更不用说行刺皇上了。
磨蹭到接近申时,皇上终于登到了山顶,四下望了望,可能是觉得没意思,扭头就往山下走。
这次他倒是走得飞快,只用两刻钟就下山了,留下皇后和满山妃嫔,他老人家只带着太子和三个儿子打道回宫了。
羽林卫当然要随着皇上走,贾政跟在龙辇后面,今天第N次无语。
老登连过节都要给人添堵,登个山不是乌龟爬就是兔子跑,留下一堆大老婆小老婆他自己先溜了,上辈子得做过多少缺德事啊,才能摊上这种男人。
回宫后皇上打发走四个儿子,他跑到琦年殿命人传教坊司前来侍候,又宣了很多没资格参与重阳登山的低位份宫妃,一水的年轻小姑娘,叽叽喳喳娇声软语,陪老登宴饮享乐。
贾政不止一次目睹这种场面了,除了腹诽帝王太过奢侈,还有点同情皇上。
宴乐歌舞宣召宫妃,除了这些就没啥好玩儿了,娱乐方式还没他上辈子丰富,宫廷教坊司才一千人出头,能跳会唱的顶多两百人,看了二十多年,他就不觉得腻吗?
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人无法理解古人的乐趣,酉时交过班,小队长以上来到侍卫处,写当职总结时又无语住了。
书面总结要把当职时去过的地点和见过的人都写出来,今天山上全是宫妃,他们避嫌还来不及,连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这要怎么写啊?
几个大队长凑在一起商量,决定只把地点和最重要的人写出来,其余只用众宫妃代替,蒋大人要是怪罪下来,就让他自己进东西六宫点人去。
贾政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荣禧堂用花灯装饰一新,酒菜小戏皆已齐备,二姑娘三姑娘和贾敬两口子都在这里,全家齐聚就等贾政回来了。
贾政向母亲和兄嫂问安,又受了三个妹妹的礼,等他换了衣服便正式开席,大家先向贾母敬酒,再对饮一杯,这才坐下看戏享用美食。
民间戏班不同于宫廷歌舞,都是一出出折子戏,还有大闹天宫这类武戏,锣鼓齐响分外热闹。
贾母把最大的青蟹放到贾政盘子里,笑道,“在宫里惦记一天了吧,喜欢吃螃蟹也不早说,非要等到过节的时候,今晚就吃个够吧。”
贾政已经记不清今天第几次吃饭了,现在肚子还饱着呢,他摇头道,“只吃这一个就够了,明天上午还要跟如海陪忠敬郡王和七皇子逛庙会,吃坏肚子就糟了。”
贾敏哎了声,“你明天不是要带珠儿出城看灯会么?”
贾政笑道,“下午他们就回宫了,我再回来接珠儿,七皇子还让我把顺风也带去呢,幸好节前给它洗过澡了。”
贾母吓了一跳,“把顺风牵到庙会上,它还不得把一条街都撞翻呐。”
贾政笑道,“太太放心,那家伙精得很,到外头可不敢像在家里这么放肆,给它配上笼头和嚼子,敬大哥再借我个力气大的护院专门看着它,就不会有事了。”
贾敬点头,“只能这样了,把顺风交给护院,政儿你专心保护两位皇子,也要提防外人对你下手,别忘了王子腾还流窜在外呢。”
王子腾三个字快成全家人的魔咒了,二姑娘和离,三姑娘受的罪都是由他而来,还要担心他狗急跳墙威胁到其他人,贾母想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贾敏担忧道,“还没把他抓起来么?二哥你带珠儿出城不会有危险吧?”
贾政好笑道,“一群大内高手要是还制伏不了一个王子腾,我们也不用混了,况且他正在被通政司追捕,哪还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二姑娘一直盯着贾政,感觉这人跟她印象中的二哥差太多了,神情语气,甚至连长相都变了,说是两个人也不为过。
她扫了眼太太,见她目光片刻不离宝贝儿子,眼中冷意一闪而过,笑道,“二哥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讨厌跟老爷习武了。”
贾政点头,“我现在也讨厌,他打人下手太重了。要说到变化,我觉得大哥的改变才是最大的,比从前有担当多了。”
石氏看贾赦的目光柔情似水,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从前她对丈夫的感情有大半是装出来的,自从贾赦进了内务府当差,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样子了,她才真正喜欢上他。
贾赦立时羞红了脸,“哪有,二弟能给自己挣到爵位才了不起,我还差得远呢。”
贾母得意的呵呵直笑,“赦儿和政儿都是好孩子,我养出来的还能差了。”
众人全都笑起来,戳两兄弟给太太敬酒,全家人说说笑笑,直闹到快亥时了方散。
贾政泡在浴桶里,回想席上二姑娘和三姑娘格格不入的样子,在心里把贾代善锤打了上千遍。
自家又不缺儿子,要不是他贪花好色,本可以没有庶女的,太太看她们心烦,嫡出子女与庶出相处起来也别扭,她们在家里生存更是艰难,连亲事都要低人一等,这一切都是老爷的错。
第90章 刺杀
远在扬州的贾代善突然打个大喷嚏, 他揉着鼻子看了眼窗外,明月高悬蝉鸣阵阵, 很寻常的江南夜景,连一丝风都没有,怎么打起喷嚏来了?
他想了下,还是命小厮拿件薄坎肩穿在身上,扬州事务正在最要紧的关头,可没有给他害病的时间。
小厮贾六给老爷穿上坎肩,复又拿出一只打了络子流苏的淡蓝色琉璃小瓶,里面装着雪白的味精, 像浅海中的细沙,纯净又漂亮。
贾六把小瓶挂在坎肩的盘扣上,笑道, “二爷在行李里装了十几瓶味精, 让我们不要一次都打开, 免得受潮, 这么漂亮的瓶子放在盒子里太浪费了,我就请嬷嬷打了络子, 老爷看看, 好看吧。”
贾代善笑骂道,“胡闹, 哪有用调味料当压襟的,以后味精普及开了,我还不得被人笑死。”
他正要伸手去摘, 外头就报说朱批奏折送回来了,不等他说话,一个虬须鹰目的老者就冲了进来, 叫道,“奏折在哪呢,快给我看看。”
贾代善把味精瓶收进衣襟,叹道,“正让人送过来呢,阮兄不要心急。”
阮老爷急得抓耳挠腮,“我怎么能不急,再不想办法,我家那小子眼看就要被砍了,他是我唯一的指望啊。”
贾代善怒道,“就这一个儿子你还不好生教导,那可是倭寇,我们打了那些孽畜半辈子,轮到小一辈上阵了,他反倒跟敌人做起生意来了,你家是缺田缺地,还是没米下锅啊,赚那等黑心钱,活该你遭报应。”
阮老爷被骂得老泪纵横,瘫到地上叫道,“我不知道啊,我都辞官归隐了,哪知道那小子做了什么,皇上难道就一点旧情也不顾么,罢官流放我都认了,何苦要灭我阮家根苗。”
贾代善怒道,“你阮家根苗就比别人家的高贵么,从你那逆子手中走私出去的武器害死了多少海军将士,活剐了他都不冤,你还敢报怨。”
阮老爷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坐在地上抹眼泪,贾代善接过贾六呈上的朱批奏折,在桌面上放好,净过手后才缓缓展开。
前面是他替老战友求情的奏请,展到最后一页,其上只有一个‘斩’字,落笔之人似是将愤怒和杀意全部揉进了笔画中,杀伐之气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翻转奏折,把斩字展示给阮老爷看,不是他不想替兄弟们求情,而是走私一案已然触及到皇上逆鳞,只斩一人不牵涉到全家就该知足了。
他刚要劝老部下认命,一道寒芒就穿透奏折直刺而来,贾代善双眼被奏折挡住,在伤心欲绝的老友面前也没有防备意识,奏折被刀锋刺破时再想躲闪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刺向心口,停顿瞬息后又向左滑去。
刀锋虽只停顿了瞬间,也足以让身经百战的贾代善作出反应了,他侧身闪过刀锋,踢飞桌案把阮老爷撞倒在地。
贾六也反应过来了,大叫抓刺客,举起香炉就往阮老爷头上砸去,哐哐哐,手都不带停的。
老杜和千机营的近卫冲进来就看到这一幕,贾代善捂着胸口发呆,一把倭刀穿过奏折躺在地上,贾六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关小人,不停往阮老爷头上砸香炉。
近卫队长发出尖锐爆鸣,“钦差大人你没事吧?”
老杜跟随贾代善多年,一眼就看出他连皮都没破,走上前把贾六拉开,阮老爷的脑袋都变成血葫芦了,再砸下去就要扁了。
一阵兵慌马乱过后,贾代善与阮老爷相对而坐,他像看陌生人一样打量昔日的老部下,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浆糊。
“你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刺杀钦差是什么罪名吗?十恶不赦,大不敬罪之一,最轻也是满门抄斩,弄不好就要夷三族,你的兄弟侄子难道就不是你的亲人么,你想害阮家宗亲断绝吗?”
阮老爷五花大绑在椅子上,不摆出可怜相时眼中满是杀意,他根本不理会贾代善的疑问,反而冷笑道,“贾代善,原来你也有怕死的一天,面对老部下还穿着软甲,当上国公爷果然不一样了。”
贾代善叹气,拿出怀里的琉璃小瓶,“是这东西挡了下,政儿弄出的味精,你不是也尝过么。”
阮老爷盯着小瓶,突然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狰狞的好似从地狱来的恶鬼。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凭什么我要处处低你一头,我的武艺韬略哪一点比你差了,就因为我是千户出身,你是国公府的少爷,我就要卑躬屈膝的任你差遣,像条哈巴狗一样,凭什么啊。”
贾代善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两人共事十几年,从前怎么没看出他心里存着这么多怨气?
他颇为无语道,“你从哪里看出自己的武艺韬略不比我差的,跟倭寇的对抗战中败得最多的就是你,要不是我一力提拔,你连从四品都当不上。”
阮老爷被嘲讽得两眼通红,尖声叫道,“那是你派给我的兵不行,你就是嫉妒我,每次都把最差的兵派给我。你当上荣国公,高升回京去了,那我呢,我浴血奋战十几年才升到从四品,爵位封赏一样都没有,凭什么你出尽风头,而我只能致仕回乡当个普通乡绅。”
贾代善哭笑不得,“谁派差兵给你了,每次出征前士卒不都是你们自己挑的么。凭你的功绩,从四品都是我仗着脸面帮你争取来的,以你的本事还想要爵位,想什么美事呢。”
阮老爷彻底癫狂了,“我的本事怎么了,要不是你们打压,我的本事大得很。大虞不给我的东西,我就去外面找,倭国的南方大名早就承诺我了,只要我能给他武装出一支舰队,他就会封我一块领土,让我也成为大名,待到我手下兵强马壮,就开战船杀回扬州,总有一天整个大虞都是我的,哈哈。”
贾代善无奈的撑着额头,找这种疯子当部下,看来他的眼光是真的很有问题。
黄幕僚上前一步,嘲笑道,“可惜啊,你的儿子明天就要砍头了,你谋划的一切都要便宜给外人了。”
阮老爷仰天大笑,“我的一切怎么可能便宜给外人,他们都得死,都得给我儿子陪葬,一个也跑不掉。”
贾代善轻叹口气,他以为砍了参与私售军粮军械的罪臣就能回家了,没想到竟牵扯出了案中案,老部下通敌叛国,这下连他都不能独善其身了,冬月前要是无法回京,政儿的加冠礼可怎么办哦。
他思来想去,干脆再送一道八百里加急,请皇上派东平郡王驾临,扬州牵扯出来的事凭他是处置不了了,还是派执掌东南沿海军事的王爷来处理吧,最好能让他即刻回京述职,儿子还要过生日呢。
贾政不知道老爷这一夜过得有多惊险刺激,他一觉睡到天亮,洗漱过后穿戴上青衫方巾,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带上松烟松绿,骑上大走骡,贾敬派来的两个护院牵着顺风,共同前往大明门与司徒衡几人汇合。
林如海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和随从配置,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两边相互见过,他又对顺风笑道,“驴兄今日好生威武啊。”。
顺风嘴上带着嚼子,无法张嘴叫唤,只能吭唧两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嘲笑自己的家伙。
贾政以全新眼光打量顺风,戴上笼头后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白嘴唇被嚼子遮住,虽然白眼圈还是很搞笑,但确实比平日有驴样多了。
松烟紧张的挡在顺风身前,苦巴巴道,“二爷和林爷别乱来啊,嚼子是马棚管事带了四个人按着它才带上的,千万不能摘下来,否则这一路就别想清静了。”
林如海哈哈大笑,“我就说顺风怎么这么乖,原来是搏斗后累坏了。”
这时司徒衡和七皇子的车驾也从长安左门里出来了,他们也骑着一水的大走骡,只有七皇子坐着一辆轻便的双轮车。
跟在司徒衡身边的是右长史徐立户,大内监胡正,以及王府指挥使陆勇。
七皇子也带着自己的大内监乌满仓,还跟着两位内务府官员和六个羽林卫,其中就有跟贾政一同当过百名近卫的罗浩和管义友。
大家都是熟人,在宫外也无需客气,相对拱手见过礼,就往永定门外的庙会而去。
七皇子命护院把顺风牵到自己车旁,看着它呵呵的笑,“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白眼圈的驴,怎么长的啊。”
林如海笑道,“嘴也是白的,合在一起更可乐,我每次去荣国府它都会迎出来,可通人性了。”
贾政好笑的摇头,小孩子和小动物就没有林如海不喜欢的,动物只要不咬人吃人,在他眼里都是通人性。
司徒衡催骡子走到贾政身侧,轻声笑道,“气都消了,还是不肯跟我说话啊?”
贾政好悬没红透老脸,扭过头哼道,“谁生气了,你别瞎说。”
司徒衡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好,是我瞎说。既然不气了,那就请静修将军告诉本王,我们一家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哦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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