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请见
苏诚跟羽林卫几个大队长面面相觑, 犹豫要不要唤醒皇上,睡眠不足的九五之尊有点可怕啊。
就在这时, 看守九经殿宫门的一个监门卫小跑过来,轻声道,“忠敬郡王请见。”
苏诚立时乐开了花,颠颠进内殿请皇上起床,来请见的是五皇子,皇上有起床气只管冲儿子撒,可不干旁人的事。
皇上昨晚纵情酒色,被窝里还躺着两个妃嫔呢, 听到苏诚那杀才在叫自己,他哼了声就要发火。
苏诚侍候皇上几十年,还能不知道他的德性么, 语速飞快的抢先开口, “忠敬郡王请见, 想是京都那边出事了。”
皇上最让大臣喜欢的一点就是从不耽误政事, 听说是朝廷有情况,他的火气咻一下就灭了, 叹道, “让他进来吧。”
服侍妃嫔的宫女点亮了大戳灯,司徒衡进内殿时连头都不敢抬, 走到暖阁外间,正要躬身见礼,皇上却抢先报怨上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还没亮就往畅春园跑,怕朕虐待你的政儿是怎么着,不给个吵醒朕的理由, 就把贾政叫过来看你打板子。”
暖阁里传来女子的轻笑声,宫女们都垂头掩唇而笑,后宫女子寂寞无聊,也是会嗑CP的。
司徒衡沉下脸,“没有重要的事我才不会半夜往园子里赶,况且我不来皇上也睡不久了,外面乌云压城,你的大队长们正担心大雪封路,会饿死在园子里呢。”
皇上不禁呵呵笑起来,“你别说,要是雪大到马车无法通行,还真有饿肚子的可能,朕就是看昨儿暖和得不正常,担心会下大雪,才玩得晚了些,苏诚,通知下去,辰时过半回宫。”
苏诚答应一声,立即跑出去命手下四处传旨,四五千人一起行动,没一个时辰根本准备不完。
司徒衡也说出为何一早来园子的原因,“出使东喀喇的使团有人回来送信,说大使刘文瑞半途诱哄东喀喇王姬随他私奔,脱离出使队伍后又将之害死,独自逃走不知所踪。使团被东喀喇藩王扣压,只派了三个人回来传话,让朝廷给个说法。”
皇上兴奋的坐起身,问道,“使团被扣了?”
司徒衡回道,“是,回来的三人还带了东喀喇藩王的亲笔信,措辞,嗯,不大恭敬。”
皇上呵呵笑道,“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怀好意。我还以为得把刘文瑞的小命搭在东喀喇,才能有个合适的出兵理由,结果他自己先逃了回来,把整个使团都坑进去了。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反对朝廷只为一人劳民伤财了,那小子还挺能干的。”
听出皇上语气中的赞赏,司徒衡惊讶道,“皇上要放过他吗?”
皇上嗤了声,“想什么美事呢,即便朕高抬贵手,使团其他人的家眷也不会放过他。不过刘老头要是拿出诚意来,那就另当别论了,就看他肯不肯狠下心了。行了,找你的政儿去吧,用过早膳我们一起回程。”
贾政站在藏晖阁楼上看着天空发呆,此时已经是卯时过半,空中还是黑沉沉的,看不到任何天亮的迹象。
雪要是像北静郡王过世那天一样大,困在园子里两天以上就得饿肚子,战马饿个一两天还行,三天以上肠胃就完蛋了。
他正琢磨去哪里弄个炮仗把皇上吓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向这边走来。
贾政激动的推开窗,司徒衡也正好仰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交,眼中的思念都快溢出来了。
司徒衡展颜而笑,贾政也同样以笑容掩饰快要失控的情绪,不想在当职时失态,他的队长包袱还是很重的。
丁全思他们发现司徒衡来了,正要下楼见礼,就有传令内监举着腰牌呼啸着跑过来,命全体羽林卫整队回程。
目送传令内监跑远,司徒衡对走出藏晖阁的贾政摇头道,“他们的速度太慢了,我在御前待了好一阵子,命令才传到这里。”
贾政拉着司徒衡往配殿走,笑道,“有资格传令的内监就那几个,园子这么大,已经够快了。我们羽林卫拎起行李就能走,最麻烦的是厨房和马棚那边,当然要先去他们那里传令。”
包武好奇道,“王爷是担心下大雪,特意来请皇上回宫的?”
司徒衡窘了下,他看起来有那么孝顺吗?
“没,是为了东喀喇的事。”对御前的人没什么可隐瞒的,司徒衡便把刘文瑞和东喀喇使团的事讲了一遍。
贾政几人听得直咋舌,冯有叹道,“刘尚书历经两朝,是有名的三不沾老油条,没想到临了却栽在孙子手上,刘文瑞死在东喀喇还能落个为国尽忠的名头,如今他却戴罪跑回来,可让刘尚书怎么弄?”
侯孝康也叹道,“刘文瑞是长房长孙,要承宗祠的人,不救他吧,刘氏一族人心就散了,救他吧,以皇上的脾气,不付出巨大代价是没可能的。”
“啧,养儿有风险啊,说的我更不想生儿子了。”丁全思哆嗦了下。
他就一个闺女,软软甜甜的别提多可爱了,要不是大环境对女子太过苛刻,根本不想养儿子好么。
冯有赞同道,“养儿子确实比养女儿要难办很多,教养不好是会坑死全家的。”
包武叹道,“刘文瑞教养得够好了,过去可是跟林如海并称为国子监双子星的人,可又能怎么样呢,犯起浑来还不是快把刘家搭进去了。”
贾政摇头,“学识好也不代表会为人处事,如海十来岁就帮太太打理家业,通透练达远超常人,岂是刘文瑞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能比的。”
司徒衡也赞同道,“可见教养子女不是只习文练武就行的,还要教导他们了解经济民生,要是学文学成刘文瑞,练武练成吕大壮,全家只会更惨。”
所有人都猛抽口气,这两人太具代表性了,是当爹的想起来都要打哆嗦的程度。
回到配殿,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早膳,粟米粥加馒头咸菜,还有水煮蛋和昨天剩的汤圆,吃饱了再回去收拾行李,交给辅官拖去马棚装车。
正在御前当职的大队也被同僚换了回来,丁全思几人又去班他们收拾东西,贾政则把司徒衡送到三皇子住的侧殿,回程时哥俩是要走在一处的。
三皇子自来了畅春园就一直没露过面,这会儿正在内监的服侍下穿衣服,见两人一起进来,他冷笑道,“怎么着,赶着来御前表孝心来了,大半夜的出京,王爷辛苦得紧呢。”
司徒衡懒得搭理他,拉着贾政坐在外间的长椅上,倒了盏茶给他暖手,这才催促道,“动作快些,外面已经起风了。”
贾政打量走出来的三皇子,他的脸色好多了,眼中也没了酒色过度的混浊,这才明白皇上为何要带他出宫。
皇上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修养身体,毕竟是疼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哪能眼看着他日渐衰弱下去。
三皇子白了司徒衡一眼,又转向打量自己的贾政,笑道,“振修将军越发清俊了,我从前只当你是个深藏不露的狐狸精,现在才知道你还是个狠心绝情的人,眼见甄家被架在火上烤,你竟能视而不见。”
贾政按住要反驳的司徒衡,叹道,“依三皇子之见,我应该怎么做呢?像你一样醉生梦死糟践自己么?”
司徒衡冷笑,“甄家的下场难道不是自找的么,你看看驻春园的大嬷嬷,同样是御前出身,与皇上交情深厚,大嬷嬷就能摆正自身,出宫后经营个产业,全家和乐融融的。相比之下,甄家老太太却贪得无厌,以为奶大帝王就能一步登天了,她一个内务府奴婢,想什么美事呢。”
贾政瞪了司徒衡一眼,让他不会说话就闭上嘴,要是把三皇子气出个好歹来,挨骂的不还是他自己么。
他扶着脸色铁青的三皇子坐下,柔声道,“甄家贪墨亏空在先,被查办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三皇子只要不倒下,皇上还能拿儿子外家怎么样不成,顶天了也就罢官再补上亏空,甚至都不会在朝堂上多提一嘴。从前是甄家护着三皇子,如今他们犯了事,三皇子更要保重自己,成为甄家的顶梁柱,他们的荣辱性命全在你身上了。”
三皇子苦笑,“我终于知道老五为何会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了,只这份哄人的本事,就少有人能比得上。行了,把老五留在这里,干你的事去吧。”
贾政拱手告退,司徒衡也紧跟着他走出侧殿,小声报怨道,“他是死是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政儿哄他干嘛,你都没这么哄过我。”
贾政哭笑不得,回身把他往殿里推,轻声道,“乖,回家再哄你,快进去吧。”
司徒衡这才高兴了,回到侧殿跟三皇子互飞个白眼,各据一方懒得再看对方一眼。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把大部分东西装上车,其余先放在这里,等雪化了内务府再过来慢慢收拾。
辰时过半,皇上登上龙辇,皇子和妃嫔也上了车,在羽林卫的护送下向京都城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休息
出畅春园时北风已经很大了, 幸好京城在东南方,车队顺风而行, 走得还算轻松。
贾政走在司徒衡和三皇子同乘的车驾外侧,时不时还要轻拍马脖子,安抚它想奔跑的躁动心情。
这就是为什么京都人都喜欢骑骡子的原因,马的耐力差,速度快,兴奋点高,没点本事很难驾驭,万一发疯撞到人, 没上百两银子根本不够赔的。
司徒衡坐在马车里,含笑看着贾政抚马背轻声低语,许诺回家给它吃豆子, 不由想起他无可奈何时哄自己的样子, 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身边的三皇子白了他一眼, “鬼迷了心窍似的, 贾政就那么好,好到你连临江伯家的姑娘都看不上了?”
司徒衡也白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 别人的事少打听。”
三皇子嗤笑,“皇上表面上是派临江伯去广西当都指挥, 实则暗中不知准备了多少后手,只为辅助他夺得大都督的位置。对面的交趾一直有不臣之心,要是发生战乱, 临江伯说不定还能被提为广西节度使,独揽军政大权成为封疆大吏,别说你不动心。”
司徒衡撇嘴, 不屑道,“少在我面前说酸话,你要是动心就自己想办法收了临江伯的闺女,有封疆大吏当老丈人,你又可以吃软饭了,恭喜啊。”
“你……”三皇子想发火,对上司徒衡冰冷的目光,他怒了一下就熄火了。
老五从小就手狠心黑,学功夫时他跟太子联手都干不过他,他疯起来可以不要命,自己金枝玉叶的,没必要跟个疯子一般见识。
在北风里走了近一个时辰,就在京都城遥遥在望时,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刚开始下就是猫爪大的雪片子,纷纷扬扬的,天地瞬间就被蒙上了一层洁白的面纱,连前面龙禁卫都快看不清了。
守卫在龙辇周围的几个大队长吹着短促的哨声,号令手下收缩队型,紧靠着龙辇前进,防止有刺客借风雪阻挡视线,趁机突破到皇帝近前。
贾政这边也靠在三皇子的车驾边上,司徒衡打开车窗,探出头问道,“政儿,你可冷么?”
贾政把他的头推回去,“我不冷,你把车窗关上吧,三皇子可禁不得风吹。”
司徒衡关上窗,看着胖脸冻得通红的三皇子,不屑道,“车窗才打开几息你就冻着了?小姑娘都没你娇贵,身体差成这样,还瞎琢磨什么呢。”
三皇子冷笑,“我不像你冷心冷肺,眼中只有你的政儿,我还有母妃和外祖一大家子需要照顾呢。”
司徒衡摇头,“你少照顾几分,他们或许还能活得久些,你是几个兄弟中唯一在皇上身边长大的,怎么还看不清他的心思呢。”
三皇子紧紧抓着狐皮大氅,咬牙道,“看清又能如何,都是皇子,我凭什么不能争。”
司徒衡冷笑,“你和甄家的荣辱生死都在皇上一人身上,你是想跟皇上拼个你死我活吗?指望趴在你身上吸血的南安郡王府也废了,你倒说说看,你还有什么底牌?”
三皇子的表情狰狞一瞬,随即又归为平静,哼了声撇过头去,不愿在理会糟心的五弟。
司徒衡却把三皇子的转变看个清楚,他心中微微诧异,看他的样子,分明是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难道朝廷上还有暗中依附他或甄家的势力不成?
车队进了西直门,这次也不往大明门走了,直接从后面的北安门进入大明宫。
回宫以后,羽林卫又恢复了新年假期排班,由正月十六下午班的几个大队当值,其余大队原地解散,可以各回各家了。
明后两天当值的大队担心大雪封路,当职时赶不到御前可是要挨板子的,他们就请辅官把行李送去侍卫处,干脆都住在宫里。
十六大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假期他们只有两次轮值,十九日朝廷复工当天是早二班,跟皇上一起上大朝会。
届时哪怕雪还没停,街道也会清扫出一条路来,没什么事能阻止勋贵官员上大朝会。
司徒衡和贾政回到新府,松烟已经在门房等着了,他传太太的话,让两人先休息,晚上再去前头用晚膳,童趣管事从直隶带了海货回来,给各家都分了不少。
贾政奇怪道,“太太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松烟笑道,“因为老爷先回来了啊,老爷听说皇上要回宫,就跟东平和西宁两位郡王一起往回赶,他们嫌马车走得慢,骑马小半个时辰就跑回来了。”
贾政对此只能呵呵,老爷都四十六岁了,依旧精力旺盛得跟小伙子似的,把最宠爱的小老婆抛到脑后,他自己先跑回来了,杨姨娘这会儿还指不定怎么骂呢。
打发走松烟,贾政回到正院,第一件事就是去浴池洗澡,这些天只能简单冲几下,身上都快发痒了。
司徒衡却一把抱住他,不满道,“政儿怎么不理我?你不是说回家要好好哄我么?”
贾政都服了,司徒衡的手臂像液压钳似的,除非拆下来,否则是掰不开的。
他只能好声好气的打商量,“和光乖,我有几天没好生洗澡了,等洗过了再哄你好不好?”
司徒衡坏笑道,“不好,你连衡儿都不肯叫,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哄。”
贾政被他闹得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晚上去前面用晚膳时还呵欠连天的。
贾代善和贾赦也跟着打呵欠,下雪天什么都做不了,贾赦也能歇两天了,忙惯的人冷不丁闲下来,反倒不像平日那么精神。
珠儿环儿觉得好玩儿,他们也跟着学,打了几个呵欠就困了,眯起眼睛就要打瞌睡。
贾母抱过环儿拍抚,嗔道,“今年是二姑娘和敏儿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元宵节,正月十六也算正日子,你们不说陪女儿妹妹说说话,一个个还呵欠连天的,把珠儿环儿都带困了。”
贾政摆手,“谁说嫁了人就不能在家过元宵节了,几家一处过还能热闹些。”
贾赦也点头道,“要不是今天下大雪,很应该把大妹妹一家也请过来,他们原定明天去辽东赴任,也不知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贾母快烦死跟甄家有关的人了,把环儿交给奶娘抱下去吃饭,她招呼大家用晚膳。
今天有青蟹煲,辣炒柔鱼,油焖大虾,红烧带鱼,蚵仔煎和瑶柱鲍鱼粥,都是全家喜欢吃的。
分两桌坐下,石氏的肚子有四个多月了,只布了一只大虾,贾母便让她坐了。
“你别勉强自己跟我们吃一样的,想吃什么让厨子再做。”
石氏笑道,“太太放心,除了最初两个月胃口不好,我现在嘴馋得很,看到什么都想吃,根本没有忌口的东西。”
贾母呵呵笑道,“这才好呢,可见琏儿是个懂得心疼人的,长大了肯定比他爹强,老大当年见天在我肚子里大闹天宫,可折腾死人了。”
贾敏好奇道,“太太,那我呢,怀我时什么样?”
贾母瞪了她一眼,“数你最挑食,我吃什么都不对味儿,油烟味也闻不得,是吃了六七个月的阳春面硬挺过来的。”
贾敏讪笑,剥了只蟹钳给贾母,“太太辛苦了。”
贾母哼了声,对女儿的孝心十分受用。
贾代善也笑道,“我记得怀政儿时倒是没怎么折腾,都快三个月了才发现。”
贾母叹道,“可不是么,那年开春倭寇尤其多,你在沿岸打倭寇,我在家里忙后勤,还是回来运药品的军医发现我怀了身子的。”
夫妻俩回忆初到江南那几年的往事,司徒衡很好奇前些年江南的局势,近些年很少再接到倭寇大规模登岸的消息,想来是被打怕了。
贾政扯了下嘴角,倭国的军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海战,再过几年幕府还会施行闭关锁国政策,沿岸就能彻底告别倭寇了。
那些倭国人以为缩回壳里就能安心发展国力,他们想的美,近两三百年间倭寇在沿岸烧杀抢掠,这笔账还没跟他们算呢。
用过晚膳,贾母就催贾政和司徒衡快些回去,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
正月十七,大雪依旧下个不停,积雪厚到无法通行,直到第二天中午雪才停,气温反倒更低了,冷得炉火要整天不熄才能保持室内温暖。
贾政休息两天,精气神全部补满,雪刚停他就待不住了,拉着司徒衡去院里堆雪人,还弄了个冰滑梯出来,垫着竹板能滑出去老远。
司徒衡天天看珠儿环儿玩滑梯,他眼馋好久了,为了维持在贾政心中的形象,才忍着没说出来。
见用冰雪也能堆出滑梯,他都玩儿疯了。
雪绒和夜星也跑过来凑热闹,雪绒已经是成年豹的体型了,性格还是很孩子气,经过夜星的教导,对人类也没了攻击意识,变成了一只很可爱的小胖子。
贾政前些天还在为它的体重发愁,打算在它们的窝里多打些木架,增加雪绒的运动量。
见它喜欢玩滑梯,贾政当即带人在花园里给它堆了个更大的,期盼在冰雪融化之前,它能恢复到正常体重。
司徒衡却吃起醋来,夜里躺床上还在嘀咕,“政儿都不给我弄大滑梯,见雪绒喜欢就堆了个那么大的,你也太偏心了。”
贾政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什么醋都吃,院子里那个还不够你滑的,快点睡吧,明天还有大朝会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开年
正月十九日, 是朝廷重新恢复运转的日子,也是今年第一次大朝会。
满朝上下格外重视开年这场大秀, 要是在大朝会上出问题,会不幸一整年的。
寅时刚过,贾政就醒了,掀开床帐,窗外明月高悬,满室清辉。
贾政松了口气,没下雪就好办了,昨天下午满城人都在扫雪, 怎么也能打通一条到大明门的路。
宫里扫雪的人更多,提前三刻钟出发,足够走到侍卫处的。
司徒衡嗯了声, 察觉到怀里的温热要离开, 闭着眼收紧手臂, 想把他重新揽入怀中。
贾政拿过枕头塞进他怀里, 利落的起身穿衣,在外间值夜的内监见主子醒了, 即刻跑出去打水传膳。
贾政用过早膳, 临走前叫醒司徒衡,他先进宫去了。
今天是开年头一天上朝, 为了讨个吉兆,所有官员都要由大明门入宫,在家里也要走大门, 取明公正道之意。
贾政从新府正门出来,街上的积雪在两边堆得高高的,正中只留出两辆骡车通行的宽度。
乘车前往大明门的路上也同样如此, 高高的积雪像给城内打上了隔断,坐在车里除了雪墙什么都看不到。
来到大明门前的广场上,视野才恢复正常,积雪全部被运到广场之外,还铺了防滑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宫门里面。
贾政下了车,回头打量京都城,月光将城内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灰,深灰色的建筑被浅灰色的积雪包围在其中,好似故事书中的黑白插画。
松烟扶住贾政,问道,“二爷冷吗?怎么打起哆嗦来了?”
贾政摇头,“有点不适应外头的冷风,你们回去吧,驾车时小心些,不要和赶着上朝的人抢道。”
松烟应了声,这时卫胜青和冯有的车也到了,卫胜青跳下马车就差点坐地上,抬手抓住车门才站稳,引来好些嘲笑声。
从大明门走到西苑最北边的侍卫处至少要两刻钟,早二班当职的五个大队几乎都是这时候到的,看到卫胜青出糗,全都大笑起来。
还在扫雪的内监上前道,“各位大人请注意脚下,尽量走在地毯上,被浮雪打磨过的地砖滑得很。”
贾政走过去扶住卫胜青,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开年头一天就出糗,我会被人嘲笑一整年的吧。”
贾政刚想说没那么严重,后面就有人摔了个大马趴,引来好一阵笑声。
卫胜青立时就支棱起来了,哈哈笑道,“功夫不好就多练么,还是老子反应快,一把就扶住车门,站得稳稳的。”
贾政在心里翻白眼,他就多余同情这人。
宫里的雪早被清扫干净,外面的浮雪飞不过高高的宫墙,不必担心会被滑倒。
一行人排成两列,快步向侍卫处赶去,路过西华门时,不知哪个大聪明咦了声,“前面的路,我们待会儿还要再走一遍哦。”
身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快走吧你,废话那么多。”
贾政在后面偷笑,宫里这类奇葩规矩不要太多,每一项都是用教训总结出来的,照着执行就好,没必要想那么多。
比如羽林卫混乱的排班次序,以及每次轮职前都要由大队长抽签,决定未来三天的守职和巡职顺序。
这是为了不让外界摸清御前情况制订出来的,因此哪怕卫胜青手气一如既往的差,十六大队全体也只能忍着。
不用队长抽签回来,贾政他们已经默默去排队用恭桶了,开朝第一次大朝会,这么重要的场合十六大队必须是守职,抽到巡职他们都会怀疑队长被人调包了。
事实证明卫胜青还是原来的他,十六大队提前一刻钟进入乾清宫,皇上正在用早膳,旁边站着个小内监念奏折。
奏折内容是内务府查出的山西煤矿亏空,内务府主管煤矿的部门借职务之便,私自盗取的煤炭折合现银,至少有七百万两之巨,这还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只怕更多。
甄应嘉身为内务府大总管,只他一人贪去的煤炭就价值五百万两,三分之一送去了南安郡王府,其余全部不知所踪。
皇上对甄家贪了多少,心里早就有数了,之前还算平静,听说贪去的煤炭不知去向,他停住筷子,疑惑道,“那么多煤炭,送去哪里都不知道吗?孟知州不是已经交待得很清楚了。”
苏诚轻声提醒,“孟知州转运的,都送进南安郡王府了。”
“哦,朕都忘了。”皇上轻笑,“看来山西还藏着大鱼呢,这是还没查到命门上。”
殿内突然响起一声呜咽,贾政吓一跳,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护驾。
几个大队长抢步上前,护在皇帝身边,更远处已经有人把绣春刀抽出来了。
皇上轻笑出声,摆手让大家不用紧张,他命内监搬了个大戳灯放在角落里,众人这才看清那里跪着三皇子,默默退回原位,把刀收了起来。
三皇子被羽林卫的反应吓到了,缩着腰一动不敢动。
皇上心中舒服多了,满朝多得是忠臣良将,何必跟个背主的奴才生闲气。
三皇子被皇上的笑声刺激到了,挺身叫道,“皇上,求皇上放过甄家,我外祖母和舅舅对皇上一片忠心……”
“忠心?”皇上打断他的话,冷笑道,“甄应嘉损公肥私,贪了朝廷上千万两,这也叫忠心?”
三皇子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争辩道,“舅舅贪的是朝廷的银子和煤炭,与我们一家有什么相干。”
皇上不可思议的看着三儿子,“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朝廷难道不是朕的么?贪朝廷的和贪朕的有什么区别?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三皇子自知失言,正要出言辩解,皇上却挥手道,“把三皇子送回东五所,无诏不得出来。”
立即有内监上前,拖起颓丧在地的三皇子往殿外走,皇上目送儿子被带出去,回身盯着桌子上的早膳,还是放不下刚才的疑问。
他轻声问道,“苏诚,你说那孩子是怎么想的?他怎么会认为甄应嘉贪墨朝廷银子,跟朕无关呢?”
苏诚站在皇上身后,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自己的儿子,你都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咱家怎么会知道。
但皇上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他想了下,道,“或许跟甄大人有关吧,甄大人自小跟在皇上身边,头些年宫里还有很多皇子呢,那时他就会藏东西给皇上,想必是养成习惯了。”
皇上也想起小时候的艰难,正是有这份相依为命的情谊在,他才对甄应嘉的所做所为难以理解。
“如今整个大虞都是朕的了,他为何还要贪墨朝廷的财物藏起来呢?”
苏诚这次是真不敢说话了,只能小声提醒,“皇上,大朝会要迟到了。”
皇上应了声,起身往殿外走去,迈过门槛时看到三皇子遗落的荷包,他恍然大悟,冷笑道,“原来如此,甄应嘉的主子,早就不是朕了。”
周围听到的人都是一缩脖子,甄应嘉是三皇子的亲舅舅,哪有不替外甥考虑的道理,也就皇上一直把他当忠臣看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上也是够痴心的。
圣驾抵达太和殿,满朝勋贵文武已经在殿前广场列队完毕,皇上下了龙辇,所有人三叩九拜,恭请圣安。
请安完毕,众人在皇上的带领下步入太和殿,入班站好,正式开始新年第一次大朝会。
今天肯定要说些喜庆的事,吏部周侍郎第一个出列,汇报春闱的准备情况,并请求内务府派人协助清理修缮考试用的贡院。
这也是常例了,皇上称赞几句就交给内务府去办。
接着又有户部尚书报告南方冬麦的收成,以及春耕准备工作的进展。
兵部刑部和工部也是这类不痛不痒,皇上当朝就能拍板决定的工作汇报,主打一个开年顺利。
督察院可不管这些,他们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给人添堵从不看时辰。
等六部表演结束,右都御史缓缓出列,躬身道,“臣参临江伯及其二子行止有污,公然狎妓宿娼,请圣上依《大虞律》处罚,以正朝廷风气。”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所有视线都落在临江伯身上,前朝律法就有明文规定,凡官吏宿娼,狎妓饮酒者,杖六十,其子孙罪亦如之,情节严重的还会丢官罢爵,否则南风馆也不会那么盛行。
老小子才来京都几天啊,先是长子当街殴打官吏,他自己去青楼又撞到御史手里,不想活了吧这是?
临江伯都傻眼了,他在地方上何曾有过这种限制,前些天儿子刚被打,难道他也要被打么?
皇上见临江伯傻住了,真是好气又好笑,这就是个有酒胆没饭量的东西,要不是还指望他的七千骑兵制衡广西大都督,今天就让他有来无回。
皇上轻咳了声,“这件事朕会命通政司调查,若情况属实,再商议如何处罚不迟。”
右都御史回道,“此事无需调查,新年前,临江伯为寻香楼的名妓倚红香姑娘赎身,一路吹吹打打,抬入新买的院子当十七姨娘,此事城外已经人尽皆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降爵
皇上也傻眼了, 不敢相信临江伯会如此无知,纳娼妓为妾还宣扬得外城百姓都知道了, 这要怎么替他找补?
难道要夸他至少还记得正月不能在城内宴庆么,右督御史还不得跳起来骂人啊。
皇上不想开年就被御史骂,正犹豫时,临江伯却跳起来了。
他指着右都御史骂道,“楞个杂毛老畜生,老子领兵在西北吃沙子时,你还在女人肚皮上拱窝呢。”
右都御史是诗书世族出身,行止自带气度, 何时被人如此污辱过。
他指着临江伯,怒道,“尔身为朝廷勋贵, 理应为万民表率, 怎的如此狂悖不堪, 臣请皇上削了这等目无法纪之徒的爵位, 以儆效尤。”
听到对方敢打自己爵位的主意,临江伯火冒三丈, 扑过去就要用拳头教训人。
贾代善和牛大人身为武官之首, 哪能让人在朝堂上闹起来,见势不好就同时出手, 一左一右把临江伯架了起来。
在开年大朝会上吵成这样已经够晦气了,再当众打起来,这一年都不用过了。
临江伯前几天刚被贾代善修理过, 对他还是有些惧怕的,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输,叫道, “姓贾的你少装好人,老子不知道朝廷律法怎么了,你问问你儿子,大虞律他能背出来几条,老子就是纳个小妾而已,你们凭什么找老子麻烦。”
贾政缩在角落吃瓜看戏,没想到还把自己看进去了,一时分辨不出临江伯是想借他给老爷难堪,还是故意冲他来的。
贾政上前几步,站在宝座台之下,临江伯当朝点他的名,也不代表他就能出言反驳,羽林卫当职期间不能与外人交流,除非皇上允许他开口说话。
皇上可不敢轻易让贾政接话,羽林卫又没有律法考核,万一他也不知道,那笑话可就大了。
他打量气定神闲的贾政,以眼神问道:你可能么?
贾政眨眨眼,表示自己没问题,上辈子背了十几年法律条款,到了新环境也是习惯性找律法看,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
皇上知道贾政不是盲目自大的人,见他眨眼就放心了,也生出了借此事敲打临江伯的打算。
他沉声道,“既然临江伯问了,御前小队长贾政,你要如实回答,可了解大虞律法么?”
贾政躬身答道,“回皇上,《大虞律》共分30卷,有名例一卷,包括五刑、十恶和八议,以及吏律二卷、户律七卷、礼律二卷、兵律五卷、刑律十一卷、工律二卷,共520条律法,臣皆可背出,若临江伯不信,也可当众考校。”
贾代善放开临江伯,得意的哼了声,心里却松了口气,政儿能把大明律说得如此明白,想来是真的了解过,连他都记不清每个律法有几卷。
众位大臣也没想到贾政能把三十卷律法说得如此清楚,都开始怀疑从前有传言说他是废物,或许是有人故意抹黑,贾政武艺尚可,又颇有能为,明明是个再优秀不过的年轻人了。
皇上看着彻底傻眼的临江伯,心里差点笑翻天,这人除了骄狂自傲,就找不到丁点本事了,再打压一番,就能把他刺激成一条疯狗,放到广西让他跟大都督互咬去吧。
他沉声道,“临江伯公然纳娼妓为妾,违反朝廷律法,按律应杖六十,除爵罢官。念其父辈于朝廷有功,暂降为一等男,统领亲军前往广西,就任都司府都指挥一职,待到立下功勋,再行论处。”
贾代善看出皇上这是要进一步压服临江伯,立即阻止道,“皇上不可,怎能把广西那等重要的边防之地,交给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守卫。”
牛大人也进言道,“都指挥是正二品大官,怎可交给连朝廷律法都不了解的莽夫。”
看明白皇上打算的官员也纷纷上奏,反对新出炉的临江男出任广西都指挥,言辞间把他贬得连狗都不如。
临江男被降了爵位,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再被人如此贬低,当既就上头了,嚷嚷着要立下军令状,守不住广西就让皇上把所有爵位都收回去。
贾政退回角落,看君臣联手戏弄傻子,在司徒衡看过来时瞪了他一眼,当皇上看不出右都御史是受了谁的指使么,等皇上找后账时没他好果子吃。
司徒衡才不怕,有本事就把他宗室除名啊,他巴不得的,哼!
大朝会结束,皇上把临江男宣到养心殿,又是安抚又是许诺,把他感动得稀里哗啦的,郑重接下辖制广西大都督的任务,雄赳赳的出宫去了。
皇上吐了口气,要不是广西邻着边境,地形又复杂,裁撤个大都督也不用这么麻烦,四面兵力压上去,哪个敢不服管束。
这次虽说过程曲折了些,但能彻底收服临江男也算意外之喜,他扫了眼站在阳光下的贾政,在心里轻哼了声,这笔账先给两个小混蛋记着,敢动用老牌士族跟他玩花样,等时机到了再一总收拾他们。
贾政打了个激灵,用余光扫过皇上,见他正转着茶盏垂头沉思,还以为自己神经过敏了,继续晒着太阳等下职。
午时交班,走到外朝侍卫处,只有高兴笑眯眯站在门外,脸上还挂着一副木框水晶眼镜。
江离笑道,“高兴兄新年好啊,你这是发财了,连水晶眼镜都配上了。”
高兴笑道,“托你们的福,年前我为童趣设计了一个可拆卸的小弩,童趣给了一百两设计费,每卖出一个还有分红,我们家可过了个肥年呢。”
副队长洪亮叫道,“那个小弩是你设计的?这些天我被我家三个臭小子射惨了,老二还拿小弩去射隔壁的小闺女,这个年过得鸡飞狗跳的。”
众人大笑,只有高兴干巴巴道,“我测试过了,小弩连表皮都射不破,那家小闺女还好吧?”
洪亮也笑了,“伤是伤不到,就是太烦人了。”
贾政写完总结,司徒衡依旧没出现,连他在哪个衙门都不知道,只好随大家回侍卫营用午膳,再去营房清扫积雪。
侍卫处人手不足,只清扫了道路和教场上的积雪,营房里面还得他们自己来。
等全部清扫干净,又到了午训时间,这个新年除了在畅春园那几天,大家过得都很快乐,训练时就快乐不起来了,体力下降,刀法生疏,不少人还吃出了大肚腩,把队长气得挨个骂人。
贾政有司徒衡陪练,还有老爷盯着,糊弄一个时辰的午训还是没问题的,幸运的躲过了挨骂和加练,走出西安门时司徒衡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他了。
伸手把贾政拉上马车,司徒衡叹道,“皇上把我调回了兵部,接下来又要开始忙了,五天后临江男全家去广西赴任,他的亲军也要从西北调往广西,这一路上人吃马嚼的,沿途各郡县只能供应一半,其余全部要靠朝廷下拨,啧,麻烦死了。”
贾政笑道,“没挨骂?”
司徒衡得意道,“除了我,皇上还能指望谁给他干活,他敢骂人我就敢装病,看着急的是谁。”
贾政又好奇道,“临江男全家都去广西吗?他家姑娘不大选啦?”
司徒衡呵呵笑道,“他们哪还敢在京都待着啊,进京也就两个多月,长子被打,爵位也降了两级,临江男都快吓破胆了,哪还敢把女儿留在京都。”
贾政摇头,“看南安王妃的性子,她父亲广西大都督肯定也是个强势的,就临江男那怂样,真能降服住他吗?”
司徒衡笑道,“放心好了,他手下有能人,即便都是平庸之辈,只那七千骑兵就足以让大都督忌惮的。”
贾政突然想到个从未考虑过的角度,“七千骑兵啊,一个骑兵至少要配两匹战马,临江男祖上经营了几代马帮,皇上想让你收下临江男府的姑娘,该不会是在打人家马场的主意吧?”
司徒衡也愣了下,“应该,不会吧。临江男有两个儿子,女儿出嫁又能给多少嫁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出心中所想,要是两个儿子都没了呢,撤掉广西大都督以后临江男就没用了,皇上必然不会让他在广西做大,成为第二个尾大不掉的大都督。
制造意外干掉他全家就成了最优解,既能解决麻烦,还能借临江男女儿之手接收马场,一举数得。
次日,司徒衡再次入职兵部衙门,协助贾代善处理调兵的后勤事宜。
朝廷也正式下达了调令,征调广西卫所近万官兵到蜀地换防,再调西北七千骑兵前往广西卫所,任临江男为广西都司府的都指挥使,于四月前到广西就任。
五天后,临江男带全家前往广西,朝廷只给了两个多月的到任时间,再磨蹭下去就要来不及了。
次日,贾赦也哭哭啼啼的送走了大姑娘,贾母原想留下她的,辽东离京都虽不算远,挺着六个来月的肚子在冬天赶路,也够遭罪的。
大姑娘却坚持要随婆家上任去,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婆家根基浅薄,公婆也不是有本事的人,丈夫除了温柔体贴,书读的也就那样吧,这辈子能考个举人就算烧高香了。
娘家更指望不上,老爷太太都是面子情,弟妹跟她也不熟,只有自小一处长大的大哥算个依靠,可他本身还要靠家里才能立得起来,更别说帮她做什么了。
全部算下来,大姑娘发现自己指望不上任何人,除了老老实实过日子,还能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作戏
正月二十六, 一大早孟家人就来府里向贾代善拜别,孟大人心里清楚, 要不是有荣国府的面子在,他配合得再好也保不住官身。
如今虽然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只要孟家和官身还在,不愁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贾政今天休假,和大哥一起给长姐送行,大姑娘坐的车是贾母命家中工匠专门准备的,车身大小和配的牲口全部按照国公府的形制来,里面加装了保温层, 软椅和更大的炭炉,能减去许多颠簸和寒冷。
马车送到时,把孟大人激动坏了, 虽说出嫁从夫, 但荣国公府愿意给姑奶奶这份体面, 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有国公府的车驾壮声势, 辽东再没人敢找他麻烦,初一上任即可打开局面, 再踏实努力几年, 不愁没有升迁的机会。
贾母就是这么打算的,送辆车和几头牲口又不算什么, 于她只是动动嘴的事,不仅老爷满意,老大也能放心, 孟家过得好了于自家只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贾政听说了太太的打算,立即献上马屁, 在叼买人心这方面,太太越来越纯熟,开始有甄家那味儿了。
贾母呸了声,“谁跟他们一样了,老娘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一件亏心事都没做过。你说甄家图啥啊,有老太太跟皇上的情谊,甄应嘉又是科举入仕的,好好过日子也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怎么就落到被朝廷查办的地步了。昨儿大姑娘还问我甄家能有什么结果,啧,我上哪儿知道去。”
贾政轻笑,“人心不足呗,他们刚开始肯定也是太太这么想的,太太体面儿子出息,不知多满足呢。送姑娘进宫那会儿,也是想着能有个皇子或公主给后代子孙当靠山就够了,慢慢的又开始不甘心只当皇子外家,最终就变成这样了呗。”
贾母苦笑,“甄家会做出这些事,也难保没有皇上的引导,他要是对三皇子也像对其他皇子那样淡淡的,甄家也不会越来越贪心。
是宠妃加爱子的名头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才会一步步往绝路上走的,皇上打小就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谁也弄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政儿你要记住,就算有想法使手段,也要用在明面上,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做的多隐秘,你和王爷算计不过皇上的。”
贾政让贾母放心,他们是不会作死的,皇上何止心机深沉,他还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对于涉及皇上和朝堂的事,他们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坦诚。
送走了大姑娘,次日贾政照常当职,朝廷也开始为公布南安郡王的死讯做铺垫。
二十九日大朝会,内务府公布了煤矿亏空的全部账单,将贪污煤炭的罪名扣在了南安郡王头上,孟大人成了助纣为虐,内心饱受煎熬,不得不进京向内务府举报的戴罪功臣。
经朝廷查实,南安郡王确有贪污之举,因孟大人前期也曾借职务之便助其犯罪,功过相抵后降为正五品,贬去辽东当知州。
满朝官员里面,顶层的都知道南安郡王早就挂了,中下层官员见顶头上司都不开口,更不敢说话了,南安郡王的死活跟他们又没关系,对孟大人的下场就更不感兴趣了。
见没人提出反对意见,皇上便责令五城兵马司封锁南安郡王府,再交由大理寺和通政司,共同审理南安郡王贪污一案。
贾政这一轮是午二班,冬天最舒服的班次,上午边训练边晒太阳,下午酉时就能交班,可以跟老爷和司徒衡一起回家,小日子过的美滋滋。
中午进了内朝,被告知南安郡王犯下大罪,皇上心情不明,让他们在御前小心些。
羽林卫天天在御前,还用别人告诉他们南安郡王怎么样了么,这人明显是有问题。
一大队的副队长金朋伸手一捞,就把贼眉鼠眼的内监控制在手中,扭头对众人笑道,“你们先去接班,来两个人陪我把这厮送去慎刑司。”
众人被他笑得一哆嗦,金队长本来长得就凶,心情不好时还要硬笑,都能止小儿夜啼了。
今天十六大队和一大队同是巡职,交过班,趁着在武英殿外四处巡视,贾政问一大队的同僚,“你们队长怎么了?还在为不能给儿子办百岁宴生气呢?”
一大队的人唉了声,“哪能啊,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这两天忽冷忽热的,金小公子风邪咳嗽,我们副队就跟天塌了似的,可真是。”
丁全思抬头看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他疑惑道,“天气挺好的啊,我姑娘都能满院子撒欢儿了。”
旁边人叹道,“身体不好呗,生得本就瘦小,养得又精细,越是一惊一乍越养不好孩子。”
当爹的人都表示赞同,孩子就是要皮实的才好活,男孩子养得那么娇贵,以后还怎么指望他顶门立户。
在殿外摸了一下午鱼,临到下职前,大理寺卿满脸惶恐的到了御前,上报南安郡王在府中畏罪自裁了。
贾政差点笑出来,皇上还真是一天也不愿浪费,上午下令彻查,下午人就自裁了,他是多想了结这件事啊。
皇上在武英殿坐一下午,等的就是大理寺卿,听说终于可以公布南安郡王死讯了,他长叹一声,沉默半晌后抹了下眼角,一滴眼泪都没憋出来。
他呆呆看着大理寺卿,不敢相信自己作戏的本事竟然退步了这么多,年轻时明明说哭就能哭的。
大理寺卿默默无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帕子递给皇上,“试试这个,我那婆娘的新配方。”
皇上接过帕子,没送到眼前就被辛辣味呛到,打了个大喷嚏,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他吸吸鼻子,“效果不错,堂姐越发能干了。”
大理寺卿余大人娶的也是宗室女,虽同姓司徒,但血缘却很远,属于硬赖上皇室的远亲。
余大人待太太谢了夸奖,又道,“臣这一路上装成哀哀欲绝的样子,这会儿想必已经有人开始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三天后再公布死讯会不会太迟了?”
皇上沉吟片刻,摇头道,“让他们打听去吧,四王八公在官员心中根深蒂固,想裁撤郡王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等最开始那股劲过去再说吧,眼看就要春闱了,朝廷不宜有大动作。”
余大人躬身退下,贾政这边交过班,再去外朝写总结,不出意外的又被人堵在了侍卫处。
这次各衙门大佬都没出现,堵他们的全是四五品的中层官员,督察院的范大人抢先道,“你们说实话,大理寺卿哭哭啼啼的去御前干什么去了?”
其他人立即接上,七嘴八舌的询问为何余大人会从南安郡王府哭着出来,那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洪亮退后一步,扯着大嗓门道,“我们要是说了,你们这些御史该不会参我们泄露御前机密吧?”
周围立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死鱼眼的盯着督察院的人,这还真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
督察院众人也沉默了,在心里暗骂之前的同僚不靠谱,就说同样的招数不能用太多次吧,把傻子教聪明就不好骗了。
就在两方人马傻傻对望时,内务府的副大总管抹着眼泪走过来,哽咽道,“你们堆在侍卫处门口干嘛?南安郡王自裁了,还不回衙门等着听上头消息呢。”
所有人都抽了口气,羽林卫是不明白副大总管怎么会直接说出来,其他人则是被吓到了。
有人震惊道,“贪了几百万两煤炭而已,顶多降爵位,不至于自裁吧?”
旁边的人冷笑道,“南安郡王素来狂放不逊,他哪能受那份折辱,都是自己作的,也怨不得别人。”
此话引来众多附和声,南安郡王府已经富贵到了极点,就这样还贪图朝廷那点子煤炭,抠门到没眼看,活该他遭报应。
等人群散去,副大总管白了眼还堵在门口的贾政等人,径直走进侍卫处找蒋大人去了。
莫名挨一记白眼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副大总管抽的哪门子疯。
写完当职总结,他们才知道内务府二把手为什么过来,今年皇长孙五岁了,已经到了入学启蒙的年纪,伴读和启蒙老师又成了大问题。
除了东平郡王府有两个年纪相仿的第四代,其余三个郡王府都没有合适人选,皇上就命令内务府,去向各功勋人家和三品以上的官员传话,凡年龄在四到七岁的嫡出子嗣,不限男女,皆可入宫读书。
回家的路上,贾政问司徒衡,“弘文馆要有一群小朋友进去读书了,那七皇子怎么办?”
司徒衡笑道,“他今年就要大婚了,还装小朋友呢,明年入部学习,不拘去哪个衙门,我都能轻松一些了。”
贾政可不这么看,“皇上如今最防备的就是他,肯让他做重要的事才怪呢。”
司徒衡抱过贾政亲了下,“我的政儿真聪明,不过你还是不了解皇上,他越是防备,越会施以重压,把难办的事都交给老七去做。老七要是能挺过来,日后他就是不二的皇位继承人,要是承受不住压力,皇上也有皇孙可以继承大统。”
贾政啊了声,“原来皇上还有这层意思,让勋贵重臣送孩子陪皇孙读书,这是在帮他培养对抗皇叔的班底呀。”——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生病
听说皇上已经把继任大统的主意, 打到了五岁奶娃娃身上,贾政不得不说一声皇上真会玩儿。
不过他要是还能再活二十年的话, 最小的七皇子也有三十六岁了,二十五岁的长房长孙未尝没有一争之力。
司徒衡也是这么想的,“太子能力有限,性格更不适合当皇帝,老三和我都有母族拖累,如果皇上在十五年内退位,没人能争得过老七,要是能延续到二十年以上, 老七就占不到多少便宜了。”
贾政点头,他刚穿来时捋过红楼的时间线,黛玉是在林如海三十五岁那年出生的, 在她五岁那年, 如海到扬州就任巡盐御史。
而如海今年刚好二十岁, 也就是说皇上在二十年之内身体出现了很严重的病情, 盲猜应该是中了噬心蛊,才会退位成为太上皇的。
如今噬心蛊的隐患被暴露到了明面上, 皇上再次中招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他的身体要是不出现损伤,三十年后也才七十八岁, 那时就彻底没七皇子什么事了。
贾政一直在走神,被司徒衡抱下车才发现已经到家了,他刚要说话, 就看到林如海的小厮手里抓着本书,帽歪衣斜的跑了过来。
他好笑道,“怎么, 背不出书被你家公子教训,跑过来搬救兵来了?”
林侯府跟荣国府的下人相处得不错,还有几家已经议定了亲事,经常会过来窜个门。
小厮跑到近前,打千向司徒衡和贾政问安,苦笑道,“二爷快别打趣小的了,京里又出了大事,东城有家书肆,在今天上午推出了一本主考官周大人的文集,现在全城都抢疯了,我们下午才知道,少爷派了我们十多人去买,挤到这时候才抢到一本。”
哎,贾政和司徒衡对视,眼中满是担忧,难道是有人察觉出周大人的预谋,在用广发文集的办法破局么?
贾政接过文集,让小厮下去休息,两人回到荣禧堂,林如海正和珠儿吃糖蒸酥酪,手上还翻着前任北静郡王给的周大人文集。
自从城内积雪清扫干净,赶考的学子又活跃起来了,满京都最热闹的话题就是梅林文会。
林如海身为连中三轮的大赢家,林侯府门槛差点被踏平,他只能收拾行李搬来荣国府,眼看就要春闱了,只有这里才能安静读书。
贾政把新买的文集交给林如海,问道,“太太和小妹呢?”
林如海接过文集,皱眉道,“太太被保龄侯府请去了,四妹妹在大嫂那儿,环儿有点咳嗽,正请太医呢。”
贾政两人吓了一跳,“太医是怎么说的?”
环儿才七个来月,这么小的孩子可病不得。
贾敏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二哥和王爷不用担心,环儿只是有点着凉,太医说暖和着些就行了,药都不用吃。”
贾政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贾珠放下小碗,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气,把全屋人逗得大笑。
林如海此时才有心情翻看文集,看过头一页就咦了声,“跟我手上的周侍郎文集不一样啊,从没见过的文章,风格也截然不同。”
司徒衡接过文集,快速翻看一遍,“的确,这些文章透着意气风发,文风也没有北静郡王给的那本老练沉稳,更像是年轻人写的。”
贾政对文章一窍不通,他只对为何又跳出一本周侍郎文集感兴趣。
“说不定这本文集就是周侍郎年轻时写的,只是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泄漏出来扰乱视听,还是周大人的又一个计策,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司徒衡把文集交给林如海,“管他呢,我们去换衣服,你站了一下午,都不累的吗?”
贾政呵呵笑道,“今儿阳光正好,我玩了一下午才是真的。”
老爷太太不在家,他们就各自回屋用了晚膳,贾政和司徒衡又去探望环儿。
贾赦刚回来,正在院子里跳脚,要把奶娘一家拿住卖掉。
石氏坐在屋子里,脸色也很难看,奶娘是从她的陪房里挑的,过去一直是个妥当人,怎样也想不到那奴才竟会因为她有了身孕,就开始忽视环儿。
贾政拉住大哥,让他冷静点,奶娘是大嫂的陪房,随意处置伤了大嫂的颜面可怎么办?
石氏在屋里道,“小叔和王爷进来看环儿吧,让大爷只管处置去。”
贾赦怒道,“那混账看到环儿爬得一身是汗,就直接脱了衣服换上新的,成年人在冬天都不敢出汗时换衣服,得亏环儿身体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让那起刁奴全家偿命。”
贾政也气着了,“我们家的孩子,自己还没嫌弃呢,奴才就敢不尽心照顾,好大的狗胆。”
他们进了屋,环儿正裹着小被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呼吸也很平稳,看样子问题不大。
司徒衡和贾政都松了口气,环儿虽不是亲生的,全家也是当成亲生的在养,听说她被奶娘慢待,真是越想越气。
回到翠香堂,司徒衡还气鼓鼓的,环儿和郡主的年纪差不多,他一直把环儿当成小女儿看待,见她小小一团还要受病痛的折磨,心疼到差点跟贾赦一起跳脚。
贾政哄睡了珠儿,正犹豫要不要回新府,老爷太太就一起回来了,命丫头四处传话,让孩子们不用过去,他们马上就要休息了。
贾母坐在梳妆镜前通头,听说政儿和王爷回了新府,才叹了声命丫头们下去歇着。
贾代善哈欠连连的靠在床头,“有什么好叹气的,不理会你那庶妹就行了,她想打政儿的主意,也得政儿看得上她家姑娘才行吧。”
贾母坐在床上,更想叹气了,“我不是为了七妹妹生气,就她那点子小心思,都不用政儿拒绝,我老爷就直接撅回去了。我是愁政儿眼光太高,要是有一天两人闹掰了,我上哪儿去找王爷那样的人中龙凤去?”
贾代善拿被子给她压上,笑道,“那两个小子感情稳定得很,又都是不喜欢折腾的人,没个十来年且还愁不到找二儿媳妇的事呢。”
贾母唉了声,“成吧,再过十年政儿才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呢。老爷回来这么晚,可是朝廷上又出事了?”
贾代善摇头,“刚开年没几天,能有什么事。我是陪皇上去了趟南安郡王府,那老小子归西好几个月了,讣告还得过几天才能发出去,谁能想到我们之中最张扬的人,会死得这么憋屈。”
贾母也叹道,“年前接连没了两个郡王,北静郡王素来身体不好,也便罢了,南安郡王死得太冤了,堂堂郡王被混账老婆一刀捅死,说出去谁能信哦。那之后怎么办?南安郡王有七儿十三女,王妃和世子还中了噬心蛊,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贾代善又打了个呵欠,“暂时就关在郡王府里呗,等撸掉了广西大都督,再考虑裁撤郡王府的事不迟。”
次日是正月最后一天,不可在城内宴庆的规定明天就能解除了,很多商家都选择在今天搬回城里,跑到城外寻欢作乐的人也像恶狼追着羊群,赶在同一天回城了。
贾政今天休息,还没睡够呢,就被外面车队经过的声音吵了起来。
他掀开帘子,就见铁蛋和卢福头抵着头,正在看桌子上琉璃缸里的滩涂鱼。
这是柳节和马尚德从南方送过来的,是一种生活在滩涂区的小鱼,双眼能像螃蟹那样弹出来,两边的腮向外突出,长得搞怪又可爱。
它们可以用鱼鳍在滩地上跳着走,也叫跳跳鱼,在江南的童趣铺子比寄居蟹更受欢迎。
贾政轻咳了声,等两小只都看过来,才道,“去问问外面怎么了,为何声音这么大。”
卢福掀开茶桶给贾政倒茶,先服侍他漱了口,再送上刚泡好的茶。
他笑道,“不用问奴也知道,前头是宏昌伯府,肯定是他家大爷回来了,听说他带了六七个小妾出城,单是行李就带了几十车,在城外又纳了好几个新的带回来,阵仗能不大么。”
贾政哈了声,“他也不怕精尽人亡。”
卢福掩着嘴坏笑,“差不多吧,他是宏昌伯府的独子,妻妾成群却连根豆杵子也没生出来,他老爷都快愁死了。”
铁蛋眨眨眼,“我听厨房的嬷嬷和伯伯们说,宏昌伯府的老爷只有三品将军爵,到大公子这代很可能就没爵位了,他天天跟小妾玩儿,就不担心以后怎么活吗?”
铁蛋母子是贾政从鸿雁书寓带回来的,这小子本身就姓铁,因刚出生时身体不好,就想了个结实的名字,等过几年再起大名。
贾政笑道,“醉生梦死是纨绔的必备技能,至少比跟着太子瞎起哄的那些人强。”
后院墙外吵闹声不绝,贾政也不睡了,打理好自己,去前面给太太请安。
林如海这些天住在外院书楼,就是贾政穿来时养病的屋子,他正跟贾敏研究新买到的周侍郎文集。
等贾政请完安,两人就跟他说了新发现,第二本文集大概率是假的,因为其中夹着一篇林侯年轻时写的文章,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人写的,只是风格太过统一,他们很难分辨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闹剧
林如海笑道, “就算周大人另有图谋,也不会将别人的文章收录到自己的文集里面。这本文集肯定是商贾为了谋利, 东拼西凑,粗制滥造出来的。”
贾政点头,“眼看就要春闱了,一本文集也造不成多大影响,那些商贾就是看准这一点,才在这时候推出文集的。”
周侍郎的目标是调查舞弊案漏网者,假文集能否构成影响尚未可知,那家书肆在春闱过后肯定会受到顺天府的特殊关照, 不罚掉老板裤子不算完。
贾政对文集的事听一耳朵就算了,春闱之前一切以稳定为主,等把考生送进小黑屋, 就没什么可忌讳了。
他又问道, “太太昨天为何回来的那么晚, 可是外祖父有事么?”
贾母笑道, “你外祖父能吃能睡的,比没致仕时精神多了, 是你那七姨母病了, 我看过她,又陪老爷和小弟闲聊几句, 才回来得晚了些。”
贾政皱眉,“太医说是什么病了吗?外祖父家老的老,小的小, 可别被她过了病气。”
贾母笑容越发灿烂了,“放心,有你舅舅盯着呢。我那表弟正月初八就回去了, 老七在家里待不住,就联系未出阁时结识的几个手帕交,时常去城外聚会。
前儿她接到了工部侍郎家的帖子,就兴兴头的带着两个姑娘去了。人家看到那么大的姑娘,还能不知道她进京是为了什么吗,明褒暗贬好一通嘲笑,她回到家里就气病了,两个姑娘也吓得哭个不住,你外祖父不耐烦,就把我叫去劝几句。”
贾敏正为这事生气呢,恼道,“七姨母丢了脸,太太还能笑得出来,那些太太奶奶们也太不讲究了,他们家要是有参加大选的姑娘,那就堂堂正正的比试一场,在背后嘲讽打压人有意思么。”
贾母嗤笑,“天真,全天下要全是好人,连官府都不必设了呢。你当如海为何会住在这里,那起损贼看到他有才学,岂有不嫉恨的,恨不得用马踏上他几百回呢。”
贾敏不服气道,“那只能说明外头的臭男人不好,我们女子在诗社上即便有争锋,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贾政笑道,“因为你是荣国公的女儿,她们才不敢暗地里下黑手的,自从如海搬到家里,你看谁还敢登门算计他么。”
贾敏无话可说,还是气鼓鼓的,林如海不忍见她苦闷,柔声安慰道,“世人心性良莠不齐,我们不必过多理会,只要端正自身,远离那些蝇苟之辈就行了。”
贾政在心里呵呵,坏人哪是说躲就能躲开的,林如海再精明能干,也没看出原身夫妻的歹毒,连唯一的血脉都折在他们手上了。
贾政用过早膳,又去看环儿,贾珠也在这里呢,兄妹俩坐在一起吃蜂蜜蒸雪梨。
环儿已经恢复了精神,只是还有些轻咳,她的蒸雪梨中放了川贝,可能是药味有点重,蹙着小眉头边吃边啊唔,也不知她想表达啥。
贾珠更逗,环儿啊一声他就接一句,兄妹俩聊得有来有回的,石氏在旁边用帕子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贾政难得遇到个无事可做的休息日,他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回到新府坐在水榭上撸着夜星发呆。
正琢磨要不要去童趣和泡泡堂查看经营情况,前头嬷嬷便传进话来,说太太接了不知谁家的信,把茶盏摔了。
贾政立时就精神了,颠颠跑过去,进了荣禧堂就看到二姑娘哭笑不得的坐在下手,太太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见儿子来了,贾母指着地上的信,让丫头捡起来给他看。
贾政接过信,是用平平无奇的馆阁体书写的,落款竟然是甄家老太太,再看内容,他也跟二姑娘一个表情了。
贾母横了儿子一眼,“你还笑得出来,甄家竟敢算计到敏儿的公公身上,明知道户部和内务府正在查他们,还指望让同族的姑娘攀上户部左侍郎,真是想瞎了心的。”
贾政笑道,“这是小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兵马司当职,听如海说林侯早起上朝时撞到了甄家姑娘,林家把那姑娘送去了医馆,甄家也没法去林家闹,我还当这件事已经了了,甄家还惦记呢?”
二姑娘道,“卯时上朝之前天还没亮呢,谁家姑娘会在那时候走在街上啊。”
贾母冷笑,“甄家人惯会搞这些事,皇上年少时有一次高烧不退,甄老太太就用双手泡在冰水里,冰冷了再捂到皇上额头给他降温,谁听了不得说一句忠心可嘉。”
贾政无语道,“宫里连布巾都没有么,用自虐表忠心,有意思么。”
贾母笑道,“可皇上年轻时就吃这一套啊,甄老太太自虐的事何止这一件,幸好我们醒悟得早,否则还不知被算计成什么样呢。”
二姑娘道,“甄家在京里还留了六房人,他们既存了算计我们的心,不达目的是不会罢手的。”
贾母点头,“这就打发人去林侯家说明情况,让管家多带些人接林侯回府,你们姐妹俩也尽量少出门,政儿尤其要小心,在朝廷对甄家有结论之前,我们都仔细些吧。”
贾政和二姑娘肃身应下,虽不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多大关系,但对待甄家那种附骨之疽,小心些总不会有错。
林侯府的大管家也是同样的想法,自家老爷已经被缠上过一次了,要不是跟着出门的管事警惕,全程没让老爷露头,这会儿还指不定怎么样了呢。
林侯下衙就迎来了大阵仗,侯府大管家亲自压阵,带了两辆车驾和三十多个家丁小厮,迎接林侯回府。
林侯站在宫门里,硬是没敢动,不明白家里这是怎么了,直到大管家过来说明情况,才哭笑不得的上车回府。
皇上在宫里也听说了,第二天还特意问了一嘴。
听了林侯的解释,他叹道,“朕看重从小的情谊,把甄应嘉当成最信任的人,可你看看他干出来的事,哪一件配得上朕的这份信任。”
林侯也是叹气,“觉得他忠心的何止皇上一人,皇上派他主政江南,我们都是松了口气的,以为把过去几年的弊政处理干净,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皇上冷笑,“是啊,谁能想到他才是问题最大的那个呢。”
林侯苦笑,“当前最要紧的是盐政,盐引最长只能顺延半年,最迟七月末就要发放,皇上可有适合的人选么?”
皇上点头,“人选倒是有了,只是想把他派去江南,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哎?
林侯不明所以,盐政可是肥差,单是收盐商的孝敬一年就得二三十万两,他想不出谁会拒绝这等美事。
阿嚏!
贾赦打了个大喷嚏,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努力把自己缩在车厢角落里,抱怨道,“内务府就不能弄几辆好车吗?”
坐在旁边的同僚呵呵笑道,“运菜蔬的车还能指望多好,要不是怕青菜冻坏了,我们连带棚的车都没得坐。”
坐在车尾的人压低声音道,“快别抱怨了,前头的甄大人都被查成什么样了,现在谁还敢置办新车啊。”
贾赦咂嘴,“听说查出了几百万亏空,我们宁荣两府把地皮刮去三尺,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旁边人笑道,“这还是把煤矿亏空扣到南安郡王头上的结果,否则得有近千万两,也不知他们弄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车尾那人比了个三,而后猛晃脑袋,贾赦两人也吐了下舌头,不敢再多说了。
贾赦和一行内务府官员正在去畅春园的路上,城外的积雪昨天才清扫干净,他们要先去把遗留的家当收回来,再到皇庄上调拨粮食和储存的菜蔬,供给春闱时的伙食。
春闱虽是在礼部贡院举行,但考生和考官的饮食却要由内务府供应,贾赦身为皇庄理事,至少要出差半个月才能回家。
贾政今天是早一班,下午去侍卫营午训,之后就一直在营房里待着,晚上接班时皇上已经进了东六宫,他在值班房里睡了一晚。
早上神清气爽的回到家,从进门起贾政就发现不对劲了,所有人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贾政在心里盘算了下,此时老爷和司徒衡已经上衙去了,大哥出差不在家,林如海正在晨读,难道是太太她们出事了不成?
快步走进荣禧堂,只有太太一人坐在窗前发呆,顺风隔着窗户,正对番茄虎视眈眈。
它偷吃番茄不止一次了,全家已经肯定这东西没毒,但它想全吃了还是没门的,二姑爷的一番心意可不能被头驴给糟践了。
贾政脱了大斗篷,坐到太太身边问道,“家里可是出事了吗?”
贾母看向儿子,一时竟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指着张嬷嬷道,“还是你来说吧,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嬷嬷深吸口气,压下爆笑的冲动,才道,“甄家的意图我们都猜错了,他们明着是求我们说服林侯收下甄家女,实则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大爷。”
“甄家想把姑娘送给我大哥当二房?”贾政还真没想过他们会把主意打到贾赦身上,就算他收下甄姑娘,又能帮到他们什么呢?
张嬷嬷扑哧一声,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哟,二爷你是不知道昨儿东角门的热闹,甄家的马车突然就冲过来了,直直撞到老爷的车厢上,甄家三房的姑娘像滚葫芦似的,被老爷接个正着。”
“啊?他们的目标不是我大哥吗?为啥要撞老爷的车?”——
作者有话说:有事现在才回来,晚上继续。
第218章 解决
贾母咯咯笑道, “他们不知道啊,我们家的青油车都是一样的, 只能从跟车的奴才分辨车里坐的是哪个人。老爷有个小厮是福顺的哥哥,他昨儿病了,就让福顺顶几天班,甄家看到福顺就以为是老大的车,直眉瞪眼就撞上来了。”
贾政诧异道,“我大哥昨儿就去畅春园了,甄应嘉在内务府经营十几年,连个过命的朋友都没交下么, 但凡相互通个气,也不至于弄成这样。老爷要是被逼着纳个小的,太太不会有事吗?”
贾母白了他一眼, “我能有什么事, 都老夫老妻了, 别说甄家不肯把姑娘送给老爷, 即便纳个良妾又能如何。”
贾政啊了声,“为什么啊, 老爷不是比大哥更有本事么, 为啥反倒不肯把姑娘给我老爷了?”
贾母摇头,“有本事也要拿捏得住啊, 当年连北静郡王都辖制不住老爷,何况是甄家一个小丫头。”
张嬷嬷也道,“甄家能拿得出手的姑娘也就一两个了, 其余不是平庸就是年纪太小,原指望这个能赖上大爷,只要大爷一力维护, 老爷和二爷也要为甄家说上几句好话,他们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会兵行险招的。”
贾政都开始同情那姑娘了,“她也是大胆,就不担心两车相撞时会受伤吗?”
张嬷嬷呲呲笑道,“二爷放心,那姑娘命大着呢。她那车的四壁都薄得跟牛皮纸似的,撞上我们家的青油车就散架子了。老爷看到车里的人将要摔出去,好心的抬手接了下,甄姑娘皮都没擦破,就是吓得不轻。”
贾政好笑道,“她以为的俊秀青年变成了胡子拉碴的大叔,还气度威严,一看就没少杀人的样子,能不害怕么。”
贾母冷笑,“甄家也忒看人下菜碟了,街上人都看到老爷接住了那姑娘,甄家人道声谢就把人接走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贾政哭笑不得,原配会因为老爷纳不到小妾而生气,也就古代能发生这种事吧。
他劝道,“太太生这种闲气做什么,我巴不得能离甄家人远着些呢,让这件事尽快过去得了。”
贾政以为甄家把姑娘接回去,两家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下午到侍卫营午训,却被队友告知老爷被御史参了,告他光天化日之下搂抱年轻姑娘,有伤风化,愧为勋贵表率。
贾政都服了,“怎么哪哪都有那群御史,在宁荣大街上发生的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左分队长刘井生按住他肩膀,担忧道,“你再仔细想想这件事,荣国公是不是被人下套了,在这时候被人参有伤风化,春闱过后那群落榜的考生正愁没处撒气,还不得盯着荣国公骂啊。”
贾政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把甄家车辆撞到自家青油车上,老爷接住甄姑娘的经过讲了。
“老爷是救人心切,才接住那姑娘的,助人为乐怎么就变成有伤风化了?”
卫胜青摇头道,“文人一张嘴,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么,我们当然相信荣国公,可外头的传言岂是轻易就能澄清的,要是传出不好听的话,你也不要冲动行事。”
贾政有点明白御史的目的了,“那人是想挑起文武对立吗?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污蔑我老爷,武官和勋贵自然不服,文官和文人更不会相信我们的辩驳,那个御史背后的人是打算让朝堂乱起来,以便达成自己的目的么。”
卫胜青好笑道,“贾政你分析过头了吧,只这点小事,朝堂又能乱到哪里去?”
江离却道,“说不定这就是那人的目的,架着荣国公引发文武两边口水战,他就有机会浑水摸鱼了。”
贾政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只浑这点水,又能摸到什么鱼呢。
贾政和队友们想不明白的事,皇上站在高处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气得直磨牙的司徒衡,笑道,“你指使老牌士族参临江男,那时就没想到会被他们反噬吗?”
司徒衡沉声道,“我想过他们会挑拨我和政儿的关系,即便我不指使他们参临江男,为了往我后院塞女人,他们也不会消停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敢对荣国公出手,连双方对峙有可能导致局势失控都不怕,他们是真不把朝廷当回事啊。”
皇上呵呵笑道,“嗯,不错,最后一句挑拨得很到位,朕已经有点生气了。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眼中,最重要的是家族,朝廷不过是他们获取权力,为家族争夺更大利益的名利场罢了。而你就是他们最想掌控在手中的依仗,为了跟你绑定在一起,那些人是不会放弃往你后院送女人的。”
司徒衡撇嘴,“送了又如何,我是绝对不会和世家女子养育子嗣的,我事先跟政儿说清楚,他未必会在意。”
皇上摇头,“瞧你那熊样,提到贾政就一点底气都没有了,朕和代善于情爱上向来随意,怎么会养了两个情种出来,这就叫物极必反么?”
司徒衡差点翻白眼,他和政儿这样的才正常好不好,两个老色痞有什么好嘚瑟的。
皇上越看倒霉儿子越来气,摆手道,“行了,干你的事去吧,这件事交给朕来解决,只要朕不想,朝堂就乱不起来。”
侍卫营结束午训,往食堂送食材的内务府官员就带话过来,皇上降旨把甄家五姑娘贬入尚服局的净衣房了。
听到消息的人都惊了,拉住内务府官员问道,“甄五姑娘就是昨天撞到荣国公车辆的那个吗?好好的就把人家贬入了净衣房,总该有个理由吧?”
那官员笑道,“肯定有理由啊,那姑娘被家里报名小选,名贴都送入内务府了,结果她竟打起跟情郎失奔的主意来了,要不是被荣国公抓住,我们内务府和甄家可就丢大人了。”
众人全都抽了口气,名贴递上去就是半个皇家人了,胆敢私逃者,连同父母一起被贬为官奴,皇上只把她送进净衣房,已经很宽容了。
有人叹道,“那姑娘怎么想的啊,为了情郎连父母都要连累,这种孩子是来讨债的吧。”
贾政站在人群外面,听得直打哆嗦,要说这件事谁最无辜,除了自家老爷,就是这位甄五姑娘了。
甄家人为了保命,指使她一个姑娘使手段赖上男人,如今她又成了为整件事背锅的人,甄家人才是那个讨债的。
老牌士族为了压服司徒衡酝酿的一场风波,没到一天时间,就被皇上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用晚膳时司徒衡也来了食堂,他拉住贾政,一副有体己话要说的样子。
队友们识趣的坐到一边,一张大桌子只坐了他们两人。
司徒衡给贾政夹了个羊肉包子,轻声道,“心里不舒服?”
贾政点头,“那姑娘太可怜了,甄家这招声东击西用的也是绝了,目标一个没达成,反倒把自家姑娘装进去了。”
司徒衡轻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甄家养姑娘跟养死士差不多,大姑娘的生母甄姨娘,都进荣国府多少年了,还是一心效忠甄家呢,让这样的人住进家里,荣国府上下才叫可怜。”
贾政打了个寒颤,叹道,“在收买人心这方面,甄家只怕比皇上还强些。”
司徒衡呵了声,“皇上最擅长的是以势压人,甄家那点手段差远了。你也不必愧疚,皇上只说把她贬入净衣房,身份还是宫女,到了年纪就能出宫,届时甄家早已获罪,那时她就是甄家唯一还有自由之身的人了。”
贾政被地狱笑话刺激得直咳嗽,“甄家折腾这些年,到底图什么啊?”
司徒衡帮他拍背顺气,“谁知道呢,甄应嘉除了表忠心和管理内务府,别的本事他也没有了,他的出身又不够看,想助老三夺嫡也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他,除了多贪银子,他也干不了什么了。”
贾政叹气,“甄家人的生死荣辱,全系在当今一人身上,巴结好皇上至少能得个善终,如今一家老幼又该怎么办呢。”
司徒衡拉住他的手,以极低的声音道,“政儿,我们不能像甄家那样,遇事只能指望皇上,我们得有自己的力量才行。”
至少要做到母族那些人不敢再制造事端,骚扰他和政儿,他受够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了。
贾政看出他的焦躁,柔声安抚道,“别着急,我们慢慢来,早晚会成功的。”
晚膳过后送走司徒衡,贾政回到营房,思考如何才能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人脉网。
当前他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荣国府之上,虽然用童趣生意拉来不少人加入自己的阵营,但只这点利益捆绑是远远不够的。
他想到当职时也没有太好的主意,皇上倒是很给面子,又早早进了东六宫,可能他也知道住在乾清宫会遭报怨,天冷时都会在后宫里歇着。
只要皇上进了东六宫,早一班就是最舒服的班次,值班房里有炉子有地龙,虽只能半靠着休息,也可以睡足两个时辰,白天再补个午觉,就能精力饱满一整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入院
二月初四, 贾政结束了三天轮值,终于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朝廷跟春闱相关的衙门,却开始忙碌起来。
工部检修贡院,礼部培训维持贡院治安的兵马司官兵,内务府准备纸墨蜡烛等考试必备之物,朝堂上下全部安静下来,一切公务都要为春闱让路。
往年春闱,荣国府上下也就听个热闹,考试那七天注意不要往贡院那边凑就行, 完全没有参与感。
今年却大有不同,四姑爷再过几天就要下场,全家是既期待又紧张。
贾母一早就跟林侯打好招呼, 把准备春闱的事包揽下来, 还指派老爷询问兵部考过春闱的同僚, 看他们当时是怎么准备的。
林侯巴不得有人接手, 他也没考过春闱,偏又混在文官圈子里, 问人时就不像贾代善那样理直气壮。
况且儿子这次未必能中, 下次再考就可以全部交给他媳妇张罗,第一次就当练手了。
司徒衡命王府送来好大一块牛肉, 做成牛肉干,顶饱又不会污了卷子,还有各色如海喜欢吃的小点心, 都制成藏不住小抄的指甲盖大,就不会被检查官员捏扁了。
贾政又让人准备了一匣子薄荷糖,没灵感时吃一块, 提神又醒脑。
贾政走进荣禧堂,贾母正命人给林如海量尺寸,进考场时只能穿单衣,那就用厚料子多做几件。
哆罗呢厚实,彰绒保暖又柔软,外层做得宽大些,铺盖就都有了。
贾母看着文雅清举的女婿,想到孩子再过几天就要被关在贡院那丁点大的地方,在冻手的天气里一待就是七天,心疼得差点落下泪来。
再看走进来的小儿子,只比如海高了些,身量都是高高瘦瘦的,怎么如海会显得格外瘦弱?
贾政笑道,“因为他是真单薄,我这是结实,量个体重就知道了,我得比如海重十多斤呢。”
贾母恍然,“对,就是这种感觉,看你跟别人吵架,我都害怕你不小心把人打死,换成如海我只担心他会被人欺负了。”
林如海好笑道,“我没那么弱吧,太极拳也打得不错的。”
贾母唬了一跳,“你可千万别跟老爷这么说,他出手没轻没重的,比划两招你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晚上司徒衡下衙回家,带回来一个说不上是好是坏的消息,“老三又被放出来了,协助内务府主持小选。”
贾政顿住给他梳头的手,犹豫片刻才道,“三皇子,不会高兴吧?”
司徒衡也摸不准皇上的意思,“他要是厌弃老三,大可以把他关在东五所,想保护他也一样,在东五所里待着,外人想破头也伤不到他。可他就这么把老三打发到内务府去了,这是在说他一个奴婢养出来的,也只配管奴婢吗?”
贾政哆嗦了下,“皇上没这么恶毒吧?三皇子可是亲儿子,他被当众折辱,皇家脸面又能好看到哪里去么。”
“管他呢。”司徒衡拿过梳子丢到一旁,转身抱住贾政,喃喃道,“政儿,我们有多久没一起休息了。”
贾政也回抱住他,“三天多?早一班就是这样,明天是午一班,我们又可以一起回家了。”
司徒衡嗯了声,“是啊,调兵的粮草筹备得差不多了,送到下面去执行,我们只要监督就好,难得有个轻闲差事,要是……”
贾政赶紧捂住他的嘴,“很多话不能说出口啊,越是不好的事越灵验。”
司徒衡轻笑,“那小的请振修将军垂怜,不知能应验否?”
次日清早,贾政揍了司徒衡一顿才去当职,混蛋玩意儿把他肩膀咬青了,这让他怎么泡大浴池啊?
到了侍卫营,他才发现自己愁早了,有更无语的事在前头等着呢。
羽林卫要抽出十个大队封锁贡院前楼,监督翰林在里面抄写考试题目。
四天内一切人员物资只能进不能出,九号当天,带着全部抄录好的考题走出前楼,将之交给主考官,他们从贡院后门出,同时考生从前门进,双方完全没有接触的机会,防得滴水不漏。
贾政只听说高考出题和阅卷老师会被关,古代会试殿试都是皇上出的题,他总不至于把自己关起来吧。
没想到还有抄题这一关要过,会试题目都是提前抄好的,连同卷纸和草纸等物一起发放给考生。
为了防止漏题,抄题的翰林和监督的羽林卫全部关起来,再调来五百名三大营的官兵守在外围,管保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听说十六大队也在调往贡院的队伍中,贾政只能在心中叹气,昨天还可怜林如海要关七天,今天他就先被关起来了,并且是接到命令即刻就要出发,回家报信取行李的时间都不给他们留。
贡院在京都东北角,国子监再往东两条街就到了。
这片区域平时鲜少有人来,也没有百姓在这边居住,外面有一圈驻兵的营房,里面是由前后楼和高墙合围起来的一片建筑,就是京都贡院了。
十大队羽林卫列队整齐,从北安门出了大明宫,腿儿着往贡院走去。
沿途有好多百姓站在路边,嘻笑着对他们指指点点,还有京城万事通挨个点名,帮周围人指认队伍中都有哪家公子。
贾政是被点名最多的那个,走这一路叫贾政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他额角青筋都快蹦起来了。
卫胜青凑到他身边,小声道,“莫气莫气,百姓对御前的人好奇得紧,几年才能看到一次这么多羽林卫同时出现,能不兴奋么。”
贾政倒不是生气,就是被指得有些烦,太阳穴突突的。
他叹道,“也没人提醒我还有这件事,出宫至少要骑匹马吧?”
卫胜青干笑,“我说忘了,你会信吗?”
贾政白了他一眼,金鱼的记忆都不止七秒,四年就要经历一次的事也能忘?
洪亮呵呵两声,“我们也想骑马,可骑过去了没处放,还要有人牵回来,五百来匹战马谁能控制住啊。”
贾政更想叹气了,古代的牲口就是麻烦,比现代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差远了。
顶着满街议论声,十个大队终于赶到了贡院外围,守护外围的三大营官兵已经到位,羽林卫进入前楼时还要接受他们的搜身。
三大营对御前的人还是很客气的,象征性拍两下,看看袖口和衣襟就完了,本来也没什么好搜的,古代又没有手机,在全面封锁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传出消息。
贾政走上前楼,楼下就是一排排泥鳅般的低矮建筑,据说共分隔出了一万七千间考号,每间只有两个平方,在里面待上七天,对体力和意志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包武啧了声,“得亏我打小就不会读书,否则关在那屁大的地方,不到一个时辰就得疯。”
侯孝康叹道,“是啊,有时也挺同情那些文人的,据说每年都有在里面憋疯的,还有考号失火烧死在里面的,用命拼来的高官厚禄,别人再羡慕也没用。”
“别感慨了,快来干活。”队友招呼三人过去搭把手。
贡院前楼是五层建筑,在三层四层隔出八个大房间,供五十名翰林在这里抄写题目和居住,四天内他们连房间都不能出。
羽林卫的十个大队全部打乱,一半负责盯着翰林,与他们同吃同住,一半负责守卫前楼,确保一切事务只进不能出,一旦发生题目泄露事件,前楼上下,包括外面的三大营全部掉脑袋。
贾政和冯有被分派到了守卫前楼的外组,两人一个眼神冷,一个长得凶,对文人都不大友好,还是在外头待着吧。
分到外组也不是巡逻就行,他们还要负责维护楼内环境,确保进入物品的安全,待会儿就会有内务府的人住进一楼,为全楼五百多人提供后勤保障,他们还要把守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间。
贾政只关心一件事,“出恭怎么解决?内务府的人不能到楼上来,难道我们还要负责倒恭桶吗?”
洪亮笑呵呵的指向旁边的黑色窄门,“你想的早就有人想到了,每层都有四个厕间,通过竖管直接排进楼外的粪池,洗漱用的废水也要倒在厕间里,这下面不是粪就是水,写的字丢进去就化了,管保什么都传不出去。”
贾政对此只能苦笑,“还挺有意思的,要不是作弊的花样太多,也不会想出这么多法子。”
洪亮笑道,“肯定的啊,考生只要高中,从此就是高官厚禄另一番天地了,这么巨大的诱惑,那些人能不削尖了脑袋想办法么。”
不多时内务府派的人也到了,他们快速打扫干净楼下的大厨房,准备的第一顿午膳是酸菜白肉和大馒头。
贾政好久没吃过这么家常的菜了,入口全是味精的味道,一点也不好吃。
队友们却很高兴,“内务府真够意思,我们食堂做饭都舍不得放这么多味精。”
贾政无语凝噎,只能猛啃馒头。
下午申时翰林院的人才到,同来的还有太子和十几位礼部官员。
其他人都停在了贡院之外,只有太子捧着装有考题的木匣走到贡院楼下,等翰林们都进入楼内,太子才在羽林卫的注目下,将木匣交给翰林院的长院祝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调换
贾政站在楼上, 隔着窗纱看不清太子的表情,只能模糊看到他转身离开时踉跄了下。
站在他身边的洪亮呵了声, 万分看不上这位太子,诗书弓马没一样是他能拿得出手的,要不是占个嫡长子的名头,早就被五七两位皇子比到泥里头去了。
听副队在背后吐槽都会忽略三皇子,贾政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是赞同的。
最初穿越过来那段时间,他以为三皇子除了狂傲些,心地还是不错的。
自从他做出在承恩公孝期污辱人家孙女的事, 他就直接贴了个恶毒阴暗的标签给三皇子,朝廷上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这种人别说继承大统了, 连封王都会遭到反对。
目送太子走出贡院, 贾政和洪亮又站到了二楼的楼梯口, 等待捧着考题匣上楼的祝掌院。
他在几位大队长的护送下走上三楼, 就把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门锁上,直到初九当天卯时前才能再次开启。
洪亮扒拉下锁头, 又去扯钢门, 见暴力也无法破坏,他才苦笑道, “好了,锁得挺牢的,就是我们可惨了, 要在里面锁四天啊,我的天。”
冯有笑道,“你叹气也没有用, 这个铁门是内外锁,不到时间是绝对打不开的。”
贾政并不担心关在里面会无聊,楼里的笔墨纸砚随便用,正好有时间构思新玩具。
他就是不太习惯水要省着用,还得用水桶提到楼上,连膳食都是用油纸包着的各种包子饺子和肉饼,连吃三天会吐的吧?
事实证明,有些结论不必下得这么早,贾政休息的房间紧邻着楼梯,听到楼梯上铁门在响,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和队友们提着刀冲了出去。
铁门上用来送水送食的小窗口已经开启,明亮的灯光从门外透过来,映照出一张熟悉到吓人的脸。
皇上透过窗口,看着对面傻掉的羽林卫,笑道,“怎么,连朕都不认识了?”
贾政等人慌忙收刀入鞘,摸出钥匙去开门,铁门打开,外面只站着皇上,司徒衡和内务府水大总管,以及三个羽林卫大队长。
洪亮腿软的差点跪到地上,以极低的声音尖声道,“皇上,你怎么只带这几个人就出宫了?”
皇上白了他一眼,“带几个大队还叫秘密出宫么?贡院这边怎么样,一切正常么?”
洪亮躬身回道,“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至于上头抄了多少份考题,我们就不清楚了。”
皇上点头,“锁上楼梯守在这里,贾政你随朕上楼。”
贾政躬身应是,司徒衡上前拉住他的手,跟在皇上身后往楼上走去。
三楼的羽林卫早就听到动静了,正提刀埋伏在楼梯口,看到上来的是皇上,立即动作整齐的收刀退到一旁。
贾政是羽林卫的一员,之前并不觉得这些动作有多特别,此时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同僚,训练有素,果敢忠勇,确实有帝国羽翼,禁宫宿卫的气势,难怪永远招不满,这份机警和身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具备的。
皇上对羽林卫的表现也很满意,命他们把三楼的翰林都带出来,一同来到四楼正堂。
等祝掌院和五十名翰林都在身前站定,皇上才笑道,“祝大人,想不到朕会来吧?”
祝掌院面如死灰,哆嗦着嘴角道,“皇,皇上都知道了?老臣,老臣……”
皇上点头,“你的确是老臣了,朕还是幼童时你就进了翰林院,在那个小院子里待了几十年,为我大虞培养出了几百名翰林,称得上文坛领袖,新兴士族的代表人物。要不是你儿子在老家一掷千金,强买了上百顷山地,朕都不知道自诩一肩明月,两袖清风的祝掌院这么有钱。”
堂内响起好些抽气声,上百顷得有好几个山头了,老头是想致仕后占山为王吗?
祝大人羞愧的老脸通红,右手却悄悄往袖子里缩,贾政刚叫出‘小心’两个字,卫胜青就零帧起手,把老头手臂打断了。
一只毛笔从祝掌院衣袖中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发出金属才有的脆响。
最近的羽林卫将之捡起来,发现比普通毛笔重上很多,笔杆上还有一个接口,轻轻一拧就抽出一把细长的三棱刺,在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刀上有毒?”好多人同时惊呼。
贾政和司徒衡一左一右挡在皇上身前,在场的羽林卫又挡在他俩前头,半开刀鞘盯着祝大人和所有翰林,谁敢有异动立即砍了。
翰林们被吓到腿软,有几个直接坐地上了。
祝掌院叫道,“那刀是用来自尽的,老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我的家小亲人全在外人掌控之中,臣也是身不由己啊。”
皇上摆手让众人退回去,笑道,“你的家人已经被朕的人控制住了,把你知道的都交待出来,朕就允你致仕回乡跟家人团聚,否则就让他们给你陪葬吧。”
祝掌院这次是真没办法了,老泪纵横的不停求饶,只要皇上放过他的家人,他什么都愿意交待。
皇上啧了声,“真没意思,谁能想到布局这么久,关键人物竟是被百姓告到官府的,你也是饱学之士了,怎么会养出个强买民田的畜生来。”
让人将祝掌院架起来,皇上又命把已经抄录好的考题全部丢进厕间销毁,他又从袖子里拿出新考题,让贡院一切照旧,重新抄录考题。
贾政跟随皇上走出贡院,等上了马车,他直接摊在了司徒衡肩上,看着委顿在地的祝掌院,恨不得给他几刀。
皇上会在半夜亲自来换题,就代表之前的考题已经泄露出去了,要不是发现及时,整个贡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脑袋搬家。
司徒衡揽着他轻轻拍抚,柔声道,“不怕啊,就算没有及时阻止,此次舞弊朝廷也不会声张的。”
贾政震惊的看着皇上,不明白朝廷怎么会容忍舞弊事件发生,突然他又想到太子送考题时踉跄的那一下,吓得脸更白了。
皇上哼道,“瞧你那点胆儿,太子在去贡院的马车上,把考题匣的封条打开了,他以为做得很隐秘,怎么就不想想朕在他身边安放了多少人,他做的那些小动作还有朕不知道的么。”
贾政明白了,“再贴回去的火漆和封条肯定会有异样的地方,就需要接匣子的祝掌院跟太子配合,用手把不正常的地方遮掩起来。而皇上即便查出太子参与科举舞弊,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他是储君,朝廷丢不起那个脸。”
皇上冷笑,“防不胜防啊,为了多拉拢几个人手,连太子都亲自下场了。老牌士族被勋贵一再打压,急需新人壮大声势,朝堂上风起云涌,越来越热闹了。”
贾政指着地上的祝掌院,问道,“那祝大人又是哪一伙的?他出身寒微,过去可一直是新兴士族的门面人物。”
皇上呵呵笑道,“很惊讶是不是,新兴士族一直被当成廉洁干练的朝堂清流,可如今再看,这些所谓清流立足朝堂四十多年,传承也有三代人了,难道他们就甘心子孙归于平民么,现在的所谓新兴士族,也将要发展成世家了。”
贾政面上摆出愤慨的样子,心中却有些小窃喜,皇上与文官的斗争最好一直存在,才能凸显出勋贵和武官的价值,只要皇上还有用到他们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被斩尽杀绝了。
皇上又问道,“知道为什么让你出来吗?”
贾政还真猜不出皇上想要干嘛,只能掰着手指把知道的情况都列举出来。
太子偷看考题,是为了帮助投靠他的人。
祝大人是新兴士族代表,想要保持在朝堂中的势力,就需要不断有新鲜血液供给,儿孙要是不争气,那就想办法作弊助他们高中。
老牌士族同上,他们被皇上和勋贵连手打压,已经显出败落之相了,更加急需自己一系的新官员进入朝堂,十多年前的舞弊案到现在还没了解,也难保这次不会有小动作。
相比之下,勋贵人家都被衬托成了老实人,子孙要么投身行伍,要么刻苦读书,或是捐个五六品小官混日子,从没打过科举的主意。
皇上呵呵笑道,“你说得对,勋贵行事霸道,子孙也大多纨绔无用,但要论对朝廷和朕的忠心,确实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东西强多了。朕把你调出来,是想让你和老五去常山,以最快速度把盯着祝掌院家眷的人全部揪出来。”
贾政懂了,“外人只知道我被关在贡院,趁这个空档去常山,即便露出行踪也不会引人怀疑,那王爷呢?”
司徒衡哼了声,“下衙前我被皇上抓到个小错,顶了几句嘴就被勒令回王府省过五天。”
贾政呵呵笑道,“只五天也不够游山玩水的,不知祝大人能否提供几处家乡可供游玩之地,我们尽兴而归时肯定会感激你的。”
皇上也笑道,“是啊,祝大人千万不要吝啬,要是我家两个孩子玩得不开心,就把你全家抓起来,抽鞭子给你看。”
祝掌院气得嘴唇直抖,他不敢得罪皇上皇子,就指着贾政骂道,“佞臣,你以色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贾政按住司徒衡要抽人的手,笑道,“比参与科举舞弊的人下场还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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