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打击
甄大爷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可能,我们家是绝不会做背叛皇上之事的, 分明是户部在有意陷害我们,我老爷在内务府时一直跟户部不睦,看到我们甄家倒霉了,他们能不落井下石么。”
贾政摇头,“甄大哥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皇上一旦起了疑心,光用嘴分辨是没有用的,要做出实际行动才行。”
甄大爷本就不是个机灵的人, 被贾政诈一下就慌得六神无主了,呐呐道,“皇上, 我祖母, 他就一点不顾及曾经的情分么?”
贾政都有点同情甄老太太了, 她从一个奴婢奋斗成当朝帝王最亲近的长辈, 其中艰辛又岂是外人能知道的。
为了博取皇帝的信任,她连丈夫都敢杀, 其心机手段, 称得上女中豪杰了。
可惜她养的几个孩子就没一个争气的,一双儿女把天胡牌拆得七零八落, 内孙外孙也没一个能拿出手的,原著中甄家到三十年后才一败涂地,经过他的乱入, 能不能挺过三年都难说了。
见贾政迟迟不语,甄大爷也冷静下来了,苦笑道, “皇上,对我们家很失望吧?”
贾政叹道,“还用说么,你也是有奶娘的人,她要是从你手上贪去几万两,你会如何待她?”
甄大爷又激动起来,叫道,“你放肆,那些奴才怎么能跟我们甄家相比。”
贾政嗤了声,“哦,那你们甄家又是什么人呢?是开国元勋,还是能平定一方的能臣,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们不过是内务府的奴婢罢了,仗着跟皇上的情分,才能活得有几分人样。可皇上有再多情分,也经不起这么消耗啊,让你们管个内务府,就知道像只硕鼠似的往自家划拉银子,甄老太太要不是皇上的奶娘,你们家早就被砍得人头滚滚了。”
甄大爷又惊又气,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那你说,我们家该怎么办?”
贾政叹了声,“趁老太太健在,情分还没消耗光,主动跟皇上认错,把家产全部上交,把过去的烂账都平了,全族回乡种田去吧。”
甄大爷像被踩到尾巴似的跳起来,叫道,“怎么可能,我们甄家折腾了几十年,难道就要被打回原型了吗?”
贾政都无奈了,“我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甄贵妃失势,三皇子病重,太子和两位皇子没一个看你们家顺眼的,不趁老太太还在时急流勇退,你们就等着被灭族吧。”
灭族两个字太过沉重,甄大爷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下,喃喃道,“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在京都时甄家明明比你们这些勋贵还要得皇上信任,自从我们离开京都,一切都变了……”
说到这里,他猛的抬起头,恶狠狠盯着贾政,“是不是你们,你们这些勋贵见不得皇上信任甄家,才会想出这个办法,把我们调离京都的?”
贾政也不指望甄家人能自我检讨,只一句话就让甄大爷崩溃了,“甄家值得皇上信任吗?”
甄大爷如遭雷击,跌回椅子上哑口无言。
贾政冷笑,“皇上让你们管理内务府,结果被贪去上千万两,让你们监控江南,结果你们只一心拉拢自己的势力,让江南乱上加乱,你倒说说看,甄家凭什么让皇上信任?”
甄大爷两眼放空,跟死了似的,好像此时才发现自家做得有多离谱。
贾政不想跟这个傻蛋说话了,起身叫衙役进来,把甄大爷送去馆驿歇息。
守在客居外头的甄家老仆也不敢多做纠缠,哈腰送上礼单,扶着甄大爷出了巡盐御史府。
贾政犹豫一瞬,还是没让人追上去归还礼单,就算没有老亲情分,他和甄应嘉还要有正常的同僚来往,他已经派一大队到应天府各衙门送上拜礼,甄家送来的就当回礼好了。
把礼单交给内监,贾政回到二堂继续办公,进门就看到狄彬关领和刘青学铁青着脸,对桌子上的几本公文合订册直磨牙。
“你们这是怎么了?御史府还有亏空没查出来么?”
刘青学冷笑,“朝廷只查了亏空,却忘记还有玩忽职守这项罪名了,御史府向朝廷上报的盐田面积和盐户数量,跟扬州提举司上报的一模一样,根本就是照着又抄了一份,前几任巡盐御史根本没亲自调查过。”
贾政早知道会是这样,他指向后面的兵营,问道,“你们要是巡盐御史,就凭那些府兵,敢去地方上调查么?”
三人都沉默下来,他们当然不敢,那些兵痞下马都不利落,指望他们保护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性格最刚硬的关领还是挣扎道,“那也不能照抄啊,扬州盐田就在跟前,总要去看一眼吧?”
贾政摇头,“那些府兵的出身不是盐商就是地方豪强,据说但凡豪强就没有不私设盐场的,他要是敢有视察盐田的想法,不等出发就会死在御史府里。”
这下关领也哑火了,到扬州三天,看着贾政一路势如破竹的整治官员和衙役,他们都快忘记盐政有多凶险了。
如果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来上任,别说去地方上视察了,连衙役都未必能摆弄明白。
见他们表情颓丧,贾政笑道,“还记得在卷宗里看到的皮良一吗?等一大队腾出手来,就从他开始查起,我们有三年时间呢,足够肃清江浙两地的盐政了。”
三人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同时起身向贾政拱手,“是下官太急躁了,日后还要仰仗大人掌控全局,具体事务只管交给我们就行。”
贾政在心里松了口气,相处多日,终于得到他们认可了,真不容易啊。
他也拱手还礼,“凭我一人也做不了什么,还要请三位前辈多加指点。”
四人相视而笑,此时才有了同舟共济的认知,盐政再凶险,只要他们能戮力同心,相信早晚有肃清弊政的时候。
次日上衙,甄大爷到衙门向贾政辞行,经过一夜头脑风暴,他又恢复成了骄矜大少爷的模样,对贾政的态度冷淡疏离,就像他们从不相识。
贾政不知道甄大少爷弄的是哪一出,但人家都摆出一副他们不熟的样子了,他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客客气气的送走甄大少,贾政继续熟悉盐政事务,同时盯着在院内训练的衙役和辅役。
昨天跑掉的辅役又被送回来五人,有两个脸上还顶着大逼兜,也不知家里是真缺人,还是他们最好欺负,再如何不情愿也被送回来了。
贾政完全不在乎辅役是怎么想的,他们只是牵制盐商的工具,外加倒贴银子的打工仔而已,再不甘愿也不准跑了。
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三天,与各衙门的来往公文陆续多起来。
扬州府的管辖范围比现在的扬州市大多了,从海岸到京杭大运河两岸,再到长江北岸,都是扬州知府的地盘,面积跟江苏首府应天府不相上下。
除了知府直接掌管的扬州城,还直辖了周边的三县三州,分别是江都县、仪真县和泰兴县,高邮州、泰州和通州。
扬州府也受到去年清理扬州卫所的波及,至少有五分之一官员落马,加上调任的官员,年初新到扬州府上任的官员高达五分之三,其中不仅有贾代善的很多故旧,还有从荣国府出去的五位幕僚。
贾政拿着黄幕僚的信,一时也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了。
黄幕僚姓黄名山,原是一座寺院的主持,寺院受倭寇袭击时被贾代善所救,便还俗加入了他的麾下,曾是荣国府的幕僚首领。
去年他跟随贾代善来扬州办案,就留在了泰兴县当县丞,知道小主人刚上任时肯定很繁忙,他迟了两天才派人送上拜贴。
随拜贴送来的还有扬州土仪,以及一封很长的信,将他了解到的扬州情况都写了出来,顺便再报个喜,他,在年近七旬的时候,有儿子了。
贾政有点消化不良,抛去年龄不谈,这时间也对不上啊,黄山到扬州还没九个月呢,孩子是打哪里来的?
命人去后宅把松烟叫过来,松烟也是一脸懵,“黄幕僚是出家人还俗,对女色向来敬而远之,在幕僚院照顾他的只有两个老嬷嬷和两个老仆,而后他随老爷来扬州就没回去过,反正孩子是不可能在荣国府有的。”
高兴接过信,无所谓道,“我们送上贺礼就行了,管人家孩子是打哪儿来的。”
沙闯也道,“说不定是老人家心善,收养的孤儿,能被荣国公请进家门的幕僚,人品肯定差不了。”
贾政看了眼沙闯,对他的雏鸟情节就挺无语的,这人对老爷的滤镜有八百米厚,在他看来老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命松烟回去备礼,黄山说他有儿子,那就当亲生的来准备贺礼好了。
接着他又拿起一张拜贴,是在高邮州当州经历的另一个幕僚送来的,他不仅详细写了高邮州的情况,还给贾政举荐了一个扬州城的武术大家。
信上说这位名叫厉三城的武师曾与自家老爷有旧,贾政要是有困难了,可以去南城的三城武馆向他求助。
第322章 盐帮
贾政拿着信, 想不明白张幕僚为何会突然向自己举荐一个武师,他应该知道老爷手下不乏高手, 对儿子的安危也从不马虎,自己身边是不会缺人保护的。
那么他所谓的有困难可以到三城武馆求助,就大有深意了,以他的身份都无法解决的事,一个武师还能拿出更好的办法不成?
说厉三城跟老爷有旧,又不写明缘故,他是懒得写,还是不能写?
亦或者, 需要求助的其实是张幕僚本人,他之所以提到厉三城这个人,不过是个幌子, 是想借此表明他正处于危险之中, 连写信都会被人监视?
贾政深吸口气, 对跟在身边的内监道, “通知狄大人他们,以后中午都回后宅用午膳, 统共也没几步路, 还是回家休息更踏实。”
内监应了声,立即去各处通知。
狄彬在同知堂, 刘清学和高兴在副使堂,丁全思在三堂院训练府兵,楚飞和关领在通判堂, 包武在两百米外的提举司衙门,他们对御史府的情况早有默契,除了被他们占据的后宅, 前头衙门就没一个可信之人。
对贾政的提议,大家都很赞同,有事还是回后宅商量最为稳妥。
贾政又看了扬州各州县发来的拜贴,都是恭喜他上任的空泛之言,还有几封带着长辈口吻,不用看名字也知道是老爷的旧部送来的。
这几人还带着对原身的故有印象,都是告诫他听从上官命令,在扬州不要乱来。
贾政不是毛头小子,对来自长辈的关心并不反感,哪怕语气不好,他也能一笑置之。
那些夹带私货的所谓关心,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巡盐御史的直属上官只有一人,就是当代帝王,那这几人所谓的上官指的又是谁呢?
贾政拿过信笺给几人回信,毫不客气的询问巡盐御史的上官是谁,同时把这几人的名字记在小本本上,下次写信时一总报给皇上和老爷。
他又拿过一张纸,开始盘点江南比自己官职高的官员,首先是两江总督,刘大人,从一品。
下面就是甄应嘉,正二品,他的官职是调任江南前皇上现编的,全称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品级也是从他之前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平移过来的。
各省都指挥使也是正二品,巡抚是从二品,再来就是远在广西的大都督,从一品,不过广西并没有盐课提举司,除非交趾突然打过来,他们有交集的可能性不大。
放下手中的笔,贾政轻声笑起来,难怪皇上给爵位给的那么痛快。
巡盐御史不过从三品,再加个江南巡查使也顶多正三品,他的年纪又小,在很多人面前都要执晚辈礼,要是没有爵位镇着,单是人情就要应接不暇了。
结束上午工作,贾政等人都回到后宅用膳休息,被压榨了一上午的官员和府兵衙役也能喘口气了。
同样松口气的还有衙门里的厨子,他们都是从外头酒楼里雇来的帮厨,每天只做早午两顿饭,巡盐御史都换三任了,他们还在御史衙门里帮厨,可见厨艺之精湛。
几个厨子原还想着凭借厨艺交好新上官,结果新来的几位上官根本不吃衙门里的东西,连喝的水都是下人从后宅带过来的,根本没他们发挥的余地。
大厨房里忙完了午膳,大厨老李头放下抹布,笑道,“全回去吃就好办了,对外只说新上官吃不惯南方菜,跟我们的厨艺可不相干。”
另一个大厨老徐头叹了口气,“这可怎么整,我婆娘的娘家侄子,还托我帮他在衙门里谋个差事呢。”
老李头的学徒唉哟一声,压低声音道,“现如今衙门里哪还有好差事,你没见府兵和衙役辅役都被训练成什么样了吗?以前我们上灶再用心,也少不了被报怨几句,这两天一个个累得三孙子似的,没一个敢吭声的。”
老李头也劝道,“你可别犯糊涂,现今这位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把人弄进来了反倒招埋怨。”
老徐头苦笑,“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我那婆娘就像中了邪似的,一心想把侄子塞进来,我就想着衙役不是跑了三个么,用厨艺和银子讨个好,说不定能成。”
老李头哎了声,“对啊,我怎么忘了,还有三个衙役的空缺呢,要是能求到一个,子孙后代就不用愁了。”
官府衙役属于小吏,都是世袭制的,相当于家族代代都能捧上铁饭碗,但衙役之间也有区别。
负责刑狱的衙役即便请辞,三代以内也禁止考取功名,巡盐御史府只对盐政有监察权,连大牢都没有,府里的衙役就没有这方面的限制了。
贾政也在跟狄彬他们商量衙役的事,他要求午膳以后就摆在垂花门后面的穿堂西间,边用膳边开会,高兴等人,一大队的正副首领,以及侍卫首领姜永都要参加。
在午餐会上,提出上午遇到的问题,商议解决办法,再安排后面的工作,所有决策都要在后宅完成,不给外人一点钻空子的机会。
三个衙役空额是不可能空置太久的,但御史府的衙役大多出自江苏地界的大家族,不可能跟他们一条心。
贾政不想再招豪强出身的人了,招平民也行不通,用不了几天就得被地头蛇辖制住,只能向狄彬他们争求意见。
大家也没什么好办法,巡盐御史虽是盐政主官,衙门却被地方豪强和盐商的人占满了,要不是官员经过一轮大清洗,只贾政一人来上任的话,他再强硬也摆弄不过整个衙门的人。
刘清学沉吟片刻,想出一个主意,“大人可听说过盐帮吗?”
贾政快速翻了遍原身的记忆,摇头道,“没听说过,盐帮是盐户组成的帮派吗?”
楚飞笑道,“可以这么说,盐户是食盐产业的最底层,工作最辛苦,收入也最微薄,为了不被压榨得太狠,盐户只能抱团对抗盐商和盐政衙门。盐帮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江南百姓早就习以为常了,我都没想起来还有这个帮派。刘大人不是北方人么,怎么会知道盐帮的?”
刘清学语带怀念道,“我当密探那会儿,有很长一段时间驻守在江南,还在盐帮里混了个小头目。盐帮从前朝发展至今,已经是几百年的大帮派了,分布在九大产盐区,早已发展出自己的盐商和运盐渠道,内部为了利益相互争斗倾轧,并不太平。”
贾政都震惊了,屹立几百年的大帮派,那得发展成什么样啊,难道他所在的是红楼+武侠世界吗?
“盐帮的规模有多大,在江湖上的地位能跟少林武当相比么?帮派里有多少高手,帮主在华山论剑中排名第几?”
刘清学……
楚飞一脸茫然的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盐帮跟和尚道士有什么关系?”
高兴笑得肩膀直抖,“贾政你少看些游侠类的话本吧,华山奇险天下第一,能不能站稳都两说,还论剑呢。”
姜永也笑道,“江湖工夫跟朝廷收入在册的武学差远了,有高手也是考武举谋前程去,谁会在江湖里打滚啊。”
一大队的队长谢保也赞同道,“江湖可没话本上写的那么好混,伤人会判刑,杀人要偿命,当街斗殴也有可能被抓起来打板子,但凡有点办法的都不会选择混江湖,不过盐帮还是值得接触一下的,他们对盐商的了解比朝廷深入多了。”
贾政点头,“这样吧,我给盐帮帮主写封信,让他送三个衙役过来,要求武艺纯熟,识文断字,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你们看怎么样?”
刘清学扑哧一声笑出来,“大人要的不是衙役,是直接送给盐帮三个铁饭碗,为了抢名额,他们指不定怎么斗呢。”
贾政呵呵笑道,“斗起来才便于我们观察啊,盐帮要是拧成一股绳跟我们对着干,也是桩麻烦事。”
大家都很认同贾政的想法,盐帮是为了对抗盐商和衙门建立起来的,当然是力量越分散越好。
贾政又道,“还有件事要麻烦一大队。”
接着他便说了张幕僚的拜贴,南城的三城武馆,以及自己的推测。
不等谢保回话,楚飞抢先道,“厉三城是老爷的旧识?”
贾政惊讶道,“楚飞,你认识厉三城?”
楚飞点头,“肯定认识啊,他是扬州的武学大家,尤其擅长轻身术,教我轻身术的师傅就是厉师傅的学徒,算起来我应该称呼他为师祖的。”
刘清学也道,“厉三城还是盐帮的教官,现任盐帮帮主也是他的学生,荣国公怎么会认识这位江湖大师的?”
贾政茫然的摇头,“那谁知道呢,许是老爷无意间结识的,或者他是老爷的旧识,这只是张幕僚的托词,他是想通过厉三城向我传达什么。”
谢保笑道,“管他是因为什么呢,调查过后即见分晓,还有姑苏那个皮良一,明天到各处送照见公函和拜礼的兄弟就能回来大半了,大人等我们的调查结果即可。”
第323章 内斗
巡盐御史府跑了三个衙役, 这件事在当天就传遍扬州城了,按照以往的惯例, 不出一个时辰,御史府就会被地方豪强大家族和盐商给堵上,争先恐后往御史府塞人。
现在之所以没人敢这样做,完全是因为新任上官的行事作风诡异莫测,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以至于肥缺变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都想咬一口,又怕被新上官的三把火给烧死了。
盐帮上下也密切关注着巡盐御史府的动向, 最开始,盐帮只是一群盐户组织起来对付盐商的小组织,随着帮众人数增加, 才渐渐发展成了独立的盐户帮派。
经过几百年发展, 九个产盐地都有自己的盐商和销售渠道, 也算是一方豪强了。
但盐帮与以家族为根基的豪强不同, 帮众是通过利益捏合在一起的,内部组织分散, 且争斗不断, 只要巡盐御史府掐断他们的盐引,就要面临解体的风险。
盐帮分为九舵三十八堂, 扬州的舵主兼任总帮主,下辖六堂,其余八个产盐地的分舵下辖四堂, 全部由一堂的堂主出任盐商,九个盐商都属于盐帮的产业,并非各人财产。
虽说帮主和舵主有上下级之分, 但九个分舵都是各自行事的,其他八个分舵并不完全听从帮主的命令,只有每年发放盐引时才会聚集到扬州城。
因为巡盐御史迟迟不到任,帮主和八位舵主,以及九个盐商堂主已经在扬州城住两三个月了,翘首以待新任上官的到来,连见面礼都准备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新任巡盐御史会是荣国公府的小公爷,两任荣国公镇守江南沿海十几年,不仅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江南上下也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去年贾代善又回来一趟,就把扬州杀了个人头滚滚,他们至今还做恶梦呢。
今年皇上又把那位杀神的儿子派了过来,虽说贾政在江南的风评不佳,是个公认的草包公子,但只凭他的身份,也够盐帮上下喝一壶的。
为了试探新上官,帮主派出盐户去扬州盐课提举司讨要欠银,其实赔偿银子被谁贪去了,盐帮早就调查出来了,这样做的目的是创造在新任上官面前露脸的机会。
按照帮主的剧本,贾政面对应天府通判之子,也应该很棘手才对,年轻人面皮薄,又不能对盐户的请求置之不理,等到他难以应对之时,盐帮再出面安抚盐户,垫付赔偿银子,再送上土仪交好一番,至少今年的盐引是稳了。
谁也没想到贾政会强硬到不顾同僚情谊,直接把富有银给打了,米盐商拿出九万两银子才把人捞回来,盐帮各分舵全年也盈余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云南舵主年纪不小了,长得又黑又瘦,脸皱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
他叹了声,“这可如何是好,贾政到任第一天就拒绝了李盐商的土仪,我还当他是个不会徇私的好官呢,没想到人家只是嫌弃礼品太薄了。”
长芦舵主高大威猛,一看就是个练硬工夫的大家,他嗤笑一声,“人家可是国公府的小公爷,在金玉锦绣堆里泡大的主儿,李盐商又一向吝啬,人家能看得上那点子礼品才怪呢。”
帮主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长相平凡,气质却是九人中最出众的,雍容平和,满脸愁容也不显颓废。
他叹了口气,“行了,别说没用的了,还是想想要如何应付这位新上官吧。”
浙江舵主长得一脸精明相,脑子也是九人中最灵活的,他坏笑道,“我已经派人找米盐商家的管事打听过了,他亲耳听见贾政说他喜欢多才多艺的奴才,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个方向上想想办法。”
帮主和其余六个舵主都看向他,“真的假的?你确定不是米盐商故意说出来坑我们的?”
浙江舵主笑道,“保真,说这件事时那人已经醉得北都找不到了,还能有假么。”
帮主摸着下巴,“这倒不难,我们江南最不缺的就是有才情的美人,献上美婢和金银,盐引总能保住的吧。”
长芦舵主哼了声,“谁家里还能缺才女是怎么的,这次我离得远了,你们两淮先顶上,明年我再送来更好的。”
浙江舵主不干了,“什么叫更好的,我们江南自古就多才色俱佳的美人,你凭啥说你们那里有更好的。”
帮主头大如斗,“行了啊,这有什么好吵的,你们……”
不等他说完,房门就被大力推开,扬州分舵的二堂堂主跑进来,叫道,“不好啦,巡盐御史府送信来啦。”
啊!
帮主和舵主们同时发出惨叫,盐帮上下的小命都捏在巡盐御史手中,这样的人突然送信过来,比杀神降临还要可怕。
帮主眼角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舌头都不听使唤了,结结巴巴的问道,“信,送信的人,说了什么没有?”
二堂堂主也受惊不小,抹了把冷汗回道,“没有,请他到帮里奉茶也不肯,把信交给门房转身就走了。”
浙江舵主惨叫,“辛苦银子也没送上吗?”
二堂堂主都快哭了,“门房说根本来不及,人家放下信就走了。”
帮主捂着心口,“冷静,先,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大不了我们一起凑银子,总之先把盐引拿下再说。”
他接过二堂堂主手上的信,双手在衣襟上抹了好几下,才揭掉信封上面的封蜡。
贾政写的信很简短,写明衙役标准,命盐帮明天巳时前把人送到巡盐御史府,统共不到五十个字,却让帮主和几个舵主都傻眼了。
四川舵主傻傻道,“什么意思?让我们送三个衙役过去?我们盐帮也能送人去巡盐御史府当差吗?”
河东舵主也不是很确定,“能,能吧,御史大人昨天不是派衙役去盐商家要人了吗,让他们送子弟去御史府当辅役。”
帮主摇头,“他要的哪是辅役,分明是看中人家每月孝敬的银子了。”
浙江舵主却有不同看法,“御史大人想要银子从哪里要不到,还能看得上每月那三十两么,向盐商要辅役肯定有他的目的。他不是还说让盐商报名,打算挑选衙役么,今天又突然向我们要衙役,总得有个理由吧?”
长芦舵主的挥手,“管他呢,总之先把人送过去再说,我的二儿子正好符合御史大人的标准,明儿就把他送进御史府当差。”
云南舵主立马不干了,“你儿子算个甚,我儿子自小苦练长拳和马上功夫,就是为了到御史大人跟前当差的。”
四川舵主怒道,“你放屁,巡盐御史府岂是一介武夫能进的,我儿子文武双全,理应由我儿子得到这个差事。”
屋里立时吵了起来,刚才还齐心合力对付上官的九人,因贾政一封信就扯破脸皮,吵到差点打起来。
贾政不知道三桃杀九士的效果比预期还要好,他打了个大喷嚏,接过卢福送上的布巾擦头发,抱怨道,“刚才还好好的,下衙只这几步路,就突然大雨倾盆了,梅雨季节真讨厌。”
卢福好奇的看着窗外,“这样就是梅雨季节了?我还以为是细雨菲菲,一直下不停呢,这么大的雨很快就能停的吧?”
松烟笑道,“也有细雨不停的时候,不过还是以短时间的大风大雨居多,下过雨再出大太阳,又热又湿,跟躺在蒸笼里似的。”
卢福打了个哆嗦,“我没觉得多热,但松烟哥哥你说的太吓人了。”
贾政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夜星和吉利呢?”
这时,铁蛋抱着吉利,和夜星从外廊上跑进来,三只全身都湿透了,跟落汤鸡似的。
铁蛋也不在意,看到贾政就笑道,“我们回来啦,夜星抓到好大一条鱼,二爷,晚上我们吃水煮鱼好不好?”
贾政被夜星嘴里的鱼惊了下,问道,“你们从哪里抓的草鱼?有十来斤重了吧。”
铁蛋笑道,“从后花园的大湖里啊,那个湖好深的,里面有好多大鱼。”
松烟接过鱼,笑道,“我听衙役说,后花园的活水源头是长江,这是江里的小鱼游进来,在湖里长大的,御史府又没人去捞,可不就长这么大了嘛。”
贾政命松烟把鱼送去厨房,又在铁蛋和夜星的脑袋上各弹了下,教训道,“想吃鱼就让采办去买,以后不准到湖里去玩儿,水那么深,万一游不上来怎么办。”
铁蛋应了声,委屈道,“天气太热了嘛,又没人陪我们玩儿,不玩水玩什么呢。”
夜星也呜了声,委屈的趴在地上,这里又闷又无聊,还是能看到另一个主人和雪绒的家里更好玩。
贾政接过吉利,看着委屈巴巴的两只,也不知怎么安慰他们。
夜星是北方犬种,江南的冬季它还能好过一些,夏天人都热得受不住,更别说一身皮草的大狗狗了。
他想了下,问道,“这样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再挖个浅池,你们想玩水就到浅池去,总之湖那边是不能再下去了。”
第324章 退役
大雨很快就停了, 贾政帮夜星和吉利擦干毛,带它们去后花园, 看在哪里挖浅池最合适。
后花园的活水是从西墙下引进来的,在西边形成了好大一个湖面,再分出数条支流,绕过中路的假山,在七个小院周边形成数条清溪,分两路流到前院的池塘和马棚,最后从御史衙门的后花园流出去。
贾政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决定把浅池挖在假山的北山脚, 将绿涛轩和清溪庄之间的清溪扩大到半亩大小。
浅池的东边是竹林,前头是狄彬他们住的四连院,东边还有姑娘们的绣楼, 这里人多眼睛也多, 看住几个捣蛋鬼足够用了。
晚上全家凑在一起吃水煮鱼, 孩子们对贾政的决意都很开心, 御史府后宅什么都好,就是天气太热了, 能有个地方给他们玩水就太好了。
大家们也很赞同, 扬州盐政太过凶险,放孩子们出门肯定是不敢的, 贾政愿意给孩子们找乐子,他们当然不会反对。
刘小姑娘笑道,“我们也要玩儿, 娘亲你给我做两件能玩水的衣服好不好?”
刘太太哼道,“你都多大了,玩水还要别人给你做衣服, 给你料子自己做,做不好就别玩了。”
刘小姑娘惨叫一声,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关太太扫了眼傻乐的闺女,哼道,“你的也自己做,整日横针不拿,竖线不动的,字也不肯练,瞧把你给懒的。”
关小姑娘九岁了,长得杏眼翘鼻,俏皮伶俐,她撒娇道,“我才到扬州几天啊,还没歇过来呢,娘亲先帮我做几件呗,等我休息好了再自己做。”
狄彬的闺女砚奴却不服气道,“凭啥我们女孩子就要学针黹,哥哥为何不自己做衣服?”
狄墨奴叹道,“要不这样吧,你替我读书训练,我替你做针线,怎么样?”
狄砚奴一扁嘴,“读书还不如做针线呢。”
狄彬都被气笑了,摇头道,“这可怎么整,砚奴都十岁了,还整天傻吃憨玩儿的,我都不敢想象五年以后她就要嫁人了。”
二姑娘笑道,“没什么好愁的,不是还有五年么,后宅整理得差不多了,我还有童趣铺子和二哥交待的差事要忙,几位嫂子打理家务时把姑娘们带在身边,打几个月下手,她们就明白事了。”
关太太笑道,“好主意,我们小时候也是跟在长辈身边学过来的。”
高兴也道,“还有男孩子们的功课,上午让他们到前头习武,下午写功课,晚上我们几个再轮流给他们讲新课。”
狄彬几人都点头,“很该这样,不能再让他们懒散下去了。”
包武笑道,“这个主意好,狄兄高兄和关兄都是进士出身,刘兄也是举人,上哪儿找这么多名师去。”
丁全思也很赞同,“可不是么,我们家几代都是武夫,难得有这个机会,让妞妞也跟哥哥们一块儿上课去。”
五个技师也是带孩子来的,六男三女都在十岁左右,还有十岁的卢福和六岁的铁蛋,二十三个孩子都到了启蒙读书的年纪,把花圃后面的小院改成学堂,让他们一块儿读书去吧。
贾政并不担心后宅的事,狄彬几个能被皇上派到他手下,人品绝对是过关的。
虽说是十三户人家住在一起,但强大的外部压力足以让所有人抱成一团,吃穿用度有盐商孝敬,各家还有独立的空间保证隐私和体面,发生矛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次日清早,贾政依旧是卯时过半起床,梳洗用过早膳,带队去前面三堂院晨训。
从东西夹道进衙门后门的府兵井然有序多了,看到贾政和丁全思,全都恭敬垂手肃立,虽然站姿并不标准,也不再是一副兵痞相。
贾政在心里给丁全思点了无数个赞,能用短短三天就将一群纨绔子弟训练到有个人样,可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的。
他正想夸奖几句,站在后门口的一个府兵就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贾政一激灵,都替他疼得慌。
“大人!”跪到地上的府兵痛哭流涕,“小人实在受不了了,我家只我一根独苗,母亲和祖母都病着,请大人恩准小人退役。”
贾政还当什么事,笑道,“可以啊,府兵是军部在籍的御史府官兵,想退役直接递交辞呈就行,旁边人把他扶起来,别把膝盖弄伤了。”
听到贾政所言的府兵,都像被点穴似的呆愣在原地,直到晨训队伍进入衙门后门,才回过神来。
有人小小声道,“我没听错吧,贾阎王说递交辞呈就能退役,不用在巡盐御史府里受虐了?”
其他人猛点头,差一点就热泪盈眶了,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鬼地方了,好想哭。
贾政一句话,就让参加晨训的府兵少了五分之一,剩下的又有大半是没听到消息的,相信明天递交辞呈的人数还会更多。
这正是贾政他们想看到的结果,只有把这群兵痞清出御史府,才能重新招收良家子加入府兵,训练出一支令行禁止的亲兵队伍。
晨训过后,贾政在巳时来到大堂,盐帮的帮主已经带领八个舵主等在这里了,他们身后还站着十个年轻人,都是身材健壮的练家子。
等贾政在主位上坐了,帮主就率领手下上前见礼,肃声道,“小人盐帮帮主陈南,带领南北八个舵主及子侄,请子爵大人安。”
贾政有点失望,昨天知道盐帮帮主姓陈名南,还以为会看到陈家洛或陈浩南那样的人物,这位帮主有点普通啊。
他笑道,“本官在江南长大,对盐帮向往以久,今日得见,诸君果然风采不俗。”
盐帮众人赶忙又拱手还礼,双方客气一番才进入正题。
陈帮主赧然道,“子爵大人昨日来信,命吾等送三个帮众到衙门当差,我们不清楚大人的选拔标准是什么,只得把帮里的好手都带了过来,请大人亲自挑选。”
这是他们争执一天的结果,把孩子们都带来御史府,让贾政当面挑选,选中哪个是哪个,其他人愿赌服输。
贾政扫视过十个青年,有的倨傲,有的恭顺,有的机灵,能看出都是从小习武之人。
他笑道,“你们有两个选择,其一就是当衙役,虽是小吏,却能世代传承。其二是当御史府的府兵,入军籍,从此就是朝廷在册的正规军了。”
他给的两个选择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身材高大的长芦舵主上前一步,拱手道,“小人冒昧,请问大人所言是真的吗?我们盐帮子弟也能加入正式的军籍?”
贾政点头,“当然,盐帮也是大虞百姓,只要三代内无人作奸犯科,你们当然也能加入军中。”
听了贾政的保证,盐帮众人都激动得两颊泛红,江湖地位再高也是个混子,哪有当兵来得体面,要是混个一官半职的,全家就能进入士族阶层了。
兴奋过后,其中两个年轻人的表情又变得苦涩起来,两个舵主的脸色也讪讪的,不用问也知道是犯过事的,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蹲大牢都会毁三代。
两人相视苦笑,再不甘心也不得不认命,躬身道,“我们两个就当衙役好了。”
站在两人身边的机灵青年笑道,“我也跟两位哥哥当衙役,还请大人多加关照。”
贾政笑着颔首,又对其他七人道,“你们都想加入军籍了?”
七人齐齐点头,拱手谢上官栽培,能被巡盐御史钦点入府兵,这种机会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拒绝的是傻瓜。
贾政满意的笑道,“不错,都是有志气的年轻人,赵通判,你带他们办理入职手续,动作要快,换上制服后还要晨训呢。”
众人愣了下,“晨训?”
贾政指着门外,“你们不是看到了么,衙役辅役和府兵每天都要训练,衙役训练一个时辰,府兵只要没有任务,全天都要接受训练。”
啊!
七个年轻人同时惨叫,他们都是跟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大少爷,从小自在惯了,听说当府兵要全天训练,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帮主和八个舵主也没想到贾政是如此雷厉风行的人,刚入职就要加入晨训,连适应时间都不给。
陈帮主拿出礼单,献上盐帮九舵的迎驾礼,再客气几句便告退了,生怕有自己在时小崽子不听命令,这么好的翻身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贾政也不跟他们客气,接过礼单就请关领代自己送客,再让内监去后面喊人,把礼品搬回后宅。
美婢娈童送去后头的副使院,金银入官库,珠宝玩器布匹古董这些皇上看不上,就是自家东西了,入内库即可。
松烟把礼品安排好了,又回来前面复命,见贾政身边没旁人,他小小声抱怨道,“二爷不是不想收人么,又为何会对米盐商说喜欢多才多艺的。先前米盐商送来一个,甄家也送来两个绝色的丫头,盐帮又送来六个,再这样下去还得了啊,多大的院子也不够他们住的。”
第325章 产业
贾政叉了个樱桃, 笑道,“本山人自有妙计, 等总督府把产业还回来,你就不用愁那些人没处安置了。”
松烟眨眨眼,还要再说什么,伊知事就跑进来,躬身道,“大人,总督府来人了。”
松烟嘿了声,“说曹操曹操到, 二爷觉得他们是来还产业的吗?”
贾政命伊知事把人请进来,又摇头道,“那谁知道呢, 反正我已经把御史府的情况上报给皇上了, 越晚还回来皇上对刘总督的印象就越差, 端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了。”
不多时, 一位黑面短须的老者被领了进来,从官服上看是三品或四品的文官, 具体担任何职, 贾政就猜不出来了。
老者躬身拱手,“下官户连, 是两江总督府的同知,请子爵大人安。”
贾政在坐上拱手还礼,笑道, “户同知请坐,晚辈初到任上,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无法去应天府当面聆听刘总督教诲,甚是遗憾啊。”
户同知扯了下嘴角,“我家大人可不敢教诲贾子爵,大人有圣上和荣国公的教导,已经足够了。”
贾政得意道,“那倒是,皇上担心我年小力弱,临行前还殷殷叮嘱,要是在地方上遇到难事,尽管写信送去京都,皇上肯定会为我作主的。每每想到圣主的慈爱,我都觉得羞愧,好担心达不到他老人家的期望。”
他说得分外动情,吸吸鼻子,眼圈都红了。
户同知都不知怎样回话了,他本是带着一腔怨气而来的,刘总督曾承诺,御史府的产业总督衙门人人有份,突然被收回去还给贾政,衙门上下都憋着火呢。
贾政的话像盆冰水当头泼下,把他惊得打了个激灵,万分庆幸总督大人没胆子跟贾政对着干,若是真被这小煞星在皇上那里告一状,总督衙门上下就要仕途尽毁了。
户同知咳了声,正色道,“下官此来,是奉总督大人命令,归还巡盐御史府被抄走的产业,还有一事要询问子爵大人,对富有银贪污赔偿款一案的裁定,大人可有意见么?”
贾政心知户同知这是在替富有银求情呢,他买官和贪污的罪证已经上报给了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看来这三家是并不打算办他了。
米盐商刚花出去九万两,短时间大概没能力再贿赂他们了,应该是富有银那个在应天府当通判的父亲使了力,能以六品官职翘动江苏省三位大佬,一大队的调查名单上又要多一个人了。
贾政心中的想法虽多,面上却不露分毫,佯装莫名道,“买官加贪污如何定罪,大虞律上不是有执行条例么,依法裁定不就行了。我们虽是朝廷命官,也不能无视法律吧?”
户同知动动嘴角,犹豫半晌也不敢说出他们不想依法处置富有银,皇上要是知道了,还能有他的好么。
他只能皮笑肉不笑道,“下官会把子爵大人的想法转告给总督大人的,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打扰了。”
贾政点头,“户大人和随从先去客院用膳吧,而后尽快赶回应天府,梅雨季节气候多变,被大雨阻在路上不是玩儿的。”
户同知拱手一礼,命随从把装产业契书的箱子抬进来,这便要告辞了。
贾政也不阻拦,当面清点归还产业过于打脸了,量刘总督也不敢克扣他的东西。
命伊知事送走户同知,贾政让沙闯提着箱子,又命内监去把产业的登记账册取过来,再把狄彬他们请到二堂,共享收回产业的喜悦。
听说巡盐御史府的产业还回来了,狄彬他们像驾着风火轮一样跑过来,打开箱子往外捣腾产业契书。
谢保和全成也过来了,向贾政报告一大队全员回归,可以着手调查可疑人员了。
贾政问道,“去泰州的人也回来了吗?他可看出什么没有?”
全成摇头,“没有,泰州表面上风平浪静,走马观花是看不出什么的。”
贾政也知道这个道理,要是从明面上就能看出异常,张幕僚也不会在信中写得如此隐晦了。
楚飞还惦记着另一件事,“派去泰兴县的兄弟也回来了吗?他们是怎么说的,黄幕僚真有孩子啦?”
谢保看了眼贾政,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黄山确实有儿子了,但不是现在才有的,十年前他曾与一位书寓的先生有过一段……咳,渊源,三个月前,那位先生听说他在泰兴县当县丞,就带着九岁的儿子找上门了。”
贾政习惯性的怀疑那位先生动机不纯,又想到三个月前,应该没几个人知道他会成为下任巡盐御史,这才把皱起来的眉头拉平了。
刘清学却沉下脸,“那妇人怎么能证明孩子是黄山的?”
谢保一摊手,“儿子跟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想承认都不行。”
狄彬无所谓的挥手,“管他呢,就算有人想通过黄山做什么,最终决定权不还在我们手上么。”
刘清学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对贾政道,“大人千万不要犯糊涂,有事一定要跟我们商量。”
贾政好笑道,“我还能为一个幕僚赴汤蹈火不成,我老爷也会以我为重,他要是知道昔日幕僚敢勾结外人坑害自己儿子,能亲自跑到扬州砍了黄山。”
刘清学这才笑起来,感叹道,“宁荣两府虽是功勋世族,却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真让人羡慕。”
大家都赞同的点头,宁国府两代单传,荣国府两兄弟都是嫡出,却兄友弟恭从没红过脸,这就很难得了。
贾政回想苦心经营起来的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也还好啦,兄长嫂子都是爱护家人的阔朗之人,相处起来自然会容易许多。”
关领摇头,贾赦那人他也见过,表面上看虽是大大咧咧的,勋贵子弟的心机却不少半分,贾政有本事自己赚来爵位和产业,他当然阔朗了。
众人把产业契书从箱子里拿出来,与保存记录一一对照,确定总督府把巡盐御史府的产业全部还了回来,才都笑起来。
衙门的产业来源多种多样,有罚抄的犯人家产,金银细软等物要上交,土地或上交或拍卖,房产铺面就归衙门所有了。
也有商贾或地方豪族捐赠的产业,还有从绝户的百姓手上收缴上来的,以及皇上或上官直接赏下来的。
这些产业虽然不能收归衙门官员所有,但收益却是整个衙门共享的,上头吃肉,下面总能有几根骨头啃一啃。
巡盐御史府因收益巨大,产业也尤其多,大致分为三个来源,查抄的盐田,查抄的盐商产业,以及下面盐商进献的。
盐田有数百亩,扬州及下辖州县的房产铺面上百个,瘦西湖边上还有一座大宅,观景楼高达五层,自带码头和十几艘画舫,是从一个盐商手中抄过来的。
谢保拿起一叠房契,咋舌道,“我就说后头街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空着的宅子和铺面,原来都是我们巡盐御史府的产业,租户在去年就被吓跑了吧。”
关领笑道,“那正好,整理一下我们重新出租,收益就都归我们所有了。”
狄彬也笑得见牙不见眼,“难怪都说盐政是肥差,只这些产业的租金,就够我们几家富足一辈子了。”
刘清学也松了口气,“有这些产业的收益,不用贪污也够下半辈子用了,多亏大人有本事把产业都要回来。”
同来的官员中除了贾政,其余几人的家境都不富裕,他一直担心他们抵抗不住诱惑,如今就好办了。
贾政拿出瘦西湖大宅的房契和地契,还有御史府附近一排小院的房契,以及后街相临的一个三进院和一个铺面。
他向大家解释自己的想法,“这排小院子足够住下近两百户小家庭了,留给后招的府兵当宿舍。瘦西湖这个大宅我打算办个大酒庄,我说喜欢多才多艺的美人,就是用在酒庄里的。
这个三进院和铺面给张河他们开铺子用,谢队长你们再在各州县挑一处房产,做为外出时的落脚地,其余的都租出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刘清学笑道,“大人考虑得很是周全,收益就按惯例,大人分四成,我们占三成,一成给其他官员,一成给府兵,一成作为日常花销。”
贾政摇头,“我占的太多了,只两成就够用,你们这么多人,占五成不算多,最后一成分给衙役一些,每月还有辅役孝敬的四千五百两呢,银子是尽够的。”
众人都摇头拒绝,上官占四成这是惯例,他们拿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更改。
贾政跟他们争执半晌,最后决定各退一步,贾政占三成,他们分四成,其余不变。
愉快的决定了收益归属,楚飞又指着湖边大宅犯起愁来,“你们有人开过酒庄吗?这么大一个宅子,要怎么经营啊?”
贾政笑道,“不用我们费心,去信给皇上,他自然知道如何经营利用这个酒庄。唔,再请他派几个教坊司的教习过来,御史府开的酒庄必须是整个江南最好的。”
第326章 酒庄
高兴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贾政, 不明白皇上拿到酒庄能干什么,难道皇上还会开铺子不成?
刘清学却秒懂, “大人是想请皇上,在扬州扎下一个隐卫的据点么?”
众人莫名道,“隐卫又是什么?跟暗卫一样么?”
贾政摇头,“用途差不多,但隐卫是皇上未登基前就有的班底,这些年一直在帮皇上经营产业,很少再启用他们了。”
谢保笑道,“很少启用可不代表他们的本事会退步, 他们要是能来江南,我们就能轻省多了。”
贾政点头,“对, 隐卫不仅擅长经营, 有他们在江南扎下的这根钉子, 你们活动时也更方便了。最重要的是安全, 噬心蛊的厉害你们也知道,到外头赴宴太容易中招了, 可又不能完全没有人情来往, 那就弄个大酒庄,以后无论我请客, 还是别人宴请我,全部指定在我们的酒庄里,这样才能确保安全。”
包武一拍手, “这个主意妙啊,再请皇上送来几个御厨和教坊司的教习,酒庄的招牌就是皇家御用, 让江南的土包子们见识一下宫里的气派。”
“那还等什么,快点写信啊。”狄彬几人快手快脚的收拾契书,腾出桌子给贾政写信,他们也没见识过宫里的气派呢,不快着些就要赶不上今天的信差了。
大虞的官方信件和奏折都由各地卫所投送,地方各衙门都有专属的铜铸信箱,每隔三天送一次,亥时前交到卫所就行。
信件由沿途各卫所接力运送,昼夜不停,从扬州到京都只需十天就能送达,虽比不上现代的快递,速度也不算慢了。
巡盐御史衙门有三十个铜铸信箱,只要皇上别把工作积压的太久,足够他每三天送一封信的。
贾政到达扬州五天,前两天的信件和到任奏折已经送了出去,这三天没有重要的事可奏,他就把扬州和御史府遇到的事,以及自己的打算和想法都写在信上,还有给老爷太太和司徒衡的信,都放到铜铸的信箱里,交给全成送去卫所。
处理好了衙门里的工作,贾政撑伞往后宅走,临到傍晚时又开始下雨了,斜风细雨听着很浪漫,实则又热又潮,身上也总是汗津津的,讨厌透了。
回到正院,沙闯脱下外衣直奔水井,提捅水就往身上浇,直到沁凉的井水把热气趋散,才舒服的呼出口气。
张河和杨东来送刚试制出来的吹风机,进门就看到近两米的壮汉举着水桶往自己身上浇,吓得哎哟一声。
贾政也在屋里冲凉,临行前皇上让他穿着子爵服,在正式场合他就不能穿别的,哪怕料子有些厚也要把这身衣服焊死在身上,每天下衙后背都是潮的。
听到声音,卢福推开窗子探头去看,见两人手上抬着个小铁锅大小的风扇,他惊喜道,“张叔,你们把吹风机做出来啦?”
张河笑道,“是啊,这个是试验款,沙老弟去换身衣服吧,试试看我们做的吹风机效果如何。”
沙闯对所谓的吹风机没有任何概念,但手摇风扇在王府却很常见,他只当也是类似的东西,应了声就回屋换衣服去了。
张河两人把吹风机搬到屋里,贾政也洗好了,长发包着新做的浴帽,就不用担心把水滴得到处都是了。
浴帽也是他刚想出来的,京都天气干燥,还有熏笼可以烘头发,很快就干了。
在扬州的梅雨季节想晾干头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靠熏笼又会把人热死,只能把淑女们的洗头神器翻出来,请绣娘做几个应急。
浴帽不到一天就风靡全家了,古人不论男女都是长发,如何处理洗过的头发是普遍烦恼。
有浴帽就方便多了,把头罩在帽子里,扭起发尾用扣子扣在头顶,不会散掉更不会滴水,吸干水份还更容易晾干,堪称洗头利器。
贾政看到形似立式风扇的东西,差点没绷住笑,像风扇也就罢了,前头还突出个猪鼻子似的东西,能否吹干头发还未可知,搞笑是看出来了。
见大人眯着眼睛打量吹风机,张河得意的笑道,“我们试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把头发吹干,请大人坐下,我们示范给你看。”
贾政坐到椅子上,卢福帮他解下浴帽,把头发通开,杨东把吹风机搬到他身后,调整好似猪鼻子的风嘴,对准他的发梢轻轻转动风扇摇把。
手摇风扇的转轴和齿轮是纯铜的,在精工店就能买到,是很成熟的技术了,转动时噪音几不可闻,风力也很稳定。
风通过风嘴吹出来,不仅风力变大了,方向还可控,不到十分钟就把贾政及腰长发的吹干了,燥热的感觉也全部退去,又凉快又清爽。
贾政长吁口气,喜道,“太舒服了,不仅能吹干头发,连身上也凉快了,沙闯你来试试,以后吹风机就是我们全家的度夏神器了。”
杨东好笑道,“哪有那么夸张,夏天用这个吹头发还行,如何加热还没有头绪呢。”
贾政想了下现代吹风机是如何加热的,提议道,“在进风处也弄个风嘴,在后面盘上一圈铜丝,一头插进炭炉里,等铜丝烧热,大概就能吹出热风了。”
沙闯却道,“何必那么麻烦,冬天不是有火炕么,在上头烙一会儿头发就干了。”
张河笑道,“确实啊,没有火炕还有熏笼呢,我们先试试大人说的方法,弄不出来就算了。”
贾政也觉得沙闯说的有道理,用吹风机是为了方便,用烧炭加热铜丝,还不如在火炕上躺一会儿呢。
他笑道,“卢福,你去找二姑娘支五百两银子,张河你们辛苦一下,先可着吹风机多做几台,给所有院子都安排上。”
张河好笑道,“二三十台吹风机哪用得着五百两,风扇的零件都是现成的,风嘴也用不了多少材料,做出模具后五六天就能做出十几架。”
贾政摇头,“铺面和作坊都已经准备好了,雇佣伙计和技工,整修铺面,购买工具和零件,只这点钱未必够用。”
听说这么快就找到铺面了,张河两人都很开心,他们来扬州的目的就是扩大自家铺子的生意,利用三年在江南站稳脚,以后就算高兴不随贾政回京都,生活也不用愁了。
沙闯用完吹风机,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同时也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弄个一人就能操作的,普通百姓人家可没有下人帮忙摇风扇。”
张河点头,“这的确是个问题,普通百姓也买不起这么大的风扇,需要改进的地方多着呢。”
贾政也笑道,“还可以在架子下面加上轮子,就不用搬来搬去了。”
他们正商量吹风机的改造方法,外头就报说全副队来了,贾政以为发生了很紧急的事,推开窗子就看到他满脸无奈的站在院子里。
全成对贾政拱了下手,苦笑道,“大人去后头副使院看看吧,甄家送来的两个婢女又哭又闹,已经绝食一天了。”
贾政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她们不想吃饭正好省银子,你们还弹压不住两个小丫头么?”
全成叹道,“总不能对两个姑娘动粗吧,她们还说甄应嘉有话要带给大人,还是去看看吧。”
贾政扬眉,甄应嘉会通过两个婢女带话给他?他应该没那么糊涂吧。
不过,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贾政还是决定亲自观察一下,看两个丫头和甄应嘉到底在搞什么鬼。
贾政换了身家常的长衫,叫上沙闯,出门又遇到姜永父子和替媳妇来抢吹风机的楚飞。
贾政扯住楚飞,把姜永他们都带上,后头又跟上来十个侍卫,浩浩荡荡往后宅的后门走去。
巡盐御史有十个官员府邸,分别是御史府,同知府,两个副使府和指挥佥事府,以及五个通判府。
五个通判府都住满了,贾政他们住在了一起,同知那四个府邸就空了出来,同知府被一大队占去,隔壁的副使府用来关押奴仆,剩下两个府邸相信也会很快找到用处的。
一行人进了副使府,这里虽没有御史府那样轩峻华丽,也是个相当精致的四进大宅子,贾政还挺喜欢的。
关在宅子里的奴仆看到一群人簇拥个年轻公子进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全都跑出来跪在甬道两边,大叫他们是冤枉的。
贾政像没看到一样,随全成向关押甄家丫头的三进院走去。
两个丫头又哭又闹一整天了,此刻精力依旧旺盛,哭叫的声音能刺穿人耳膜,比贾政这个上了一天班的人有活力多了。
贾政不想耳朵受罪,直接让沙闯去开门,近两米高的壮汉突然出现在门口,把两个丫头吓得立时禁声了。
全成掏了掏耳朵,叹道,“可算有个人能制住她们了。”
他朗声道,“贾大人我给你们请来了,有什么话就说吧,可别再闹腾了。”
两个丫头听说贾政来了,也顾不得害怕沙闯了,立即冲出房门,不等侍卫阻止,就身子一歪,柔柔弱弱的跪到了地上。
第327章 跑马
甄家送来的两个丫头一个娇艳, 一个清雅,都称得上绝色, 比大姐姐的姨娘还要美上几分。
两人的跪姿也很讲究,上身微斜,露出白晳又脆弱的颈项,像两株在寒风中颤抖的小白花,娇弱又怜人。
贾政扯了下嘴角,根本不吃她们这套,“行了,别装可怜了, 当我没听到你们叫唤吗?”
两个丫头被他噎得顿了下,表情更加委屈了,垂泪道, “奴也是没有办法, 这些人把奴等囚禁在此, 奴是担心他们欲行不轨, 才拼尽全力求救的。”
贾政嗤笑,“你们要是不闹腾, 根本就没人愿意搭理你们。行了, 别装可怜了,我对女人没兴趣, 你们要是有话带给我就快点说,否则就没有下次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姜剑还下意识退后一步,那副傻样差点把贾政逗笑了。
两个丫头是最傻眼的人,她们自信只要把巡盐御史大人闹过来, 就没有她们拿不下的男人,结果人家根本不喜欢女人,这可如何是好?
贾政不耐烦的哼了声,“你们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这就走了。”
“大人且慢。”两个丫头紧紧盯着贾政双眼,见他眼中没有丝毫惊艳和贪婪,只有浓浓的不耐烦,这才不甘不愿的开了口。
“我们家老爷让我们转告大人,岭南炎家被几家姻亲逼得狗急跳墙,在有心人的引诱下结识了某个海外势力,那些人极擅长用银子赚银子,江南很多世家都与他们有牵扯,老爷让大人千万要小心,那些人很早就盯上了贩盐的生意,为了利益是不认人的。”
贾政眉梢微扬,来自海外的势力,又擅长用银子赚银子,这群家伙他熟啊,他们被元朝和明朝的开国帝王杀了两轮,竟然还敢到大虞来,为银子连命都不要了。
“行了,起来吧,我是不可能收你们的,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想回甄家我也可以派人送你们。”
贾政从不亏待为他办事的人,两个丫头提供了重要情报,理应得到奖赏。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泪眼朦胧起来,柔声道,“奴别无所求,只求能在大人身边侍候。”
贾政腻歪透了,挥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沙闯他们都忍着笑跟在后面,甄家喜欢给亲近人家送丫头,他们在京都早有耳闻。
坊间把他们家养出来的丫头夸得天花乱坠,接触过后才发现也就那样吧,只有脸能看,脑子实在称不上多灵光。
回到御史府后宅,沙闯问道,“大人,什么叫用银子赚银子?”
贾政嗤笑,“就是放高利贷,前几个月理国公府还因放印子钱被告过,说不定也是他们一伙的。”
放高利贷和贩/毒是那些人的传统技能,每一个被他们寄生的国家都没有好下场,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存在,贾政不介意再灭他们一回。
大家都不屑的切了声,“那些番邦人就没几个好的,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到处骗人,那些世家也没几个好东西,印子钱哪有不逼死人命的,他们还敢伙同外人欺压大虞百姓。”
全成看了下天色,“大人再写封信吧,我再跑一趟卫所,这件事必须上报给皇上,拿到旨意我们才好行事。”
贾政应了声,“我跟你一块儿去,下过雨还挺凉快的,正好舒展下筋骨。”
贾政要出门,随行之人必不可少,沙闯和林安民兄弟是肯定要跟着的,还有松烟松绿,五个随行内侍,以及五个暗卫和十多个侍卫,包武也跟了过来,去前头衙门牵了马,三十来人簇拥着贾政出了府。
后宅的马棚里还是只有业康马和两匹大走骡,衙门的马棚倒是快被马匹占满了,都是官员府兵和衙役辅役带过来的,他们也不说把马送给上官,就是养在马棚里,谁用都行。
业康马比江南的马要高出大半个头,在马群中显得格外神竣,贾政派松绿爹眼不错的盯着,它能吃能喝精力旺盛,在江南适应得还算不错,比预想中好养多了。
他们从东城门出了扬州城,打马向扬州卫指挥使司跑去。
掌管一省兵力的是都指挥使司,主官是正二品都指挥使。
守卫一府的是卫指挥使司,主官是正三品卫指挥使,因名字太过拗口,大家都习惯叫卫所。
冯欣就是扬州卫所的老大,官方送信的活也归他管。
卫所距离扬州城不到二十里路,就驻扎在长江边上,越往这边走湿气越重,贾政开始担心被队长牵走的九匹业康马,在这么潮湿的地方不会挂了吧?
走到卫所近前,他发现情况比预想中的好很多,卫所驻扎在一片山岭之上,高出江面近百米,不仅视野绝佳,湿气也到不了这么高。
卫所官兵正在晚训,自冯欣上任,扬州卫所就开始一天三训,官兵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却一声也不敢吭,生怕被老大的巴掌抽飞了。
听说贾政来了,冯欣立即宣布晚训结束,而后颠颠往门口跑,亲自迎接贾政。
此时正值太阳落山,冯欣的庞大身躯在漫天霞光的映衬下格外灵活,像只在山林间撒欢的熊瞎子。
贾政越看越可乐,笑着下了马,上前几步对冯欣抱拳,“几日不见,队长可是想我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这么殷勤的?”
冯欣白了他一眼,“老子从不做亏心事,就是,嘿嘿,我听说盐商给你送了不少漂亮小妞,送给兄弟一个呗。”
贾政敛起笑容,嫌弃的上下打量冯欣,“吃喝嫖赌,你想都占全么?”
冯欣恼道,“去你的,老子是用来走人情的。”
贾政诧异道,“走人情?江南还有人值得队长走人情?你有什么事不会跟我说啊。”
冯欣挥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招呼大家往卫所里走,边把自己想做的事讲了一遍。
刚到扬州卫所那会儿,他因水土不服染上痢疾,是南城一个武馆的馆主把他医好的,前儿听说那位馆主的侍妾没了,他就想再找个好的送过去。
包武越听越耳熟,问道,“队长,你说的南城武馆馆主,该不会叫厉三城吧?”
冯欣哎了声,“小武,你也认识厉馆主?”
贾政摇头,“我们不认识,但我现在非常想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接着,他就把得知厉三城名号的经过说了,“我带来的人都在忙着送公函,还没腾出手来调查他呢,没想到又从队长这里听到了他的名字,队长你千万不要犯糊涂,某些事巧合过头,那就不是巧合了。”
全成问道,“冯大人是在什么地方得的痢疾?”
冯欣跟在皇上身边的时间比贾政长多了,自然是认识全成的。
他吸了口气,“在一次宴会上,我刚到扬州时经常参加官员聚会,在一次聚会之后就上吐下泻,刚好厉三城乘船经过卫所,他是扬州城的武学大家,卫所上下都认识,士卒听说他会治这个病,就把他请进来了。”
贾政扬眉,“队长得的是痢疾,也是他说的?”
冯欣点头,冷汗都冒出来了,此时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大意。
全成都无语了,“大人这种大咧咧的性格,能活到现在真是幸运啊。”
沙闯也道,“或许根本不是痢疾,而是被下药了,厉三城也不是凑巧经过,他是在故意卖你人情。”
冯欣气得差点咬碎钢牙,他堂堂羽林卫大队长,在皇上身边十年都能平安度过,却被扬州土鳖打了眼,他恨不能撕了厉三城。
贾政却更担心另一件事,“队长,你先别气,回忆一下,打那儿之后,你还吃过厉三城给的吃食吗?或是他给过你熏香之类的东西吗?”
冯欣摇头,“噬心蛊的事江南已经传遍了,现在没人敢接别人的熏香,我请厉三城吃过几回饭,但都是我订的酒楼,应该没问题吧?”
贾政这才松了口气,“不是噬心蛊就好,总之以后离那人远一点吧。”
全成也道,“明天我们就开始调查厉三城,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冯欣点头,“今晚就将我知道的厉三城情况写下来,明儿一早派人送过去。”
包武笑道,“幸好贾政突然想出来跑马,否则还不知道队长也认识厉三城呢。”
林安民也道,“还有楚飞,厉三城还是他师祖呢,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谁知道呢,大家齐齐摇头,像厉三城这类手眼通天的人物最难定性了,他有什么目的还要调查过后才知道。
把信放到御史府的铜铸信箱里,贾政又去看了九匹业康马,它们的状态也很好,看来湿热的气候并不会造成影响。
柳节和马尚德也过来了,马尚德苦笑,“只要经常剃毛,夏天并不难过,又湿又冷的冬天才是难关,祖父留给我的战马就是这么没的。”
贾政拍拍可怜的娃儿,治国公府没几个正常人,最关心马尚德的可能就是老治国公了。
为了安慰好友,他大手一挥,“今晚难得凉爽,我看江面上有船家酒馆,去喝几杯怎么样,我请客。”
第328章 情种
听说贾政要请兄弟们吃酒, 众人哄然叫好,冯欣派人包了艘大船, 一群人在船上喝酒吃河鲜,还叫来两个弹琵琶唱小曲儿的,吴侬软语听得人耳朵都酥了。
原身在江南长大,扬州话和姑苏话都会说,贾政托原身的福,虽然说不好,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林安心的酒量奇差,三杯过后就脑袋发晕, 说话也不像平时那样谨慎了。
他看向跟冯欣抢刀鱼的贾政,问出在心里憋了半天的疑问,“大人, 你真不喜欢女人啊?”
所有人都顿住动作, 连唱曲儿的姑娘也收声了, 全都竖起耳朵等贾政回答。
他跟司徒衡的关系举朝尽知, 王爷为了贾政不肯娶王妃,江南这边也略有耳闻, 某些人都快把贾政说成是妲己转世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两人什么时候闹掰, 要是贾政不喜欢女人,或许, 关系能维持得久一些?
贾政白了眼一群喜欢八卦的无聊男子,又瞪了眼刻意拉开距离的冯欣,没好气道, “我也不喜欢男人,除了五皇子,我对谁都不感兴趣。”
哦, 大家都懂了,就是情种呗,无论男女,只认一个人那种。
所有人,包括船家和唱曲儿的,看贾政的目光都透着怜悯,冯欣还同情的拍拍他肩膀。
贾政对忠敬郡王情比金坚,王爷可未必,说不定哪天就娶个王妃回府了,到时他得多可怜啊。
贾政都被这群人整不会了,挥手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好不容易能放松一阵子,他还没玩够呢。
他们闹到亥时过半方散,回城时差点没赶上关城门。
扬州不同于京都重地,夜间虽会关城门,但城中并不施行宵禁,只有官府集中的东城比较安静,其余三个方向灯火彻夜不绝,尤其以商贾集中的南城最为热闹。
贾政喝得有点多,没心情凑热闹,回到正院就睡着了,鞋子都是卢福和铁蛋帮他脱的。
酣睡一夜,次日贾政精神抖擞,依旧是辰时带队到衙门晨训。
出了后宅大门,空无一人的东西夹道让他愣了下,府兵也是辰时训练,眼看就要到时间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来?
来到三堂院,府兵的人数更少了,昨天还有七八十人,今天就只剩下二十出头了。
他虽是打着用训练逼退府兵的主意,可这也跑得太多太快了吧?
见御史大人和指挥佥事都掐腰看着这边,硕果仅存的小队长哈着腰跑过来,苦兮兮道,“回,回大人,那些,那些人都递交了辞呈,打算退役了。”
贾政被他逗笑,问道,“那你们为何不退役?”
小队长垂下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丁全思上前一步,朗声道,“御史大人问你们,为何不退役,一个个上前回答。”
二十几人相互对视,长得最健壮的红脸男子上前几步,拱手道,“回大人,我们的情况都差不多,不是族里的旁枝族人,就是庶出子嗣,我们待在巡盐御史府,家里还能重视几分,退役就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了。”
贾政点头,“你也算坦诚,行吧,不想退役就在衙门里待着好了,跟着我们训练几年,以后到卫所谋个官职也是能的。”
一群人都愣了下,小队长激动道,“大人准许我们去卫所谋差事?”
贾政莫名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们也是军人,调动驻地不是很正常么。不过扬州卫所暂时就不要想了,你们的功夫差远了,训练也比这边苦多了。”
一群人猛摇头,就算想调动,也不会去冯阎王手底下找死啊,如果御史府的训练是地狱一层,卫所那边就是地狱十层,他们可不想自找罪受。
府兵人数少了,且都是自愿留下的,丁全思再训练起来就轻松多了。
丁全思要处理府兵退役的公文,就把手下都交给姜永训练,巳时过半后宅送过来一架抓棍机,府兵和侍卫大呼小叫的玩儿在一起,关系很快就亲近起来了。
一大队从今日起要着手调查几个可疑人员,姑苏的皮良一,三城武馆的厉三城,高邮州的张幕僚,以及富有银之父,应天府的通判富瑕。
贾政和狄彬高兴继续了解御史府的情况,刘清学带着高兴和楚飞去官伢行会经济,挂牌出租御史府的产业,关领则被包武叫去帮忙了。
扬州盐课提举司有十五名副提举,都是上任提举从府学招收来的秀才。
他们的工作能力都不错,每人能管理两到三个盐场,出入记账清晰明了,也没有徇私或亏空的情况出现,包武就决定继续用他们了。
可留用也有个问题,十五人中只有六人住在附近,其余九人住得都比较远,出了问题根本找不到人。
包武就想把提举司后宅的最后一进改造一下,将后罩楼隔成九个小院,让他们都搬到近前住着。
关领自入仕就进了工部,都水清吏司和营缮司都干过,改造后罩楼还得他掌眼过后才能开工。
上午工作还算顺利,回后宅用午膳时府兵还在玩儿抓棍机,他们已经知道这个好玩的东西是贾政设计的,见上官过来了,就嘿嘿笑着请他示范一下。
那有什么问题,贾政让他们摇快些,毫不费力的把木棍全部抓在手里,收获了一堆崇拜的小眼神。
用过午膳,去后面看作坊和铺面的张河等人也回来了,两处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稍做整修即可开业,所缺的只有货品了。
贾政笑道,“不用着急,我们慢慢来,抓棍机和吹风机都是我们独有的,一经推出肯定会大卖,招收技工的事也先别急,等薛家人到了,先问问他们扬州的精工行业什么样,再考虑其他的事。”
松烟在一旁插话道,“二爷,松青和老刘他们还在应天府呢,要是族里有愿意做这行的孩子,不妨招几个过来呢。”
贾政点头,贾家远近族人共有二十房,宁荣两府的亲近族人有八房,都在京都的宁荣大街上住着,老家还有十二房人,都是出了五服的族人。
他对贾氏族人的观感一般,居住在原籍的族人比京都那帮混账强些有限,但招几个孩子当学徒,问题也不算大,他就近在眼前,也不能对族人完全不管不问。
顺利度过一天,转过天就是休沐日,虞朝的地方官府逢十休沐,十日,二十日,三十日全衙门放假一天,二月休最后一天。
清明端午三伏和冬至也会休两到三天不等,新年能休满二十天,一年到头的假期还是很多的。
贾政原计划是休沐日,下午再到城里走走,看江南的机械行业发展成什么样了,要是能发现几个优秀技师就再好不过了。
他想得很好,可外人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二十五日开始新盐商的资格审查,明天就要开始报名了,扬州城内盯着这块肥肉的商贾不知凡几,衙门办公时间不好打扰,全等着休沐日来走人情呢。
巳时不到,东西夹道的两个门就被马车堵上了,各家管事举着拜贴和礼单等在门外,身后是排出一整条街的礼车。
居住在巡盐御史府附近的人家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往年御史府的其他官员住在后街,送礼的车辆能把附近三条街占满。
贾政赖在床上不想起身,让楚飞和高兴负责记录送礼的人家,其他人收礼加登记造册,再让二姑娘带李平家的入库。
商贾本人来的就交给狄彬和刘清学接待,反正他要躺在床上,谁也不能让他起来。
众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们之中压力最大的就是贾政了,他愿意休息是好事,收礼这等美差就交给他们了。
贾政睡了一上午,午膳前才愿意起身,听说他醒了,刘清学就带着拜贴过来,询问他对新盐商的考核标准。
他道,“朝廷的食盐销售分区有五百七十二个,那些偏远或百姓稀少的地区,一个盐商负责两到三个区也很常见。这类盐商有九十多人,他们都是当地豪强,有自己独特的销售路线,朝廷一般是不会去动这类盐商的。其余盐商还有三百多人,去年有销售业绩不佳被裁撤的,主动退出的,还被查抄了八个,盐商空缺共三十七人,不知大人对新进盐商的资质有何意见?”
关于这件事,贾政心中早有预案,“资质审核就按朝廷给的条件来,在他们申请的食盐销售区,要有资金达到四十万两以上的买卖,还要有长时间走商的经验,其他细节照着核对就行了。”
刘清学摇头道,“前来递交申请的商贾基本都符合条件,企图走人情钻空子的也不会相差太多,只按朝廷给的标准来,恐怕得有一百多户了。”
贾政笑道,“除了要符合朝廷的审核条件,本官的标准就是行善,符合条件的就按谁家捐出的善款最多,造桥修路的里程最长来排名,盐引要发放到六月末呢,足够我们发出公函到各地了解情况了。”
第329章 条件
刘清学被贾政说得一愣, 随即抚掌大笑道,“大人这招太妙了, 要是往后都以此办理,那些商贾还不得抢着施行善举啊。”
贾政摇头,“商贾没这么好对付,有些人宁愿贿赂官员,求他们在回执公函上造假,也不会做一件善事的。我们还要声明,善款要切实用在百姓身上才算,捐给寺院是给自身积功德, 统统不计数。”
刘清学猛点头,“对对,这一点必须要说明白, 那些和尚吃得脑满肠肥的, 给他们捐钱纯属浪费银子。”
两人议定了审核标准, 下午送礼的商贾依旧络绎不绝, 入库写账册的人要半个时辰一换,否则手都得写劈了。
合府人都知道巡盐御史府是肥缺, 可谁也没想到能收到这么多礼品, 其中不仅有送给贾政这位主官的,给同知副使和通判送礼的也不在少数。
点到名号的礼品都送到各家住的院子里, 让他们自己归档存放,各家太太先是惶恐,然后是惊喜, 只一上午收的东西,就够她们给儿女置办聘礼和嫁妆了。
收礼到临近傍晚,所有人都麻木了, 御史府的两排大库房只满了三间,可各家的礼品却要摆不下了,这还不包括收到的现银,以及被打发到副使院的小妖精们,再这样下去家里就要没处落脚了。
贾政他们没打算动现银,银子都存起来,交给皇上使用,或是换成银票送到京都。
但除去银子,其他礼品也太多了,至少各家居住的小院子是很难摆下的。
贾政也很发愁送来的那些东西,其中就没几样是他能看上眼的,直接卖掉又太过跌份,就在他纠结时,救星登门了。
薛家二房和三房老爷前来拜会,贾政把两人请到正院的水榭,亲自接待他们。
薛家人都是仪表堂堂的好相貌,在美貌方面跟贾家人有一拼,不同的是薛家数代娶美人改造基因,而贾家人是祖传的颜值在线,远近族人没一个拉胯的。
薛家二房老爷名叫薛伸,是内务府的皇商,至于原著中皇商是怎么落到大房薛圳手里的,贾政就不知道了。
薛伸是贾政经常打交道的人,和司徒衡去常州抓捕祝家人时,还曾帮过他们的忙。
三房老爷叫薛佳,之前是做木材和石料生意的,经常来往广西和江浙一带,他的资本规模远超出朝廷开出的条件。
对于贾政的审核标准,薛家也不存在问题,他们几代人都在行善积德,宁荣两位国公早年间都受过他们恩惠。
且薛佳那边又有宗室入股,谁敢驳回他们的申请,皇上就敢降谁的职。
薛家两位老爷也不是走人情来的,该有的礼品不会少,但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探望贾政。
孩子独自来扬州上任,家里和亲戚都牵挂着,不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任谁也不能放心。
贾政给两人倒茶,笑道,“二位叔叔真是及时雨啊,我们正愁收的那些东西无处安放呢,请叔叔帮我们换成银子呗,那个才最实在的。”
两人都笑起来,“扬州这边的风气就是这样,都喜欢那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我们也想到你不会喜欢,再过两天伙计的大船就能到了,一船拉走,处理给番邦人就行了。”
贾政笑道,“对哦,还有番邦人呢,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还有件事,两位叔叔可知道有番邦人在放高利贷么?”
薛伸摇头道,“这倒没听说过,朝廷对番邦人监管严格,他们又不能在我们境内久待,想放印子钱也没那个条件。”
贾政惊讶道,“番邦人不能长时间留在我们这里吗?”
薛佳点头,“每年只有半年时间可以留在我们大虞境内,朝廷只对跟番邦人做生意感兴趣,他们自身却没多大价值,手脚不干净还脏兮兮的,谁愿意收留那种东西啊。”
贾政也知道从薛家人身上大概问不出什么,薛家数代积累的财富不在少数,经商无需赊账贷款,长房父子还在通政司任职,放印子钱的人哪敢找上他们。
闲聊片刻,贾政又留薛家人用晚膳,介绍狄彬等人给他们相互认识。
刘清学也是通政司的人,对薛家人比贾政了解的还深,听说两人晚他们两天离开京都,就问那边还发生了什么。
薛佳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前任翰林院的掌院祝大人不是判了死罪么,皇上打算在新科进士回京受官那天,把祝家父子四人吊死在午门前头,还让全京的官员都去观看行刑,朝中有很多大人反对,我们走前还没吵清楚呢。”
狄彬和高兴都是在翰林院待过的,想到祝掌院干的那些事,立时没了胃口。
高兴叹道,“祝掌院平日多好的人啊,知道我出身寒微,他也从不冷眼相待,谁能想到他在背后会做出那种事。”
狄彬是有女儿的人,快恨死祝掌院了,想到他就恶心。
他冷哼道,“让那种人掌管翰林院,全天下的翰林都没脸见人了,居然还有人反对吊死他,我看应该五马分尸才解气。”
包武笑着岔开话题,“薛老爷可知理国公府怎么样了么?之前不是有人告他们放印子钱吗?”
薛伸摇头,“理国公府推出个族人把这件事扛下来了,其实印子钱是谁放的,所有人都明镜儿似的,可四王八公树大根深,皇上已经动了南安郡王,再动理国公府就要引起朝堂动荡了。”
用过晚膳,送走薛家人,贾政回到正院,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薛伸薛佳都没提到司徒衡,就代表在他们离开京都之前,他还好好的,可半个月都没听到他的消息,贾政心里着实想得慌。
此时,司徒衡也在京中思念贾政,他看着窗外的明月,想象贾政这会儿在做些什么。
从贾政走后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写信,再加几样他认为或许用得着的物品,通过官方渠道送去扬州,也不知他接到了没有。
皇上咳了声,这小子自从贾政去了扬州,就像丢了魂儿似的,连商议政事都能发呆,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司徒衡回过神来,看着满地的工程汇报,撇嘴道,“这些都是前任工部尚书监造的豆腐渣工程,事情已经这样了,皇上发再大脾气也没用,具体如何修缮整改,还要请皇上的示下。”
皇上叹了口气,“这些工程可都是银子啊,那老货嘴硬得很,打死不肯招供把银子藏在哪儿了,从他家才抄出不到一百万两,这点银子跟他贪的那些根本对不上账。”
司徒衡沉吟道,“已经把他在京都的家人,以及远近亲族都抓起来了,就关在他的牢房对面,每天只给水喝,都这样了他还是不肯招供,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那里面根本没有他在意的人?”
皇上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那老小子大概是有外生子,即便家人亲戚都饿死了,他的香火也不会断,用这招威胁他完全没用啊。”
司徒衡突然笑起来,“工部尚书是姑苏人,外生子想必也会安排在他最熟悉的地方,臣愿亲自前往,为皇上查明此事。”
皇上都气笑了,“去你的,朕手下能人无数,还用得着你亲自去,想去找贾政你就直说,反正朕是不会同意的。”
司徒衡气得就要拂袖而去,皇上又叫住他,“等一下,内务府又制出了几套轻薄些的子爵服,你给贾政送过去吧。”
扬州这边,经过昨天的手忙脚乱,全家上下已经能对商贾送来的礼品平常视之了。
银子入公库,人送副使院,剩下那些能用得着或看上眼的才留下,其余的统统打包放到一边,等薛家人运走换银子就行了。
贾政观察家里的几房人,发现他们还算能稳得住,几位太太都出自小富之家,对银钱的占有欲并不强烈,也明白收入和风险是并行的,再有他和一大队盯着,不用担心她们会做出出格的事。
巳时上衙,前来提交申请的商贾已经把客居坐满了,薛佳也在其中,贾政带着狄彬和几位通判经历进入客居,所有人都起身拱手,向上官问安。
贾政几人也拱手还礼,他也不说别的,直接让楚飞他们下发朝廷的审核标准,觉得自身情况符合,即可报上名号,审核结果会在六月末公布,再集中向他们发放盐引。
拿到标准名册的人都低头研究,虽然朝廷每年的标准都差不多,也不排除有新规定出现。
一位短须中年人却站起身,先对贾政拱了下手,又一指薛佳道,“小人听说这位薛老爷是大人的姻亲,不知大人可会特殊照拂么?”
贾政笑道,“纠正一下,薛老爷不仅是本官的姻亲,还是当今圣上的姻亲,只要他的条件符合要求,且能排进申请地区的前三,我想不出不让他当盐商的理由。”
客居里的人齐声抽了口气,看向薛佳的眼神又妒又恨,薛家就没一个好人,跟他们争生意从没占到过便宜,太讨厌了。
第330章 来信
因盐商每年都会有小幅度的调整和变动, 朝廷通常会在正月以后招纳新的盐商,今年情况比较特殊, 推迟到了五月二十一日,报名时间会一直持续到二十四日下衙前。
二十五日以后,巡盐御史府会开始审核工作,等到六月下旬,通过审核的商贾就会陆续收到消息,六月末再找两天统一发放盐引。
今天就是商贾开始报名,以及了解审核标准的日子,贾政简要解释了朝廷对招纳盐商的要求, 又说了当几家资质对等,难以选择时,自己的评定标准。
因每任巡盐御史依据的标准都不一样, 商贾们不敢大意, 这才是他们汇集到此的原因。
贾政朗声道, “各位能来报名, 想必对朝廷的要求早已心里有数,对自身实力也足够自信, 若是符合某地区标准的人数过多, 本官也有自己的排名准则。各位可以在申请资料最后,写明自家的行善数量, 救济过多少灾民,施过多少米粮,造过几座桥, 修过几条路,以善行多寡来决定最终的胜利者。”
此话一出,引来满堂哗然, 头一次听说新盐商是以行善多寡做为评判标准的,岂不是说那些仗着有银子有靠山,横行乡里的商贾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贾政扫视下面交头结耳的众多商贾,只有少数人面上含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近七成人都面露难色,还有几个横眉立目,恨不得生撕了他的,看来没少干缺德事啊。
贾政笑道,“你们提交上来的行善事迹,我会去公函到当地求证,胆敢谎报不实者,欺骗官府是什么罪名,你们心里有数。哦,对了,给寺院添香油不算,你们自己积功德的事,不要算在百姓头上。”
那些还在努力保持平静的人也忍不住了,一个肥胖老者站起来,怒道,“吾等申请盐商,与那帮贱民有什么相干?”
“贱民?”贾政上下打量老者,嗤笑道,“士农工商,你说谁是贱民?”
老者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薛佳道,“那薛家就不是商户贱民吗,大人跟薛家人眉来眼去,就不怕辱没身份吗?”
贾政摇头,“薛家当然不是商户,上一代薛家老太爷给先帝送粮,受封紫微舍人,是贵族,这代长房老爷在京里当官,是士族,下代长房长孙娶的是宗室女,是皇亲国戚。这位老丈下回换个人比较吧,说错话是会掉脑袋的。”
众商贾都低下头,再不敢紧抓着薛佳不放了,薛家人连宗室女都能娶到手,谁还敢招惹他们呀。
贾政和薛佳对视一眼,都笑起来,敢来竞争盐商的商贾都是有靠山的,以他们两人的关系,必然会引起很多人不满,只有把话提前说明白了,才能让这些人安静下来。
贾政再重申一遍朝廷对盐商资质的要求,以及自己的评定标准,告知众人在二十四日下衙前,把申请材料提交上来就可以了。
把该说的都说完,他便出了客居,快步向大堂而去。
刚才就看到有卫所的人过来了,还抬着两个装着铜铸信箱的大箱子,肯定是司徒衡写的信到了。
走进大堂,两个知事正在招待卫所官员,他们句句都是关心的话,实则是在拐着弯的打探箱子里头装着什么。
贾政对御史衙门全是探子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了,走进大堂挥退知事,这才向卫所官员道辛苦。
卫所派来送信的是冯欣的亲兵小队,小队长名叫屈一达,是个精神又机灵的小伙子,武秀才出身,擅使长戟,马上工夫在卫所也是出类拔萃的。
屈一达被两个知事问得眼角直跳,目送他们出去了,才对贾政拱手,苦笑道,“大人辛苦了,下官早听说巡盐御史府漏得跟筛子似的,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贾政伸手请他坐,不在意道,“当他们是打下手的奴才就行了,我们八人一起来上任,有事也不需要跟外人商量,干得不好就清出去,谁还敢找我麻烦不成。”
屈一达摇头道,“这个位置也只有大人能坐稳了,但凡来个背景差些的,用不了几天就得被他们摆布住。”
贾政笑道,“是啊,皇上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会把我派过来的。你们老大怎么样了,还在为那人生气呢?”
屈一达忍着笑道,“怎么可能不生气,老大是真心把那人当朋友的,老大让我转告大人,他查到了什么会来知会大人的。”
贾政点头,“我们这边也是,啧,祖父才过世几年啊,江南就乱成一团麻了。”
谁说不是呢,屈一达叹了口气,又指着两个大箱子道,“每个里头都装着一个铜铸信箱和装东西的小箱子,最早一只是八号从京都发出来的,因山东那边下了几天大雨,前一个箱子就耽搁了,跟第二个一起送过来的。”
贾政拱手谢过屈一达,把他们送走了,才命内监去后宅叫人抬箱子。
沙闯道,“何需这么麻烦,三个箱子又没多沉,眼瞅着就要到午膳时间了,大人不如回后宅去呢。”
贾政觉得有道理,就命两个内监抬一只,沙闯一手提一只,先回到后宅看信去了。
回到正院,他迫不及待的打开箱子,最早一封信是司徒衡八号那天写的,写了他们回程的经过,以及珠儿环儿的情况。
两个孩子已经习惯一两天见不到贾政了,除了珠儿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随信送来的还有贾政喜欢吃的京都蜜饯,以及几件钟表铺新制出来的小摆件。
第二封是九号写的,说了他在工部的工作,三个孩子的情况,以及对他的思念。
第三四封信写了京都大雨,下午白虎县的一个堤坝被冲毁,差点波及到贾家三姑娘住的庄子,索性百姓疏散及时,并没有人员伤亡。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铺面的地契和房契,是皇上为扬州的味精铺子亲自挑选的。
贾政看过信,又拿出司徒衡送过来的东西一一摸过,虽然都是些日常吃食用品和玩器,却都是他需要的,就像司徒衡能听到他的需求一般。
贾政眨掉眼中的泪意,抱着信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让心情平静下来。
他把信收到床头的柜子里,玩器也摆在案头,用品归位,又命人拿来几个带软木塞的大瓷罐,把吃食密封好。
收拾好了司徒衡送来的东西,他又命人请来全成,让他带人去看皇上给的味精铺子。
以皇上的性子,最迟下月初第一批味精就会送到扬州,不尽快开业是会挨骂的。
全成更不敢怠慢了,连午膳都顾不得吃,记住铺面地址就带人赶过去。
皇上给的铺面位于扬州城最繁华的西城区,出了西城门就是大运河码头,因运输便捷,扬河大街的繁荣在整个江南都能排得上名号,街上的店铺也成了商家必争之地。
全成带着三个手下来到扬河大街,已经有几伙人站在皇上给的店铺前,商量如何出资将其盘下来了。
有两伙人还吵了起来,好像只要出银子,商铺就唾手可得似的。
被几伙人围在中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经济,他好脾气的安抚几伙人,见全成四人也站在铺子前看自己,抱拳笑道,“这位爷可是也看中这间铺子了?”
全成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听他问了,便笑着拱手还礼,“老先生有礼了,小子只是好奇扬河大街上怎么会有空铺子。”
老经济笑道,“小老儿姓郝,可不敢当先生二字。这间铺子是年初被抄的郑盐商留下来的,我们打听不出契书归到哪一家了,为这铺子也不知打了多少官司,这位爷若是想买铺子,小老儿这里还有别的,虽赶不上这间,相差也不是很多。”
全成很喜欢这位经济,“原来是郝经济,不知可认识巡盐御史府的衙役组长郝梁么?”
郝经济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原来还是熟人,郝梁是我侄子,这位爷是巡盐御史府里的老爷吗?”
全成笑道,“我哪是什么老爷,不过是在御史大人跟前当差罢了。这间铺子郝经济也不用打听了,契书被上交给了朝廷,皇上又把契书送到我们大人手上,命大人在扬州开味精铺子呢。”
此言一出,几伙人都震惊了,他们也顾不得痛失好铺面,七嘴八舌的询问味精铺子的事。
味精是内务府特制的皇家供品,被百姓发现后至今也只在京畿地区出售,江南这边得使出牛劲来才能弄到几钱尝尝鲜,要是皇上在扬州开铺子,当分销商也能大赚特赚了。
全成并不看好他们的想法,摇头道,“在京中味精也是限量出售的,官老爷一个月才能买到一斤,百姓每次只能买一两,江南这边供货本就困难,分销大概是没戏了,几位还是担心能不能买到吧。”
有人嗐了声,“味精虽不是必须品,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皇上既有这等好东西,为何不命内务府扩大生产呢,我们看着也心焦得很。”
全成差点撇嘴,扩大生产难保工艺不会外露,这些人哪是替皇上着急,分明是想弄到技术自己赚大钱。
320-330
同类推荐:
清夜春酌、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揣了大佬的崽后我火遍了娱乐圈、
在渣男综艺谈恋爱、
被迫走剧情后我分化成了omega[男A女O]、
我真的是真酒、
网恋吗,我超甜、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