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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红楼之进击的政老爷箭头 33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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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商铺


    皇上命御史大人在扬州开味精铺子, 在全成的有意宣扬下,不到天黑就传遍了扬州城。


    贾政因为司徒衡的来信, 心里又酸又胀,难受了一下午,看到坐在对面神情亢奋的薛佳,真是好气又好笑。


    “你之前不知道吗?”


    薛佳猛摇头,“我忘记在哪里听了一耳朵,但没落到实处的事,我也没敢当真,皇上真打算在扬州开味精铺子啊?”


    贾政点头, “是啊,那些商贾一个个狂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不拿出点能震慑住他们的东西, 他们还当自己经商的手段天下无敌呢。”


    薛佳呵呵笑道, “钱是英雄胆啊, 跑商的人都这样, 总以为银子能摆平天下所有事,政儿你之前要不是神来一笔, 用九万两银子唬住那些盐商, 这会儿御史府大门都得被踏平了。”


    贾政好笑的摇头,“上头多的是既要银子又要命的手段, 尤其今年朝廷还有战事,多少银子都不够往里填的,端看那些人谁会撞到枪尖上吧。”


    薛佳打了个激灵, 彻底笑不出来了,苦着脸道,“这也是我们家不敢染指盐商的原因, 全族八房人有七房在经商,二房还是皇商,薛家的豪富举世皆知,要是没有宗室入伙,就算政儿你当上巡盐御史,我们也不敢打盐商的主意。”


    贾政脑子里叮的一声,突然就明白原著中为何皇商会落到大房手上了。


    薛家大房会丢了官身,应该是薛伍出事了,薛圳娶的不是宗室女,肯定是进不了通政司的。


    薛家没自己人罩着,哪还敢显露锋芒,二房把皇商交给薛圳两兄弟,这是要带下头几房人苟起来避祸呢。


    薛家的事贾政想过也就罢了,如今他们家有宗室当靠山,他只要在资格审核时行个方便,其余事完全不用操心。


    次日一早,贾政亲自拿着铺面的契书去扬州知府登记,申请经营许可证。


    朝廷给经商设立了很多标准和程序,商贾不敢与官府打交道,手续的事通常会请官伢代为完成。


    贾政就没这种顾忌了,相信扬州知府还没脑残到敢找皇上铺子的麻烦。


    扬州知府蒋学义这几天过得颇为畅快,过去他被上级和地头蛇压得抬不起头来,如今只要摆出一副惧怕贾政,不敢私自行事的样子,对方就先退缩了。


    荣国府的小煞星谁能不怕呢,连两江总督都顶不住压力,把巡盐御史的产业还了回来。


    昨天又听说皇上让他在扬州开味精铺子,官场上谁不知道味精是皇上最看中的聚宝盆,皇上能把钱袋子交给贾政,可见对他的信任和看中。


    听说贾政来知府衙门了,蒋学义亲自迎了出来,两人寒暄几句,贾政便说明了来意。


    蒋学义笑道,“我昨儿就料到御史大人会派人来办经营手续,已经命人把文书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御史大人会亲自前来。”


    贾政向北边一拱手,“为皇上办事,当然要亲力亲为了,还有件事想请教,知府大人可知道扬州哪家瓷器烧得最好,味精的分装瓶不可能从京城送来,必须赶在下月初准备一定数量,要是耽误了销售,皇上该骂我了。”


    蒋学义笑得更开心了,“满朝官员数万,能被皇上记住的又有几人,我们这些外官想被皇上骂一句还不能呢。瓷器的事包在下官身上,扬州不仅有自己的烧窑作坊,还是南北名瓷的汇集之地,想要什么样的瓷器是尽有的。”


    贾政打听清了烧窑作坊的位置,办好经营手续,又亲自前往扬河大街的店铺。


    扬河大街就是从西城门进入扬州城的主街,城外码头附近库房多到看不到头,扬河大街两边的铺面也是鳞次栉比,向南北扩展出六条街,比京都的正阳街还要繁华。


    松烟坐在贾政脚边,扒着前车门看街景,笑道,“二爷,扬州城比我们在时还要繁华,我们来了这些天,回程时不如去我们家的府邸看一眼呢。”


    贾政摇头,“你不是去看过了么,有留守的下人打理,没出事就行呗。”


    荣国公父子在江南经营十多年,沿海很多城市都置办有府邸,扬州是经常来往之地,府邸还是皇上赏的,就在西城和南城的交汇处。


    原身最喜欢的府邸就是扬州这处,因是从某个盐商手上抄来的,府内建得富丽堂皇。


    贾政的喜好跟皇上一样,最爱宋式典雅简约风,对家里那处宅子没任何好感,更不想踏进一步。


    松烟也是随口提一句,他们又不是没住的地方,主子也忙得很,不想回去就算了。


    皇上给的铺面位于扬河大街与南北街的交汇处,有三层楼高,开面五间,进深四间,跟京都的童趣铺子差不多大。


    全成正盯着人打扫铺面,看到子爵形制的车驾向这边走来,立即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街上人多眼杂的,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


    贾政笑道,“不用紧张,我带着沙闯和姜叔呢,皇上给的铺子我总要看一眼,不然写信时怎么说呢。”


    全成也笑道,“刚巧快打扫完了,大人也是开过铺子的,帮我们看看铺子里要如何布置吧。”


    贾政摇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哪里知道如何布置,还是你们拿主意吧,实在不行就问几位太太去,她们都是经营高手。”


    两人说笑着来到铺子前头,贾政扶着全成下了马车,走进铺子就傻眼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家具?以前是卖家具的?”


    全成苦笑,“我们也是打听周围铺子才知道的,这家原本是间银楼,郑盐商在被抄家前就意识到不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送到这间铺子里,他以为铺子在家中管事名下就不会被查抄,结果别说铺子了,连管事全家都被发卖了。”


    贾政无奈道,“他们到是抄干净点啊,这些家具可怎么办?能抬动吗?”


    全成摇头,“能抬动的都被抄走了,这些家具是几百年的海沉木做的,不仅名贵,还沉得很,没十来个人根本抬不动。”


    沙闯没见过海沉木,听全成说得夸张,立时来了兴趣,伸手就去抬旁边的书案,用尽力气也只能抬起一边,勉强拖出半寸就拖不动了。


    贾政见他手臂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赶忙道,“快放下,你跟一张桌子较什么劲。”


    沙闯放下书案,喘了口气道,“太沉了,难怪抄不走。”


    贾政好笑的摇头,能让沙闯服气说软话的东西可不多,这么多海沉木的家具,也不知郑盐商是打哪里弄来的。


    绕过家具,他又去二楼三楼看了看,上面才是被抄过的样子,除了门窗和地面,连张纸都找不到。


    贾政想了下,“这样好了,海沉木的家具就留在铺子里待客吧,你们请个风水先生,再多雇些人布置一下。”


    全成点头,“只能这样了,在铺子里挪动还能轻松一些,二楼当库房,三楼安排人守着,味精铺子有皇上和大人罩着,外人轻易不敢进来。”


    贾政明白全成的意思,他是想把三楼交给暗卫的人,万一在出任务时失了手,味精铺子就是最安全的躲避地点。


    他又说了到哪里订制分装瓶,交待完味精铺子的事,这才赶回衙门办公。


    今天会有很多商贾前来提交申请,他得在衙门里镇着,凭狄彬他们可应付不来那些人。


    回到御史衙门,已经是午休时间了,马车停在外院,下了车就听到大堂院里吵吵嚷嚷的,好些衙役在外头围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沙闯低喝了声,前头的衙役看到上官回来了,立即往两边退去,让了条通道出来。


    贾政走进大堂院,就看到一个女子披麻带孝跪在地上,旁边还跪着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她正扯着楚飞的袍摆,哭得伤心欲绝。


    她们后面还有几个男子在高声叫嚷,声音太多太乱,听不清在说什么。


    楚飞满头大汗,看向贾政的眼神却并不慌乱,反而以无奈和伤感居多。


    贾政眨眨眼,猜不出他是怎么招惹到这群人的,再低头看跪在地上的女子,心头就是一松。


    披麻带孝的女子四十岁出头,说是楚飞的娘都有人信,有不正当关系的可能性不大。


    贾政看了眼沙闯,沙闯会意,大吼一声,“闭嘴!”


    大堂院前立时没了动静,贾政扫视过女子后面几个男人,直到把他们看得直打哆嗦,才把目光转向围在周围的衙役。


    他沉声道,“官府重地,有人在此喧哗,你们就这样看着?”


    衙役都吓白了脸,新上官整治人的手段有多刁钻,他们都是领教过的,正因为上官不在,他们才敢围在这里看热闹,没想到正好撞到枪尖上,这可怎么是好?


    贾政冷笑,“这时候知道怕了?怎么着,本官只半天没在衙门里,你们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领头看热闹的刘大兴上前一步,躬身道,“这女子说自己是楚大人的亲戚,我们把楚大人请了来,她见到大人就哭,我们正不知如何劝呢,大人就回来了。”


    第332章 刺杀


    贾政被衙役的强词夺理气笑了, “这女人你们不知道怎么劝,她后面的几个男人就不知道让他们闭嘴吗?看到外人在衙门门前大呼小叫, 你们脸面上很光彩是不是?”


    衙役都讪讪地低下头,自贾政上任以来,他们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巴不得看到他手下的人倒霉,怎么可能帮他们。


    贾政也知道衙役是怎么想的,他也从不指望跟这群些人打好关系,只要让他们知道害怕就行了。


    他冷笑道,“沙闯, 你跟在他们后面,绕着大堂院跑五十圈,谁敢落后就狠狠地打。哦, 辅役就算了, 三十两可不能累坏了, 以后辅役犯错, 就让带他们的衙役受罚。现在,五十圈, 开始。”


    沙闯低吼一声, 好似猛虎扑食般向衙役冲过去,衙役都傻眼了, 贾政根本不听他们分辩,二话不说就罚人,大堂院虽没有教场大, 跑五十圈也会累死人的。


    眼见沙闯面目狰狞地冲过来,他们吓得妈呀一声,转身就向前跑去, 还有几个想往衙门外跑的,被守在大门前的侍卫摔回院子里,再抽出钢刀把守住几个出入口,让他们插翅也难逃。


    眼见衙役们倒了大霉,辅役吓得一哄而散,院门前只剩下楚飞和一对母女,以及起哄的五个男人。


    楚飞已经从女子手上抢救回了自己的袍角,不待贾政询问,便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这位太太是赵师傅的续弦,后面的人有三个是她娘家侄子,两个是赵师傅的弟子,他们说赵师傅昨儿过世了,跑到衙门来找我,让我照顾她们母女。”


    贾政好笑道,“娘家有三个侄子,还需要你这个连弟子都算不上的学徒照顾她们母女?我们才来扬州没几天,好好一个人突然就死了,该不会是他们为了赖上你,故意把人害死的吧?”


    楚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师傅昨儿刚死,他们不说在家里办葬礼,反倒跑到御史衙门来闹了,肯定是不怀好意。”


    女子吓得猛摇头,尖声叫道,“我没有,是他们说夫君掉到江里了,还欠了赌坊不少钱,要是还不上就要卖掉我们母女,是他们让我来找楚飞求救的。”


    贾政呵了声,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指向面露惊恐的五个男人,笑道,“原来你们是打着先害死人命,再讹诈本官妹夫的主意,本官自得了这把绣春刀,还没砍过人呢,不如就用你们试刀吧。”


    五人吓得连连后退,转身想逃,却又撞到侍卫的刀尖上,这回是彻底吓尿了。


    最年长的那人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叫道,“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是赌场的人让我们这么做的,他们说楚飞攀上了荣国府的高枝,肯定不敢让大人知道师门都是烂赌鬼,为了名声着想,他也会任我们予取予求的。”


    贾政都气笑了,“你们师傅是信行公会的教头,楚飞是加入公会后跟他习武的学徒,连正式的师徒名分都没有,你们烂赌干他什么事?”


    楚飞知道贾政不会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从始至终也没想过把这群人放进府里,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赵师傅到底是死是活?”


    女子和五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尴尬神色,其中一人道,“我们也不知道啊,听赌场的人说赵九斤掉江里死了,再不还银子就要把我们一总卖了,我们不得不听从赌场摆布,这才到巡盐御史府闹事来了。”


    贾政还欲再问,跪在女人身边,一直低着头的小姑娘突然呜咽一声,仰起小脸啜泣道,“爹爹死了,昨晚爹爹对我说,说他不能再抱我了,呜!”


    小姑娘只有四五岁大,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


    楚飞不忍心的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她安慰,不论大人做了多少错事,孩子总是无辜的。


    贾政心中却警铃大作,这绝不是孩子的眼神,他下意识后退几步,惊声道,“楚飞后退,这孩子有问题。”


    楚飞不明所以,身体却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从小姑娘怀里发出一声轰鸣,楚飞的思维和动作本就不同步,被巨响吓得跌坐在地,从小姑娘怀里射出的铅弹刚好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


    一直站在贾政身边默不作声的姜永出手如电,长鞭如灵蛇般探到小姑娘颈边,不等她再次射击,就将之抽晕在地。


    楚飞也扑上前,扯开小姑娘的衣襟,露出里面几乎与她上半身等长的一柄火枪。


    松烟吓得怪叫一声,闪身挡在贾政身前,指着小姑娘叫道,“她是赵师傅的女儿?”


    女子都看傻了,猛摇头道,“不是,不干我们的事,是赌场的人说带个小姑娘装可怜更容易得手,我们才带上她的,赵九斤没有孩子,他活了五十来岁,连跟豆杵子都没生出来过。”


    贾政笑道,“那你们可惨了,私藏军械,参与刺杀朝廷命官,最轻也要流放三千里,发配到西北战场上当征夫。”


    女子几人都快吓死了,不等他们喊冤,五个男人就被飞奔而回的沙闯按倒在地。


    楚飞坐在地上,捧着火枪,吓得上下牙直打架,“怎么,怎么回事?他们是来刺杀我的?我有什么好杀的?”


    沙闯白了他一眼,“怎么想也应该是来刺杀大人的,你不过是刚巧赶上了。”


    贾政走过去扶起楚飞,又拿过火枪,看到枪上的燧石夹,惊讶道,“燧发枪?”


    原身小时候看过老爷打火绳枪,京营府配发燧发枪也才五年,且枪身又长又笨重,小孩子根本提不起来,这么小的燧发枪,民间是打哪里弄来的?


    谢保在后宅听到枪声,带着手下狂奔而来,不等接近就大叫道,“怎么回事?哪里传来的枪声?”


    贾政扬了扬手里的火枪,“看来还得加强衙门的防御才行,这帮混账趁着午休时间,把生人和火枪一起放进来了。”


    谢保看清贾政手里的火枪,腿软的差点扑倒在地,再看挤成一团鹌鹑似的衙役,恨不得生啃了他们。


    贾政对衙门里的一帮废材也挺无语的,摇头道,“先冷静下来吧,郝梁,你和刘大兴去请扬州知府,这点小事总能办好吧?”


    两人忙不迭的点头,撒开腿飞奔而去。


    贾政又命衙役拿绳索来,把女子六人和小姑娘都捆上,这才开始梳理刚才发生的事。


    他拍拍还在愣神中的楚飞,问道,“你怎么独自一人到前头来见亲戚了?”


    楚飞摇头,“我一直待在衙门里,我处理公文的速度没关领快,你没在衙门里也不用开午会,我就留在前头处理公文了。”


    他只是个小通判,不会有人特意找他麻烦,身手也足够自保,独自待在衙门里也没什么,疏忽大意的结果就是差点把小命搭进去,以后再不敢落单了。


    贾政又看向女子,“胁迫你们到御史府闹事的赌场是哪一家?他们是什么时候让你们来的?


    女子吓得直哆嗦,也不敢哭哭啼啼了,颤声道,“是南城的横财赌场,告诉我们赵九斤落水而死的也是他们,今天上午我正在家里收拾家当,他们就带了我侄子和这孩子过来,让我们来御史衙门找楚飞,他们承诺只要闹到楚飞肯收留我们,就把赵九斤和我侄子欠的债都抹了。”


    谢保冷笑,“看来他们是早就预谋好了,只等大人离开御史府,就要派这几个人潜进来,再找到机会一枪毙命。”


    楚飞摇头,“我是不会收留他们的,顶多把他们送去副使院,这些人在门口跟我闹,就是在等大人回来吧?”


    贾政也不知道赌场的人是怎么打算的,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


    他道,“谢保,你带人去卫所,请冯指挥使以盗窃军械的名义查封横财赌场,这几个人暂时押在御史府的后罩楼吧,交给知府衙门未必能活过今晚。”


    姜永道,“找林娘子来,把这两个女子扒光了,重新换身衣服再关押,尤其这个小丫头,她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众人应下,谢保即刻带人赶往卫所,丁全思他们也赶过来了,听说了衙门里发生的事,都吓得不轻,想不到只是一次平常午休,贾政和楚飞差点就没命了。


    贾政让他们把几人押去后宅,他带沙闯和侍卫在前头等扬州知府。


    等丁全思他们把人押了回去,贾政又看向衙役,笑道,“跑多少圈了?”


    衙役们不敢再偷懒,御史大人差点被刺杀,放人带着火枪进衙门的他们也难辞其咎,这把要是不跑到让御史大人消气,还指不定有什么惩罚在等着他们呢。


    贾政坐在大堂内,思索是哪股势力想要自己的命。


    私办盐场的地方豪强虽忌惮巡盐御史府,在他没明确说出要巡视盐田之前,是不会主动招惹他的。


    盐商也是同样的道理,他们没胆子对皇帝的宠臣动手。


    这件事更像是不了解大虞国情的外部势力做下的,只有他们才会天真到以为干掉一任巡盐御史,就能为所欲为了。


    况且枪身这么短的燧发枪,国内军队也未必拥有,民间就更弄不到了,很有可能是那个以放高利贷见长的番邦势力,已经迫不及待要插手食盐行业了。


    第333章 缉拿


    没过多久, 扬州知府蒋学义就赶到了御史府,听了松烟讲的刺杀事件经过, 他吓得都快坐不住了。


    要是贾政死在了扬州城,他会被皇上挂在城门口的吧?


    贾政对他挥手,“蒋兄回神啊,看看这把火枪,你见过这东西没有?”


    蒋学义摇头,“火枪是卫所才能配发的军械,我一个管民政的读书人,上哪儿见这东西去。”


    贾政冷笑, “是啊,军方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一个小姑娘怀里, 要不是那孩子插话的时机太过及时, 不像是小孩子能办到的, 看人的目光还带着寒意, 她差一点就得手了。”


    蒋学义打了个哆嗦,呸呸两声道, “邪祟退散, 大吉大利,贾大人天庭饱满, 一看就是长寿相,岂是那等宵小能加害的。”


    贾政被他逗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读书人不是不信这套么。”


    蒋学义尴尬的笑笑,“偶尔也会信一下的,贾大人你千万要保重, 下官不想陪葬啊。”


    贾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知道啦,你还是想一想这件事怎么处理吧。”


    蒋学义摇头,指着火枪道,“这件事已经超出我的职权范围了,朝廷律法规定,凡涉及到军事军械的事件,一律归卫所或都指挥使司负责,朝廷对火器尤其不敢大意,这把火枪要是从军方流出来的,只怕得八百里加急报到京都才行。”


    贾政叹了口气,“八百里加急啊,从扬州到京都才两千里,两天半就送到了,呃,但愿皇上能瞒着我家里人吧。”


    冯欣在卫所接到贾政被刺杀的消息,也是吓了好大一跳,听说凶器很有可能是从军方流出去的火器,当即就下令封锁扬州城,亲自带兵直扑南城的横财赌场。


    横财赌场一直在关注巡盐御史府的动向,等贾政回府后就再没消息透露出来了,监视的人离得远,御史府的外墙又高又厚,外面人连枪声都没听到。


    赌场的人还没意识到不对,扬州城就被封起来了,冯欣亲自带队包围横财赌场,把赌场上下所有人,包括关在地牢里的赵九斤都抓了起来。


    冯欣还耍了个心眼,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三城武馆也给围了,厉三城和他几个弟子统统关进了卫所大牢里。


    将外面的事处理好,冯欣解除封城,又来御史衙门看望贾政,顺便询问案件经过。


    正如蒋学义所说的,涉及到军械的案件,哪怕只是一个制式枪头,也要归卫所负责。


    火器丢失甚至要八百里加急上报给朝廷,提醒皇上在没找到丢失火器之前注意安全,堂堂帝王要是被一枪给崩了,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冯欣来到御史府大堂,一眼就看到桌上摆的燧发枪,惊呼道,“这是,都指挥使司今年初才配发的连珠自来火啊!”


    贾政吓一跳,“连珠的?能连开几枪?”


    冯欣伸出三根手指,“这种短杆的能连发三枪,长杆的连发六枪,兄弟我们回头再聊,那几个犯人在哪里,我得回卫所安排人发八百里加急,这种枪只有都指挥使司才能配发,得赶在应天府得到消息之前送出去。”


    贾政命人带他去后宅接收赵太太等人,火器要是由江苏都指挥使司流出来的,那位都指挥使大概也要当到头了,为了不被罢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呢。


    那位大人要是失去理智,带着都指挥使司大军压到扬州城,他和冯欣全都落不到好。


    等冯欣押着犯人离开,蒋学义才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啊,到底是哪个家伙把军械泄漏出来的,该不会是……”


    他再次打了个哆嗦,都指挥使可是正二品,虽算不上封疆大吏,也是独掌一省兵力的朝廷重臣,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贾政想了下,问道,“你知道江苏都指挥使的出身吗?”


    蒋学义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不在乎上官出身的就只有贾大人了吧。江苏都指挥使姓高名庆,出身山东大族,祖上曾是前朝的开国功臣,先帝立国后几代人从底层官员一步步夯实根基,直到他这代,才合全族之力推举出了一位二品大员。”


    贾政沉吟道,“山东也是产盐区啊。”


    蒋学义咳了声,“应该,不至于吧?”


    贾政一摊手,“那谁知道呢,蒋兄留下来用晚膳吧,我请你吃锅包肉,皇上也爱吃这道菜呢。”


    蒋学义欢快点头,明白贾政这是在帮冯欣争取时间,他来时就看到御史府已经被封锁起来了,接收盐商的申请材料都是在旌善亭那边完成的。


    等关城门后再放衙门里的人离开,就能为冯欣的八百里加急争取到七个时辰,都能跑出五百里路了。


    贾政在后宅招待蒋学义和他的随行官吏,把御史衙门上到官员,下到辅役都关在衙门里,直到城门关闭,才放他们归家,即便有人想出城报信,也要等到卯时城门开启以后。


    次日,御史府一切如常,整个扬州城却沸腾了,昨天巡盐御史大人在衙门里遇刺,据说脑袋都快被打扁了。


    薛佳差点吓死,快马加鞭赶到御史府,看到完好无缺的贾政,才瘫倒在椅子上。


    贾政给他倒茶,笑道,“薛三叔受累了,是小侄考虑得不周全,应该派人去你府上打声招呼的。”


    薛佳摆手,“快别这么说,出了这种事,你肯定忙得很,查出是谁想对你下黑手了没有?”


    贾政摇头,“只知道是南城的横财赌场指使一个名叫赵九斤的家眷干的,参与之人已经被抓进卫所了,就看冯欣能审理出什么了。”


    薛佳哎了声,“是横财赌场干的?”


    贾政也惊了,“薛三叔你知道横财赌场?”


    薛佳点头,“当然啦,扬州城还有谁是不知道横财赌场的么,那是江南五望之一,顾家四房的产业,在扬州城经营至少三十年了,说是扬州城一霸也不为过。顾家大房老太爷还是忠敬郡王的舅公呢,政儿你惹到他们,不会有事吗?”


    贾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分明是他们主动招惹我的好不好,我差点就死在顾家人手上了,我临行前和光还警告过顾老太爷别找我麻烦,看来人家是根本没当回事啊。”


    薛佳连连摆手,“这位顾四老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忠敬郡王不警告还好些,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跟你顶着干。”


    贾政嗤笑一声,“这回好啦,赌场的人都被抓到卫所里了,刺杀案件也被八百里加急报到皇上跟前,就看顾家人怎么收场吧。”


    中午之前,贾政遇刺的事就传到了应天府各衙门。


    应天府数得上名号的官员在巡盐御史府都有眼线,听说刺杀贾政的凶器是短杆燧发枪,都指挥使吓得面无人色,即刻招集全军清点火器。


    一直忙到天黑,确定指挥使司没有任何一件火器丢失,他才长舒口气,也发出一封八百里加急,向皇上自证清白,随后点齐亲兵前往扬州卫所,找擅自通报的冯欣算账去。


    冯欣出身大内禁卫,是皇上亲口允许可以直达天听的人物,冯家也是有爵位的贵族,根本没把从底层爬上来的上司放在眼里。


    还有开横财赌场的顾家四老爷,海捕公文他发得毫不犹豫,敢刺杀他的队员,不把顾家四房从江南抹掉不算完。


    扬州城这边已经恢复平静了,到御史府提交材料的商户和小报撰稿人都证明,巡盐御史贾大人的脑袋没被打扁,连皮都没擦破一块,见没乐子可瞧,百姓也就懒得关注了。


    贾政也不在意百姓怎么看,二十四日下衙前,他接收到的报名材料有近三百件。


    次日上衙,御史府便开始处理这些材料,将之根据申请的地区分开,而后结合报名材料,向各地衙门发送确认公函,再根据回执情况确定商户排名。


    为了加快速度,贾政把所有通判和经历知事都发动起来,先由他们写好公函,再交给狄彬和他分别审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封存发出。


    二十五日这天,司徒衡终于接到了贾政从扬州发来的信件。


    从七日登船那天起,贾政就把每天的经历写成日记,到达扬州后连同家信和奏折一起发往京都。


    司徒衡把家信收进怀里,坐在皇上下手,翻看贾政写的日记。


    皇上则在翻看贾政写的到任奏折和请罪奏折,御史府后宅虽只有四进,但建筑面积明显逾制了,后花园里还有王府才能建造的戏楼,不写个请罪折子说明情况,被御史参到御前就够他喝一壶的。


    贾政还在折子里详细讲了御史府的情况,以及他的整改想法,府兵和衙役,包括辅役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衙门漏得跟筛子似的,接下来就看谁能降服谁了。


    皇上看得呵呵直笑,就知道以贾政的脑子,肯定有办法整治那群人,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会怎样了。


    皇上想跟儿子分享喜悦,抬头却发现那小子捧着日记看得泪流满面。


    他嗤了声,刚想嘲讽几句,担任巡职的卫胜青就捧着一只匣子进殿,“皇上,扬州卫所发来了八百里加急。”


    第334章 发疯


    听说卫胜青手上拿的, 是从扬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司徒衡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紧走几步夺过信匣,放到御案上,无声催促皇上快点打开。


    皇上啧了声,扯开信匣上的封条,打开匣盖,拿出里面的加急信笺快速扫过,还不忘吐槽儿子。


    “急什么,扬州又不是只有贾政,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保护,能出什么……。”


    皇上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都指挥使司配发的新火器也能丢失, 还差点伤到贾政, 江南那些人是要翻天啊。


    见皇上盯着信笺, 眼里都能喷出火了,司徒衡意识到不好, 夺过信笺看到上面的内容, 他腿软了下,差点没站稳。


    戴权上前几步, 扶住全身打颤的忠敬郡王,目光扫过信上的字,他腿也有点软了, 不敢想象贾政当时得有多危险,他现在还好么?


    皇上盯着一言不发,表情却逐渐狰狞起来的儿子, 就要劝他几句,贾政又没被人伤到,没必要气成这样吧?


    他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司徒衡看过来的冰冷眼神吓得一激灵,这小子两只眼睛都快冻成冰碴子了,是想吓死谁么。


    司徒衡也不说话,把信笺拍回御案,再将贾政的日记收回怀里,转身就向外走去。


    皇上欣慰地吐了口气,老五不愧是最孝顺最能干的儿子,有气也不会冲老父亲撒,至于别人么……


    他咳了声,“那什么,卫胜青啊,你带两个小队跟着那臭小子,别让他做出太过激的事。”


    卫胜青冷汗都快冒出来了,看忠敬郡王的反应,不用想也知道是贾政出事了。


    以那小子的狡猾和警觉,没到扬州几天就出了需要发八百里加急的事故,难道江南是龙潭虎穴不成,他还好吗?


    司徒衡出了内书房,目标明确地往外朝而去,卫胜青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能快速点了两个小队跟上。


    走进都察院,司徒衡才说了第一句话,“右佥都御史在哪里?”


    被问到的都察院官员,以为他是来找顾大人公干的,躬身笑道,“皇上命太子主持上半年的政绩审核工作,这会子正跟几位大人开会呢,王爷请随下官来。”


    司徒衡颔首,随官员来到会议室外面,推门就走了进去。


    太子难得被皇上派了个正经差事,正说到兴头上,看到司徒衡走进来,他眉头一皱,训斥道,“为何一声通报都没有就进来了,就算你是忠敬郡王,擅自闯入都察院的会议室也太失礼了。”


    司徒衡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到右佥都御史顾大人身边,二话不说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他的力气连贾政都佩服,顾大人一个文官哪能禁得住含怒一击,当即就满脸是血的昏死过去。


    司徒衡尤不解气,在室内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提起顾大人就朝窗户丢了过去,砸破窗户把人摔到了院子里。


    司徒衡拍拍手,轻飘飘道,“打扰了,你们继续。”


    太子注视着司徒衡走出去的背影,感觉脸上凉嗖嗖的,心说有多久没见过老五发疯了,他从小手就黑,狠起来不要命,他跟老三连手都按不住他。


    现在老五比小时候还出息,连大男人都能抡起来丢出去,要是生在寻常百姓人家,都能考武状元了。


    太子扫了眼破个大窟窿的窗户,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自己正宫嫡出,金枝玉叶的,犯不着跟个疯子一般计较。


    会议室里的其他官员也是这么想的,顾大人是五皇子的表亲,人家亲戚间的事,他们管得着么。


    卫胜青带着两个小队一直跟在司徒衡身后,见他一切如常,就没跟得太紧。


    直到他冲进会议室,才犹豫该不该跟进去,没等他们想明白呢,里头就丢了个人出来。


    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人,不仅卫胜青他们惊到了,都察院官员也吓懵了,里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人破窗而出啊?


    司徒衡看着地上头破血流的顾大人,语气依旧很平静,“来个人送他去太医院,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往西华门走去。


    卫胜青跟队友们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羽林卫的职责是保护皇上,只要皇上和皇子没发生危险,其他人怎样,好像不干他们的事,吧?


    出了西华门,司徒衡直奔侍卫营而去,来到马棚牵出一匹业康马,上马又向西安门狂奔。


    卫胜青等人不敢怠慢,也骑上马跟在后面,到达王府才知道司徒衡想干嘛。


    司徒衡调集了王府指挥使司的一百兵马,直奔顾家在京中的府邸而去,他命王府侍卫将顾家团团包围,只准进不准出,看那架势,是想把顾家人活活困死在里头。


    卫胜青这回是真绷不住了,打马凑近司徒衡,压低声音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司徒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顾家四房老爷刺杀政儿。”


    卫胜青倒抽口气,急声问道,“贾政没事吧?”


    司徒衡紧紧抓着手里的缰绳,“嗯,政儿没事。但我之前跟顾家老太爷说过,他们要是敢对政儿出手,我就要跟他们不死不休,做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卫胜青……


    “那臭小子是这么说的?”皇上气得抓起茶盏,就要摔出去。


    他已经知道司徒衡把右佥都御史打得不轻了,又听到羽林卫的回报,真想提鞭子把臭小子抽一顿。


    皇上想了想,又把茶盏放了回去,这件事怎么看都是顾家人无礼在先,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那臭小子冷静下来,再闹腾下去皇家就要丢人了。


    他轻咳一声,“宣荣国公。”


    现在满朝能制住老五的也就他和贾代善了,先把人哄回来,等他气消了,再说以后的事。


    贾代善正在兵部发愁呢,从扬州卫所送来的官信是由兵部和通政司一起接收的,看到从巡盐御史府送进京的信,他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儿子离家快一个月了,家里人都要想疯了。


    听说司徒衡被皇上叫去看信,他满心以为待会儿就能拿到儿子送来的家信,结果却听到司徒衡差点打死右佥都御史,又带着王府指挥使司将顾家围了,难道是政儿在信里说了什么,才让王爷发火的?


    他担心两个孩子闹得太过,惹来皇上不满,听说皇上宣自己,急忙整了衣冠赶到御前。


    皇上看到贾代善,不禁有些讪讪的,贾政年纪还小呢,他身为伯父,对孩子委以重任,却又保护不周,实是愧对老友。


    贾代善接过苏诚送上的信笺,看过后他也腿软了,被内监扶住才没滑到地上去。


    皇上命内监扶他坐下,讪笑道,“冯欣确认刺杀贾政的是短杆燧发枪,刺客是个患有侏儒症的女子,从外表看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要不是政儿警觉,生死就很难说了。”


    贾代善抹了把冷汗,凝重道,“短杆燧发枪可连发三枚铅弹,精准度虽赶不上弓弩,近距离也能要人命,这种凶器只有都指挥使司才会配发,每省短杆两百支,长杆燧发枪三百支,包括铅弹都是有数的,顾家四房又是打哪里弄到的?他们手上还有多少,这也很难说吧。”


    皇上的脸色也阴沉下来,“燧发枪是军械司火器室前年研发出来的,经过一年测试改进,才在今年年初配发到各省都指挥使司,京营府也不过一千之数,顾家这么快就弄到了一支甚至更多,可见这里面的漏洞之巨大。”


    贾代善叹了声,“皇上先别出宫了,等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再说吧。”


    皇上点头,“放心,朕还能不在乎自己的老命么,就是老五那边,还得你去劝劝。”


    贾代善毫不客气的白了皇上一眼,“臣劝不了一点,我都想把顾家人上下都打一顿,王爷已经很克制了。”


    皇上哼道,“克制个鬼,他是想把顾家上下困死在府邸里,当谁看不出来么。啧,难怪世人总说养儿都是债,有太子和老三老七三个讨债鬼还不够,连平时最听话的老五也跟朕对着干了,造了什么孽哦。”


    贾代善苦笑,“臣回家还不知道怎么跟太太交待呢,顾家不是世代书香么,怎么做起事来比我们这些勋贵还没章法。”


    皇上扯了下嘴角,“屁的世代书香,前朝文官把持朝政,那些人的功名还指不定是怎么暗中操作得来的,本朝科举把得严,你看前朝那些老牌士族,还有几家在朝堂上了。”


    贾代善摇头,“老牌士族是没几家了,那些新兴士族早晚也会走上他们的老路的。”


    皇上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喃喃道,“江南,还是得有个分量足够的人,才能镇得住啊。”


    贾代善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儿子曾说,五皇子想过继到顺亲王府,司徒衡要是成了皇室宗亲,再派他去坐镇江南也无妨了吧。


    他记下此事,又把话题拐了回来,“江南的事只能慢慢来了,皇上还是想一想,怎样才能把王爷劝回来吧。”


    第335章 围困


    皇上头大的揉了揉太阳穴, 叹道,“行吧, 你去找牛速,让他带兵接手围困顾府,再跟那臭小子说,等扬州的味精铺子开起来,送货的时候找机会让他跟政儿见上一面。”


    贾代善的表情更苦了,低声道,“一直这样下去……”


    他没把话说完,皇上却心领神会。


    两个孩子分隔两地, 时间一久那股劲自然就淡了,被顾家这么一搅和,又愧疚又怜惜的, 反倒更牵肠挂肚了 。


    皇上冷笑, “那就是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这次不给老牌士族个厉害瞧瞧, 还真当天下人都要任由他们摆布了。”


    贾代善出了宫,乘车前往顾府, 坐到车上, 他才露出满脸愤恨。


    政儿自幼被全家娇宠着长大,连他都舍不得动一指头, 顾家四房竟敢用火器刺杀自己的儿子,不弄死他满门不算完。


    司徒衡也是这么想的,顾家人敢刺杀政儿, 私藏朝廷火器,不把他们全都弄死,他就不叫司徒衡。


    此刻, 顾老太爷正在后花园听孙女抚琴,看着端庄娴静的孙女,他在心中暗自磨牙。


    自家孙女才容德功样样出色,进入忠敬王府至少也能当个侧妃。


    谁想五皇子那小东西竟是个不识抬举的,非要跟勋贵出身的贾政搅和在一起,他只能给孙女报了病,迟掉这次大选,等三年后再见分晓。


    听说自家被五皇子带兵围上,顾老太爷都懵了,不明白自家做了什么,能让皇上允许五皇子这样胡闹。


    乘着软轿来到府邸正门,打开大门,他当先走出来,正对上司徒衡沉郁又阴冷的双眼。


    顾老太爷在心里打了个突,他有多久没见过五皇子露出这种眼神了?


    最后一次见,还是太子和三皇子在武课上连手欺负他,他拼着性命不要,打得三皇子两天起不得身,连大他好几岁的太子都挂了彩,打那之后宫里就再没人敢小看他了。


    如今五皇子又对他露出这种表情,又是为了什么呢?


    跟在顾老太爷身后的顾姑娘上前一步,冷声道,“王爷为何要带兵围住我家?我们已经把退让做得如此明显了,表哥还要怎样?”


    顾姑娘越说越委屈,为了让他高兴,她都认下会蹉跎三年青春这种事了,表哥却还要咄咄逼人,难道他们顾家就这么入不得他的眼么?


    司徒衡勾起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要怎样?当然是要你们死啊,顾家私藏朝廷新制的火器,指派刺客刺杀朝廷命官,当朝子爵,你们不该死吗?”


    顾老太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但还是争辩道,“我顾家绝不会做出此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司徒衡勾起嘴角,“误会?扬州卫所已经发来了八百里加急,再过几天你们就能看到通缉顾家四房的海捕公文,私藏火器是什么罪名,不用本王提醒你们吧?”


    顾姑娘吓得俏脸雪白,四叔是什么脾气她清楚得很,毫不怀疑他能做出盗取火器,刺杀贾政的事。


    顾老太爷却并不慌张,沉声道,“四房做出来的事,与我大房有什么相干。”


    司徒衡冷笑,“你这话只有傻子才信,顾家四房一介商贾,与军方没有半点相干,要不是你们大房暗中受意,把火器交给四房人,他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算计我的政儿,这次我拼着王位不要,也要弄死你们全家。”


    这下门里门外的人都震惊了,那可是王位啊,五皇子为了个男人,连王位都能不要,这是什么绝世情种哦。


    顾老太爷又惊又气,还是强自镇定道,“这只是王爷的一面之词,等我儿回来,我们自有计较,忠敬郡王请回吧,不敢让你劳心。”


    司徒衡脸上荡开笑容,眼中却是盈满了恶意,“你儿子啊,我已经把他送去太医院了,能不能保住命还难说呢。”


    顾姑娘上前一步,叫道,“你把我老爷怎么样了?”


    司徒衡眯起眼,缓缓从袖中抽出长鞭,只等她踏出大门,就要一鞭子抽过去。


    顾老太爷还是了解司徒衡的,眼见他要动真格的,赶忙拉住孙女,命人关上大门。


    他相信皇上不会任由儿子胡闹太久,他们只需要在府里等着就行。


    盯着紧闭的大门,司徒衡不满的哼了声,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恨不得把顾家人吊起来抽上几百鞭子。


    王府指挥使陆勇和胡大内监对视一眼,默默退后几步,低声命手下把顾府盯紧了。


    王爷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要是敢出纰漏,不死也得脱层皮。


    司徒衡坐在胡大内监送来的椅子上,又拿出贾政写的日记细细翻看,刚看到他到达扬州府那日,远处就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牛大人接了贾代善传的皇上口谕,就带领中城兵马司官兵赶往顾府,贾代善一马当先,见司徒衡只是围困顾府,并没有冲进去伤人,这才长舒口气。


    两人下马,拱手向司徒衡见礼。


    司徒衡把日记合上,收进怀里才站起身,冷声道,“牛大人和贾大人是来拿本王的?”


    贾代善和牛大人都是一咧嘴,司徒衡虽总是冷着脸,但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很谦和的年轻人,很少有自称本王的时候,看来是真的气狠了。


    牛大人拱手道,“皇上命下官接替王爷封锁顾府,顾家私藏朝廷火器,难保不是从京中流出去的,等过几日扬州那边有更多消息传回来,皇上会给王爷和政儿一个交待的。”


    司徒衡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他盯着顾府大门,还是有些不甘心,顾老太爷有三个儿子,他只打到了次子,另外两个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贾代善跟司徒衡接触快有一年了,还能看不出他的想法么,他低声劝道,“王爷不必忧心,顾家老大和老三,包括所有在外面的家眷下人,很快就会被送回顾府的。皇上刚才说了,扬州的味精铺子开业时,找机会让王爷跟政儿见上一面,王爷最近要听皇上的话,要是把他惹恼了,承诺就不算数了。”


    司徒衡双眼晶亮的看着贾代善,“皇上真这么说的?”


    贾代善点头,“王爷可以进宫去问皇上,态度要好些,向皇上请个罪,哄高兴了没准下个月就能成行了。”


    司徒衡这才真心笑起来,“我这就进宫去,陆勇,你带侍卫回府,老爷,这是政儿写的家书。”


    把贾政写的信交给贾代善,司徒衡拱手向两人道别,就快马加鞭进宫去了。


    皇上虽是金口玉言,但随口说出的话也未必能做准,必须听他亲口允许自己去江南见政儿,这件事才能定下。


    贾代善收起家书,跟牛大人相视苦笑,就凭王爷对贾政的劲头,想拆散两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以后且有得缠磨呢。


    皇上盯着脚步匆匆走进来的五儿子,得意的勾起嘴角。


    就知道贾政这张牌有用,与其让老五在京里胡闹,让他乘战船去江南走一趟,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几天,朝廷陆续接到了江南各指挥使司的加急奏折,按照朝廷惯例,只要某处发现泄露出来的火器,全国都要进行一次大排查。


    各指挥使司也不敢大意,在全国排查时查出漏洞,顶多被皇上申斥几句,要是让自家流出的火器伤到了皇上,就要按族谱砍脑袋了。


    江南各指挥使司都有贾代善的旧部,他们接到火器流入民间的消息,即刻开始自我排查,同时也向贾政发来问候,还有派子侄亲自前来御史府的,亲眼看到贾政安然无恙才能安心。


    贾政白天在衙门里发公函,下衙后还要招待旧部家眷,忙得连遭遇枪击事件的后怕都飞不见了。


    楚飞就惨多了,刺客那枪是冲着他打的,铅弹飞过头顶可不是多美妙的体验,吓得他做了好几天恶梦,整天都蔫蔫的。


    贾政也想不明白刺客为何会对楚飞开枪,要是第一枪就冲着他打,他有七成可能躲不过。


    这个疑问还是三天后冯欣解开的,他坐在御史府后宅的湖心居内,听着小曲啃着锅包肉,美的摇头晃脑。


    听到贾政的疑问,冯欣笑道,“那刺客是个使柳叶刀的高手,但你是羽林卫出身,轻易不会让生人近身,赌场就把顾四老爷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短杆燧发枪交给了她。她不习惯用那东西,没等动手又引起了你的警惕,她原是想用第一枪吓唬住你,没想到姜永出手会那么快,直接把她抽昏了。”


    贾政拍拍心口,“幸好她不习惯用枪,否则我就惨了。顾四老爷还没消息呢?”


    冯欣叹了口气,“是啊,横财赌场的人提供了他的好几个落脚处,结果全都空无一人,我怀疑他就潜伏在扬州城里,打算再给你一枪呢。”


    贾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要好久不能出御史府了。”


    冯欣呵呵笑道,“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贾政扬眉,“扬州城最近还有喜事?是嫂子又有了吗?我提醒你啊,可别求神拜佛的要闺女,要是遗传了你这体格子,小姑娘该多可怜啊。”


    第336章 放行


    冯欣有两个儿子了, 做梦都想要个闺女,听到贾政的话, 立时就恼了,“我的体格怎么了?这叫富态懂不懂?”


    贾政点头,“男人最重要的是有本事,多富态都无所谓,要是女子富态成你这样,你会娶回家吗?”


    冯欣不说话了,大虞的审美是风流窈窕,女子讲究腰是腰, 臀是臀,胖成桶的当然不能要。


    他不服气道,“那我就不能有个闺女了?”


    贾政笑道, “别把儿子养太胖, 以后让他们多生几个孙女不就行了。”


    冯欣哆嗦了下, “去年我就开始限制俩小子的饮食了, 大的已经习武两年,小的明年再开始, 在长成之前可不敢让他们变胖了, 要是胖的不长那东西,就彻底毁了。”


    贾政哈哈大笑, 想起去年包武说邻居家媳妇偷汉子的事,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啊,他们就都跑到扬州来了。


    冯欣也笑起来, “好啦,说正事。抓捕横财赌场的时候,我顺手把前趟街的三城武馆也围了, 厉三城和他四个入门弟子都抓起来了,从他们口中审出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贾政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去,昨天全成还说三城武馆好几天没动静,他还以为抓捕行动把他们吓跑了,原来是已经进了卫所大牢,不愧是队长啊,出手太利落了。


    冯欣接收到贾政伸出的大拇指,得意的一仰脖子,“厉三城那老小子果然有问题,他是江浙大族周家的旁系,是替周家拉拢人脉的暗手,手上握着江浙两地不少官员的黑料,在各官衙都有他的耳目。”


    贾政明白了,“你之所以会上吐下泄,是他命耳目在宴席上给你下了药,厉三城拿不到你的把柄,就想用恩情来辖制你?”


    冯欣冷笑,“那老小子的手段多着呢,抓不住本人的小辫子,还能用上官来施压,你家那个张幕僚可能就是这类的,因此他才隐晦的向你求救。他找不到可以压制我的官员,才不得不使出挟恩图报这招。”


    贾政摇头,“难怪江南会这么乱,朝廷命官都成当地豪强的猎物了,厉三城能这么痛快就把知道的全部交待出来,看来他也只是个末席的小喽啰罢了。”


    冯欣笑道,“管他呢,只要我们顺着他交待出来的人慢慢查,还怕没有抓到大鱼的一天么,喏,这是名单。”


    贾政接过他从怀里拿出来的薄册,越看越佩服厉三城,江浙两地的知府州县有几十个,能在每一处都布上耳目,可是个了不得的大工程。


    翻到姑苏府那一页,贾政咦了声,“他居然认识皮良一。”


    冯欣探头来看,“姑苏府去年因为贩卖人口一案,上下几乎被撸干净了,只剩下几个七八品的小官和笔吏,皮良一也是笔吏之一,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贾政便说了通政司调查盐政亏空案的卷宗,皮良一在九月份与朱盐商通信频繁,而朱盐商因为私建盐场和亏欠盐税被抄,他怀疑皮良一也是私建盐场的参与人之一,只是还找不到证据。


    冯欣摸着下巴,“我记得岭南皮家也是大族吧?皮良一跟他们有关系么?”


    贾政摇头,“从户籍上看不出联系,不过皮良一是姑苏府笔吏,被他自己篡改了也未可知。”


    冯欣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发现个调查目标总是好事,还有你家那位张幕僚,他那衙门上下就没几个干净的,让他小心些吧。”


    贾政叹气,“我都怀疑江南还有没有手脚干净的官员了。”


    冯欣对此也只能苦笑,“不是还有我们么,只是想在污水潭里保持清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些人眼见弄不过你也压不服你,就直接动火器了。”


    贾政冷笑,“朝廷的火器哪是那么好动的,顾家自己找死,可愿不得别人。”


    朝堂上的官员也是这么想的,顾家刺杀贾政未遂,罪名还有得商量,但涉及到私藏军方火器,必须严惩不贷,毕竟谁也不想在衙门里被枪崩了。


    军械司那边的排查结果更让人揪心,火器军坊的库存丢失了四支新型燧发枪,三支长杆的,一支短杆的,以及二十枚铅弹,都是刚制造出来,没来得及打上编号的新枪。


    这下再没人反对皇上处置顾家大房了,要不是有兵马司在顾府外头守着,他们恨不得冲进去对顾家人大刑侍候,让他们交待出把枪藏在了哪里。


    京都城内风声鹤唳,就算其他指挥使司都没丢失火器,除去刺杀贾政的那支,还有三支燧发枪下落不明。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下个挨铅弹的那个,不尽快将之找回来,所有人都要寝食难安了。


    司徒衡这几天一直很乖巧,皇上亲口许诺,同意他去江南看贾政。


    顾家也成了全朝堂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也不用再闹腾了,只管等着看他们遭报应就好。


    皇上面对儿子殷切的小眼神,却有些头大如斗。


    他是许诺让老五去江南,可也没说什么时候让他去啊,天天被他这么盯着,谁受得了呀。


    很快皇上就不用再为这件事烦恼了,因山东大雨,贾政第二次和第三次送的信在五月末同时到达京都。


    写给司徒衡的依旧是日记,贾政把这些天经过的事,以及日常生活和自己的想法,全部写了下来。


    他还画了详细的御史府后宅地图,新挖出来的浅池全家人都很喜欢,夜星和吉利天天在里面玩水,孩子们都晒黑了,又在池子上搭了个紫藤架子遮阳。


    他还送回了浴帽和吹风机的图纸,让司徒衡交给家里的技师,趁着天热,肯定好卖。


    给皇上写的信就正式多了,他详细写了训练府兵和衙役,如何向盐商要辅役,教训扬州盐课提举司的富有银,勒索米盐商的经过,还有他对盐商进贡的银子的想法。


    最后还写了如何向两江总督要御史府的产业,以及他对瘦西湖大宅的设想。


    皇上看得拍案叫绝,哈哈笑道,“也就贾政还能想着朕吧,用盐商送的银子供给江南密探和暗卫的活动,就不用两边传银票,把账目做得乱糟糟了。还有借瘦西湖酒庄让隐卫在江南扎下根,这个主意也极妙,朕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种办法呢。”


    司徒衡也在日记中看到了贾政的想法,笑道,“隐卫一直是我来负责,政儿还想要教司坊的教习,让江南人见识一下宫里的歌舞技艺,我看御厨最好也送过去几个。第二封信是十八日送出来的,现在政儿肯定把味精铺子整理出来了,不如就让我把人员和味精一同送去江南吧。”


    皇上瞪了儿子一眼,“你小子倒是会打蛇随棍上。”


    虽然司徒衡是送人和味精去江南的最好人选,可他还是有些犹疑,不想让老五离开眼前,总觉得把人放出去就很难再收回来了。


    皇上不置可否,放下信时发现箱底还躺着一封,拿起来展开细看,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在元明搞过事的那伙番邦人他也知道,没想到在国内几乎被屠灭的家伙还敢来大虞,还勾结了岭南炎家和很多世家豪强,在江南放起高利贷来了,他们是真不怕死啊。


    皇上又打开下一个信箱,十九日到二十一日并没发生特别的事件。


    府兵几乎跑光,扬河大街上的味精铺子也收到了,御史府开始新盐商报名审核,以及贾政对新盐商的排名标准。


    皇上轻笑,“以行善多寡来排名,也就只有贾政能想出这种办法了,这件事要是落实,以后就不缺赈灾扶困的人了。”


    司徒衡抚着最后一篇日记,沉声道,“政儿刚公布审核盐商排名的标准,第二天就遭遇了刺杀,那些申请盐商的商户也有嫌疑。”


    皇上点头,“确实,这世上从来没有巧合这回事,任何事情都是有预谋的。”


    他沉吟片刻,叹了声,“行吧,这次就由你领队好了,工部那边也查得差不多了,先交给左右侍郎盯着,隐卫和内务府的味精调配都交给你负责,朕命直隶军港配合你,给你一个半月时间,快去快回吧。”


    司徒衡欣喜若狂,跳起来催促皇上写下谕令,接下后一蹦三跳的窜了出去,比看到果子的猴子还欢实。


    皇上看着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差点举起砚台砸过去,有了男人就忘了爹,他怎么会养出这种倒霉儿子?


    接下来几天,司徒衡从教司坊,隐卫和内务府到处调人,调配味精预备送往扬州,还让王府买下两艘大型商船,来往扬州运送自家生产的味精。


    皇上得知后也没在意,国内养商船的人家多着呢,老五有银子就只管折腾去好了,只要把人看住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贾政还不知道很快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他正为盐商送来的礼品头疼。


    之前因为摸不准他的脾气,盐商选择按兵不动,看到他收了盐帮和商户的礼,也没提出过分的要求,他们才有些松动了。


    经过刺杀事件,盐商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送礼的理由,东西夹道从早到晚,送压惊礼的车流就没断过。


    第337章 线索


    二姑娘坐在贾政对面, 看着桌上比头顶还高的账册,头大到不住叹气。


    “从前我只当巴结我们荣国府的人多, 小时候常能看到一车一车往家里送礼送美婢的人。现在才知道,跟往巡盐御史府送礼的人数差远了,那些盐商是真有钱啊,这才几天,就把后罩楼前头的两溜大库房都塞满了。”


    贾政手上贴着膏药,这些天写公函写到手抽筋,往全国州府送公函就不能用炭笔对付了,哪怕有下属帮忙, 依旧累到手疼。


    他拿起最上面的账本,随意翻了翻,问道, “现银收了多少?”


    二姑娘笑道, “现银有近三十七万两, 银票五十多万两, 听刘大人说,他当密探那会儿, 在江南的活动经费每年也就三五万银子, 单是现在收的,就够暗卫和密探用七八年的。”


    贾政点头, “除了现银,其他礼品处理一下,也能有几十万两之巨, 随后两年要是也这样,任满后个个都是大富翁了。”


    二姑娘开心得眉眼弯弯,“之前楚飞还担心孩子多了银子不够使, 现在可好了,生他四五个都够用的。”


    贾政好笑道,“你的嫁妆还养不起孩子吗?”


    二姑娘一摊手,“楚飞不肯用我的嫁妆啊,他总说养家是男人的事,对自己可抠了。”


    贾政一直很欣赏楚飞的气节,如今又觉得打死不碰妻子嫁妆太过古板,太太给的压箱银子本来就是给小两口安家用的。


    他又问道,“送来的那些人都是怎么安置的?”


    二姑娘抽出红色的账本,“盐商、商户、盐帮和甄家,统共送来了男女两百多人,已经交给全成辨认过了,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各方安插进来的探子,剩下的也各有主子,总之都是搅家精来的。按照二哥的分类标准,有三十多人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其余的琴棋歌舞,唱戏说书,总有一样能拿得出手。”


    贾政点头,“那三十多人你派人去问一问,要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了,可以安排他们到盐商送的庄子上当佃户,要是想找个好主顾,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再送出去。其他那些先养着,等隐卫和教司坊的人到了扬州,都交给他们带去瘦西湖酒庄,排演好了歌舞,才能让盐商请我。”


    二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些天我也接待了不少老爷旧部的家眷,他们都在好奇我们在京都城过的是什么日子,自二哥来扬州,谁来宴请你都不肯出去,是有多看不上江南的物华风情啊。”


    贾政好笑的摇头,“你是怎么回答的?”


    二姑娘咯咯笑道,“我直接说不知道,我只是个内宅妇人,外头的风情美景跟我一概不相干。”


    贾政赞扬道,“回得妙,他们请不动我,肯定会从你们这些女眷身上下功夫的,你提醒过狄太太她们没有?”


    二姑娘抿起嘴,笑得肩膀直抖,“还用我提醒她们,看到送来的那些人,她们恨不得长八只眼睛盯着自家老爷,哪还有心事关注外面的事。”


    贾政无奈道,“男人渴望建功立业,娇妻美妾,而大多数女子只是想守好家而已,可惜哪怕是如此卑微的愿望,能实现的也没有几个人吧。”


    接下来几天,盐商的送礼热情依旧高涨,贾政只命谢全他们注意些,不要收那十二个待办盐商的礼,其余的就一概不管了。


    之前朝廷查抄了八个犯下重罪的盐商,还有十二家没来得及处置,对于犯到皇上眼中的人,可不是能礼尚往来的对象,对他们的惩处必须让皇上满意,否则那老登就要对他不满了。


    御史衙门的工作还算顺利,正如很多人说的那样,巡盐御史府的工作并不复杂,除了发盐引之前忙一些,其他时间只要不主动找事,能闲的人蹲在墙角数蘑菇。


    贾政手头上的事已经够多了,暂时还不打算找地头蛇的麻烦,处理完待选商户的公函,又开始着手盐引的发放工作。


    各食盐销售区发放的盐引数目,是由当地人口决定的,每票盐引定价是一两八钱到二两,可到指定盐场购买五百斤粗盐。


    粗盐价格也不是统一的,需要由生产成本和当地的生存成本来定价,各盐课提举司需要在发放盐引之前,把当年的粗盐定价提交到巡盐御史。


    盐引的发放时间定在六月初十,已经没有几天了,可贾政至今只接到了四川、云南、扬州和陕甘,这四个盐课提举司的报价。


    不过他也不急,直接通知尚未报价的五个产盐区的盐商,他们所在的提举司何时送来报价,他何时发放盐引。


    那些提举都不怕延误盐引发放,引来皇上降罪,他更不怕了。


    盐商对贾政这位祖宗也是没可奈何,只好派人回去催提举司官员,盐引关乎着他们的生存大计,可不能因为官员斗法被耽误了。


    贾政这边正在核算各地发放的盐引数量,应天府就发来了对富有银的处置结果:


    返还贪污所得六千两,罚银三千两,抹去官身,服苦役两年。


    楚飞已经摆脱刺杀事件的影响,又恢复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听到应天府对富有银的处罚,惊讶道,“罚的挺公证啊,他们既然能处罚富有银,为何还要派户大人给他求情呢?”


    狄彬冷笑,“这个处罚只针对富有银贪污一案,别忘了,大人还告他买官呢,应天府是在抓小放大,借惩处富有银,请大人放过卖官给他的人。”


    关领撇了下嘴,“富有银的爹是江苏府尹安插在应天府的耳目,背靠着一省主官,儿子还被放弃了,可见卖官给他的人有多不简单。”


    高兴张大嘴巴,“能让府尹都忌惮的人,那就只能是两江总督了,他贪我们的产业就算了,连买官的银子都不放过,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贾政叹了口气,“谁知道那老头是怎么想的,麻烦谢大人派人证实一下吧,然后直接交给皇上处置,两江总督可不是我们能撼动的。”


    谢保应下,又提起一件事,“皮良一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他在襁褓时父母就已和离,跟随母亲姓皮,和岭南皮家没有直接关系,在二十五岁那年进入姑苏知州当笔吏,至今已经二十年了。”


    刘清学皱眉,“就这些?”


    谢保笑着点头,“对啊,就这些。那小子在明面上就是这么的干净不留痕迹,他有八房姬妾,却只得了一个儿子,上个月中旬还没了,根本没有可查之处。”


    楚飞气愤道,“去年他还逼死了人命呢,你们也没查到吗?”


    谢保摇头,“没查出来,我们特意到你家附近打听过了,他们都说那家的媳妇是孕期病死的,包括你的邻居大伯,也是这么说的。”


    楚飞一阵眩晕,撑着桌子道,“我邻居一家都是善良又正直的人,他们,他们不会……”


    贾政抬手止住楚飞的话,“不要紧张,他们应该是受到了胁迫,你帮邻居大伯救回了孩子,在京都时又跟他们通信频繁,听说你到了扬州,他们理应合家来探望才对,半个多月了还不见人来,肯定是发生了特殊情况。”


    刘清学赞同道,“皮良一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应该是意识到情况不妙,他这是想跑路了。”


    关领抬起手,“等一下,昨天贾大人说王爷来信上提过,皇上怀疑工部尚书在姑苏有外生子,我是在四月二十日那天放倒的工部尚书,尚书和家眷随后被抓,这个消息送到姑苏,怎么也得十天以上,再布置安排一番,皮良一把儿子送走,最快也要五月中旬了吧?”


    全成缓缓点头,“时间确实吻合,如果皮良一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得知最大的靠山倒了,他的一系列举动也就说得通了,但,有这么巧的事吗?”


    高兴道,“不是说他父母和离了吗?要是能找到他的父亲,就能证明他不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了。”


    谢保摇头,“问题是找不到啊,皮良一律法上的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出海,至今未归。”


    刘清学哈了声,“这就是不能证明,他不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了?”


    全成看向贾政,“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呢,大人打算怎么办?”


    贾政笑道,“继续盯着,看他还在跟谁接触,把跟他接触的人全都抓起来,他跑路时也跟在后面,看他跟谁汇合,统统抓起来。”


    谢保和全成拱手领命,共同开午餐会的人全都笑起来,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了。


    皮良一把首尾处理得那么干净,以为自己能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知这样就更方便他们动手了。


    楚飞叹了口气,“但愿他能快点走吧,我实在很担心邻居们,把皮良一抓住了,我才好回姑苏去探望他们。”


    刘清学摇头,“你还是过一阵子再回去吧,姑苏那边诡异得很,至少要等到皇上把隐卫派过来,接手瘦西湖酒庄,我们才有更多人手调查那边的事。”


    楚飞答应下来,他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子了,有家有媳妇,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第338章 顾四


    结束一天工作, 贾政从盐商送来的好酒中挑了几坛,叫上丁全思包武和楚飞, 带上一大队和侍卫队出了府,去找冯欣他们吃酒,再到上次那个船上游江吃河鲜。


    长江上有很多船店,白天打鱼,夜里用河鲜招待来往客商,自备酒水他们还会帮忙烫酒,想听小曲儿也能找到艺船,请客人亲自挑选伶人, 服务很是周到。


    上次去的那个船店,烧制的长江刀鱼是一绝,口感弹牙, 滋味鲜美, 贾政想了好几天, 刚巧有事请冯欣帮忙, 就亲自跑一趟。


    几十人再次登上那艘船,冯欣命船家去烫酒备菜, 听说贾政出府只为吃刀鱼, 不禁佩服道,“行啊, 兄弟,够胆识。我以为天下好吃者除了我再没别人了,原来还有为了美食不要命的。”


    贾政白了他一眼, “哪有那么夸张,我是天黑后才出府的,路上黑灯瞎火的, 谁能从马队里认出我啊。”


    说完,他得意的一拍腰间的短杆燧发枪,“况且,我还有这支好宝贝呢,刺客的准头如何还未可知,但小爷可是百发百中的,只要刺客敢露头,一枪一个小朋友哦。”


    贾政上辈子是用警枪的高手,自打来了红楼世界,他就一直想见识一下原始版火器的威力,这支燧发枪既落到了手里,那就是他的了,谁也抢不走。


    “吹牛!”冯欣和柳节第一个表示不信。


    扬州卫所虽没有燧发枪,但火铳他们熟啊,那东西就没几个人能打准的。


    装火药和弹丸还很麻烦,手忙脚乱射出一枪的工夫,优秀的弓箭手都能射出十几箭了。


    要不是破甲能力比弓箭强,杀伤力也是弓箭没法比的,否则就凭火铳那娇气又怕水的特性,军方根本不会配装。


    新研制的燧发枪虽解决了射击速度慢的难题,但弹丸却从散弹变成了铅弹,一枪顶多消灭一个敌人,对精准度的要求还更高了。


    包武笑道,“是真的,队长试枪的时候把我们都惊到了,刚上手时五射就能中三射,练习几天就再没有脱靶的时候了。”


    冯欣惊讶道,“真的假的?贾政,你从前练过火器吗?”


    贾政脸再大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练过,点头道,“我老爷的亲兵营中有个火器大队,小时候偷偷跟他们学过一阵子。”


    柳节羡慕道,“可惜我年纪小,要是早生几年,我也想投到荣国公门下,随他打倭寇去。现在虽进了军中,倭寇却不敢再来扬州这种大地方了。”


    卫所的人都点头赞同柳节的想法,当兵就是要上战场才能建功立业,否则功夫好的飞天遁地也没用。


    马尚德好奇道,“燧发枪打的是铅弹,那东西能重复使用吗?”


    贾政笑道,“铅丸而已,让技师照样弄几个模具出来,往里头倒铅水就行了,我带来的技师有多心灵手巧,你们也领教过的,做几个铅弹不过举手之劳。”


    想起贾政送来的吹风机和抓棍机,卫所这边的人都垮下脸。


    冯欣叹道,“吹风机倒罢了,除了数量太少不够用,其他都是优点。那个抓棍机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卫所天天为抓不到木棍打架,我也没少被手下嘲笑。”


    丁全思呵呵笑道,“本来是做出来训练小娃娃反应速度的,没想到大人也爱玩儿,就做出了成人版的,刚开始可以摇得慢一些,等习惯了再慢慢提速。”


    冯欣啧了声,“老子从来不是以速度见长的,卫所倒是有几个小子天赋不错。贾政,以你的速度,应该能全抓住吧?”


    贾政点头,“卫大队长肯定也能,我临行前给皇上也送了一个,但愿他能玩得高兴吧。”


    冯欣捂着嘴,笑得哧哧的,他们那陛下最擅长的是玩心眼和以势压人,在别的方面就不用指望了,用文不成武不就来形容他毫不夸张。


    柳节盯着贾政腰间的燧发枪,跃跃欲试道,“贾政你带了多少铅弹,给我们也试试呗。”


    贾政笑道,“我带了十多个铅弹出来,你们谁先开始?”


    冯欣指着江面上不远处的一截浮木,笑道,“贾政你先来,是不是吹牛还得手下见真章。”


    贾政解下燧发枪,笑道,“这有什么好吹牛的,瞧好了,不要眨眼啊。”


    说完,他瞄准浮木,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过后,惨叫声随之响起,浮木剧烈挣扎起来,在明亮的星空下,有暗灰色在其周围扩散开来。


    船家哎哟一声,“那不是浮木,是人呐,快把船踩过去救人。”


    船尾的四对大水轮激起水花,在船家的吆喝下,调转船头向落水又中枪的可怜虫驶去。


    贾政他们都呆呆看着在江水里挣扎的人,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回事,落水了你倒是求救啊,一声不吭的漂在水里,就不怕被船后的水轮卷进去么?


    船家很快把人救上船,又喊伙计拿金创药来,贾政那一枪正好打中他的屁股,高温的铅弹在屁股上擦出一条血痕。


    伤口不深,铅弹也没留在肉里,却正好跟股沟组成个叉,可怜又搞笑。


    温酒的娘子直接笑趴下了,贾政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这人的伤势是他造成的,再嘲笑人家就过分了。


    其他人可不管那个,都笑得前仰后合的,只有冯欣的亲兵队长上前几步,迟疑道,“这人,好像是顾家四老爷。”


    哎!


    冯欣噌一下跳起来,把人提到煤油灯下仔细端详,而后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贾政你的枪法果然够准,一枪就把仇人打现形了。”


    贾政收起燧发枪,凑上前打量这位顾四老爷,方正脸,吊梢眉,细长眼,从面相上就能看出不是善类。


    顾四老爷又痛又怒,全身都在颤抖,看向贾政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生吞了他。


    贾政好笑道,“你还气上了,要不是你派人到御史府找事,谁知道你是谁啊。”


    冯欣呵呵笑道,“要不是他找事,爷的军功从哪里来呢,说好了啊,抓到人的功劳一人一半。”


    贾政无所谓的挥手,“都给你,我的刀鱼才吃了一半,这就要回去了,真扫兴。”


    船家在一旁苦笑,“官爷请允许小老儿给伤者上药,再过阵子昂刺鱼和胭脂鱼都能捞了,小的婆娘做那两样鱼更拿手,大人若不嫌弃,可以到那时再来我们船上尝鲜。”


    贾政心中有些可惜,他上这艘船两次了,难保不会有人听到消息,盯在这艘船附近企图做些什么,再来船上对他和船家都不好,只能遗憾放弃美味了。


    但表面上他却笑道,“好啊,到时候再来品尝船家太太的手艺,我们这就回码头吧。”


    船家很快把船驶回码头,扬州卫所处于大运河跟长江的交汇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江边的码头长到看不到头,随便找个地方上岸都有大道通往扬州城。


    向冯欣道别前,贾政又详细讲了皮良一的事,以及他们的推测。


    “王爷信上说,朝廷把工部尚书的家眷和三亲六故都抓了起来,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饿着,他却不肯把贪污所得的去向交待出来,明显是外头还有更在乎的人,为了他不惜牺牲掉自己和所有家人的性命。请队长从厉三城那里询问看看,或许他能知道皮良一的更多情况。”


    冯欣捋了下时间线,点头道,“你别说,从工部尚书出事,到皮良一这一系列举动,时间对得严丝合缝的,回去我就问问厉三城。还有这位顾四爷,顾家从前朝起就是江苏的地头蛇,他肯定知道更多隐情。”


    贾政笑着锤了他肩膀一下,“麻烦队长了,我那里好酒还多着呢,想喝哪种自己过去挑。”


    冯欣笑开了花,“行了,把酒准备好,等我的好消息吧。”


    贾政回到御史府,次日又是跟盐商扯皮的一天,唯一的进展是山东盐课提举司终于发来了粗盐报价。


    因今年山东连月大雨,报价比去年高出一层,但还在朝廷制订的粗盐价格上限以内,直接命人写到公告上就行了。


    贾政将公告做出调整,往年都是一个提举司贴一张告示,今年他直接做了个表格,九个盐课提举司从北到南排排站,后面一列是今年报价,直接用笔往表格里填写,既方便还一目了然。


    六月六日这天,已经有五个盐课提举司发来了报价,表格上空白的还有长芦、河东、浙江和广东四个提举司。


    这四地的盐商都急得不行,派出几批快马回去催促,贾政让御史府的人看着就好,反正盐引能发放到七月份呢,那些人都不急,他们就更不用着急了。


    下衙时又下起大雨,梅雨季通常会有一个月左右,再坚持十来天就能结束了,虽然天气依旧很热,但有司徒衡新送来的子爵服,也没那么难熬了。


    内务府送制的子爵服用的是上造的绫缎,十分轻薄透气,需要在里面再穿一件素纱衣,才能保住子爵的体面,不至于春光外泄。


    第339章 放引


    赶在十日之前, 九个盐课提举司都发来了粗盐报价,贾政也接到了京都官印所送来的印刷好的盐引票据。


    盐引票据和银票一样, 都是由朝廷统一印出来的,其上带有十多种防伪标识,普通人是很难造假的。


    钱庄需要用等额的白银,才能在朝廷官号兑换出银票,再印上自家的标识,发行出去才能得到官方和民间的认可。


    盐引票据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朝廷每年都会定额印刷一批,由专门的官船送到巡盐御史府, 发放时需要落上御史府堂印,和巡盐御史的官印,才能生效。


    六月十日这天, 天才蒙蒙亮, 盐商就在御史府外面排成了长龙。


    贾政用早膳时听说有盐商在衙门外头排队, 对他们的迫切心情还挺理解的。


    盐引本应在二月初发放, 今年因朝廷查抄上任主官,发放时间推迟了四个月, 再不购入新盐, 手头上的存货就要卖光了,新任御史还是个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家伙, 盐商能不着急么。


    贾政也不为难他们,命人去请狄彬几人,今天早训取消, 用过早膳就去衙门办公吧。


    辰时刚过,巡盐御史府的大门就打开了,此时衙役和辅役还没来上差呢, 就先由府兵和王府侍卫顶上,命令盐商们排好队,依次进入大堂领取盐引。


    前期的功课做到这个时候,发放盐引就方便多了,先登记盐商姓名和购盐地区,以及销售区域,再根据当地所需的粗盐数目发放盐引即可。


    按朝廷不成文的规定,每个销售区所发放的盐引数目,可超出实际所需三千到七千票。


    放宽购盐政策,不仅能平抑盐价,还能为朝廷多收盐税,盐商手上有余盐,也好应对类似今年这种特殊情况。


    贾政临行前曾问过皇上对超发盐引的看法,在皇上看来,超发七千票还是有些保守了,发到一万票也未尝不可。


    今年西北有战事,需要大量食盐清洗伤口,对西北盐商更要放宽限制,最好能超发到三万票。


    贾政对超发盐引持观望态度,只能听从皇上的命令,先施行到明年二月,再讨论超发的利弊不迟。


    因西北销售区超发的盐引过多,他又亲手刻了个印章,用增肥版圆体字注明:


    此盐引生效于业康二十三年,乃陕甘盐区专用,有凭此盐引到其他地区购盐者,巡盐御史府定将追责到底。


    为了防伪,在刻好之后,他又将印章摔掉一个角,让外人再难复制出相同的印章。


    同时向陕甘盐课提举司发去公函,让他们依据公函上印章的样式辨明真假。


    为了发放盐引时不扯皮,他命人守好大堂门,一次只放进来一个盐商,前门进,后门出,拿到盐引就赶紧滚球,不要留在衙门里交头接耳。


    其实不用防备得如此严密,也没有盐商敢闹事,毕竟这位大人有多任性他们都领教过了,谁敢在事关家族大计的事上找御史不自在啊。


    盐引发放到接近中午,外面太阳大到已经站不住人了,贾政就命伊知事裁纸,他亲手写了号码牌,让盐商依次上来领取,排到号了再来御史府领盐引即可,不用顶着大太阳在院子里站着了。


    盐商没想到御史大人这么会心疼人,领了号码牌也不敢走,见真的是依号叫人进去领盐引的,才放心的渐渐散去。


    一上午发放了二十份盐引,贾政累得腰酸背疼,也不回后宅用膳了,直接让人把午膳送到大堂。


    刚用过午膳,卫所就送来了京都来信,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匹机关小马,拧上发条就咯哒咯哒的向前走,跟现代的玩具也不差什么。


    机关小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个童心未泯的家伙也不午睡了,都围着桌子玩小马。


    贾政打开信箱,信上还有更大的惊喜,他惊呼道,“和光要来江南了,皇上派他亲自押送味精来扬州。”


    刘清学都惊呆了,小马差点掉下桌子也没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皇上,竟然允许王爷离开京都,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吗?”


    楚飞不明所以道,“离开京都怎么了?又不是不回去了。”


    刘清学不知道怎么向政治小白解释这件事,司徒衡是皇子,不论上头人怎么想,在当地人看来,他来江南就是代帝王亲巡的意思,这是只有太子才能拥有的殊荣,朝堂上那些势力还不得疯了啊。


    贾政才不管那个,“许是皇上让他暗中前来的呢,毕竟随行的还有隐卫,密探和暗卫也不会少,江南局势盘根错节,凭我们这点人也不够干什么的。”


    刘清学叹了口气,“最好是暗中来的,总之我们不要声张这件事,万一还有燧发枪流失在外,王爷就危险了。”


    众人都点头应下,贾政还推开窗子,见附近没有外人,才缩回头继续看信。


    司徒衡还写了燧发枪丢失的调查结果,大部分指挥使司都发来八百里加急,奏明他们没有丢失任何火器。


    只有京都军械司确定丢失了四支新制的燧发枪,一支短杆,三支长杆,目前已经找回了一支长杆枪,还有两支流失在外,提醒贾政千万要小心。


    贾政没想到枪是从军械司流出来的,老爷可是兵部的大总管,火器生产虽是由皇上直接负责,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也难保不会迁怒到他身上。


    看完司徒衡写的信,他又拿起下面老爷和太太写的家书。


    家里人一切都好,老爷太太让贾政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担心家里的事,他们的身体好得很,外祖老当益壮,舅舅一家也都很好。


    老爷和贾赦工作顺利,大嫂已经出月子了,身体恢复得不错,琏儿也长得很壮实。


    今年京都不像去年那么热,珠儿和环儿住在翠香堂里,也不用担心会热着他们,除了想念爹爹和小叔时偶尔哭一场,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


    贾敏有身子两个月了,除了胃口不大好,也没太大问题。


    林侯是有孙万事足,整日乐呵呵的,林海进入翰林院,每天闲得发慌,干脆把家事接过来,让贾敏安心养胎。


    贾政笑着放下信,家里人身体无恙他就放心了,珠儿环儿还是小孩子,再过一阵子就会忘记他这个爹爹和小叔,等卸任回京再重新建立感情也不迟。


    接下来几天,贾政继续在御史府发放盐引,那十二个未受处置的盐商依旧没露面,贾政也懒得搭理他们,以司徒衡的办事效率,这会儿可能已经从京都起航了,味精铺子还没打理好呢。


    与此同时,御史府发到各州府,询问商户情况的公函也陆续收到了回函。


    最先接到的就是应天府的回函,以薛家的财力和多年善举,成为应天府北部销售区无可争议的第一名。


    新进盐商的公告是以地图形式张贴出来的,贾政把需要补充盐商的销售区都画了出来,有结果的地区就把盐商名字填写进去,供人查看和质询。


    薛佳有宗室当靠山,没人会自找麻烦的质疑他,在名字贴出来的第二天,他就来领盐引了。


    看到贾政不停在盐引上落印,薛佳有些心疼道,“那么多盐引呢,都这样印下去,手臂受得了吗?”


    贾政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苦笑着摇头,就算在现代,很多重要公文依旧要手动盖印,古代就更没捷径可走了。


    薛佳叹了口气,又轻声道,“政儿你没接那十二家的礼,在盐引没发放完之前还是不要出府了,仔细他们狗急跳墙。”


    贾政点头,“放心,我已经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了,薛三叔帮我透个话,让他们来领盐引吧。”


    薛佳笑着应下,也不多问,领了盐引便从后门出去了。


    狄彬是负责盖御史府堂印的人,看着薛佳走出去,他轻声道,“薛家都是体面人,难怪皇上愿意把宗室女嫁到他们家长房。”


    贾政笑了下,并未说什么,薛家的体面是有前提的,有长房薛伍支撑门面,长房长子娶的不是薛姨妈,也没养出薛蟠那个孽障,再体面两代人,问题应该不大。


    请薛佳带话的当天下午,就有两个犯事的盐商前来领取盐引。


    两家一个姓耿,一个姓齐,贾政命人把二人一同放进大堂,看他们的面相,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大家都很好奇他们怎么会卷进亏空案里头去的。


    听到御史大人问了,两人对视一眼,差点没哭出来,耿盐商叹道,“不敢隐瞒大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买盐引的银子我们是一分没少花,却有三成被上任御史老爷克扣到自己手上中了,我们也不敢声张,没想到上任老爷被告到了御前,我们就成那有罪之人了。”


    贾政看向状告上任御史的李通判,“他们说的属实吗?”


    李通判点头,“这二人确实无辜,请大人高抬贵手。”


    贾政想了下,“虽然你们是无辜的,但毕竟是待罪之身,这样好了,今年的盐引是一票一两九钱,你们就用二两买一票好了。放心,我会如实上奏皇帝,让他知道你们用盐税赎了罪,以后朝廷就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第340章 感激


    去年, 随上任巡盐御史一起被查抄的还有八家盐商,这八家人恶行累累, 罪无可恕,背后的主子只求不受到连累,无人敢替他们求情。


    朝廷也没有对盐商赶尽杀绝的意思,毕竟往边境运粮运物资还需要他们帮忙,只出手打掉了最冒头的八家人,剩下的都交给下任盐政主官处置。


    贾政被任命为巡盐御史时便有了接盘的自觉,经过一段时间的权衡,也想到了能让各方都满意的处罚方式。


    那十二家盐商中, 通政司只详细记录了贪税银最严重的七家,他们都背靠着朝廷重臣,皇上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就更不能对人家太过严厉了。


    因此, 贾政打算用提高盐引税价的方式, 让他们用银子赎罪, 多收的盐税不仅能让皇上满意,几位高官也不会介意用银子平息此事, 反正遭受损失的又不是他们。


    没记录在案的五个盐商虽也要提高税价, 但贾政会根据其罪名轻重减小惩罚力度,像耿齐两家这样无辜遭受盘剥的, 意思意思就行了。


    听说多花一钱银子就可以换到盐引,还能抹掉待罪之身,耿齐两名盐商激动得连连向贾政揖手道谢, 要不是被侍卫挡着,恨不得给他磕几个。


    贾政无所谓他们是否感激,他在意的只有能不能让百姓受益, 以及皇上是否满意,只要把皇上哄高兴了,什么要不来呢,还在乎盐商那点孝敬不成。


    耿齐两位盐商抬着盐引千恩万谢而去,当天晚上又有十多车礼品和十多个奴仆被送进御史府后宅,其中还有两位姑苏的评弹大家。


    这次贾政没拒绝耿齐两人的示好,人家已经花钱赎过罪,就没必要再另眼相待了。


    当天晚上,冯欣带着柳节和马尚德来御史府讨酒吃,贾政开了几坛鹤年台玉液酒。


    这是前朝的御贡佳酿,本朝两位皇帝对杯中之物的兴趣不大,民间同样可以酿造饮用。


    冯欣饮尽杯中酒,闭目陶醉片刻,睁开眼又叹了声。


    贾政不喜欢呛嗓子的酒,给自己开了坛葡萄干露,葡萄的甜香加上微微的酒精刺激,这才是他最爱的味道。


    听到冯欣的叹息声,他好笑道,“有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又审了厉三城五天,该不会什么都没问出来吧?”


    冯欣呵了声,“老子是谁,还有我撬不开嘴的人么,我是发愁问出来的事不简单,岭南那边,可能要乱。”


    这下贾政也不淡定了,“我请你问厉三城是否知道皮良一的来历,干岭南什么事?难道他真是皮家人吗?”


    柳节嗤笑,“应该说,他的母亲是皮家人,他母亲是皮家现任家主,督察院右副都御史皮大人的外生女,而皮良一那个和离的爹根本不存在,天知道他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呵,母子俩都是见不得光的货色。”


    贾政沉吟道,“也就是说,皮良一真的有可能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了,难怪工部弄出那么多豆腐渣工程,朝廷却连个风声都没听到,有都察院的四把手给他做遮掩,能查出什么啊。”


    包武好奇道,“这些事厉三城又是怎么知道的?


    冯欣笑道,“他查出来的呗,越是合作者,越要把对方调查得明明白白的,厉三城也怀疑皮良一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外生子,因此只查到他跟岭南皮家的关系,就再不敢查下去了。”


    关领啧了声,“姓厉的就这么点胆量,还敢替江南周家拉拢人脉呢,工部尚书贪了不知多少银子,朝廷抄出来的只占几成,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银子都通过皮良一流进岭南皮家了?”


    马尚德摇头,“应该不会,工部尚书可不像为他人做嫁衣的人。皮良一若真是他的外生子,贪的那些银子肯定还在他手上呢。”


    贾政好奇道,“队长所说的岭南会乱,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冯欣摇头,“就是感觉,前儿从广东都指挥使司传来的消息,他们那边不止没丢失火器,海军卫所所有废弃的老旧火器还被保养过了,要不是突然全体排查,他们还不知道呢。”


    刘清学喷出嘴里的酒,“咳咳,什么意思?保养废弃的老旧火器,是想用那些东西开战吗?”


    冯欣苦笑道,“不然呢,以我们大虞的火器更新速度,所谓的老旧火器也是好东西,保养得宜照样能要人命,那些番邦人用的火绳枪还不如我们的淘汰货呢。”


    狄彬吐了口气,“幸好及时发现了,否则还不知怎么样呢,之前还听说岭南很多大家族跟番邦人有牵扯,他们该不会想从广东攻入我们的国土吧?”


    应该,不会吧。


    冯欣干笑两声,又换了个话题,“那位顾四老爷也招供了,他是因为听说忠敬郡王驳了顾家长房老太爷的面子,才会指使手下赌场教训你的。”


    柳节呵呵笑道,“他一口咬定没有要你命的意思,燧发枪也是姓曲的商人从番邦人手上买来的,跟朝廷没有关系。后来看到我们的海捕公文,他就跟顾二老爷逃到了曲商人的船上,被贾政你打到的那天中午,他亲眼看到曲商人杀了顾二老爷,他仗着水性好,就跳到长江里逃命,本想着等江上船少了再上岸,谁想到……”


    贾政笑道,“谁想到,曲商人弄来的枪没伤到我,反倒给他屁股打了个叉。”


    众人都笑起来,狄彬道,“曲商人就是招新报名第一天,那位说百姓是贱民的肥胖老者吧?”


    柳节点头,“顾四老爷说他不仅胖,头发还很稀少,要是这两相特征都对得上,那就是他了。”


    贾政冷笑,“我刚公布招新盐商的排名标准,第二天就遇到了刺杀,看来当上盐商对姓曲的很重要啊。”


    全成问道,“你们抓到曲商人了吗?”


    马尚德摇头,“那家伙也是岭南人,这么多天过去,早就跑没影儿了。”


    冯欣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已经给广东都指挥使司发出公函了,请他们追查曲商人购买燧发枪的路径,无论是不是从番邦人手上买的,只要沾上火器的边,姓曲的跑到天边也没用。”


    通过厉三城进一步了解了皮良一的身世,接下来几天,一大队继续监视他的动向,御史府这边也有了新进展,又有几个轻罪的盐商顺利领到盐引。


    贾政给他们开出的价格都是依照罪行而来的,虽然最高那人需要用二两七钱买一票盐引,只要盐商资格不被剥夺,对方也欢欢喜喜的接受了。


    进入六月下旬,盐引发放工作进入尾声,盐商陆续启程,赶往各地盐场购买粗盐,开展今年的食盐销售工作。


    新选出的三十多名盐商也领到了盐引,并由御史府官员进行统一培训,指导他们如何提纯粗盐。


    各大盐场出售给盐商的都是粗盐,需要他们将之运送到所属的食盐销售区,再进一步加工,才能成为可食用的食盐。


    加工技术不到位的食盐是有毒的,长期食用会引发慢性中毒,因此朝廷才会致力于打击私盐贩子。


    那些家伙为了钱,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无视,就不用指望他们能长良心了,为了增白粗盐,他们还会往里面加滑石粉和白灰,误食的危害极大。


    提纯粗盐的工序并不复杂,先用一定量的井水溶解粗盐,加入草木灰形成盐卤,过滤后将盐卤煮沸,而后慢慢加入豆浆。


    有毒物质会被豆浆吸附,形成泡沫,将泡沫撇清后再次过滤,最后晒干或烧干盐卤,就会形成白色的食盐了。


    提纯粗盐是巡盐御史府官员的必备技能,贾政和狄彬他们也要跟着新进盐商一同学习,学会后还要亲自操作,直到提纯出食盐才算合格。


    看完提纯过程,刘清学喃喃道,“没想到生产食盐还要用到豆浆,难怪朝廷每年都会大量进口黄豆,这东西的用处太多了。”


    贾政点头,“听我大姐姐说,辽东那边从五年前就开始黄豆套种玉米了,收获后还能种一茬洋芋或菘菜,只要百姓有地可种,日子并不难过。”


    狄彬摇头,“辽东那边的土地肥沃得很,百姓想保住手中的地,可不是件容易事。”


    贾政对此也只能叹息,王朝存续的时间越长,权力和土地越会向少部分人手上集中,直到百姓被逼上绝路,将之一举推翻,再重新开始新一轮的集中过程。


    这是历史的三百年魔咒,只要王朝的专制制度存在,就无法打破这个魔咒。


    在灶火前烟熏火燎一下午,贾政提纯出了一小罐食盐,古代的提纯工艺跟现代没法比,食盐的咸味中还带着微微的涩味,比自家日常吃的雪花盐差一些,日常食用也很难吃出来。


    他将之收集起来,等司徒衡来了请他尝一尝。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动作,亲手提纯出来的食盐当然要跟家人一起分享。


    新进盐商通过提纯食盐的考核,不久后也带队离开了,贾政翻开盐商登记簿,近五百名盐商几乎都购买了盐引,只剩下最后那七家待罪的盐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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