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柳七家。”


    洛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见一处门户虚掩的宅院，光是门脸瞧着跟寻常宅邸没两样，檐下悬着的两盏宫灯极是考究。


    唐代青楼是关门做生意？因为是特殊职业？


    洛宁深吸一口气，正想上前，宋谓却先他一步上前叩门。


    虚掩的门后一直守着人，开门见宋谓这一身体面的打扮，恭敬喊了声“郎君”。


    “不好意思，今儿有客人包场了，还请郎君去别家。”


    宋谓开门见山地问：“温二郎在吗？跟他说宁记面馆的老板过来了。”


    见宋谓帮忙询问了，洛宁亦走上前，提起手中的食盒：“温郎君要的吃食我带过来了。”


    那门房微微一愣，快步跑了进去，没多时就跑出来，从洛宁手中接过食盒：“郎君说今日出来些许变故，有劳娘子了。”


    变故？


    罢了，反正温二郎的要求她做到了，其余的事她管不着。


    “有劳了。”


    洛宁和宋谓折身往外走，出平康坊时暮鼓已经敲第二遍了。


    坊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马车，宋谓径直走到最近的一辆车前，跟车夫说了两句，回头朝洛宁招了招手。


    “上车。”


    洛宁没有推辞，麻利地上车。


    宋谓没跟进马车里，与车夫并排坐在外头，车夫扬起鞭子，赶着马往怀远坊走。


    他是担心坊门落下，自己无法返回面馆，所以才会同行。


    这个人平常说话嘻嘻哈哈的，看着没有正形，做事倒是很细心。


    没多时马车停在了怀远坊门前，宋谓陪着洛宁走到面馆。


    见他要走，洛宁迟疑片刻开口道：“宋郎君若是这会儿不着急回家，不妨进面馆坐一会儿，我做点宵夜。”


    今日在平康坊麻烦了宋谓许多，洛宁不喜欢欠人情，她擅长庖厨，请他吃饭就是最诚心的谢礼了。


    “按说我以前吃过洛娘子的白食，今日不该再要洛娘子还人情了。”


    洛宁眨了眨眼，笑问：“但是？”


    “哈哈，”宋谓大笑起来，“但是你厨艺太好了，这样的机会我怎么能推辞呢？”


    说罢，宋谓抢在洛宁前头进了面馆。


    因着洛宁的吩咐，今日面馆早早就打了烊，这会儿叶清玉、阿福和湘湘刚把店铺收拾妥当，正在吃饭。


    看到宋谓进来，叶清玉起身道：“宋郎君，我们打……”


    “烊”字还没说出口，她就看到了宋谓身后的洛宁。


    “娘子回来了？事情顺当吗？”


    洛宁点头道，“托宋郎君的福，东西顺利送到了。”


    “吃饭了吗？”


    “不曾。”


    叶清玉皱眉道，“方才以为你不回来吃，我们三个把剩下的肉绍和肥肠都吃了。”


    “无妨，我做两道菜请宋郎君吃。”说话间，洛宁进了后厨，洗过手后，开始清理剩下的食材。


    叶清玉把明日要用的肥肠煨上了，另一个灶上的白米饭还有半锅，菜筐里还有明日熬肉酱要用的十斤猪肉、一大捆葱和一大把莼菜。


    猪肉……大葱……倒是很适合做一道川菜。


    洛宁先蒸上饭，然后把猪肉切成细丝，大葱切段，葱白撇到一旁。


    转身抱出来两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她的秘密武器。


    面馆开业这大半个月太忙了，她根本没有时间做豆瓣酱，不过却泡了两罐子四川泡菜，一罐泡姜，一罐泡了芹菜、萝卜和蒜瓣，今日正好尝尝咸淡。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火，铁锅架上烧热倒油，加葱白、泡姜、泡蒜和豆豉爆香，肉丝下锅滑散，又用盐、酱清、醋、茱萸、饴糖和淀粉做了个料汁，觑着锅里的肉丝变色，倒入料汁，翻炒几下后，一盘巴渝风味的鱼香肉丝就出锅了。


    主菜有了，洛宁又做了个快手莼菜汤端上桌。


    宋谓正在跟湘湘闹着玩，见洛宁这么快就端着菜上桌，不禁佩服地看向洛宁。


    鱼香肉丝红亮油润，莼菜汤碧绿清透，白米饭冒着热气。


    “食材不多，做得仓促，郎君将就吃。”


    “这是什么菜？”宋谓疑惑地看向那道鱼香肉丝。


    见过蒸的、煮的、烤的、拌的，就是没见过这样的菜。


    洛宁知道唐人都没吃过炒菜，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柔声道：“是我的独家秘方，尝尝再说。”


    “独家秘制？”一旁的湘湘闻着香气，早已两眼放光，忙抓起洛宁的袖子，撒娇道，“阿娘我也要吃。”


    “吃什么吃，刚才吃了半碗肥肠，再吃当心肚子疼。”


    “尝一口没事。”洛宁拿起筷子，挑起一根肉丝喂到湘湘嘴里。


    湘湘张大了嘴，一口吃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多谢阿娘。”


    “这道菜叫什么？”


    “鱼香肉丝。”


    宋谓没有客气，直接尝了一口肉丝，眉峰一动，看向洛宁的眼神顿时变了变。


    洛宁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失笑道：“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难道洛娘子以为，我会说不好吃？”


    “那，是很好吃还是非常好吃？”


    过度谦虚就是骄傲，这回轮到宋谓笑了，比起言语夸赞，行动更有说服力。


    他端起饭碗，夹了一大筷子肉丝，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


    洛宁忙活了一天，从曲江忙到怀远坊，又从怀远坊忙到平康坊，早已饿坏了，她也不多言，端起一碗饭吃起来。


    很快，桌上的鱼香肉丝见了底。


    宋谓放下饭碗，长呼了一口气：“洛娘子，你开这饭馆着实是屈才了。”


    “怎么会呢？”


    “我是认真的，”宋谓自问也吃遍了长安城里有名的酒楼，甚至达官贵人的私房菜也吃过不少，却从未吃到过这样绝妙的菜。


    洛宁确实不意外他的反应。


    学厨的时候，师父说过，爆炒时锅温可达两百摄氏度以上，食材在高温下迅速反应，生成数百种芳香化合物，这就是传说中的美拉德反应。


    蒸煮的菜当然也有人间美味，只是对没有吃过爆炒的人来说，美拉德反应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现在的宋谓，就像第一次吃到冰淇淋的小孩，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倘若你在长安开一间饭馆，一定比杏园还火。”


    洛宁笑道：“借你吉言。希望我有朝一日你在曲江开一家宁园，跟杏园一较高下。”


    宋谓神情一动，似想起了什么。


    “你既得了温二郎赏识，他知道你有这样的手艺，以他的实力帮你足以开一家匹敌杏园的饭馆。”


    每次提到温二郎的时候，洛宁能感觉得到宋谓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是不屑。


    虽说古代讲究士农工商，不过宋谓自己也不是读书人，不至于因为身份瞧不上温二郎吧。


    “其实他没吃过鱼香肉丝，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手艺，”洛宁收回思绪，缓声道，“况且我不想帮别人开饭馆，我要好好经营面馆，争取早点拥有自己的饭馆。”


    “如此，祝洛娘子早日如愿，”宋谓弯唇，“有件事，我想提醒洛娘子。”


    “何事？”


    对上洛宁探究的目光，宋谓却是卖了个关子，“你知不知道，最近西市好几家饭馆都在卖咔饼。”


    这确实有些出乎洛宁的意料。


    “也叫咔饼吗？”


    “是啊，跟你一样的饼，而且是跟你一样从隔壁的胡饼铺子买的，只是饼里夹的馅料是蒸熟的猪肉和羊肉。”


    洛宁确实不知。


    宁记面馆每天忙得要命，从早到晚灶台没停过，除了去曲江摆摊，她压根不出门。


    怪不得，怪不得隔壁胡饼铺子这几日来送饼胚的时候总是目光躲闪，收了钱放下筐子就走。


    刚开始那会儿可是热络得很，总要跟洛宁攀谈套近乎。


    “怪不得……”洛宁恍然大悟，“饼胚的做法是我告诉他们的，他们给我做了，又照着我的配方做出来卖给别人，所以不敢跟我说话。”


    “你应该无所谓吧？”宋谓道，能做出鱼香肉丝这样的绝世菜肴，不会在意别人学一个饼胚。


    洛宁确实无所谓。


    他们买到了一样的饼胚，也买不到卤肉和红烧肥肠。


    更何况，洛宁没打算一直买咔饼，面和咔饼都是为了赚第一桶金。


    宋谓舀了两碗莼菜汤，一碗推到洛宁跟前，一碗自己喝了起来。


    喝过汤后，宋谓并未立即离开，神在在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宁收起两个汤碗，正想着该怎么礼貌地下逐客令，又想起了先前宋谓提到的那个案子。


    “宋郎君还在想胡商的命案。”


    宋谓猛然回过神来，有些歉疚地看向洛宁。


    “是啊，一下想起来，我跟那胡商在西市一起吃过饭，那天也点了莼菜汤。”


    原来他们是朋友，难怪宋谓对这案子如此介怀。


    “我不懂破案。但开店做生意，有客官满意，就有客官不满意。我只知道，每一个饼、每一碗面我会竭尽全力去做，世事难两全，不管食客怎么想，我都无愧于心。”


    宋谓明白她在宽慰自己。


    借着面馆里的灯光，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洛宁。


    跟长安城里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们比起来，洛宁简直是素面朝天。


    可越是素淡，越是看得清楚她的五官。


    白净的脸庞，大大的杏眼，修长的眉毛，看起来端庄温婉，可不知道为何她眉眼一弯，又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媚意。


    他好像……越界了。


    宋谓着力掐了一下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