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虽然过程有点磕磕绊绊——主要来自于两只碰面就容易打架的竹马和以开小灶为名下手训练她的体术搭档——但总归，新开启的人生还是挺不错的，衣食无忧，父母恩爱也爱她，唯一让她感觉不安的，就只有北面那个次级灰域了。


    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挡住了地平线，也挡住了人的视线，在不动用一些手段的情况下，唐嘉晏几乎看不到北方的次级灰域。


    但这并不意味她不知道它的存在。


    城市里频繁爆发的、官方判定是危险等级四级的小型灰雾灾难，她再熟悉不过了：


    任何一个大型灰雾侵蚀区附近都会出现零散爆发的小型灰雾灾难，倘若没有及时将这些爆发的小型灰雾侵蚀区清除掉，而是任由它扎根侵蚀空间，那么很快，大型灰雾侵蚀区的范围会立刻扩散到这里，两边合流，形成一个更大的灰雾侵蚀区。


    绝大多数情况下，灰雾就是依托这种方式侵蚀周边地区，扩张地盘，直到与另一片灰雾相连，形成更大的侵蚀区域，围剿人类的生存据点。


    这个世界的灰雾与她所知道的灰雾一模一样。


    但这个世界的人，和她知道的人就不太一样了。


    很多时候唐嘉晏都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人类。


    怎么会有普通人看到庞大的灰雾侵蚀区不是远离而是两眼放光呢？


    怎么会有普通平民定居在灰雾侵蚀区旁边呢？


    怎么还会有人在越发频繁的灰雾灾害里选择继续住在这里呢——哦这个倒是可以理解，全世界到处都有灰雾的时候，搬家好像也没多少意义了。


    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没人去清剿北面那个次级灰域啊？！


    只要那个次级灰域存在，这些零星的灰雾灾害就不可能消失，它们会随着次级灰域的存在越发频繁，根本没有消停一说！


    又一次在新闻上看到关于城市内灰雾灾难的报道，唐嘉晏终于按捺不住，仗着自己现在年龄还在“不懂事小孩”的范围内，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把北面那个大的次级灰域也给清扫了。


    小孩子天真的话让唐砚秋和苏锦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苏锦年把女儿抱在怀里：“糖糖这么不喜欢北面那个次级灰域吗？”


    小朋友斩钉截铁：“是讨厌！我讨厌它！”


    这模样让苏锦年忍俊不禁。


    真神奇，明明糖糖平时都没机会能看到那个次级灰域，但她就是发自内心地厌恶灰雾。看到新闻里播报的灰雾灾难，糖糖会为那些遭遇不幸的人感到难过，但她同时也能感受到，糖糖对灰雾的厌恶远胜于其他。


    是婴儿时期的那场灰雾灾难在糖糖的潜意识里留下的印象吗？苏锦年想，如果是其他孩子她不会这么想，但这孩子的经历特殊，说不定……她还残留有婴儿时期的记忆，还记得那场突如其来的灰雾灾难？


    “很遗憾，我们对那个次级灰域没办法——不如说，除了能清扫四级灰域，我们对其他更强大的灰域都毫无办法，能抑制住它们不继续扩张就是我们能力的极限了。”唐砚秋叹息着说道，“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迟疑是否需要对还这么小的女儿说这种事，孩子可能根本听不懂，但想想老大的早熟，他决定还是选择尊重孩子，听懂了也好，听不懂也没关系：


    “很多人靠灰雾里的产出活着。糖糖不知道，你出生以前，克伦威尔没有次级灰域，这里虽然有神代建筑在，但也只是个中型城市而已，城市最大的支柱产业是旅游业。


    “在北面的次级灰域出现之后，大公司和集团为了灰雾里的产出蜂拥而至，涌入的资金让克伦威尔迅速恢复元气从灾难中恢复的同时，也让城市经济高涨到过热……”


    唐嘉晏迷惑地重复父亲的话：“灰雾产出？经济过热？”


    这是能和灰雾这种纯天灾的玩意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哪怕有风力发电，也没听说过拿超强台风发电的啊？！


    小朋友迷惑不解的样子也很可爱，唐砚秋招招手，小家伙就从妈妈膝盖上翻下来，哒哒哒地跑到他身边。


    唐砚秋几下卸掉家里能源箱的外壳，那东西唐嘉晏天天都能看到，上面的警示标志是她不识字的时候都能猜出来危险的意思。她猜测是类似电箱一样的玩意，作为足够有脑子的人，唐嘉晏从来没尝试过打开它——虽然换世界又活一次还看到灰雾很讨厌，但她倒也没有重开的想法。


    这是唐嘉晏第一次看到能源箱内部的样子。


    里面是一整块能源板，但最吸引人眼球的，是被镶嵌在能源板上、一颗拳头大的灰色晶石。


    唐嘉晏立刻皱起了小眉头。


    尽管外形不太一样，但她一眼认出来了，这是在灰雾侵蚀区里面才能看到的灰色晶石，某种程度上，这种晶石还能反馈出灰雾的强度来。


    简单来说，就是这类晶石浓度越高出现的越密集，这部分地区的灰雾局部强度越高。


    唐砚秋放下手里的开箱工具，抱着唐嘉晏指着里面那被镶嵌在最中心的、那颗拳头大的灰色晶石说道：“看，这就是灰晶矿结晶——灰雾侵蚀区出产的最广泛最有代表性的能源矿‘灰晶矿’的加工产品，被誉为‘现代工业的血液’‘灰色的金子’。我们家里所有的机械单元都需要它来进行供能，这样一颗灰晶矿结晶可以供我们这样的家庭使用一个月。


    “如果是普通家庭，烧饭烧水，取暖照明，节省点用甚至可以用六个月。


    “不仅是家庭，外面街上的能源灯，公共场所，植物工厂……所有地方都需要用它来供能。如果没有灰晶矿，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就看不到一点光亮，更别说其他了。”


    看女儿似乎还有疑惑的模样，唐砚秋决定用更直白的方式说明：“以爸爸现在的工资，一个月可以买100颗这样的灰晶矿结晶，但如果换成两年前北面次级灰域没出现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只够买五颗。这就是北面那个次级灰域存在的价值，没有它的话，很多家庭恐怕得靠暗网……不，没什么。”


    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告诉小孩的词，唐砚秋紧急刹车。


    暗网？唐嘉晏决定暗暗记下来，等有机会了查查是什么，另外……100颗和5颗，不管这差距是指工资翻了20倍，还是指价格降了十多倍，都很离谱啊！


    从这方面来看，虽然有点地狱，但说实话，对克伦威尔的人来说，北面次级灰域的出现不亚于天降一座金山——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改变克伦威尔两年前的那场灰雾灾难，恐怕会有八成以上的居民选择通知疏散那里的人群，然后就让历史维持原样。


    还有一成会选择让次级灰域出现得更早一点。


    唐砚秋看看怀里绷着小脸的女儿，逗她：“你的尾巴里也有灰晶矿结晶哦！”


    如愿换来女儿惊恐的表情——虽然马上就被老婆揍了。


    唐嘉晏下意识追问：“只有灰雾里有能源矿？没有其他的吗？”


    ——单一能源这种事有点过分了吧？


    唐砚秋对自己女儿的聪慧有所了解，但女儿能这么快迅速地问出这个问题，还是让他惊讶极了。


    “能源矿倒是有很多种，灰晶矿只是最典型技术最成熟的代表型矿物而已，但几乎目前已知的所有能源矿都出产自灰雾侵蚀区内……”苏锦年说着摇摇头，“传说里神族有自己的独特的完全不依赖灰雾的能源，但很可惜，全部失传了——不管是文字、技术还是其他，哪怕是保有最多圣物的教会都对此毫无办法。”


    人们目前唯一能够利用的是神代建筑，这些建筑群在建造的时候就疑似被添加了某种固有属性一样，只要在灰雾来袭时紧闭所有门窗，外部的灰雾就完全无法入侵，同时内部的某种空气流通功能就会打开，保证里面的人不会因为缺氧这么丢脸的原因而死。


    等到灰雾散去，门窗打开，这种功能又会自动关闭，全自动到连傻瓜操作都不需要。


    但也仅止于此，教会内保留的更多的圣物，绝大多数就像是被精心保存的石头一样放在保管室里。


    也不是没人尝试拆卸，在教会的监督下，曾经有人拆卸过（最后也原样装回去了），得出的结论是看起来似乎是因为缺少能源才没法用。


    但他们尝试了所有他们能掌控的能源矿，没有一个能给这些圣物供能——不如说，连供能转换的问题都至今没有解决，他们甚至不知道哪里是供能口或者供能仓。


    神族的技术和文明，对他们来说更像一个久远的传说，留下的东西更像是外星科技一样，尤其是对唐砚秋和苏锦年这样的科研人员而言。


    唐嘉晏大概懂了，在这个世界里，灰雾出产的能源矿是社会乃至文明赖以生存的能源根基，地位恐怕等同于石油、天然气、核能等能源的总和，而克伦威尔则是那个在家旁边挖出了一个存储量超大、埋藏浅、构造简单、原油质量好还能自喷的超大石油井田的幸运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


    唐嘉晏抿了抿唇，又一次重复自己的问题：“真的没办法根除灰雾吗？”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悄悄展开了自己的精神力。


    唐砚秋看着女儿执拗的眼睛，想叹气，又生生憋了回去：“……没有。”


    “没有这么绝对的事，说不定只是大人们太浅薄了没有找到而已。”苏锦年柔声道，“说不定等糖糖长大了，就有人找到根绝灰雾的办法了呢！”


    然后，唐砚秋和苏锦年感觉到女儿身上传达来的情绪好转了许多，她嗯了一声，然后开始盯着自己的尾巴露出思索的表情。


    苏锦年狠瞪自己丈夫。


    唐砚秋：“……”


    唐砚秋：“糖糖乖，来帮爸爸的忙吧！”


    正琢磨怎么才能拆了这根机械尾巴看到里面的结构找到那个灰晶矿结晶的唐嘉晏：“嗯？好哦！”


    唐砚秋从自己书房里翻出来一个机械结构模型外带图纸说明，摊开在地上：“糖糖来帮爸爸一起组装这个小零件吧？”


    父女两个坐在地板上，开始对着图纸拼零件。


    苏锦年觉得好笑，她认出那个机械结构模型是丈夫最近在搞的优化版能源输出结构，复杂程度属于是带的学生也得看图纸才能拼的水平——唐砚秋信誓旦旦益智游戏玩具哪有真模型好玩，愣是从糖糖能开始做精细动作就带着她拼各种机械结构，别说，纯拼模型而言，小朋友的专注力吊打唐砚秋本人。


    就是……


    “爸爸这个是什么？”


    “我看看……哦，是能源转换接口。”


    “上次那个能源转换接口不长这个样子的啊，而且跟这个能源口位置也好远啊……”


    “这个是爸爸新琢磨的，理论计算结果是比上次那个优化5%……”


    “那实际呢？”


    “实际……实际这不是还在拼么，等拼出来爸爸拿去实验室试试就知道了！”


    “哦……”消停了一会儿，“爸爸这是什么，没见过啊！”


    “那个是……”


    ……小朋友的问题有点多。


    糖糖正处于好奇宝宝阶段，自从能流利说话以后看到什么都要问，发现会有回答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地问，苏锦年以前都不知道小孩子能有这么多问题。


    想想老大……算了，老大从小就不爱说话，只有被刺激了才多蹦几个字出来（苏锦年觉得唐砚秋现在这么爱逗糖糖都是带老大留下的后遗症），偶尔长篇大论都是在怼他亲爱的爹妈，小小年纪就开始试图当一家之主把家里每个人都安排妥当——唐砚秋和苏锦年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是自己教育失败的问题。


    但在养了糖糖之后，两人一致认为是老大自己的问题。


    苏锦年思索了一会今年要不要回一趟佛罗斯特，但想想自从他们把决定留在克伦威尔的消息发过去之后，老大就再没联系过他们了，更别说见面了……


    等苏锦年再抬头，那边已经开始就着模型上课了，还能帮一向不爱备课的唐砚秋重温教学内容。


    苏锦年：“……”


    幼儿园小朋友听高等研究生课程……真的没问题吗？


    看看女儿专注认真的样子，苏锦年：“……”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


    结束了愉快的亲子互动时光，唐砚秋愁眉苦脸地出门上班，苏锦年把孩子送去教堂交给米森斯主教后也上班去了。


    唐嘉晏在教堂门口和妈妈挥手作别，放下手的时候，旁边冷不丁飘过来一句话：“怎么不开心？”


    她回头，阿莱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连米森斯主教都吓了一跳。


    跟鬼一样神出鬼没。


    唐嘉晏腹诽，但也没否认阿莱尔的话：“中午看到新闻上说，又有灰雾灾难……”她说道，情绪跟着低落，“米森斯主教，真的没办法根除北面那个次级灰域吗？”


    米森斯主教叹息着摸摸孩子的脑袋：“很遗憾，但目前来说，我们确实对灰雾毫无办法。”


    唐嘉晏不再说话，低头默默走路。


    #


    不对。


    她想。


    明明是有解决灰雾的办法的。


    她的世界里，灰雾出现不到一年，就有人发现了根绝一整片灰雾侵蚀区的方法，这个世界的人与灰雾共存了上千年了，怎么会发现不了？


    还是说，在发现了能源矿的存在之后，就不再朝这个方向探索，转而探究如何获取和更好地利用能源矿了？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好像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生存是第一要务，既然灰雾能帮助生存，那，依赖也正常……


    唐嘉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此说服自己。


    这不是你的世界，你不能把自己的恩怨带到这里来，这个世界的人有选择灰雾的权利——而且他们对灰雾有抗性，不像曾经的她的世界，对灰雾毫无抗性的人们一批批倒在灰雾里，残留下的人类竭尽全力去根绝灰雾，只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存。


    只是……


    她抬头看向远方，从这里当然看不到任何灰雾的迹象，可有些东西不是非要看到才会害怕。


    ……惊弓之鸟，尤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