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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偏移(2)

    堂下已坐满了茶客,商琼凭栏瞧去,目光柔缓地扫过茶楼各角,在那温良恭俭的人影身上停了停,碍于身边还站着谢大人,又悄悄移了视线。


    堂倌忙碌着来回奔走,将温热的清茶送向每一张茶几,一言一行有条不紊,倒像是江公子训诫出的跑堂。


    左右不见江渺儿,她估摸着,那丫头或许在晨时等了许久,等不到人,只好出茶楼玩去了。


    谢九阑一同望这熙来攘往的景致,似想起何事,忽然发问:“半个月后,陛下按例要去清林围场,太子可会带你去?”


    围场?


    她知道宫中的惯例,陛下每年都会去城郊的围场避暑半个月,随行的皆是达官重臣,以及陛下最是宠爱的几名妃嫔。


    能有幸去围场,所享的便是常人得不到的尊荣。


    而每位朝官和皇室贵戚可带一名女眷同去,太子自然不会带着她前往。


    商琼摇了摇头,她心知肚明,每年的这时候,她便要孤零零地待于东宫后院,无趣得很:“太子不待见我,我估摸着,他应会带那蒋良娣去。”


    往常便是如此,她没什么好期待的。


    “你想去吗?”言及此处,她忽听谢大人问。


    “想,”商琼脱口便答,打心底里确是想去一次的,“能去围场的宫中女子,皆有着万般殊荣,以后也能在人前抬得起头来。倘若太子带着良娣前往,宫里的人更不会将我这太子妃放于眼中……”


    她想,今时已不同往日,如今有了谢大人撑腰,她兴许是可以去今年的围猎大会的。


    为重振太子妃的名望怕是走不通,谢九阑听出了她的期望,稍稍犯愁,斟酌着与她道起理来:“可你身居东宫,明面上是太子正妻,我无能为力。你若只想跟着,乔装一番,再掩上面容,可随我前往。”


    乔装掩面,舍去太子妃的身份去围场?


    隐姓埋名,光是为服侍他去?商琼浑身微滞,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暖床侍婢了。


    谢大人终究是为了私欲,才想着带她同往。


    她低垂着眉眼,想了会儿,问道:“大人能否让我想几日?”


    “我自当按你的心意来,”闻言并不愠怒,谢九阑随性地牵上她的手,恳求一般添了句话,“可你若愿意去,我会欣喜。”


    虽说是恳求,可谢太师的恳求谁敢拒绝,她低头望这被紧牵的手,又想这趟围场之行应是最佳讨好谢大人的机会,不免有点动摇。


    还有半个月呢,她就算应他,也不急于这一时。应得太急了,倒显得她是别有所图,惹大人猜忌。


    正凝神想着,忽有一声怒喝响于堂中。


    商琼循声一望,只见一名大汉将长刀插在了桌案上,怒目直望着正和茶客话闲的茶楼东家。


    “都说云水楼的茶是京城一等一的好,我呸!老子方才一尝,这与寻常茶水有何不同?还卖得如此昂贵,此乃黑店!”那大汉直瞪双眼,面目狰狞,嗓门极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去。


    望东家不理会,大汉执起长刀朝前指去,许些姑娘见状慌乱而逃:“将茶水钱还给老子,否则这茶楼就休想再开张了!”


    昨日有恶徒,今日又有。


    商琼心下感慨,这茶楼真不太平啊……


    既要做着买卖,还要对付欲来砸楼的歹恶之徒,江公子好艰辛。她怅然一叹,低声与大人说:“我原以为,地痞无赖不敢进云水楼,现在看来,江公子每日遇到的闹事之人确是多了点。”


    “此人和昨晚被关押的那人相识。”谢九阑望了几眼,忽地开口,语调不紧不慢。


    和昨晚那人相识?如此说来,这些粗鄙的举动还真有几分相似。


    举止还真像昨夜那个沾着匪气的壮汉。


    “大人的意思是……他是来劫人的?”让几人在堂中喧嚷,剩下的便去寻人,好一招声东击西。


    醉翁之意原不在酒,商琼静望此人,想看看究竟在耍何等把戏。


    谢九阑轻指茶馆一角,言笑晏晏着:“你看随行来的几个人,都朝着茶楼的里室去了。”


    顺谢大人的目光望去,真见到几人趁乱溜进了里屋,她面露惊诧,这帮山匪也太无法无天了。


    再望仍在和来客寒暄的江问衡,她举棋不定:“此事可要告知江公子?”


    谢九阑却显从容。


    好似十分清楚此处的构造,他道:“江问衡若想不到这点,也开不起靖国第一大茶楼。”


    说于此,入屋的匪徒又从里屋钻了出来,略为茫然,再次焦头烂额地去其余之处找寻。


    “那酒色之徒不在里面?”商琼不解再问,心想茶楼许是还有暗室。


    岂料他闻语低笑:“当初建这茶楼时,江问衡便将暗室设在了茶楼顶端,而非地下。此外,云水楼还有好多玄妙之处。”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细心谨慎,想到这些精妙的构造?江公子果真聪颖绝顶,非同一般人。


    听罢,她盈盈淡笑,故作自然地瞧向楼下的儒雅公子:“一个茶楼竟被设计得这般巧妙,江公子当真厉害。”


    “江问衡深受陛下赏识,也会去清林围场。”谢九阑蓦然启唇,看了她一眼,又说,“云水楼虽是个茶楼,但能得当今圣上所邀。你便可想而知,云水楼在世人眼中的地位与分量。”


    旁的她没仔细听,她只听到,江公子要去围场。


    既然谢大人和江公子都要随陛下去围猎,她又怎甘愿落寞地守在东宫后院?


    “看来此次围猎很热闹,”月眉倏然扬起,商琼莞尔一笑,缓慢地回牵向大人的手,“如此热闹,我一个人待在东宫,都要瞧不着有趣的事了。”


    她秋眸染笑,忽然改了主意,欢喜应下:“我随大人去。”


    江公子去,她便跟着去吧,能和江公子多有几番相处,自然是极好的。


    暗忖片晌,忽望一位身着红衣劲装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走进茶馆,二话不说,伸手猛地一使力,打在了惹是生非之人的手腕上,震落其手中的刀。


    “咣当!”长刀被抛落在地,发出清亮的一响。


    那壮汉未回神,便瞧一柄长枪横于眼前,枪尖微挪,之后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顺着长枪朝旁一瞥,是位素不相识的姑娘,壮汉拧了拧眉,冷声高喝:“哪来的女子,怎来这茶楼动武!”


    “我不与你废话,打赢我再说。”


    姑娘双目燃有炽灼烈焰,与一身红袍极为相合,不等人回话,忽而出手,几招后便让山匪哇哇大叫。


    “沈归雁?”望清入堂的飒爽英姿,每一举都显干净利落,不输男子分毫,商琼不禁讶然,未料会在云水楼撞见她这闺中密友。


    谢九阑只淡然俯看了两眼,知二者身手相差太过悬殊,胜负没有悬念,依旧镇定地观望着:“沈将军之女器宇不凡。遇上沈姑娘,此人也算是倒了大霉。”


    怕匪徒心觉不公,桌案旁的沈归雁扔了长枪在侧,空手和这彪悍山匪相搏,却次次牵制着各处要害,像是稍用些巧劲,这恶徒便会一命呜呼。


    见其一拳挥来,这将门女子顺势一躲,反身横踢向匪徒的双膝。


    那匪徒伫立不稳,霎时跪倒在案几边。


    所跪的方向,正对着云水楼的东家,明月清风般的江公子。


    匪徒派遣出的几名手下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又望老大正跪地求饶,忙哆哆嗦嗦地回禀。


    “老大,寻……寻不见二当家。”


    匪首切齿回望,顿感恨铁不成钢,恨这寻人的计划被这几人轻易地道了出来。


    “还敢擅闯内室?如今的贼人都猖狂成了这样?”眼望几名布衣山匪走出的地方,沈归雁愤意更甚,用靴履将长枪抛于空中,单手执枪扎于匪首身前。


    她转头,向几步之遥的公子道,“掌柜公子还不快送他们一并入官府?”


    “小的不识姑奶奶,小的有眼无珠……”匪徒见势连声乞求,胆怯地抱拳行拜,“姑奶奶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见此情形忙一收折扇,江问衡冷然吩咐,望向这道英气凛然的姑娘,想道上一谢:“将这些打街骂巷,放刁撒泼的恶徒押送衙门。”


    “沈姑娘率直,不知江某是否有幸,能结识沈姑……”本想多说上几句,好趁此结识,江问衡一语未尽,竟眼睁睁瞧着姑娘走远。


    沈归雁不羁地出了茶楼,除却比武,对其余之事就失了趣。


    然出茶楼几步,这位将军之女又折道而返,打量起云水楼的掌柜来。


    “永安将军府,来寻我便是,”霸气地扛长枪在肩,沈归雁扬唇笑道,“云水楼的小公子,我认得你了。”


    江问衡呆愣在茶楼内,目光追随着沈归雁远去,望这女子消逝于巷道深处,也没敛回视线。


    直至身旁有茶客叫唤,他才回眸以礼而待,期间,却仍时不时地瞥向堂外。


    商琼在楼廊处,将这几幕尽收眼底,心下咯噔。


    江公子……许是对沈归雁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


    这个词闪过脑海,落在心上,激起万千波澜。良久,她苦涩地轻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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