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江公子是没有缘分的。
纵使江公子真对她有情,隔着谢大人,也不敢靠近她吧。是啊,她已归谢大人所有,怎还能痴心妄想,妄想与别人地久天长……
就算没有谢大人,她这残破的身躯早陷入淤泥,已经无法面对她的心上人。
谢九阑未觉异样,紧攥着她的手不放,调侃似的说道:“沈府千金性烈如火,和你大不相同。”
提起她的性子,商琼弯眉一笑:“大人觉得,我是何性子?”
四周无人在意,他稍稍俯了身,在她耳旁调笑:“娘娘柔媚似水,是微臣喜爱的性子。”
温灼的气息喷洒在颈间,极少见大人这般戏弄,她不由地一僵,桃容染上红晕。
已是晌午时分,告别谢大人后,商琼缓步出了云水楼,抬眼就瞧小鸾孤零零地等在街巷中。
小鸾?小鸾应是被她留在了东宫后院,怎会在这个时辰出宫来?
不远处停着马车,商琼见势先步入车厢,镇定地坐下,示意这婢女坐来身旁。
“你怎么来了?”听着车轮滚动,商琼撩开一侧的窗幔,赏起两旁的夏日景色。
看了看主子被绸布遮掩的脖颈,小鸾忧心忡忡,慌忙回道:“殿下唤奴婢……来接主子回宫。”
竟是太子唤小鸾来的。
出宫时蒋璃气急败坏的一幕掠过脑海,定是那位难对付的蒋良娣同太子说了不少闲言碎语,现下正等着她回宫挨罚。
商琼微探出头,朝着车轮碾过的痕迹向后望去,已望不见茶楼,才悠闲地放下帘幔,问小鸾:“上次让你探听的云水楼消息,可有了眉目?”
之前主子问过那江氏兄妹的事,小鸾自是留意打听了,就此恭敬禀道:“奴婢去问了个说书先生,那先生消息广,说这云水楼不是一般的茶楼,其东家江问衡手握万千情报,是靖国都城内无所不知之人。”
“许多达官来云水楼不是为了饮茶,而是为了买情报,”心觉此事不可大肆宣扬,小鸾敛声低语,“普通的茶客是去品茶无疑,可若有来客手执玉签入楼,那便是刻意去买消息的。”
留宿一晚,就觉得这茶楼古怪,果然,那些与江公子嘘寒问暖的来客,是别有目的。
云水楼看似以卖茶为生,却是为贩卖远近音讯而存。
商琼柔婉颔首,终有些明了,为何那楼里的达官贵客比别处茶馆多上许多:“所以,江公子也算是达官贵人心中的香饽饽,若想知哪处的情报,还得常来茶楼拜望。”
“是这个理。”顺话附和着,小鸾从始至终也没敢问绸布一事,虽知是谢大人所为,可……
可这样回去,主子要怎么应付殿下?
—
庄严肃穆的宫墙内,遥望正午的东宫,几排修竹掺了几棵桃树,尤显安宁雅适,若非有后院的莺莺燕燕扰了清幽,此地还是怡人居住的。
商琼泰然自若地回了宫苑,走到岔道口,忽然起谢大人已让太子给她换了居处,她应搬去东苑才是。
是以,她沿长廊拐了一个弯,但未行几步,又见前处有人挡了道。
对挡道的这人置之不理,她想绕身走过,下一刻就被蒋良娣厉声唤住。
“站住!娘娘是从何处归来?”蒋璃望她一身傲慢,讥笑了几声,怕她还不知自己大难临头,告知道“殿下正于堂中恭候,让我见了人,就唤娘娘过去。”
殿下方才应允的话回荡在心,蒋璃冷嘲热讽起来:“过些时日,殿下要去清林围场,欲带的女眷是我,娘娘恐要留着守这东宫后院了。”
“真是可怜……”鄙夷地瞧看了她几番,这蒋良娣满腔恨意无从宣泄,趁此不住地讥讽道,“娘娘虽为太子妃,偏是不得殿下的喜爱。连围场都去不得,还要留下为殿下收拾后院,娘娘到时候幽居在东苑,可会觉得寂寞呀?”
与她所想如出一辙,倒也见怪不怪,商琼倏然止步,勾唇扬起一抹笑,回望这得意忘形的女子。
蒋良娣在挑衅。
“妹妹的记性真差,才过了一日,就将谢大人的话给忘了,”她端雅地直起身,语声轻柔,提点道,“不论得宠与否,你身位低于我,该行的礼数就一个也不能少……”
只端立在游廊内,商琼却也不走,像是偏要等着良娣请安:“否则东宫乱了尊卑,遭殃的还是殿下。”
谢太师的话自当犹言在耳,她郑重地搬出太子,后院的任何一名女子都要顾忌几分,毕竟这贵贱之礼牵连的是太子的前路。
“蒋璃给娘娘请安。”不情不愿地俯首作拜,蒋璃忍着愤意,敷衍地恭谦说上一句。
她见景柔声轻笑:“这一安我可受不起,妹妹只需放敬重点就好,莫成日过市招摇,沾沾自衒的。不知晓的宫外人,还以为妹妹是皇太后呢……”
望蒋良娣正等着她说平身,眸色里淌过冷意,她话一说出,便朝正殿走去:“看妹妹方才口出狂言,这‘平身’一词我便不说了,是何缘故,由妹妹自行思量。”
“不就是个名分,有什么了不起的!”蒋璃难忍这怒气,恼羞成怒地向她背影大喊,“娘娘虽占着这位子,不也同样被殿下嫌弃?”
太子是为安抚蒋良娣才想质问她的,若在平时,才没有这等闲功夫去知她的动向。她心下有了谋算,一路端庄地走到正堂前。
太子李应淮斜坐在靠椅上,只手端着一盏清茶,姿态慵懒清闲,半眯着眼,对入堂的太子妃上下打量。
“让殿下久等,妾身当罚。”商琼恭肃一拜,等面前的太子发话。
瞧着蒋璃也跟步进堂,太子冷笑道:“据下人来报,太子妃一宿未在宫中,是遇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啊?”
她正要启唇,蒋璃赶忙先说:“娘娘想好了再说,我的人都是亲眼目睹,不掺假的。”
谢大人说过,若真被察觉,便道是江公子,幸好他说过。
“云水楼,江问衡。”照大人说的,商琼抬眸,略严肃地一望太子。
她随后放柔语调,不疾不徐地答道:“昨夜品茶晚了,妾身就在云水楼留宿一晚。”
如此一听,这答话没有丝毫破绽,李应淮坐正了身躯,目光生出少许诧色来。
原本只是想为宠妾出一口恶气,可听到云水楼,李应淮一愣:“江问衡邀你?”
她点了点头,说起近来之日的所遇:“妾身此前也去过几回云水楼,偶然结识了江公子,与他相谈甚欢。”
“妾身想着,云水楼的势力遍布京城,所得的情报之多可称得上是盈千累万,不可胜言,”商琼从容答道,似是真为了东宫,为了太子才去费心揽势,“若东宫能和云水楼交好,不失为一件喜事。”
要想云水楼可是多少朝廷命官欲攀附的势力,得此一楼,便可知晓天下事……倘若她真是云水楼邀请的,这对东宫而言有利无弊。
“你当真是为了东宫?”浸染怒意的面色忽就缓和下来,李应淮轻咳一声,不觉望向一旁的爱妾,想停了这场闹剧。
商琼恭声又答:“仰仗东宫多时,妾身才能保全性命活到今日。虽得不到殿下的雨露恩泽,毕竟遵着圣旨做这太子妃,妾身也该为殿下思虑。”
将太子妃一词道得微重,意在她正恪守本分为东宫谋后路,他们不论如何也要放几分尊重。
否则玉石俱焚,得亏的还是整个东宫……
太子闻言明白了话外之意,一挥袍袖,就此作罢:“既是江问衡邀约,我就不多问了,退下吧。”
殿下轻易将她放过了,蒋璃在旁听得不甘心,慌忙扬声喊道:“可是殿下,太子妃她无视宫规出宫……不该受罚吗?”
“回你的西苑去,没见我正忙着?”李应淮被吵得头痛欲裂,揉眉扶额,冷声喝回。
明面上确是和这舞姬两心相悦,情投意合,可真到了争权夺势之时,情爱最不足为道,太子自会择前者,而舍弃那海誓山盟。
人皆为己而私,更何况是帝王家,商琼淡漠俯身,再端步离去:“若没有他事,妾身告退了。”
蒋璃不知云水楼是何地,未料她竟能轻而易举地免了罚,心头恼怒,擦肩时朝她一瞥,不经意便瞧见了她颈处绕着的绸布。
“此乃初夏,你围着绸纱作甚?”心底顿时起疑,蒋璃霍然甩袖,上前猛地扯落,“难道太子妃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绸纱随穿入堂内的微风飘了下去,在空中似落叶转了几圈,停落在地。
令周围的奴才始料未及的是,太子妃娘娘的颈部,真有几处落梅状的痕迹,如花娇艳绽放,极似与男子欢好时所留。
蒋良娣告的状,莫不是真的?
太子妃若真背着殿下在外寻欢,按女诫宫规,是该受以重罚……
“殿下!”蒋璃顿时瞪大了眼,直指她颈上的红印,声色俱厉,“太子妃目无殿下,背着东宫在外与他人有染!如此,该当何罪?”
19、高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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