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辉月深瞳孔震颤, 素来清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直到湿热的气息扑上镜片,氤氲成一片白雾,他才猛地回过神, 试图将她推开。
“你清醒一下,”他的声音比预想中低哑了几分,“东境医疗团队马上落地。”
可她像是根本没听见, 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领带, 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他试图挣开, 却被她拽得更紧。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助理拿剪刀来。可眼下这幅情景。
罢了。
他当机立断, 不再犹豫。俯身一把将她抱起, 大步走向办公室深处的浴室。他步伐很稳, 表情冷淡, 这是他向来的作风, 遇到麻烦,先解决麻烦。
只是那被她攥着领带、制造麻烦的手,却没有强行扳开。
他将水温调到最低, 冷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她正对着水流,脸上的潮红被冷水一点点冲刷褪去,露出底下白皙近乎透明的肤色。
湿透的布料紧贴在她身上, 勾勒出动人心魄的曲线。
像一条出水的人鱼。
辉月深不是第一次见她, 他承认她长得漂亮, 特别是那独特的黑发黑瞳。
但世间美的事物多了去了, 没必要一一驻足停留欣赏,浪费时间。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原地,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淋湿了他昂贵的西装, 他却忘了避开。
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精致过人的脸上。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
终于,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再次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的迷蒙与水汽缓缓褪去,瞳孔重新聚焦,恢复了惯常的清亮与冷静。
辉月深立刻收回了放在她肩头的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湿淋淋地走出了浴室,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肩线绷得有些紧。
水珠顺着他的西装下摆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他将浴室留给了她,反手带上了门。
*
简末末裹着浴室里面的浴袍出来。
冷水将刚才的燥热暂时压了下去,身上的汗水也因洗澡舒适很多。
但是她脸色依然一阵白一阵红。
辉月深确实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但是让她失控的东西偏偏又是他让人研发出来的。
这个人,真是矛盾。
此刻他已换了一套干爽的西装,坐回老板椅上,姿态端正,仿佛方才那一身湿透的狼狈从未发生过。只有发梢还微微泛着潮气,几缕深棕色的碎发垂落在额前。
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辽阔的海港,眸色明晦不定,像那片海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与礁石。
简末末:“境主。现在可以谈谈,信息素模拟剂的事了吗?”
辉月深没有直面简末末,而是依然看着窗外,“医疗团队和科研团队已经在飞机上了,应该很快落地。”
简末末一愣。
从简末末进办公室的一刻,他就让秘书通知他们立刻前来。
简末末:“境主确实是算无遗策。”
辉月深沉默了一刻才缓缓开口:“并非如此。”
他并不知道信息素模拟剂的副作用会在她身上表现得如此猛烈。如果知道……
但他的信条从来都是:世间没有如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不够好,他就亲手把它扭过来,让它变成最好的选择。
他从不后悔,从不假设,只负责修正。
很快,他的科研团队与医疗团队抵达了办公室。经过一系列检查,结论很快得出:简末末所有的反常症状,均源自信息素模拟剂的副作用。
这款药物尚未经过任何活体实验,便被小A偷偷带了出来。
简末末,算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体试验对象。药物作用于大脑,引发幻觉,同时使身体陷入不可控的状况。
比进入急性应激期的Omega情况更糟。
联合医疗团队迅速为她注射了多种镇定剂,将病情稳定下来。但医生再三叮嘱:绝不能再继续使用,否则常规药物将彻底失效。
简末末点头,没有说话。
当初若非为了救末野的命,她也不想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得知这东西的副作用,她是怎么都不会再用了。
科研团和医疗团离开。
治疗后她身体的不适疏解了绝大半,但她没有急着离开,还在办公室等着秘书送洗的衣服回来。
她裹着辉月深的浴袍,显得那张黑发下的脸更精致,有一种大病初愈后楚楚可怜的动人。
辉月深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手机震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晋驰远。
就在她准备接电话时,辉月深开口:“简小姐,我的提议,你考虑好了吗?”
简末末手指一顿,挂断了电话。
“其实我有一点不明白,”她抬起头,“既然境主想给Beta一个更好的世界,为什么那场比赛要牺牲那么多Beta?明明是个坐怀不乱的人,为什么要研发那种阴毒的东西。”
辉月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如果简小姐想知道,可以先答应我的条件。”
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辉月深的目光落在那个闪烁的屏幕上,眉间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至于费用,简小姐可以随意开。”
简末末却说:“抱歉,不是钱的问题。”
辉月深:“那是?”
简末末:“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想,境主的理想远大,我的很小。”
她只想回家。
说完她接起了晋驰远的电话。
那头传来晋驰远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不满和调侃:“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下通缉令了。”
简末末:“逛街呢,马上回来。”
“逛街你不拿卡?”
“谁说逛街一定要花钱。”
“啧,不花钱逛什么街?想买什么我带你去。”
辉月深坐在一旁,长腿优雅地交叠,头微微偏了偏,目光落在她手机上。
直到她放下手机,他才淡淡开口:“西境世子并非好归宿。”
“我知道。”简末末没有多解释。这时秘书正好将送洗好的衣服送了进来,她接过,转身去了更衣室。
辉月深没有再开口。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让秘书送了一杯美式进来。
秘书迟疑了一下,低声提醒:“境主,这个时间您再喝的话,怕是又要失眠了。”
辉月深拿起美式喝了一口:
“喝不喝都一样。”
他看向窗外,指尖动了一下。
*
回到别墅,晋驰远正在泳池里游泳,阳光玻璃顶照下来,整个泳池波光粼粼。
他趴在池边,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看着走近的简末末,懒洋洋地问:“去哪儿了?”
简末末走到泳池边:“说了,逛街。”
“小骗子。”他话音未落,一把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水里。
简末末猝不及防地跌入池中,水花四溅。她扑腾着冒出头来,呛了一口水:“我不会游泳!”
“又骗我!!骑马、跳舞都会,居然不会游泳。”他笑道。
“我真不会。”她扒着池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难得有些狼狈。
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浅水区带向深处。
“晋驰远!晋驰远!”简末末吓得只能搂住他的脖子。
她的气息也骤然靠近。
没有Omega那般浓郁的信息素,她身上只有雨后青草般的淡香,干净得轻易就能染上他的气息。
这个味道,他记得。
那个岔路口……这露水的香气弥漫整个街道,模拟了OMega的信息素。
那段回忆,本很值得回味,前提是那三岔路口没有其他Alpha!
想到这里他眉眼之中带了燥怒。
*
这时,一颗蜜桃滚入了泳池。
晋驰远接住了它。
没多久蜜桃的皮一片片浮了起来。
波光粼粼的池水下,蜜桃浮在水中,随着水波晃动。
简末末:“你别再剥了!让我上去!”
她不会游泳,又只能紧紧搂着晋驰远的脖子。
晋驰远埋下头,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带着麝香味的呼吸灼热。
“叫老公。我就带你上去。”
见简末末拧着眉,他轻笑了一下。
“叫老公,还是……”
“……”
“老公……”她被逼出来的声音,又娇又甜。
晋驰远喉间滚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喟叹的闷哼。他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抱起,竟然就这么从泳池中跃了出来。
简末末在他怀中乱踢。
“晋驰远!!你做什么!!”
“行使做老公的权力。”
“晋驰远,你整个人一点诚信都没有吗?”
晋驰远懒洋洋地道:“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我说答应带你上去,”他将她放在躺椅上,“哪里不守信?”
**
滚入泳池的水果,在池水中沉沉浮浮。
泳池边炸开一朵一朵灿烂的烟花,庆祝这段时间的压抑得到解放。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烟尘终于消散,星空才再次明朗。
晋驰远看着那颗被他捞上来的蜜桃。
"有什么好看的?”
“漂亮。”他舌尖轻掠过唇角,舔干净溢在脸上的水果汁。
“味道也好。”
**
就在这时,走廊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晋驰远动作骤然顿住,眼底的懒散瞬间被凌厉的警觉取代。
“谁?!”他猛然转头!
他正要发作,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只见客厅中,一个消瘦的中年贵妇正从容地将钥匙收回手包,抬头望来。
这正是西境沙洲城主沙玲夫人,也是晋驰远的母亲。
一抬眼,沙玲夫人也愣住了。
泳池对面,他儿子正跪在地板上,他身后的躺椅上隐约可见一人。
空气中那浓烈的麝香信息素混乱狂躁。
沙玲夫人一脸震惊。
她之所以敢直接开门进来,正是因为她笃定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放浪,但从不带人回家,无论是府邸,还是别墅。
他不仅带回来了,还……
要知道晋家血脉,放浪不羁,也骄傲无比。
空气凝固了数秒。
“……妈。”晋驰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平日里那份游刃有余的倜傥荡然无存,只剩罕见的僵硬。
然后,他迅速用浴巾把简末末裹得严严实实,扛着她就往楼上走。
“妈,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沙玲夫人看着满泳池飘浮着的衣物,脸色差到了极点,不禁用手指揉搓鼻梁,想要平息怒意。
等到晋驰远再次下楼,她的怒意也难以平息。
与保养得宜、看起来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的晋潇不一样,沙玲夫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憔悴。
这段婚姻把曾经的西境第一明珠磨灭得消瘦、苍老、憔悴。
她声音里压着薄怒与失望:“怎么回事?现在开始乱往家里带人了?”
晋驰远沉默片刻,抬起眼,语气里没有往常的敷衍或戏谑:
“这次,我是认真的。”
沙玲夫人一愣,脸上竟是不可置信。
认真?
流着晋家野马血脉的儿子,居然有一天会说自己认真?
荒谬感与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儿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前所未见的郑重。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哪家的千金?”
晋驰远揉了揉鼻子:“不是什么显赫高门。”
沙玲夫人微微一顿。
最近赛事风波牵连甚广,黄、严两家的倒台已引发权贵阶层的震荡与洗牌。
现在的“高门”确实未必是首选。
“她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她语气听起来委婉,实际上是在试探对方性别的级别。
Omega信息素的气味与质感,几乎等同于其血统与潜力的标尺。
在顶级门阀的考量中,信息素的等级甚至重于一时的门第,因为它直接关乎后代的天赋与家族的绵长未来。
见晋驰远沉默不语,
沙玲心中有些不安,直接问:”是A级吗?“
年轻一代的Omega只有蓝子婴,虽然年长一代有让两人联姻的想法,但是两个孩子只是好友。
剩下能配得上他们的也只有A级。
晋驰远摇了摇头。
沙玲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转冷:“我并不认为B级的Omega,有资格成为未来西境境主的夫人。”
听到这里,晋驰远只是挑了挑眉。
这细微的神情变动,却让素来优雅从容的沙玲夫人猛地站起身,凭借对儿子的了解,她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该不会……”她的声音因惊疑而微微震颤,“和C级的混在一起了吧?”
晋驰远又挑了挑眉。
沙玲夫人脸色骤变。
直到此刻,她才骤然意识到,从进门起,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晋驰远的信息素。
可无论他的气息多么霸道强横,也不可能完全覆盖一个与他亲密接触的Omega的信息素。
除非……
根本不存在Omega的信息素!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影从二楼缓缓走下。
黑发如瀑,黑眸如墨,容颜之美,竟能与当年惊艳帝国的蓝之南相提并论。
沙玲夫人瞳孔骤缩,瞬间认出了她。
那个在赛事中屡次掀起波澜、让收视率冲上巅峰的……
Beta。
Beta?
沙玲夫人的目光像被钉在了正走下楼梯的简末末身上,震惊与愠怒让她指尖发凉,呼吸微窒。
简末未来到一楼,朝她得体地颔首:“夫人,打扰了。”
沙玲脸上血色尽失。
看着简末末身上的背包,晋驰远已一步挡在简末末身前,手臂下意识将她往后护了护,声音低沉:“又去哪?”
沙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从儿子那总是漫不经心的神态里,捕捉到了一丝罕见的紧张。
简末末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和:“我去买些水果。”
“一起。”
“驰远!”沙玲的声音切了进来,不大,却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你留下。”
晋驰远身形顿住。
简末末不再多言,她绕开两人走到门边,俯身穿鞋,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口。
沙玲夫人确认简末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霍然起身,声音因竭力克制而发颤:
“你疯了?”
晋驰远偏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
“我原以为你至多像你父亲一样风流,没想到……”她闭了闭眼,“荒唐至此!”
“法律没禁止Alpha和Beta在一起。”
“法律不禁止,是因为Omega只占人口的10%!剩下的人别无选择!”
“可你是S级!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万里挑一!"
"一个Beta?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放弃了你最优质的基因,放弃了后代继承你天赋的最大可能!这简直……”
她几乎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荒谬!可笑!”
“晋驰远,你不过是一时图个新鲜。在她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之前,立刻断了。”
晋驰远等她说完,目光平静地迎向她激烈的注视,一字一句,清晰重复:
“我是认真的。”
沙玲夫人被气得退了一步,“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晋驰远抬眸:“所以为了所谓的优质基因,我就要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吗?”
沙玲夫人怔住。
她稳了稳呼吸:“她是Beta,连腺体都没有,你爱她什么?”
“她的黑眼睛,黑头发,白皮肤,细腰,长腿……”
还有,她面对自己,从不妥协的骄傲。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沙玲夫人按住太阳穴。
“我承认她很漂亮,但是她是一个Beta。无法被你标记的Beta。”
“她甚至无法感受到你的信息素!她不过是看上你的外表,你的身份,你的权力和财富罢了!”
晋驰远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原封不动的黑卡上。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倦意与自嘲:
“如果她真的只图这些……我倒不用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了。”
他试过用钱,用过强硬的姿态,甚至放下所有傲慢,低头去取悦她。
可即便吻到她颤抖失神,他也比谁都清楚,她的心,从未真正为他动摇过。
“驰远?”沙玲夫人不可置信看着儿子,眼中带着诧异和担忧。
她不敢相信,自己那个只会让别人不知所措、任性张狂又骄傲的儿子,居然为了一个Beta感到无力。
这种感觉她太明白了。
他是真的,动了心。
沙玲夫人缓缓坐下,从手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烟,点燃。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疲惫:
“我是你母亲,我只想给你最匹配的伴侣,让你幸福。她不合适。”
晋驰远望着母亲吐出的烟圈,忽然问:“您和父亲,匹配吗?”
沙玲夫人指尖一顿。
西晋马家独子,西境鹰家的独女。
晋潇是S级Alpha,她是当时最顶尖的Omega之一。天造地设,再“合适”不过。
晋驰远继续问:“那你幸福吗?”
沙玲夫人的手猛地一颤,一截烟灰无声坠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幸福?
那个从未永久标记过她的丈夫,那个流连花丛、将她的尊严和真心一次次践踏在脚下的男人。
每一次他带着不同Omega的气味归来,她的腺体与心脏都像被钝刀反复割扯。
为了不发疯,她一次次去医院做信息素与心理治疗。
幸福?
长久的沉默后,晋驰远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
“抱歉,母亲。”
*
简末末坐在公园的长凳上。
在这个世界拼死拼活几个月,不说尽善尽美,也算力所能及。
至少皇室再给了末野一次机会,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剩下的一对一决赛,她也插不上手了。
至于后续如何,只能见招拆招。
她也该放松一下了。
可惜穷鬼不配放松,穷鬼连草莓都买不起,车也打不起,从辉月深的东方大厦走回晋驰远别墅,脚底都走肿了。
甚至有点后悔没拿晋驰远的卡。
正想着,手机一震。一个头像跳了出来,备注是一个风的图案后边搭配一个“批”字。
“末末,有事需要你帮忙。”
简末末扫了一眼,锁屏。
没过多久,医院来电。她怕是末野状况有变,立刻接起。没想到,是蓝子婴的主治医生。
医生告诉她蓝子婴要出院,希望她来签字。
简末末不解为什么找自己,对方说一是因为蓝子婴指定了她,二是她之前确实在一份手术同意书上签过字。
简末末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顿住。她切回聊天界面,给那人回了两个字:
“可以,但收费。”
“多少?”
“很贵。”
几秒后,一笔转账弹出。
三万。
附言:“定金。尾款三十万。”
简末末:
“只负责接你出院。”
“送我到蓝家行宫。”
她盯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英雄也得为五斗米折腰。
谁让他给的价钱足够可观呢?
*
简末末推着轮椅走出病房。
门外,身着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沉默而有序地列成两道人墙,从病房门口一路延伸至电梯厅,压迫感无声弥漫。
简末末:“浮夸。”
轮椅上的蓝子婴微微仰着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本世子金贵。”
穿过专属通道,转入宽阔敞亮的皇家医院主厅。
这里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空气里弥漫着带着香味的消毒水与权力的混合气味。
简末末的目光蓦然定住。
不远处的缴费窗口前,队伍整齐而安静。末野站在其中,一身病号服的他与周遭西装革履或华服加身的人们格格不入,挺拔的身姿中却又笼罩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冽的孤独。
几乎是同时,末野若有所感地转过头。
一双碧绿的眼眸穿过空旷大厅和人群,冰冷地望向了她。
蓝子婴自然捕捉到了这道视线。他唇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弧度,目光轻慢地掠过末野,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S级Alpha又如何?
赢了比赛又如何?
还不是照样输掉了她,输掉了他的全世界。
一边是前呼后拥、即便身处轮椅也难掩尊贵的蓝家世子;另一边是孑然一身、在权贵体系的边缘沉默排队的末野。
简末末推着轮椅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停留,更没有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推着蓝子婴,快速穿过大厅,将那道冰冷的视线甩在了身后。
*
蓝家专车内,蓝子婴转向身旁的简末末:“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告诉他?”
简末末瞥了他一眼:“你是三岁小孩?”
“嗯?”
“哪来这么多问题。”她语气平淡。
一会儿问她想要什么,一会儿问她恨不恨自己,现在又冒出新的问题。
蓝子婴一怔,随即发出低低的笑声:“可你一个也没回答过。”
“我为什么要回答?”
“赛场上,我们说好的。”他提醒道,“信息交换的条件。”
好吧,当初得知买凶的人是黄金多多,她答应回答他一个问题。
“所以,”简末末看向窗外,“你想好到底要问哪个了么?”
蓝子婴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微光。话到舌尖,又被轻轻压了回去。
“还没想好。”他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轻飘飘的。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嘴角还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可那只支着下颌的手,指节却在不自觉中微微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害怕听到答案。
所以干脆不问出口。
车窗外,他的拥护者冲破安保的阻拦,扑在车窗边哭喊:“太好了!还好世子没被标记!”
“当时吓死我了……如果被标记,作为一个Omega,一辈子就完了!”
安保人员奋力将人群拦开,哭声与喊声被隔绝在车外,却像一层薄膜,依旧贴在车窗上,挥之不去。
车内的简末末垂下眼:“被强行标记,也不是Omega的错,为什么完蛋的是Omega?”
蓝子婴笑得刺眼,像在灰烬里开出的花。
“这本来就是糟糕的世界呀~”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疯狂,“我们一起毁了它,好不好?”
简末末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
车停在南境行宫前,简末末一步都不肯再向前:
“世子,尾款。”
“稍等,”他说,“我先去见祖母。”
这个理由,简末末无法反驳。
谁让她现在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她坦然留在庭院里,对着满园凋敝的秋色,刷着手机,安静等待尾款。
周围侍立的女佣们,目光悄悄聚集在她身上。
她们交换着眼神,眼底闪动着相似的、压抑的灼热光芒。
这些年轻的女佣都是Beta。
她们记得。
记得直播镜头前,在面对赛制对Beta的极致不公时,这个同样身为Beta的她,是如何抬起枪,对准那些高高在上的Alpha和Omega。
在这场比赛里,她不是陪衬的配角,她就是风暴的中心。
她的出现,让这些习惯了低眉顺眼的Beta女孩,生出了陌生又坚定的力量。
原来Beta也可以做人生的主角。
简末末正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划过新闻下微妙的弹幕。
这场比赛像一颗石子,落入帝国深潭,潭面涟漪渐平,潭底的民意却持续发酵、涌动。
就在这时,银光倏地一闪,手中手机骤然一空!
她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草丛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银白色小脑袋。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叼着她的手机,琉璃似的黑眼珠亮晶晶地瞅着她,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简末末眯起眼:“呵,又是你?跟我杠上了是吧?还我!”
她刚伸手去抓它尾巴,那小东西四腿一蹬,“嗖”地蹿出老远。
周围的侍女们下意识想上前帮忙,却又齐齐刹住脚步。她们认得这只狐狸,更清楚它的主人护短、性情难测。
简末末全然不顾,提步就追。
那小东西存心逗她,跑几步就停下,叼着手机回头晃悠,满眼狡黠挑衅。
眼看就要揪住它蓬松的大尾巴,它轻盈转身,再次溜远。
简末末追得气息微乱,依旧不肯罢休,跟着拐过廊角。刚转身,脚步倏然顿住。
花园僻静一隅,那人坐在雕花木长椅上,银发凌乱蓬松,外氅狼毫随风浮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伽伐未迟手随意地撑着太阳穴, 阖眼像是睡着了。银背狼皮外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皮毛泛着幽幽的微光,与他那头银色短发交相辉映。
睡着的他, 像把入鞘的刀,敛去锋芒,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凛冽。
小狐狸叼着手机, 灵巧地跃入他怀中,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
不得不说蓝家基因过于优越, 那双紫色的瞳孔张开的瞬间, 有种惊人的瑰丽感, 但又因北境的风霜, 冷得刺骨。
他撑着头目光掠过面前微微喘息、发丝稍乱的黑发少女时, 极轻地顿了一下。
简末末眉头也微微蹙了蹙。
秋风吹过庭院, 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盘旋了一圈。
那场比赛最后的失控,不可谓不尴尬。
她避开他的目光, 视线越过他落向他怀中狐狸叼着的手机,伸手:
“还我。”
伽伐未迟从小狐狸口中接过手机,却没有递还的意思。
“为什么在这?”
她不想回答, 直接探手去拿他掌中的手机。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机身的刹那, 伽伐未迟修长的手指极轻地一拨、一转, 手机在他掌心打了个漂亮的旋, 随即他手肘微抬,恰好避开了她伸来的指尖,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仓促。
简末末的手悬在半空,愕然抬眼。
而伽伐未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依然看着她。
风过枯枝,沙沙作响。
“为什么在这?”
附近的侍女看到这一幕都是惊讶。
未迟世子到行宫后只是静静守在病倒的蝴蝶兰夫人旁边,没有开口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但此时此刻,他居然主动开口,问了两遍同样问题!
她们极有默契地同时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退入廊柱后的阴影里,将这片秋后的庭院,完整地留给了这两个人。
伽伐未迟目光毫不避讳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因之前的事感到尴尬或愧疚的模样。
简末末不得不佩服这战场下来的,心理素质就是不一般。
简末末见过的人里,除了末野,就数他的眼神最直接。透得像冰,也硬得像冰。直白得一点都不屑掩饰。
看样子自己不回答,他绝不会把手机还她。
“蓝子婴让我送他回来。”
“为什么要你送?”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你们两兄弟怎么那么多问题?你怎么不去问他,而要来问我?”
“那你为什么要送他?”
简末末:“……”
他不是哑巴吗?怎么话那么多?
她懒得理他,不想和他废话,直接俯身去抢。
为了防止他再次避开,这次她动作快了些,指尖没碰到手机,却意外握住了他拿着手机的手。
他手温度低,骨节分明。
她很清楚,他的手有多有力,顺势就能在皮肤上留下印记。
伽伐未迟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向两人相触的指尖。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
他很清楚,她的手软若无骨,没什么力气。
简末末从他手上收回自己的手,换个角度捏住手机另一端,用力一抽。
纹丝不动。
他根本没有用力,只是没有松手。可就是这不松手,便已让她使不上半分力气。
抢也抢不过,打又打不赢。
她皱着眉,声音里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我缺钱,他给得多。”
伽伐未迟眸光微凝。
简末末没好气地补了一句:“满意了吧?还给我!”她伸手去夺,却见他依然没有松手,不由得抬眸瞪他。
伽伐未迟别过脸,目光移向别处:
“我也有钱。”
简末末:“?”
简末末不解地抬眼看他。
伽伐未迟垂着眼,从这个角度看去,她仰起的脸庞、微蹙的眉心、那双带着惊愕与羞愤的黑眸……
相似的角度,相似的神情。
与某个他以为已经封存的画面重合。
他喉结滚了滚。
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让简末末猛地松开了手。
她太熟悉这个反应了,在某个她不愿回想的时刻,她曾近距离地目睹过无数次。
她急忙立起身,退后一步,不想脚下鹅卵石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伽伐未迟几乎同时起身,长臂一揽,稳稳接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凌空一伸,敏捷地接住了她脱手滑落的手机。
为稳住身体,简末末下意识抓住了伽伐未迟披风上的银狼毛。指尖陷入丰厚皮毛的刹那,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末野同伴的皮毛。
她不想将毛扯下来半根,她松开手指,任由自己完全倚进他手臂里。
伽伐未迟心重重一跳。
她真的和他不一样,和军营里那些Alpha不一样。她手指软,腰肢软,就连腿都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因受惊而微微张开的唇上,落在那层薄薄的、湿润的舌尖上。
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绷缩。
简末末急忙调整重心,站稳后迅速退出了他的怀抱,一把从他手中抽回手机。
然而,碎裂的屏幕纹路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愕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瞪向伽伐未迟。
他!居然!把!手机!捏!坏!了!
“哥,这是卫星手机,”她声音几乎变调,“一台好贵的!”
这个世界的手机特别贵,何况她这台还是卫星信号的。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不缺钱的时候,风平浪静,一缺钱,处处都是窟窿。
“我赔你。”
简末末根本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可是……
这种手机在这里要十几万……
她闭了闭眼。
*
伽伐未迟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明显压着怒气的简末末。
他伸手,将副驾驶座上留给小狐狸的白色绒垫轻轻拿到一旁,腾出一个位子。
然而,简末末径直用力拉开了后座车门,坐了进去,上车后,她刻意偏头看向窗外,连后视镜里的对视都回避。
伽伐未迟手中还握着那片柔软的绒垫,动作微微一顿,沉默地将它放回了副驾驶座。
他发动了车子,依旧沉默,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那辆巨大的冰原车像一头黑色的野兽,嚣张地碾过街道,最终停在光屿里大道璀璨的灯火前。
下车前伽伐未迟开口:“遮住脸和头发,别让人拍到。”
“这么心虚,怕被公主看见?”
“我说过,我不在乎。”
简末末也觉得奇怪,伽伐未迟不怕自己被拍到和别的女性在一起,看来是真不在乎公主。
那怕为什么又让自己遮脸?
难不成他是怕自己被拍到?
“为什么?”
伽伐未迟没有回答。
一踏入卫星通讯专卖店,明亮的灯光与厚重的玻璃幕墙便将所有窥探彻底隔绝。
几位销售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怔,那张脸,如今帝国谁人不识?
北境世子伽伐未迟。
从前“伽伐”这个姓氏,于寻常百姓而言,是镇守极北的连岐雪山,是边境传闻里杀伐果决的战神一族,是网络上搜索不到的顶级门阀。
直至那场席卷全国的直播,才将这位世子的真容与名讳,烙进每个人眼中。
店员的目光悄悄移至取下墨镜帽子的简末末身上时,那份惊诧更浓了。
那场比赛,她与那位荒野孤狼的画面同样深入人心。
此刻,这两个敌对队伍的人,竟一同出现?
但顶级门阀的私事不是他们能八卦的。
任何一丝多余的目光都可能招致祸端。他们迅速换上了无可挑剔的职业神态,低眉上前,声音恭谨而克制:
“先生,小姐,请问需要看些什么?”
简末末垂眸浏览着陈列柜中的样机,她想选一款实用的。
身旁,伽伐未迟拿起一台样机。他的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滑动。
导购上前介绍:“您手上这款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它的屏幕是由南境产的蓝宝石整块镶嵌……”
然而,伽伐未迟根本不做任何回应,冰冷的气场让导购闭了嘴,默默退到了一边。
空气安静得只听得见导购们不平稳的呼吸。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他忽然开口:
“你答应了晋驰远什么?”
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可简末末清楚指的是什么。
伽伐未迟记得:大雨如注的正午,他冰冷拒绝了她救末野的要求,随即她转身奔向了那个Alpha。
以及此刻,她身上似有若无、却萦绕不散的,属于晋驰远的麝香气息。
提到晋驰远,简末末心微微一颤。
她想起泳池旁……………………
“啧,哭什么,我连手指都没舍得对你用上呢。”
“本世子不伺候人,你是第一个,大概率也是最后一个。”
她有一些失神。
这时导购们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他们想八卦,只是晋驰远这个名字过于如雷贯耳。
那个风流过人的西境世子,帝国上下谁没听过他那些花边绯闻?
北境世子,赛事里杀出的黑马少女,再加上一个西境世子……
几位导购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垂下视线,将心中八卦和好奇强行压下。
哎哟喂别说了,他们不想听啊。
简末末本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可突然她心思一转,抬眼看向伽伐未迟。
他却只是垂眸滑动着手中那台价值不菲限量版蓝宝石屏幕的样板机,仿佛刚才那句追问只是她的错觉。
简末末眉梢轻轻一挑。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
“唉……像我这样没有权势,没有财富,无依无靠……”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陈列柜冰凉的玻璃,语气里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怅惘:
“空有美貌的小可怜……”
几位导购猛地绷住呼吸,有人死死抿住嘴唇,有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职业素养让他们保持面上的严肃。
而伽伐未迟滑动屏幕的指尖,倏然停在了蓝宝石屏中央。
他仍低着头,碎发垂落额前,看不清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然后她脸上那点怅惘瞬间褪尽,声线清晰、平稳,一字一句:
“除了这身皮囊,我还能给他什么?”
“咔。”
一声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响。
伽伐未迟手中那台限量样机屏幕,骤然绽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不远处的导购们瞬间汗毛倒竖,冷汗几乎浸透衬衫内里。
救命!!!!
那可不是普通的样机!!!
这台样机的毁损让整个空气都紧张起来,导购们一个个都不知所措。
简末末瞥了一眼展示牌上的价格,语气轻描淡写,“别紧张,区区几百万。对世子来说,小钱而已。”
伽伐未迟猛地转过脸。
银发划过冷硬的弧度,那双紫眸里凝着北境风雪般的凛冽,沉沉压在她脸上。
下一秒,他将手中碎裂的手机随手扔在柜台,向前一步逼近简末末。
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将她彻底困在自己与冰冷的玻璃柜台之间。
简末末抬眼,对上他隐隐泛起猩红的眼尾,心底终于掠过一丝本能的怵意。
“伽伐未迟,你做什么?”她余光扫向周围僵立的店员,“这大庭广众之下。”
伽伐未迟甚至没有回头,只冷冷开口:
“出去。别让任何人进来。”
店长呼吸一滞,旋即躬身:“是。”
不过几秒钟,所有店员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红绒绳被利落拉起,“暂停营业”的牌子轻轻一转。
简末末再一次亲眼见到了权势在这个世界的力量。
无需解释,没有疑问,绝对的命令得到绝对的服从。
而此刻,下达命令的人正用身体将她禁锢在此。
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触感坚硬,纹丝不动。
伽伐未迟只是垂眸,沉默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那片冰冷的紫海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暗流,却又被他死死压在理智之下。
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就这样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简末末见过这张冷若冰霜、近乎妖孽的容颜背后,那失控暴戾的一面。
此刻,她有些后悔挑衅伽伐未迟。
她别过脸,试图漫不经心推卸责任,“你喜欢捏碎屏幕,总不能怪我吧。”
“为了那头狼,可以自甘堕落?”伽伐未迟没让她岔开话题。
“自甘堕落?”简末末猛地回头,迎上他的目光:
“伽伐未迟,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种话?”
“你把我拖进房间时候不堕落?”
“你在赛场上玩夹心吻的时候就不堕落?”
伽伐未迟沉默。
“三打一?以多欺少,你不堕落?”
“如果当初末野和你们任何一个人一对一,他会重伤到让我不得不低声求你们吗?”
“如果我像你们这样挥一挥手直升飞机营救,挥一挥手就能让整条街停止营业,如果我当时还有别的选择,我会去找晋驰远吗?”
她推了他一把。这次,伽伐未迟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一步。
“把手机赔给我,我们一笔勾销。”
伽伐未迟一顿,只是直直看着她。
“勾销什么?”
“那晚的事。”她补充道,“我不会再计较了。照片还你。”反正也威胁不到他,留来没用。
伽伐未迟眼睫极轻地一颤。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银狼皮:“我不想变得像你一样,在仇恨里,逐渐变得扭曲。”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对远处垂首静立的销售平静道:“您好,我选好了。”
销售们轻步回到店内,门外“暂停营业”的牌子依然垂挂着。
简末末只选了一款基础耐磨的功能机,没有宝石镶嵌,没有金银装饰,价格还不及伽伐未迟损坏的那一台的零头。
伽伐未迟沉默地签了单。
简末末甚至不愿在店内多留片刻进行数据转存,戴上墨镜提着手机袋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伽伐未迟上前一步,手几乎要伸出去,却又在半空硬生生收住。
“还没清算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末末停住了脚步,以为他是说照片的事,难不成他还准备在店里当众导出?
伽伐未迟却说:“你答应过我,陪我挑衣服。”
简末末转过头,她怒气未消。
对,她是答应过他,等他脱下银背狼皮,陪他挑几件衣服。
可是,他依然披着这身狼皮,而她,现在也没有心情。
“换个人吧。”她转头准备离开,“我没时间。”
“没有人。”
简末末顿住了。
“除了战争,杀敌,没有人教过我其他的。”
生在北境,蓝之南去世后,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审美,什么是品味;在女王城,蓝子婴会带领其他孩子孤立他,更不会教他这些。
他虽然可以随手买下奢侈品店,但他匮乏的审美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挑选搭配。
简末末顿在门口,在这个异世界自己二十岁失去母亲的庇护都觉得寸步难行,处处委曲求全。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孩子。
……可这又关她什么事?
“蓝子婴给你多少报酬,我可以加倍。”
*
简末末单独走在前面,伽伐未迟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现在特别生气。
气那个该死的系统把她扔到这个鬼地方,气这三个混蛋把末野打到住院、花光她所有积蓄,气自己居然要为五斗米折腰。
更气的是,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她这个从小挑食挑到让人无语的大小姐,居然沦落到因为没钱吃饭而饿得肚子叫!
还好之前蓝子婴给了三万块定金。她下意识摸出手机,又想起刚被身后的人捏碎,新手机还没启用,得回去用电脑导数据……
越想越憋闷。
身后的伽伐未迟显然也听见了那声清晰的“咕~~~~”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简末末突然刹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气鼓鼓地瞪着他:
“包餐不?”
伽伐未迟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是包餐?”
“就是我吃饭,你出钱。”
“包。”
他答得干脆,连一秒都没犹豫。
简末末胸口那团火,莫名其妙就熄了一小簇。她抿了抿嘴,别开脸,算是默许。
伽伐未迟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餐厅,三颗星星在门廊上静默生辉。
侍者躬身引他们入座。
简末末破天荒地点了一份肉比较多的套餐,她饿了。
伽伐未迟:“两份。”他目光扫过菜单首页,补了一句:“再加一份鲜果塔。”
先上的是那盘鲜果塔。晶莹的水晶盏里垒着覆盆子、蓝莓、草莓、手指青柠,还撒了金箔碎屑做点缀。
侍者正要将它置于伽伐未迟面前,他却抬眼,淡声道:“放她那边。”
简末末微怔,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个?
伽伐未迟:“小狐狸喜欢。你们口味相似。”
“你怎么知道我们口味相似?”
“酒店早餐,”他淡淡道,“你们爱吃的,差不多。”
简末末一时语塞,那时候,他居然留意到了?
伽伐未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也不再追问。
菜上来后,简末末发现她刚才饿极了,眼大肚小点了肉多套餐,结果几颗浆果下肚就饱了一半。
见她吃得痛苦,伽伐未迟:“吃不下就别吃了。”
简末末:“我倒不是怕浪费你的钱,但是浪费食物总是不好的。”
说完拧着眉继续吃。
伽伐未迟却将她盘子拉到自己面前,重新拿起银叉,沉默地,一口一口,开始吃她剩下的东西。
简末末诧异。
他可是北境世子啊!
他不嫌弃吗?
她却不知,北境战场物资紧缺,容不得丝毫浪费挥霍。
而且……
她的味道他不止一次掠夺过,这又有什么嫌弃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入,在他银发上镀了一层浅金。
他垂眸进食的模样异常安静,眉目锋利清冷,带着独属于北方的寂寥。
伽伐未迟察觉了她的目光,微微抬起眼。
过了片刻,他放下叉子,拿起水杯,手指微微收紧。
“你……真的不恨我?”
那一夜……
简末末拨了拨耳侧的发丝,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景色。
过了许久,她开口:
“咬我后颈又没用,进又进不去。我恨你什么。”
“咔嚓。”
玻璃杯在对面男人掌心应声碎裂。
简末末托着腮,悠悠瞥过来,“控制一下你的破坏力行吗?刚才赔的七百多万,还没让你长点记性?”
午后秋阳温煦,光屿里大道上光影交错。
简末末暂时抛开烦心事,享受这被迫的假期,伽伐未迟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
走到街角,简末末转身停住,“世子,路快走到底了。想进哪家店?”
伽伐未迟脚步一顿,视线落向远处,避开了她的目光。
简末末转身,微微踮脚,仰起脸看着他:“喂,你不会还在为刚才的话生气吧?”
伽伐未迟目光落在她精致的脸颊上,对上她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后,又随即移开目光。下颌线微微收紧,脸色冷得很。
啧,看来只要是个男人都在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呀。”她语气无辜,“再说了,问题是你先问的。我都不恨你,你气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
他依旧没有看她,可侧脸的线条却绷得比刚才更硬了些,仿佛有什么压在喉间,又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简末末心下却很畅快,只见伽伐未迟转身迈进最近的一家奢侈品专卖店。
当店员看清来人时,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互相递了个眼神。
又、是、他、们!
上次那场凌晨五点,把全员喊来加班的“惊悚片”还历历在目。
当时这女孩一身暧昧痕迹裹着他的卫衣,赤脚踩在地毯上选衣服,平静地说“世子不是我男朋友”。
而世子就站在不远处,周身气压低得能压死人。
他们怎么又来了?
这位可是风头正盛的驸马候选人啊!怎么又把这姑娘带来了?!
救命,放过他们吧!
但几位导购不得不换上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迎上前去,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三分:“欢迎光临。”
“小姐今天还是来选衣服?”
简末末摇头,指了指身侧:“这次给他选。”
伽伐未迟这时才注意到熟悉的装潢,是那家店。
记忆骤然回笼:那个凌晨,她穿着他那件宽大卫衣,下摆下露出的长腿,以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她就这样行走在衣架之间,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身形一僵。
简末末看出他一瞬的凝滞,“不喜欢这个风格吗?要不换一家?”
“不用。就这里。”
伽伐未迟坐在休息区的丝绒沙发里,少女的身影在不远处的衣架间移动,不时侧过脸望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似乎在比对尺寸或想象上身效果。
他有一些不自在,可心中却又觉得莫名的,痒痒的。
但是当导购捧着一摞精心搭配好的衣物,恭敬地走到他面前,她完事一般坐在一旁悠闲喝饮料休息时,那痒痒的感觉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导购见伽伐未迟不理自己,再次开口:“世子殿下,试衣间在这边。”
伽伐未迟并未回应。
导购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拿着冷饮的简末末转过头对导购微微一笑,“世子的意思是,不必试了,直接结账就好。”
导购如释重负:“啊,好的!”
话音未落,伽伐未迟却忽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导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见他伸手拿走最上面的一套后,随即转身朝试衣间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侧过脸看向简末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过来。”
简末末挑了挑眉,算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跟到了试衣间。
伽伐未迟在试衣间中过了良久,也不见出来。
“好了吗?”她叩了叩门板。
里面传来他淡淡的声音:“进来。”
简末末一愣:“……怎么了?”
伽伐未迟不再回应。
她与一旁的导购对视一眼,导购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架。
简末末轻轻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简末末掀开试衣间的门帘。
目光触及镜前身影的刹那,她微微怔了一下。
不再是银背狼披风、黑色卫衣牛仔裤的伽伐未迟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怎么,穿着不舒服?”她走近两步,偏头打量,“我觉得很好看啊。”
伽伐未迟却仍站在镜前,眉头微蹙。
“太高调。”
简末末没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吧,哥,”她走近,指尖勾了勾一旁挂着的、依旧闪烁着寒光的银背狼披风,“再高调,能高调得过这个?”
伽伐未迟从镜中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脸,那笑意像一道微光,浅浅映进他眼底。
他眉间那点不自在的褶皱,也悄然舒展了些许。
简末末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指尖轻轻点着下巴。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她转身走出试衣间,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枚闪着银光的戒指和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
“试试这个。”她走到他面前,垂眸将戒指穿进项链里。
“你看,戒指的材质是极光石。”她抬起眼,“和你这‘极光精’气质很搭。”
“什么极光精?”
“你每次一出场,头发加银背狼皮简直是自带光效好吧。”她笑。
伽伐未迟沉默,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间。
他见过她倔强的模样,生气的模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
第一次见她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松林里的蜜糖。
“戴给我看看。”她将穿好的项链递过去。
伽伐未迟眼底却掠过抗拒。
他是伽伐的后代,是Alpha,是北境的军人。怎么能戴项链?
简末末却忽然伸手拽住他的领口,稍一用力,伽伐未迟就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来。
她踮起脚,双手绕过他后颈。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皮肤,让他背脊紧绷。
简末末又感觉到了他的反应。
他的身体过于敏感和诚实。
一个念头悄然窜起:如果她向前一步呢?
他是内定的驸马,是末野成功路上最大的障碍。
如果,她把他从北境神坛上拉下来……
可就在那紫色的瞳孔深处,她仿佛看到了一种深刻的悲伤,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一种被责任与枷锁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挣扎。
面前这个青年,有着无上的荣耀、权力,看似风光无限。
但惨死的母亲,终年驻守战场的父亲,都让他与“爱”擦肩而过。
“爱”成为了他人格上残缺的拼图,然后被银背狼披风代表的“恨”取而代之,让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青年,像北境的凛冬,萧冷而寂寥。
简末末迅速给他扣好项链后,退到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伽伐未迟在她离开的瞬间,心中莫名变得空落。
简末末:“你看看戒指里面的铭文。”
伽伐未迟低头,捏起那枚戒指,只见戒壁内侧刻着一行细密的小字: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作者有话说:
未迟好像挺挺收欢迎,话说目前男主们宝子们最喜欢哪一个啊?都出场了。
第48章
凛冬散尽, 星河长明。
看到这个,她觉得很适合伽伐未迟。只能愿他走出过去。
虽然她知道,他的命运的轨迹并非如此。
但在他说出“没有人”的那一刻, 她承认心还是软了一下,不是为了面前这个看起来一世荣光的北境世子,或者是他注定成为大反派的命运。
而是因为那个幼年丧母缺乏父爱的小孩。
毕竟她从小有很多很多的爱, 就当分一点点给那个小孩吧。
但她抬起眼,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那对紫色冰川之下, 正翻滚着某种近乎暴烈的熔岩, 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冰而出。
简末末呼吸微滞。她避开目光, “我出去等你, 你再试试其他衣服。”
说完, 她转身掀开帘子, 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试衣间内,伽伐未迟依旧站在原地。
他捏着那枚极光石戒指, 看着上面的字。
他生在凛冬之城,也会死在那里,等待他的只有满天风雪, 永世孤寂。
他的星河……
他目光移向试衣间外, 但是帘子牢牢将视野遮住。
他微微仰起头,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镜面, 闭上眼睛,所有翻腾的、滚烫的、几乎冲破理智的情绪,被他一寸一寸,死死地压回冰冷的躯壳深处。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又缓缓松开,泄露了内心那场无人知晓的、沉默的战争。
*
回去的路上,车内异常寂静。
简末末独自坐在后排,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依然避开伽伐未迟。
伽伐未迟的目光,却透过车内后视镜,直白地、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从店铺出来后,她不再和自己说一句话。
她说不恨自己,应该是不想因为恨,把她自己拖入深渊,不断反刍那夜的不堪。
不代表,那一夜自己没有错,不代表那一夜她没有受委屈。
他看着镜子里那条带着微光的项链,心绪难平。
他想开口,但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
车停在蓝家行宫外。
两人下了车。
简末末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便笺纸,递过去:“这是我的CX号。今天的报酬,你线上转给我就好。”
伽伐未迟接过那张素白的纸片,手指有些用力。
他明白,她已经不想和自己多呆了。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可是他知道自己会像父亲一样把自己献祭给帝国,献祭给北境,献祭给哀牢关的永夜。
和他一样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生一个怨恨自己的儿子。
只有凛冬,没有星河。
可,这时候阳光照在他的项链上,格外明亮。
像白日星辰。
让他在一刹那好像真的相信,自己的未来,真的有光。
就在简末末转身便要踏入那片通往侧院的林荫小径。
“喂。”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一滞。
简末末没有回头,就在她再次抬起脚步时……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字正腔圆,有些让人不习惯:
“简末末。”
她缓缓转过身。
然后,她怔住了。
伽伐未迟抬起手,解开了银背狼披风的暗扣。
那件沉重狼皮,从他肩头滑落,被他单手握住。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金红的落叶,拂过他银色的短发。
“拿去吧。”
简末末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目光垂落,看向手中那件陪伴他多年的披风,又抬眼望向她。
那双总是凝着寒霜的紫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消融。
仇恨在他身上穿得太久,久到几乎成为第二层皮肤。
可他放弃荣耀,以三敌一,让那头野狼倒下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快感。
而此刻,锁骨下方那枚极光石正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凉的触感。
是该告别了。
告别无法改变的过去,告别在痛苦中反刍的日夜。
像她一样,看向明天。
相信,有光。
简末末接过他手中那一件沉甸甸的银背狼皮。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他站在那里,褪去披风后,身影在秋阳下显得清晰而挺拔,却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近乎陌生的孤直。
她的嘴角竟然情不自禁,弯了弯。
风从两人身边吹过,带着簌簌的落叶。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荫小径转角,一个身影静静地滞在那里。
蓝子婴坐在轮椅上,手指死死扣着扶手。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他居然将那身狼皮,给了她。
那一件陪伴了他十二年宛如第二层皮肤的银背狼披风!
一幕幕在他脑中浮起:
沙洲审讯室,落在地上的那一枚极地钢扣子,她说:“我是伽伐的女人。”
想起她身上一个个吻痕。
都是真的。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想把伽伐未迟拉下来,想把北境拉下来。想让他闹出丑闻!
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会有一股粘稠的窒痛从心口蔓延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中不断回放那个混乱的废墟,他拿出一块金属片准备结束自己,结束一切,结束这被腺体、被性别、被信息素的一生。
然后,有人闯了进来!不是官方,不是蓝家,不是晋驰远。
是她。
她拿起枪将那些试图窥见他不堪的无人机打下。
她用纤瘦的身躯架着自己离开是非之地。
她拿起枪为自己第一次杀人。
他还记得,那一晚上她靠在墙上,不断颤抖,梦中都在为杀人而惊悸。
但是睁开眼,她却没有向自己抱怨过一句,她永远都是看着前方,看着比赛的终点。
从不因为自己而回眸。
若伽伐未迟就此沉沦,自己该多么高兴啊。
他会开心地送两人去地狱。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啊。
*
他看向伽伐未迟。
他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顶级的Alpha基因,天生的恐怖战力,一个虽疏离却足以震慑四方的父亲,永远不用担心封地继承的问题。
上天真是不公平。好像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偏爱,都堆在了他一人身上。
就连她……
蓝子婴的指尖深深陷进软垫里,看着阳光下那两人无声静立的画面。
风吹过,扬起伽伐未迟的银发,也吹动简末末那头黑色的长发,竟是如此和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晦暗的平静。
就在这时,简末末想起了什么。
她抬眼看着伽伐未迟:“那些照片……你看是我回去导出数据后发给你,还是……”
伽伐未迟正要开口。
“末末。”一道清越的声音从侧方的林荫处传来。
伽伐未迟的眸光冰冷。
简末末倏然回头,看见蓝子婴坐在轮椅上,正静静望着她。他脸色比清晨出院时还要苍白几分,嘴唇几乎失了血色。
他推着轮椅缓缓上前: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一直在找你。”
伽伐未迟的视线落在蓝子婴脸上,紫眸里没什么情绪。
简末末提起手机袋:“不小心摔坏了,刚去换了新的。”
蓝子婴的视线转向伽伐未迟,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和表哥一起去的?”
“搭了趟顺风车。”简末末答得自然。
蓝子婴心口一堵,他知道在伽伐未迟的词典里没有顺风一说。
面上却笑意更深,目光在伽伐未迟身上轻轻一转:“表哥,衣服不错。”
这套衣服明显这不是伽伐未迟的风格,同样的风格,他在那头野狼身上看到过。
伽伐未迟偏过头,没有对这句评价做出任何回答。
见伽伐未迟不答,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说什么……照片?”
这时,伽伐未迟面色倏然一冷。
简末末却已经走到蓝子婴身后,双手扶上轮椅推把,带着点不经心的嗔怪打断道:“你一天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说完,她推着轮椅转向林间小道。
伽伐未迟脚步微动,似要上前。
蓝子婴回眸:“表哥,听说你还要和末野再比一场,加油,北境不容失败。”
他的笑在阳光下像一把刀,让伽伐未迟停在了原地。
银发被秋风轻轻拂动,他沉默地立在渐斜的日光下,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没入枫林深处,直至消失不见。
直到离开伽伐未迟的视线,简末末停下了脚步。
“都送到家门口了,世子,差不多可以结账了。”
蓝子婴却望向林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然后他转头,“末末,我手机没带出来。在房间。”
“你就不能让侍女帮你拿出来吗?”
“我不想和她们说话。我不想她们用那些古怪的眼光看我。”
简末末:“呵,谁敢用古怪的眼光看你啊。”
但终究她还是重新握住了轮椅推把,让轮子碾过庭院细碎的石子路。
这一段路并不长,却走得异常缓慢。
沿途并非没有侍者,修剪花木的园丁、捧着换洗衣物床单的女佣、匆匆经过的管事,在瞥见轮椅上的蓝子婴时,皆不由自主慌乱地垂下头,退到路边,将头埋得极低。
蓝子婴挺直背脊坐在轮椅上,下颌微扬,面色看起来很平静。
简末末才发现,这个世界对Omega的苛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轮椅穿过爬满藤蔓的拱廊,最终停在一扇浅色雕花木门前。
在进卧室门前,她顿了顿,心中有了一些犹豫。但是看着轮椅上面色苍白虚弱的蓝子婴,还是迈开腿,推着他进了卧室。
“我手机在书桌上。”蓝子婴的声音淡淡的。
简末末走过去,拿起手机,转身却发现蓝子婴已经站在门口,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简末末:!!
蓝子婴靠在紧阖的房门前,光线从窗户斜斜洒入,照亮了满室尘埃,却仿佛刻意绕开了他。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
他伸出手臂,纤长苍白,骨节分明。
“来,末末。给我。”
简末末急忙退了两步:“蓝子婴!你又骗我!”
蓝子婴思考了片刻,却没有反驳,只是说:
“抱歉。没错,我身体没那么弱。”
“所以什么在意他人目光都是假的对吧!”
“我干嘛要在意那些蠢货的目光?你不也说了,错的又不是我。”
简末末觉得他不可理喻:“把钱给我!让我出去!”
“你不把手机给我,我怎么给你转账?”
简末末想了想,直接把手机扔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蓝子婴也不恼,他从容地弯腰捡起手机,修长手指在上面一阵敲击。
然后举起屏幕在简末末面前晃了晃。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不是他承诺的三十万,后面多了一个零。
他疯了吗?
他偏着脑袋:“末末,够不够?不够我还有,我还有很多。只要你要,我都给。”
然后,他一步步向简末末走去。
简末末一步步退后。
“别退了,再退后面是床,你想上吗?”
简末末惊愕地回眸,后方真的是一张维多利亚棕木大床,深色的床柱在光中投向细长的影子,像某种沉默的邀请。
“蓝子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又一步。光线从他身后照来,那道黑影,缓缓向她压来。
然而,在床前,他停了下来:“你想不想走?”
“什么?”
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动作温柔得像在捧一片落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你和我。”
“神经病!”简末末偏开头,伸手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然后他就这么俯身吻了下来。他的唇很软,很香,带着一种让人恍惚的触感。
简末末瞳孔骤放,猛地推开他,一巴掌甩了上去。
“蓝子婴!!!我真后悔救你!”
他偏过头,指尖缓缓抹过唇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破碎的、近乎虔诚的意味:
“是的,你应该后悔的。你不该救我。”
“你应该让我死在那里,不该给我任何希望,不该让我觉得,我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可是你救了我。”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晚了。”
“你救了我,一切都来不及了。”
简末末目瞪口呆看着蓝子婴。
她也知道蓝子婴虽然是Omega,但是本就是男人,还是攻击性Omega,力量比自己是大很多的。
她看了一下周围,蓝子婴旁边的柜子上有一把刀。
她寻思着怎么去拿那把刀时,蓝子婴已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转过身,拿起那把刀,认真地端详着,指腹缓缓抹过刀刃。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语气平静:“你想要这个?”
“没有。”
“末末,”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对我,你没必要撒谎。因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他说完,将手中的匕首轻轻塞进简末末手里。然后,他向前一步,胸膛抵上了她握着刀的指尖。他没有低头看那把刀,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你看,这样你满意吗?”
她瞳孔一颤:“你干嘛!!”
“我说过愿意成全你的一切,你想要我死,我就去死。”
“就像你不想让那野狼死,我不一直没有动他一样。不然在皇家医院,我真想做点手脚,你觉得他活得了吗?”
简末末怔住了。是的,末野病危那段时间,以蓝子婴的权势,完全可以趁虚而入。
她出神之间,他又靠近了半分。
她听到了刀刃刺破衣衫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你别过来!!”
蓝子婴却像没有听见,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那副身体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他又向前迈了一步。刀刃没入得更深,殷红的血色从他雪白的衣料下缓缓洇开。
简末末一惊,一退,脚下失了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跌入身后那张维多利亚棕木大床。床垫柔软地陷落,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蓝子婴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你看,我都让你小心了。”
就在简末末准备爬起来时,他俯身而下,按住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握着刀的那只手上,“末末,放弃吧。你看起来冷血,可骨子里是善良的,你不会轻易杀人。”
他本可以继续伪装,可以利用她的善良,更耐心地编织陷阱。
可是刚才……庭院里她与伽伐未迟相对而立的画面,刺痛着他的神经。
她曾经在沙洲审讯室那句“我是伽伐的女人”刺痛着他的神经。
她曾经身上那一个个暧昧痕迹刺痛他的神经。
说来可笑。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的。她是谁的女人,她身上有过谁的痕迹,她和谁站在一起,他从来不在乎。他只是一个游戏人间的疯子,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玩具。
可现在,他一旦想起这些就痛得难受!
难受得窒息!
难受得想让这个世界毁灭!
可是,看着她眼中倒影自己的身影,看着她身体微微的轻颤。
他又很兴奋。
她看自己的目光和看别的Alpha的时候一样。
她身体在恐惧,在为之颤抖。
这点,让他兴奋得近乎战栗。
简末末握紧刀柄,猛地朝他刺去。蓝子婴眼疾手快,一把截住她的手腕。她毫不犹豫,另一只手直接去抓刀刃。
蓝子婴瞳孔骤然一缩,俯身吻住了她。
就在简末末惊愕之间,蓝子婴顺势将刀从她手中抽出,远远扔到一边。
话音未落,他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翻了过去。简末末还来不及挣扎,便已被他按在床上,面朝下,背朝上。
她刚要撑起身,又附了过来,将她压住,他手中多了一条红绳,在她皓白的手腕上绕了一圈,两圈。
简末末惊愕地看着腕间那抹刺目的红色,恼怒自己竟会掉以轻心:“蓝子婴,你可真是擅长恩将仇报!”
“末末,我只是怕你伤害到自己。紧吗,疼吗?”
“蓝子婴!你怎么不去死!”
蓝子婴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眼中露出歉意:“对不起,我现在暂时又不想死了。”
“去死!”
“都是我不好,别生气。”他俯下身,语气诚恳得近乎虔诚,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动半分,利落地缠绕在她的双腕上的红绳收紧,打结。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
蓝子婴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将绳尾在指尖绕了一圈,轻轻拉了拉,确认它足够牢固,然后抬眼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种温柔,却无法撼动的执拗。
“末末,你还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问题的答案。”
简末末一怔。他怎么又提这个?
“你若回答我,”他带着兰香的呼吸拂过她耳朵,“我就放开你。”
简末末偏开头,避开他的呼吸。
她终是咬牙:“就一个。”
然而,蓝子婴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那根红绳: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个……男人?”
简末末彻底怔住。
她倏然转头,直直撞进他蓝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戏谑或疯狂,而是认真、执着。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在这个世界,没有腺体的她也感知不到什么ABO,她的世界只有男人和女人。
但是,她却觉得,此刻,她不能说出答案。
“你……放开我。”
“既然你不答。”他俯下身,“那我只好……自己寻找答案了。”
风,吱嘎一下吹开了门。蓝子婴刚才居然根本没有锁门。
简末末瞳孔一缩。
她甚至能够听见敞开的房门外风吹草木的沙沙声。
那敞开的房门,让他更加兴奋。
“放心,末末,这里没人敢进来。”
然后,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啧,蓝子婴这疯感,是我目前写过角色里的top
第49章
简末末朦胧的眼看着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
平日里总是倜傥有型的褐色短发, 此刻仿佛根根竖起。那双惯常含笑的金瞳,此刻竟隐隐泛着猩红。
2
蓝子婴没有回头。但从空气中骤然凝滞的麝香味,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他的脊背微微一僵, 却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门口的晋驰远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一切。
她躺在床上,双手被高高举过头顶, 腕间系着一根红绳, 末端打着蝴蝶结, 像待拆的礼物。
她的一头黑发散落在枕上, 衬得脖子和肩头愈发白皙, 颈侧、锁骨边缘, 新鲜的吻痕像落梅般零星点缀其上。
她眼眶泛红, 目光里交织着愤怒与羞耻, 却又染上一层不自觉的媚意。
她衣服上染着带着兰香的血迹,带着诡异的颓靡。
蓝子婴在她上方。璀璨的金发垂落,遮住了半边面容, 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胸前染满了血。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动窗帘猎猎作响。
三个人, 一扇敞开的门, 和一室凝固的死寂。
下一秒, 晋驰远已大步闯入, 一把抓住蓝子婴的肩膀,将他从简末末身上狠狠掀开!
“砰!”
蓝子婴被这股大力掼下床,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身形一晃,单手撑住地面, 缓了一瞬,才慢慢站起身来。
蓝子婴抬手摸了摸后脑,指尖带下一丝新增的血迹。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盯向晋驰远。
晋驰远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沿着小臂一路暴起。
他从未对蓝子婴动过手。可此刻……他极力克制才不让自己拳头挥下。
简末末缓缓撑起身子,黑发散乱地垂落在肩侧,衣领半敞,她没理两人,只是低下头,将双手抬到唇边,张开嘴,用牙齿咬住绳结的一端,轻轻一抽,绳结松开,顺着腕骨滑落。
她迅速将它从手腕上扯下,嫌弃地扔到了一边,然后开始整理衣服。
房间里交织着晋驰远和蓝子婴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晋驰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转向简末末:“没事吧?”
简末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晋驰远一怔。
简末末看着他,一字一句:“在沙洲城,不是你先主动邀请,让他加入进来的吗?”
话音一落,晋驰远俊脸铁青。
沙洲城。是他命人将她绑在椅子上,是他主动向蓝子婴发出了那场游戏的邀请。
那是他们之间不堪的开始。
彼时的他,荒唐放浪。
与他而言,每一段感情都得来太容易。
他的身份,容貌,权势,信息素,只要他勾勾手就有人飞蛾扑火般凑过来。
唯独她,免疫这一切。
起初,他曾是心有不甘,结果他在这场较劲中步步沦陷,不知不觉间,竟把真心也赔了进去。
他从未想过,那个被自己亲手邀来共享的兄弟,会在自己真正动心、只想独占她之后,依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继续分享。
是的,曾经的他不在意;而今,他却连旁人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刺眼,更何况是这样,被别人待拆礼物般的摁在床上。
荒唐的开端,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回他自己脸上,即便那人是蓝子婴。
而蓝子婴的脸色不比晋驰远好看。
如果说这段恶劣的关系的始作俑者是晋驰远,那后面就是他一直在推波助澜。
他变态,扭曲,他得知她是Beta后比晋驰远更热衷于这场游戏。
可是,一切却在那场比赛中,变了……
她如同泥沼中照进来的一束光。
清冷,却明亮。
他想将这束光收纳起来,占为已有。
不和任何人分享。
整理好后简末末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她径直下床,朝门口走去。
晋驰远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声音发紧:“末末……”
简末末停步,目光落在他握住自己的手上,语气平静却疏离:“放开。”
晋驰远在对上她向来清澈的黑眸时,晋驰远的心凉了。
他何尝不明白,一个不爱你的人,你越用力,越想抓住,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感情里,不知所措的,永远是用情更深的那一个。
曾经,他一直都是这样被人追逐、被人挽留、被人卑微地爱着的那一个。
如今角色颠倒,他才终于尝到那种滋味。被爱的人有恃无恐,而爱着的人,连伸手都怕被嫌弃。
他晋驰远,浪荡这些年,终于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握住她的手缓缓、缓缓地松开。
简末末不再看他,走向房门。
“末末!”蓝子婴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我错了……是我不好,是我没克制住……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简末末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她停住,没有回头,只侧过半边脸。
“有病,就吃药。”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利落地拧开门把,迈步出去,然后反手一拉。
“砰!”
关门声,将房内未尽的纠葛、道歉、与无声的怒火,隔绝在了门后。
晋驰远站在原地,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心烦意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发痛。
蓝子婴是他发小,是个Omega,曾经是和他共享一切的伙伴,他哪怕想到过两人有一天会政治联姻都没想到过两人会在感情上站在如今这般尖锐的对立面上。
她的出现,让一切开始失控。
哪怕久经情场,处理过种种复杂关系,此刻他也茫然无措,不知该用哪一套规则,来处理这段贯穿了ABO三个性别的荒诞三角关系。
而靠在墙上的蓝子婴,心底同样翻涌着一股陌生的烦躁。
晋驰远是他黑暗岁月里罕有的,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他未来再逼不得已时最可能、也最能接受的联姻对象。
所以,当晋驰远提议加入“游戏”时,他并未拒绝,他觉得这个Beta也许能成为他们这AO之间的一点“润滑剂”。
但是,那场比赛,她的出现改变了他的想法,改变了他对一切的看法……
她不是润滑剂,不是玩物。
是那个出现在他们荒诞人生之中,让他们好不容易想要认真一次的人。
两人几乎同时从各自的混乱中惊醒,不约而同地起身,先后冲出门外,向那道身影追去。
却在长廊尽头,同时刹住了脚步。
只见简末末走向的那条小路的尽头,一道银色身影静立。
两人心底,同时爆出一句无声的咒骂。
艹!
*
简末末没想到伽伐未迟居然还在原地。
他抱着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静默地立在秋日稀疏的阳光下,仿佛一尊与时光一同凝固的雕塑,直到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侧过头,光落在简末末身上时,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那层万年不化的冰似乎极轻微地漾了一下。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到她身后长廊里先后追出的那两道身影,眸中那点极其细微的波动瞬间平息、冻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中的狐狸,修长的手指缓缓梳理着它背上的软毛,却丝毫没有为简末末让道路的意思。
几乎同时,蓝子婴与晋驰远也已先后追至,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
秋日疏朗的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简末末站在光影交错处,身前是静立如壁垒的伽伐未迟与他怀中银狐,身后是先后追至的晋驰远与蓝子婴。
三人在这条并不宽阔的石径上,将她围在了中心,形成了一种短暂的对峙。
“末末,我们先回去。”晋驰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却带着占有欲,端的是“正牌男友”的架势。
蓝子婴拧起了眉。
伽伐未迟梳理狐狸软毛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却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晋驰远说完,上前两步走到简末末身侧,他伸出手,本能地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衣料的刹那,一丝迟来的愧意让他指尖生生顿住,最终放了下来。
蓝子婴站在原地,目光从晋驰远那只垂落的手上缓缓移开,落在简末末的侧脸上,没有开口。
伽伐未迟则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梳着小狐狸的毛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他手掌下的小狐狸,因吃痛甩了甩尾巴。
晋驰远看向堵在前方的伽伐未迟:“麻烦让一下。”
用词礼貌,神色却很倨傲。
伽伐未迟彻底停下了抚摸狐狸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紫色的眸子对上晋驰远的目光,“乘人之危,非Alpha所为。”
这句话是指责晋驰远利用简末末救人心切的绝境,以“女友”为条件要挟。
晋驰远眉峰骤然一挑,像是被精准刺中痛处,但很快他唇角勾起。
“你清高。那你把和公主的婚约退了啊。”
伽伐未迟抚在狐狸背上的手倏然顿住,整个人凝在原地。连怀中慵懒的小狐狸也警觉地竖起耳朵,看向晋驰远。
伽伐未迟与公主的婚约在权贵圈内人尽皆知,早已板上钉钉。
就在这时,一旁的蓝子婴上前一步。
他没有看伽伐未迟,目光直直落在虚揽着简末末的晋驰远身上:
“难道,你父母就会同意吗?”
晋驰远骤然回头,对上了蓝子婴的视线。
那双总是含着与自己默契的蓝眸,此刻却淡淡看着自己。
那个总是无条件站在自己一个阵营的玩伴,第一次,明确地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的质问,让他猝不及防,沉默无声。
因为“救末野”这事,晋驰远本就对蓝子婴心存愧疚。更因为这句话本身,他无法反驳。
即便他没有像伽伐未迟那样不可逃避的婚约,西境晋家这样的顶级Alpha门阀,也绝无可能接纳一个Beta。
晋驰远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所有的潇洒骤然泄去,只剩下无言的僵滞。
蓝子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被夹在中间的简末末:
“末末……”他朝她伸出手,“到我这里来……”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简末末的一刻,伽伐未迟开口:
“Omega,依法只能嫁于Alpha。”
蓝子婴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帝国法典明确规定,Omega的法定配偶只能是Alpha。
也就是说蓝子婴的择偶权,都早已被法律剥夺。
这话从那向来无视或沉默接受蓝子婴恶意的伽伐未迟口中说出,蓝子婴脸色铁青。
石径上,三个拥有顶级信息素,不可一世的豪阀世子、陷入了某种荒诞而致命的沉默。
基因、家族、法律、这些将他们托举上天的力量,此刻成了他们枷锁。
他们互相拆台,彼此钳制。
用婚约、家世、法律,将对方的路一一堵死。
最终,谁也没能往前一步。
只剩下被围在中心的简末末,安静地站在那片破碎的秋日阳光里,黑发被微风轻轻拂动。
她垂着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场因她而起、却无人问及她意愿的汹涌对峙,与她并无多大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声音传来打破这场凝滞:
“姐姐!!!”
简末末循声转头。
其余三人也略显诧异地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小A蹦蹦跳跳地从花园另一头的小径跑来,对眼前这三位尊贵的世子视若无睹,灵巧地从他们之间狭窄的空隙钻了过去,一把亲昵地挽住了简末末的手臂。
“姐姐,你怎么也在这儿呀?”
简末末看着她:“你呢?怎么在这儿?”
“我和哥哥来看望蝴蝶兰奶奶呀~”小A笑答道,随即转头,朝她来时的方向招了招手,“哥哥!这边!”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向小径的另一端。
一个穿着雅致西装的棕发青年,出现在十字路口的另一头。
他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沉静而平和,却又深不见底。
辉月深。
即便是个Beta,他气场丝毫不输于在场这几个不可一世的世子。
乖张如蓝子婴,张扬如晋驰远也不得不朝来人微微颔首致敬。
唯有伽伐未迟只是淡淡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并未有任何表示。
然而,简末末在看到辉月深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下。
他怎么也来了?
辉月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片刻。
只有他和她知道,上一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
再次开口时,他语气已经波澜不惊:“简小姐,又见面了。”
听到“又”,三个世子看向了辉月深。
辉月深目光却在简末末身上,神色平静,姿态从容,仿佛那天的湿透与失序从未发生过。只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说完这句话后立即移开目光。
简末末收回了思绪,淡淡说:“您好。"
伽伐未迟、蓝子婴、晋驰远脸色都是一暗。
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辉月深出来?
辉月深仿佛对那几道视线毫无所觉,语气自然地问道:“简小姐,这是要离开?”
简末末嗯了一声。
“正巧。若简小姐不介意,可载你一程。”
话音一落,三个世子的目光陡然锐利。
简末末沉默片刻,那一日的尴尬……
就在简末末垂眸沉吟的片刻,小A已亲昵地蹭了上来,摇晃着她的手臂:“姐姐!跟我们走吧,我们好久没好好说说话啦!”
简末末想了想,想摆脱这三个家伙,可能真得靠辉月深。
辉月深这个人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在某些方面,比这三个信息素上脑的家伙还是好一些。
简末末:“好。”
辉月深的目光这才平静地扫过面前三位神色各异的年轻世子,语气依旧客气:
“三位世子,劳驾,让一让。”
……
辉月深在前,小A挽着简末末的手臂在后,三人走出了蓝家的花园。
伽伐未迟蹙紧了眉,但最终抱着小狐狸转身离去。
蓝子婴看着三人背影,全身是血的他,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辉月深……这个白手起家的Beta,在信息素帝国翻云覆雨的Beta。
他无需政治联姻,没有信息素与基因传承的负累,婚姻不受ABO法框架缚,更不必背负那些沉重的家族使命。
这意味着,他们能给她的权势与财富,辉月深同样能给。
而他们无法跨越的生殖壁垒、家族阻隔与法律障碍,于辉月深而言,根本不存在。
若说她对末野的不留余力的付出令人心绪烦躁,那么辉月深这个人本身,就是不存在短板的、近乎完美的竞争者。
如果……他想的话。
*
简末末坐进辉月深的黑色轿车。车身平稳滑出蓝家庄园。
从上车开始小A就呱呱说个不停,后排的简末末眼观鼻鼻观心,辉月深自始至终淡淡看着前方。
直到后视镜中,一抹鲜艳的金色超跑如一道燃烧的闪电疾驰而来。
辉月深面色未变,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脚下油门平稳加深。
轿车低吼一声,骤然加速,但提速的过程车身依然稳定,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哇!晋驰远追上来了!”小A扒着车窗,眼睛发亮。
辉月深的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的简末末,“要停吗,简小姐?”
简末末靠向椅背,“都可以。”
辉月深眸光微动,没有多余言语,手指利落地换挡,将油门毫不犹豫地踩到底。
“对对对!别让他超了!”小A兴奋地拍手,随即又转向自家哥哥,恨铁不成钢,“老哥你看!追女孩子就得像人家晋驰远学学!要开最快的车,要够帅够炫!哪像你这辆老气横秋的。”
简末末眼睫微微动了动,没有接话。
辉月深从后视镜中看着她。镜中,她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他认得出那个神情,和那天她清醒后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收回视线,声音温和如常:“抱歉,舍妹口无遮拦。”
小A不服:“我哪里说错了嘛!哥,我可是踏遍三境才给你物色到这么满意的未来嫂子人选!”
这一次,辉月深没有反驳。没有说“别乱说”,没有重申“我对婚姻不感兴趣”。
简末末却语气平淡地开口:“你哥哥没有结婚的打算。我也没有。再胡说我就下车了。”
小A立刻捂住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辉月深听到“我没有结婚打算”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将油门再踩深了一些。
然而,顶级轿车的极速终究难以与纯粹为速度而生的超跑抗衡。
后视镜中,那抹金色闪电,越追越近,引擎的咆哮轰鸣仿佛近在耳畔。
小A又急了:“哎呀!哥你到底行不行啊!”
辉月深淡淡瞥了她一眼,她才悻悻转头,拉着简末末的手臂小声嘀咕:“姐姐,我可告诉你,晋驰远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浪子回头都是骗人的,你可千万别信……”
简末末捏了捏她的脸:“人小鬼大,操心得倒不少。”
前方出现一个弯道。超跑瞅准时机,车身猛地一偏,爆发出更骇人的速度,眼看就要从侧后方强势切入,将黑色轿车逼停。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在超跑内炸响。
晋驰远瞥了一眼车载屏幕,脸色瞬间沉下。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最终,他狠狠咬牙,猛打方向盘,超跑带着不甘的怒吼,偏离主道,拐入另一条岔路,很快消失在后视镜的视野尽头。
小A:“嘿?怎么突然走了?这是知难而退了?”
“也是,他再嚣张也是世子,我哥可是境主!”
简末末低头不语。
辉月深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从未发生。
车驶入市区,辉月深问道:“简小姐,在哪里下车比较方便?”
简末末看着窗外:“方便停车的地方就可以。”
辉月深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如果简小姐不急着离开,不知是否能请简小姐吃顿饭?”
小A惊得瞪大了眼。
她听错了吗?
她哥居然主动约女孩子吃饭?
简末末也有些诧异,她记得之前他五分钟三遍的不婚主义申明,不像是会浪费时间和女生吃饭的风格。
“抱歉,刚吃过饭不久。”
“下午茶也可。”
小A这下连嘴都长大了,她这时幻听了?他哥可是一个捧着美式无日无夜处理公务的人,哪里有什么“下午茶时间”一说。
哥不会要骗姐姐去卖肾吧?
不对啊,他哥倒也不差这一颗肾的钱吧。
辉月深从她离开自己办公室开始就心神不宁,他将当日的种种复盘,觉得自己百密一疏。
他让科研组重新提交了完整的副作用报告,逐字逐句看完,可失眠依然没有好转。
看来问题在她身上。
他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不信什么生理性喜欢。所谓“非他不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信息素操纵下的错觉,是Alpha和Omega进行非理性行为的借口。
他是Beta,没有信息素的干扰,理智是他最信赖的武器……
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她拽着他领带吻上来的那一刻柔软的触感,她呼吸间露水般的淡淡的香味,她湿透后靠在浴室瓷砖上、出水人鱼般的模样。
他也抵抗过,作用不大。
幸而他是个善于找到问题、总结问题、解决问题的人。
一番复盘后他确定抵抗无效。
当他确认这个事实,他就做出了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跟自己较劲。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简末末:“所以,简小姐意下如何?”
简末末还想推辞,小A已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姐姐!你要是连陪我喝杯茶都不肯,那就太不够朋友啦!”
三人就地下了车。
辉月深看了一眼简末末蹭着血的衣服,“简小姐要不要先去换一套衣服?”
简末末:“不了,不浪费境主时间。”
辉月深神色微微一滞。
三人就近进了一家环境清雅的高级西餐厅。侍者引他们入座临窗的位置。
刚落座,小A就跳起来:“哎呀,我看到外面有什么其他好吃的!姐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便一溜烟跑出了餐厅。
于是,桌边只剩辉月深与简末末两人。
简末末将精装菜单推过去:“您定就好。我不挑食。”
店内舒缓的钢琴声流淌,她坐姿端正,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辉月深翻开菜单,“简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不挑剔的人。”
他将菜单合上,重新推回她面前:“不如,还是简小姐自己选吧。”
简末末接过菜单,一页页翻过,最终合上,对侍者礼貌道:“一杯温水,谢谢。”
辉月深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选择这么多,就没有一个是简小姐看得上的么?”
他这话,意有所指。
简末末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不是看不上,只是现在不想。”
辉月深沉默了一下,颔首道:“也好。或许合适的并不在之前的菜单上。”
说罢,对侍者做了个手势:“那就等简小姐有想喝的时候再点吧。”
“境主不点些什么吗?”
辉月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等简小姐。”
简末末:“那请给我随便点一杯吧,占着位置,喝人家白水也不好。”
辉月深语气平淡:“店是我的。简小姐想坐多久,喝什么或不喝,都可以。”
简末末有些错愕:“这是境主的店?”她记得,这似乎是路边随意停靠的一家。
辉月深迎着她的视线:“这条街的商铺,都是我的。”
简末末有些惊讶,随即收敛神色,“境主果然名不虚传。”
“商人而已。”辉月深亲自执起水晶壶,为她续上半杯白水,“上次招待不周。”
简末末:“我还以为让客人等两个小时,就是东境待客之道呢。”
辉月深不吃压力,“东境没这个习俗,只是辉某确实比较忙,按照惯例,两个小时算短的。”
简末末:“所以日理万机的境主再次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主要有两件事。其一,是感谢你对舍妹的照拂。”
“境主客气了,我喜欢她,照顾她天经地义。”
辉月深放下水晶壶,看着简末末:
“其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其二, 为了这帝国的Beta,谢谢你。”
简末末抬眼:“境主何出此言?”
“那场赛事里,你说出了无数Beta压抑多年不敢说出口的话。你的表现, ”他顿了顿,“让许多同类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
“那些对Beta极致不利的规则,难道不是境主亲自制定的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因为上一次, 他没有回答。
辉月深:“在这里, 类似的不公难道还少吗?”
简末末一愣, 其实她对这个世界并不够了解, 只是通过这场比赛看出了这个世界性别矛盾严重, 阶级矛盾严重。
“不把这些血淋淋的不公摊在阳光下, ”辉月深侧首望向窗外庭院中草坪中的小草, “他们只会继续忍耐,任人从身上踏过。一代,再一代, ”
简末末心下一凛。
上次还说自己答应和他合作才告诉自己,这一次怎么就……
她深知这个话题的危险,更清楚辉月深蛰伏的野心, 她不该多问, 但是想起那个无辜的Beta助理……
“黄金多多那个Beta助理家人还在等她。”
“那个Beta助理就算不死在赛场也可能会因为其他小事被她弄死。就像她买凶准备在赛场辱杀你一样。在这个信息素帝国, Beta是蝼蚁, 永远理所当然地为AO让道,Beta的命不是命。”
“所以,就理所应当地……牺牲掉他们?”
“战争亦如此。”辉月深转回视线,“统帅总会让一部分人,先赴死。”
“那是先锋, 是战士!他们知晓自己的使命。”简末末声音微紧,“可那些参赛的Beta,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以为那只是一场比赛!”
辉月深:“战争难道会死更少的无辜的人吗?”
简末末沉默。
故事正文就是ABO三个势力加上末野代表的中央势力混战,可谓战火连天。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凝滞时,小A举着两串红艳艳的草莓糖葫芦,风风火火冲了回来。
“当当当!看我买到什么好东西啦?”
简末末移开目光避开了辉月深的目光。
辉月深也把目光移向小A:“这条街的东西随你选,你偏要去外面买这些不见得干净的。”
“嘿,我就不喜欢你安排好的那些!”小A一屁股挤到简末末身边,献宝似的递上一串,“姐姐,给你!知道你喜欢吃草莓!”
辉月深看向小A:“打算什么时候回东境?”
小A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哥!你跟我未来嫂子约会,居然能说出这么扫兴的话?活该你单身!”
简末末听她一口一个“嫂子”脑子突突跳,她等着辉月深制止,不想辉月深居然避开了这个话题,再次问:“我问你,什么时候回东境。”
“不回!”小A抱起手臂,下巴一扬,“我要留在这儿,跟着老大练剑!”
听到“老大”,简末末的睫毛颤了一下。
“Omega不适合练剑。”辉月深声音冷淡。
“谁说不适合,都说我灵巧!”
“你的灵巧,在Alpha的绝对力量和速度面前,不堪一击。”
“那我跟你回去做什么?继续弹琴、画画,然后等着到年纪被匹配给某个Alpha?”
“你可以学习经商,有我在,你可以不嫁人。”
“你别糊弄我!”小A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帝国法律明明白白写着Omega二十五岁前必须结婚!蓝子婴都必须遵守!"
“我不想嫁人,我不需要Alpha的保护,我要靠自己,靠我的剑,保护我自己,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说了,武力不是你的出路。想要自保,可以试着用这里。”辉月深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觉得我武力保护不了自己,凭什么觉得我的脑子就能!”
“我就是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改变我自己的命运!”
“辉月深!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跑吗?就因为你永远是这样!永远在安排,永远在否定,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的感……”
她的怒吼戛然而止。
简末末不知何时起身,将一颗草莓从签子上取下,轻轻塞进了小A因激动而张开的嘴里。
“唔……姐姐……”小A含着草莓,气势一滞。
“你哥哥很关心你,也很爱你。”简末末的声音很轻。
辉月深眸光微动。
简末末目光却只在小A脸上,“我看得出来。即便他看起来高深莫测,但是对你的在意,藏不住。”
小A那身炸开的毛刺仿佛软下去了一些。她鼓着腮帮嚼着草莓,含糊地嘟囔:“姐姐你别被他外表骗了,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偏执的独裁者……”
但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声音掩不住兴奋:“等等……姐姐,你刚才是在帮他说话吗?你们刚才是不是聊得挺投缘的?”
简末末:“……”
小A飞快地吞下草莓,唰地站起身,脸上瞬间雨过天晴,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狡黠的笑:“那个……我好像还没吃饱!我再去买点别的,你们慢慢聊,继续,继续哈!”
不等简末末开口,她又风风火火离开,再次留下辉月深和简末末两人。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简末末不看辉月深,她拿着手中冰糖葫芦,有些为难,确实太大一串,给了小A一个也很多。
“不介意的话,可以分我一些。”辉月深说。
简末末想了想:“行。”
“我来吧。”说完,他接过简末末手中的冰糖葫芦,并没有叫侍者,他亲自将冰糖葫芦用叉子分成了两份。
他将盘子推给了简末末:“多谢。”
不知是谢因为冰糖葫芦,还是谢她刚才在小A面前为自己的辩解。
简末末拿起叉子,戳起自己碟中那颗鲜红的果子。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伸出舌尖,很轻地舔了一下表面晶莹的糖壳。
然后,她小口地吃着那颗草莓,细白的牙齿咬破糖壳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姿态毫无矫饰,却莫名让人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泛起微痒。
辉月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投向窗外。
作为一个Beta,她确实漂亮得近乎出格。不,或许该说,即便放眼整个帝国,能在美貌上与她相较的Omega,也屈指可数。
漂亮且聪明,难以接近,相处起来却意外舒适。
现在看来,那几个眼高于顶的世子,会为她方寸大乱,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了。
果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关于未来的赛事,”辉月深重新开口,声音平稳,将一丝不易察觉的走神掩去,“简小姐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据他所知,她一路走来,披荆斩棘都是为了赢这场比赛,而自己这个赛事制定者就在面前,她却只字不提。
简末末抬起眼,咽下果肉这才开口:
“没什么好问的,因为——末野会赢的。”
“何以见得?”
“天命。”
辉月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玩味:“简小姐也信奉光明神?”
“也?”
简末末捕捉到这个字眼。
还有谁也信光明神?
“女王陛下,是光明神的忠实信徒。”
“原来如此。” 简末末点了点头,对女王与她的信仰似乎并无太大兴趣。
但是……
她话锋一转:
“公主呢?她是怎么样一个人?”
这场搅动帝国风云的比赛,全是因她而起。
可时至今日,这位风暴中心的主角,却连一次面都未曾露过。
辉月深看向简末末,她神色不经意,但是却透着几分之前没有在意。
他故意答非所问:“公主不信神佛。”
简末末纠正:“我意思是,公主,是怎么样一个人,什么样的性格。”
辉月深端起水杯,“美丽,善良,纯洁,无害。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完美的Omega。”
简末末:“那真是……很好。”
“那……公主的父亲呢?”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闲聊,但这也是她长久以来的疑问,帝国的顶级门阀嫁娶皆有迹可循,唯有公主的生父,在一切公开信息里都无迹可寻。
辉月深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词:
“一个传教士。”
简末末蓦地抬眼,难掩惊愕:“传教士?”
“是。当年女王陛下意气风发,拒绝了与北境的联姻。后来,她于光明神神像前,和一位传教士私定终身。”
他略微停顿,清晰地补上了最关键的信息:
“一位Beta。”
简末末的瞳孔微微收缩。
女王拒绝顶级Alpha联姻,私下嫁给一个Beta传教士?在这个信息素帝国,这已不仅仅是“意气风发”,简直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这些事她闻所未闻,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无疑是王室秘辛。而辉月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告诉了她?
辉月深仿佛看穿了她眼底的惊疑,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就当是……答谢你方才替我说的那几句话。”
“对了,方才简小姐断言末野能赢,不知在官方平台下注了么?”
简末末摇了摇头。
辉月深:“不知道简小姐有兴趣和我额外赌一局吗?”
简末末:“境主想怎么赌?”
“简小姐押末野赢,我自然只能押伽伐未迟了。”
“赌注是……”他看着简末末:“一个亿。”
简末末微微一顿,“境主豪横,可惜,我没有一个亿。”
“规则很简单。”辉月深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姿态舒展,“若我输,我付简小姐一亿。若我赢……”
他看向简末末:“希望简小姐能来东境,作为助手。”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邀约。
简末末偏了偏头:“听起来,境主似乎有些吃亏。”
“不亏,简小姐的价值,远超这个数。"
简末末不解地看着他。
“Beta这个群体,需要一位像简小姐这样,拥有理想主义悲悯情怀的精神领袖。”
“而我这样的,一个实用至上的冷酷主义者,并不会被大众接纳,我做那世人眼里利益熏心的冷血恶人就行。”
简末末一愣。
“简小姐,让我们一起,构建一个对Beta而言更好的世界。”
简末末谨慎看着辉月深:“境主。我们才第二次见面。”
甚至自己还没有答应他,他就向自己袒露这样的等同于变革的野心?
辉月深淡淡说:“因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简末末:“啊?”
辉月深却没有再解释。
“还有,这是第三次。”他平静地纠正。
简末末一怔。
“之前你在街头晕倒,我也在场。”他语气寻常,“若非西境世子执意将你带走,或许,简小姐能更早认识我。”
简末末一顿:“那看来是境主不够坚定。”
“我只是不习惯急躁。”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不代表,我不够坚定。”
在赛场上他就坚定她是这条道路上最合适的人选。
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镜片望着她,让简末末忽然想起小A那句脱口而出的评价。
他本质是个偏执的独裁者。
简末末微笑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境主,我不太喜欢博.彩类的游戏。”
辉月深:“那就把条件提高一些,十个亿。”
一个生意谈不下来,不过是价码不够,只要给得够多,诱惑足够大,没有谈不下来的生意。
简末末还是摇了摇头。
辉月深并不意外,也不急躁,只从容地加码,“五十亿。”
他在这世间行走多年,深知金钱的魔力。
只要钱够多,就连王室都能修改法律为自己这个Beta开出一条通道。
他可以买到领土,爵位,何况是一个人呢?
他从来不觉得这是可耻,钱就和信息素一样,让人难以抗拒,特别是对Beta而言。
简末末放下水杯,“好的。”
辉月深眼中带了一丝笑意。
简末末:“不过,赌赢的条件,我想再换一个。”
辉月深挑了挑眉,还要加价吗?
确实够胆。
“简小姐请说。”
简末末看向他,黑眸诚恳:
“如果我赢了,我希望你答应让小A做她想做的事,她未必对经商感兴趣。”
辉月深顿住了。
她不像在开玩笑,也没有任何试探或讨巧,态度平静而笃定。
简末末没有再等他回应,只是叫来服务员将剩下的糖葫芦草莓打包。
“我叫的车到了,感谢您的下午茶。”
“感谢您对我的认可,但我无法胜任。”
他有他的远大理想,而自己的宿命是回家。
说完,转身穿过空旷安静的餐厅,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辉月深仍坐在原处。面前是两杯白水。
哪来的什么下午茶?
他看向窗外那个在路边等网约车的笔直身影。
这就是所谓的,不被征服的桀骜?
*
简末末在计程车中,唤醒了系统。
【宿主,什么事?】
简末末在脑海中认真地问:“这个世界里的钱、珠宝、钻石、金条……我完成所有任务后,能带回原来的世界吗?”
系统:【……不能。】
简末末的肩膀骤然一松,靠在出租车有些老旧的座椅靠背上,长长地、缓慢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终于可以放心了。
不然可能要让司机掉头回去找辉月深了。
那可是五十个亿啊!
五十个亿!换个人说这话,她肯定觉得对方要么疯了,要么在吹牛。可说这话的人是辉月深。
对他而言,五十个亿恐怕真的就像眨一下眼那么简单。
司机再次询问简末末去哪里,简末末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晋驰远别墅的地址。
本来做他女友就是一场交易,这场关系得由他来完结,况且她东西还在那里。
然而回到公寓,家中空荡荡的,只有他的麝香味。
她打开电脑一边倒着手机数据。
思考着他回来又该怎么和他在床上斗智斗勇?
每次在这些事上,好像都是她缴械投降。
不得不说……
他确实行。
但也如他所说,他连手指都没用。
如果他亢奋起来动真格,哪怕他说的那么胸有成竹,简末末还是心里发怵。
*
西境行宫,主厅。
灯火通明,空气却凝滞如冰。
晋驰远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晋潇站在他面前,胸膛因震怒而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在赛场上非要出那个风头,就是为了那个Beta?”
“并非为了出风头。”
“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什么?!”晋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那是给北境准备的戏台!是给他伽伐未迟铺的路!你去抢什么?啊?”
晋驰远抬起眼,金棕色的瞳孔里没有闪躲:“我凭什么要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让给他?”
“女、人?”晋潇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字眼,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他转身指着沙玲夫人,“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好儿子在说什么!一个Alpha,嘴里吐出来的不是‘Omega’,竟然是‘女人’?荒唐!”
一旁沙发上的沙玲夫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有话好好说,让孩子先起来。”
“起来?我看他就是被你惯得无法无天!”晋潇猛地转向妻子,怒火蔓延。
沙玲夫人“霍”地站起身,与晋潇对峙:“我惯的?他风流成性、到处留情,难道是遗传我?!”
晋潇眼神一虚,别开脸,语气却更冲:“我再如何,对方至少都是Omega!他呢?他现在连Beta都敢往家里带!这不是你纵容的是什么?!”
沙玲夫人脸色煞白,声音发抖:“晋潇,你说这种话,不觉得可耻吗?”
跪在地上的晋驰远忽然出声,打断了父母之间剑拔弩张的争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深藏的疲惫,“吵完了吗?吵完我回去了。”
“你敢!”晋潇暴喝。
晋驰远抬眼看向父亲:“那你到底想怎样?”
“跟那个Beta分手,传出去,西境丢不起这个脸!”
“我要娶她。”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
晋潇的表情凝固了,仿佛没听清。
沙玲夫人也疾步上前,声音变了调:“驰远!你在说什么胡话?!”
晋驰远承认,自己有赌气成分在内,但是,他也清楚:他们的相遇并不光彩,她现在愿意做自己的女友,也是自己乘人之危。
如果自己不拿出破釜沉舟的诚意,她那种性格,永远不会真正的对自己敞开心扉。
“我说,我想和她结婚。”
“孽障——!!!”
伴随着沙玲夫人短促的惊叫,晋潇已反手抽出了后腰别着的乌黑军棍,裹挟着凌厉风声,狠狠抽在晋驰远挺直的背脊上!
晋驰远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紧缩,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有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晋潇!!”沙玲夫人扑过来,挡在儿子身前,声音凄厉,“他是你儿子!你要打死他吗?!”
“儿子?”晋潇双目赤红,握着军棍的手背青筋虬结,“他说出要娶一个Beta这种混账话,就是要断我晋家根基,绝我血脉!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沙玲夫人回头看向晋驰远,泪如雨下:“驰远,你爸说得没错!你是S级Alpha,如果和一个Beta结合,后代几乎只能是Beta!你将来怎么继承西境,怎么服众?!”
“女王当年嫁的也是Beta,”晋驰远咳出一口血沫,哑声反驳,“生下的公主,不也是Omega吗?”
“皇室之事,岂容你妄议!”晋潇怒极,第二棍挟着更狠的力道挥下!
“噗——!”
晋驰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跪不稳。
“晋潇!你再打他一下,我就跟你离婚!”沙玲夫人用尽力气嘶喊。
“离啊!”晋潇一把甩开军棍,棍子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响,他指着沙玲夫人,口不择言,“带着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滚!我晋潇不缺儿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沙玲夫人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泪水干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碎裂的神情。她看着晋潇,声音轻得可怕:
“晋潇……你什么意思?你在外面……有孩子?”
晋潇冷哼一声,别过脸:“我晋潇有别的孩子,是什么稀奇事吗?我只恨没多生几个,好代替这个逆子!”
晋驰远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
沙玲夫人愣了好一会,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悲凉又讽刺。
“晋潇,我没想到,你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她一步步走向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淬毒,“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忍了。可你若是想动我儿子的继承人之位……”
“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凭你?”晋潇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满是轻蔑,“一个Omega,能如何?”
沙玲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还有那个Beta……”晋潇的目光重新落回晋驰远身上,带着杀意,“你不处理!我就来!”
晋驰远心头一紧,哑声道:“她只是个普通人!你别动她!”
“普通人?”晋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能把你一个S级Alpha迷得神魂颠倒、连家族前程都不要的Beta,会是普通人?那是妖孽!是西境的祸害!”
他不再看愣在原处妻子和嘴角淌血却仍挺直背脊的儿子,狠狠一脚踢开脚边的军棍,转身大步离去。
沙玲夫人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旁,几乎是瘫软地跌坐进去。她背脊佝偻,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虚空,仿佛被彻底抽走了灵魂。
晋驰远垂眸盯着冰冷的地面,背上的剧痛一阵阵传来,混着口腔里的铁锈味,他用手擦了一下嘴,沉默了许久,缓缓伸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映出他嘴角未干的血迹和眼底的晦暗。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用染着血污的拇指,敲下一行字。
敲完,他盯着那行简短的句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简末末刚将旧手机的数据导入完毕,新手机的屏幕便亮了一下。一个头像跳动起来,是向日葵种子加上一匹马的颜文字。
她点开,一条新消息弹出:
「末末,分手吧。这套别墅留给你,那张卡的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简末末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晋驰远的感情果然来去匆匆,也果然出手大方。
但是她哪里记得他们见面是几号?
挺好,不用费脑筋和他在床上斗智斗勇了,毕竟在情事上自己确实不是他对手,也没他无耻,总有一天会被他拆骨入腹。
她指尖轻点,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几乎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晋驰远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好的”。
只有这两个字。平静,干脆,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突然苦笑一声。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回像其他人那样挽留自己?
还是期待她会问,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几号?
他缓缓闭上眼,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昂贵却冰冷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就像他这段荒谬的,无疾而终的感情。
*
另一处,南境行宫。
伽伐未迟站在蓝子婴虚掩的房门外。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屋。
房间内,蓝子婴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摊开的书。
听到门外的动静,他目光冷淡地瞥向门口,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冰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疏离与不悦覆盖。
“你来做什么?”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伽伐未迟没有进门,语气平淡,“今天在餐厅,我和她被拍到了。”
蓝子婴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呢?”
“删一下。”
蓝子婴倏然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门口:“凭什么?”
“你知道,赛场上想杀她的不止黄金多多。”
黄金多多不过是收买了几个草包。
那些训练有素、成批出现的人,背后是………
“你明知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为什么不放手?”
伽伐未迟沉默了片刻。
“我会护着她。”
“哈。” 蓝子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浓浓的讽刺,“是,你北境横着走,你伽伐未迟天不怕地不怕。那你别来求我啊!”
伽伐未迟不再言语。他最后看了蓝子婴一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砰!”
厚重的精装书被蓝子婴狠狠掼在地上,书页凌乱地散开。他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起伏。
静坐片刻,他一把抓过放在床头的平板电脑,指尖飞快地输入一串复杂的动态安全验证码。
指尖滑动,餐厅的监控画面被调出。
高清镜头下,简末末与伽伐未迟相对而坐,伽伐未迟甚至吃了她剩下的东西。
蓝子婴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们之间……到底到哪一步了?
这个疑问灼烧着他。
趁着蓝西此刻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他利用临时提升的权限,检索所有与伽伐未迟相关的、曾被加密或屏蔽的行踪记录。
时间轴飞速倒退。
一幕一幕他都不陌生。
直到画面定格一家酒店的走廊。
黄金多多手里拿着一瓶他再熟悉不过的药剂,鬼鬼祟祟地靠近一扇房门。
后来,她连人带药被伽伐未迟扔了出来。
然后……
她出现了……
她在惊慌之中被他拽了进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蓝子婴的呼吸停滞了。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快进。
漫长的空白。
走廊监控再无声息,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
直到时间跳转到次日凌晨。
门开了。
伽伐未迟率先走出,银发凌乱。
随后,简末末跟了出来。她身上裹着明显过大的、属于伽伐未迟的黑色卫衣,下摆堪堪遮住腿根。裸露在外的脖颈、锁骨、甚至小腿上,布满了暧昧的、深深浅浅的红痕。
她赤着脚,步履有些虚浮,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画面高清到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脸上尚未褪尽的潮红。
平板电脑从蓝子婴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他僵坐在床上,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然后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挤压出尖锐到无法呼吸的痛楚。
他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监控画面最后定格的那一幕,她身上那些刺眼的痕迹,和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模样。
他难以想象,她一个Beta是怎么活着从那个房间中出来的。
因为他知道那瓶药剂有多猛。
是他。
是他,他给黄金多多那个蠢货的那瓶特制药剂……间接将她推向了那个房间。
冰冷的悔意刚淹没他,一个更冰冷、更可怕的联想骤然钻入脑海!
如果两人之间的纠葛是因为两人进入女王城之后自己的那瓶药剂。
如果说两人到了女王城才互相认识……
那她在沙洲亮出的那枚银扣就不是伽伐未迟的。
那是……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说:
无
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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