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简末末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 放入行李箱。
她和晋驰远本就是一场交易。他救末野,她做他名义上的“女友”。现在他提分手,等于这场交易结束, 是最好的结局。
那张黑卡静静躺在茶几上。
她当初劝小栀子收下晋驰远的卡,因为那是小栀子该得的。
而她自己?放下这些不是因为清高。
首先,不爱, 所以不痛。
其次, 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这些财富她带不走。
最后, 她不想晋驰远今日的馈赠, 成为日后她要还的债。
她最后瞥了一眼那张卡, 转身, 握住行李箱拉杆。
“咔哒。”
门在身后关上。
*
大赛过后, 酒店入住率开始回落些许,但简末末却依然住不了好一些的酒店。因为好酒店不接待单独的Beta,也就是说之前她能住帝国酒店, 是因为末野是Alpha。
她想起辉月深说的:那场比赛他只不过是把这个世界对Beta的不同放在明面。
简末末拖着行李箱,最终选了一家干净的经济型连锁酒店。
刷卡进门,房间不大, 设施简单, 她放下行李, 居然没有太失落。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变了。
那些被父母小心翼翼娇惯出来的、属于“大小姐”的挑剔和娇矜,不知不觉被磨平了。
当身后不再有家人作为后盾,她不敢任性娇气。
她走到窗边,窗外开始飘起细雨。
街对面,一个小女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 冲进雨里去踩水。年轻的母亲惊慌地追上去,手忙脚乱地撑开伞,拼命举到孩子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却暴露在雨中,很快湿透。
她脸上写满慌张,眼睛紧紧追着跑远的小小身影,仿佛那是她世界的全部。
简末末好像看见了自己小时候,跟在身后的母亲。
她对自己爱,毫无保留、倾尽一切、能为自己遮风挡雨,也愿为自己燃烧殆尽。
如果她回不去。
她的母亲,会用尽余生所有力气,发疯一样地寻找她。
会一遍遍拨打她永远关机的号码,会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会对着她的照片一遍遍说话,会在每个深夜惊醒,泪流满面。
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简末末放在窗台上的手收紧了。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必须回去。
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
王宫议事厅内,空气凝滞。
女王将“神宫”的建造图纸重重掷于地面:“这种东西,是准备拿来敷衍光明神,还是打算糊弄我?”
她扫视下方一片沉默的头顶,“预算不够是你们的事,不是拿来让我听的难题。”
厅内死寂。
以黄钧衡为首的重臣被查办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尚未填平,新晋的几位大臣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
“说话。都成了摆设么?”
她最终看向信息大臣蓝西。
“蓝西,你说。”
蓝西出列,躬身:“回陛下,这次赛事中Beta伤亡颇重,民间已有怨言积压。加上子婴在赛场上险些遇害,亦让Omega群体感到不安。加之前财务大臣贪腐造成的民生问题,舆情……确有不稳。不是大兴土木的时候。”
“不稳?难不成我还需要看那些百姓的脸色?”
“陛下。”一直静立于王座侧后方阴影中的大祭司声音透过黄金面具传来,空灵平静。
“苍生在上。”
女王胸膛起伏了一下,心头灼人的烦躁,被这句话强行按捺下去。
她不看大祭司雪止,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脑袋。
“那你们倒说说,如何才能让这些不满平息?”
大臣们依旧沉默,无人敢说话。
女王的目光最后落在蓝子婴身上:“你掌管天下耳目,最知他们的心思。你说。”
蓝西抬起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陛下,此番波澜,起自比武招亲。赛事既因公主之名而设,或许……可由公主殿下现身,亲自安抚民心。”
女王:“可。”
*
简末末靠在宾馆床头,遥控器搁在膝上。
电视里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滚动播报同一条新闻,公主将于近日举办宫廷宴会,以感谢此次赛事中为她而来的勇士。
简末末按停了遥控器。她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桶已经凉透的方便面上。
公主终于……要出现了吗?
她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没几天,她收到了花间宴的邀请函。烫金的字体印在厚重的卡片上,与这间连窗帘都洗得发硬的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
宴会当天。
简末末换了条黑色小礼裙,款式简单,裙摆刚好到膝盖。她把长发随意卷了卷,蓬松地散在肩头,衬得没戴任何首饰的脖颈愈发纤长白皙。
她拎着包下楼,站在宾馆门口等车。
门头歪斜的招牌上,“佳缘招待所”几个字掉了漆。穿老头衫摇蒲扇的大爷蹲在台阶上抽烟,遛狗的阿姨任由一只血统不明的泰迪四处乱窜,嘴里念叨着菜价又涨了几毛。外卖小哥的电瓶车歪在路边,低头刷着手机,外放的短视频聒噪得很。
这时,站在门口等车的简末末手机震了。
网约车订单被取消:【抱歉,目的地周边临时交通管制,请重新规划行程。】
简末末盯着那行字,这场花间宴公主会出席,按道理末野也会来。
皇室只认定伽伐未迟,一定有人会从中作梗。
她必须去。
可是,怎么去呢?
一辆豪华纯黑加长轿车,缓缓拐进这条停满电瓶车的旧街。
车身太长,长到必须压着路肩,才能在避开那些歪七扭八的电瓶车的同时勉强通过。
遛狗不拴绳的阿姨,下意识把脏兮兮的狗抱紧了。蹲门口抽烟的大爷,烟头燃尽,灰忘了弹。外卖小哥的手机已经响起订单超时的催促提示音,他的目光却紧紧钉在那辆车上,那是他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哪家贵族老爷把这豪车开到他们这Beta聚居的破巷子里?
车窗滑下,车内的人一丝不苟的白色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蓝色眼眸如宝石般璀璨,精致容颜让人叹息。
宛如高贵的王子,闯进了这片灰扑扑的烟火人间。
让人自惭形秽。
有人认出了来人:赛场上差点出事,高高在上的西境世子蓝子婴!!
蓝子婴看着佳缘宾馆门口的身影,“末末,上车。”
简末末站着没动,只是淡淡看着他:“路是你封的?”
“为了公主殿下的安全。”蓝子婴答得自然。
简末末沉默地看了他两秒。就在这片刻,车门已无声滑开。
她想了想,在周围惊讶羡慕的目光中俯身坐进车内,车门在她身后合拢,将街巷所有的注视隔绝在外。
她坐在他身侧,中间隔着一道恰到好处的距离。
“怕我吃了你吗?末末。”
“怕你咬到我。”
蓝子婴不恼,他表面平静,实际上心烦意乱。
他知道她愿意上自己的车八成又是为了那野狼,可是他此刻甚至腾不出时间去理会那野狼。
酒店那晚的记忆碎片不断闪现,他给出的药,她满身的痕迹。
还有那枚扣子,如果不是伽伐未迟的……
他猛地闭上眼。不看,不想,不想知道答案。可身侧的拳头,已经捏得发白。
车进入交通管制区,穿过金黄的银杏林,远处豁然展开一座通体透明的玻璃建筑,像钻石包裹着一片森林。
车在巨型玻璃建筑面前停下。
入口前身着银亮铠甲的侍卫如沉默肃立。
获准进入的媒体记者有序静候在划定区域,除了几家背景深厚的私媒外都是官媒,他们皆屏息凝神,与往日追逐热点时的嘈杂截然不同。
他们前方,珠光宝气的绿小茶正婷婷立于铺满银杏叶的入口处。
她将最完美的侧影迎向那些沉默的镜头,唇角含着练习过千百次的、无懈可击的浅笑,让镜头记录自己最美的模样。
就在蓝子婴的车门滑开那一瞬,所有镜头,齐刷刷地,骤然转向。
记者们迅速移动,顷刻间在蓝子婴车边筑起一道沉默的人墙。徒留绿小茶僵立在原处,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调整。
那些平日里肆无忌惮的私媒,此刻将千般尖锐问题死死压在喉头,竟无一人敢率先出声。
只有一个急于出位、眼眶发红的年轻记者,猛地将话筒捅到蓝子婴面前,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世、世子!外界都以为……您不会出席公开场合,对此您、您怎么看?”
蓝子婴缓缓抬起眼。
与直播画面里那个拿起金属片准备自尽,苍白得快要碎掉的Omega截然不同,此刻静坐车中的他,即便未发一语,周身也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为什么,”他微微偏头,“你会、觉、得、”
他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我不会出席?”
那记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觉得自己不是被注视着,而是被无形的蛇无声无息爬上身体,缠绕住了喉咙。
蓝子婴目光继续淡淡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
只那一眼,方才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富贵险中求”的记者,此刻连骨髓都凉透了。
蓝子婴转身,向车内伸出手,动作优雅而自然。
简末末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指尖轻轻搭了上去,借力下了车。
所有记者因着方才那无形的压迫,一时竟无人敢贸然上前,只沉默地举着设备。
蓝子婴却在此刻,朝他们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诸位,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记者们面面相觑,他们倒是想问,但是不敢啊。
短暂的静默后,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抛出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世子对今晚的宴会怎么看?”
“对接下来的决胜赛,有什么期待?”
蓝子婴只是听着,并未回答,仿佛那些问题只是掠过耳边的风。
直到有人问:
“请问世子,您怎么会和选手简末末一同前来?据我们所知,你们在赛场上似乎并非盟友?”
蓝子婴的目光倏然转向发问的记者,“因为她救了我。”
不等记者继续提问,他继续说:“因为我想和她在一起。”
简末末睫毛颤了一下。这家伙,又在发什么疯?
记者们也愣住了。
不是,这,这话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漆黑的八轮冰原车碾过满地银杏落叶,稳稳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伽伐未迟从车中走下,他第一次没有穿银背狼披风,少了那层沉重皮毛,竟透出几分陌生利落。
锁骨间,那枚用项链穿起的极光石戒指贴着皮肤,坠在敞开的领口。莫名耀眼。
北境世子!
记者们下意识想涌上。
可他一抬眼,没有人敢动了。
他遗传了蓝家的盛世美颜,也遗传了那为位极人臣的父亲的萧冷严肃。
伽伐未迟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蓝子婴搀扶简末末的那只手上。
简末末已经站稳了,正要抽手,蓝子婴却指节收拢,握得更紧。
他抬起眼,隔着几步之遥,迎上伽伐未迟的目光。
让一段酒店走廊的录像,让他对他的厌恶又多一分。
可在这份厌恶里,也连带着厌恶他自己。
就在这时,引擎低吼不绝于耳,一辆金色跑车劈开银杏大道的尽头,在不远处稳稳刹停,银杏叶被震得纷飞。
车门上扬,晋驰远从中而出,满树金叶正在落,风过时纷纷扬扬,却沾不上他肩头。
看到晋驰远绿小茶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他身上。
秋阳映进他的金瞳,那里惯常的慵懒褪去几分,沉淀出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晋驰远的视线穿过满院花影,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一个地方:简末末的手。
那只正被蓝子婴握着,指节纤细,腕骨伶仃的手。
那只柔若无骨,不久前他还放在唇边亲吻的手。
他看了很久。
久到绿小茶屏住呼吸,久到周遭开始察觉异样,久到他终于将目光缓缓收回。
金黄的落叶,一片接一片,落在地上。
伽伐未迟的身影仍立在原处,没有移开视线。
蓝子婴握着她的手仍没有松开。
记者们举着相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快门声全憋在指缝里,闪光灯暗着,却没人敢按下快门。
直到简末末侧过脸,凑到蓝子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说:
“再不松手,我翻脸了。”
蓝子婴顿了顿,随即弯起一个极温柔、甚无辜的弧度,他顺从地松开手指,力道卸得干脆。
伽伐未迟和晋驰远这才移开了目光。
简末末收回手,动作自然地理了理裙摆,转身,从手包中取出烫金的邀请函,平静地递给一旁静立的银甲侍卫。侍卫验看后侧身让行。
然后她径直步入那片流光溢彩的琉璃宫殿。
在她身影没入门内光晕的下一秒。
伽伐未迟沉默地跟上,蓝子婴理了理雪白西装的袖也迈步而入。
晋驰远在原地顿了最后一秒,目光从那道消失的黑色背影上收回,终是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记者们如梦初醒,镜头能捕捉到的,只剩那几道挺拔背影。
简末末踏入会场的一刹那,呼吸滞了一瞬。
深秋时节被琉璃包裹的空间,竟是百花盛开,四季同堂。
北面,晶莹剔透的雪莲在寒雾中静静绽放;
南面,幽兰于温润的光晕下舒展着优雅的叶片;
西面,丛丛荆棘玫瑰怒放着深红的花朵,尖刺被精心修剪,只余华丽;
而东面,本该只在深夜绽放的夜昙,竟在精心调控的光照下绽放。
四境名卉,共聚一室。
水晶长桌贯穿宴会中央,桌面倒映着穹顶流转的光与周遭花影,如梦似幻。
“姐姐!!”
夜昙丛中,一个穿着利落裤装的娇小身影蹦了出来,是小A。
她雀跃地跑来拉住简末末的手,将她带往东境的花丛旁,“姐姐你看!夜昙!在女王城的秋天里白天开了!听说这个会场是专为今晚的宴会打造的。”
“光是这新风系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在里面一点信息素都闻不到。”
简末末任由她拉着,目光缓缓扫过这水晶穹顶。岂止是新风系统,这违背时令同时盛放的奇花、这每一处都写满了“代价不菲”。
不知为何看到眼前着曾经最喜欢的精致场景,她脑中却浮起了一张张为生计吃力奔波的面孔。
那个为了工资为了给母亲治病,跟着黄金多多枉死的助理,
宾馆门口,遛狗从来不栓绳、住在危房里的遛狗阿姨,她本买了房,可是房子烂尾了,却不得不还贷款,她天天抱怨,可一点用也没有。
想起了蹲在台阶上,摇着蒲扇等零活、眼底藏着焦虑的中年大叔,听说他已经失业五年了,只要有钱赚他什么都干,结果抬水泥柱扭了腰,花光了最后积蓄。
想起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小哥,他说他的愿望是买一辆四轮的轿车,为他遮风挡雨。但按现在收入,可能还要跑二十年的外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弥漫着复合花香的空气,竟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眩晕。
在宴会厅尽头,一扇隐蔽的门无声滑开。
光,如潮水般涌入。
一道纯白的身影自那片朦胧的光晕中缓缓显现,
她的轮廓在光影中逐渐清晰。
并非令人窒息的绝色。五官甚至有些淡。
但那一身极致的白,却让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包着脖颈和腺体的象牙白的高领蕾丝长裙,珍珠皇冠,珍珠配饰,
一头白色的长发,连肌肤、瞳仁与睫毛也染着淡到几乎透明的霜色。
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易碎的洁净感。
无需任何介绍。
简末末一眼就认出那个身影——公主。
那是一种被保护得极好、从未被侵蚀过的纯白。
她的心口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
她人生第一次,感到自惭形秽。
公主不染尘埃的洁白,映出自己此刻满身的算计,和一路走来的疲惫。
此刻的她和公主,就像一枚硬币彻底相反的两面。一个被供奉在玻璃罩中,一个在尘世里机关算尽摸爬滚打。
就在这时,公主身后一位魁梧的银甲武士两步上前,他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直朝简末末肩头搡去。
同一刹那,分散在会场各处的伽伐未迟、晋驰远、蓝子婴,猛地抬眼。
“查理,不要这样。”
公主轻柔的制止声响起,查理收回手。
公主走上前:“我认识你,简末末选手,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Beta。”
简末末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似乎将她的沉默误解为了紧张,安抚般地微微一笑:“看见我不用紧张。你是我的子民。”
简末末这才回过神,她垂下眼睫,迅速地、得体地颔首行礼:
“公主殿下。”
公主笑盈盈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晋驰远身上,随即又移向蓝子婴,嫣然一笑。
晋驰远与蓝子婴几乎同时垂首行礼:“公主殿下。”
公主:“好久不见。”
蓝子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公主殿下越发容光动人。”
晋驰远却只抬了抬眼,金棕色的瞳孔里没有往日的轻佻与热络,甚至少了那份游刃有余的殷勤:
“荣幸之至。”
公主纯净的笑容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便消散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轻轻地、遥遥地,落在了会场另一端,那个静立花影中、始终未发一言的银发身影——伽伐未迟。
简末末看向了两人,都是近乎透明的浅色调,两人气质却截然相反。
公主像松软雪,伽伐未迟则是刚冷的冰。
公主在伽伐未迟面前停步:
“原来你就是北境家的少狮。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呢。”
然而,伽伐未迟不仅没有行礼,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理会公主!
紫色的眼眸平静地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纯白的身影,落向别处。
那方向,有一抹黑。
公主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那抹纯真重新覆盖上来。
因为她听说,他性格就是如此,冷冰冰的,对谁都一样。
但是她不知道:
这个男人刚刚脱下伴随自己十二年的披风。
这个男人在试衣间耳廓泛红。
这个男人握着捏碎的手机,笨拙说“我也有钱”。
这个男人颈间那枚极光戒指,是别人为他戴上的。
她更不知道,这个面若冰霜的男人在夜里对那个人会像野兽一样疯狂。
而那个人,是个Beta。
而此刻,那个Beta已悄然后退,隐入水晶宫边缘那片摇曳的花影里。
她很清楚今天的主角是公主,仅她一人。
与此同时,伽伐未迟、晋驰远和蓝子婴,也都克制地,默契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心里清楚:有公主在场的场合,任何多余的注目都会将她推向风头浪尖。
所有的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赞美,都该涌向公主一人。
直到入口处,一道身影踩着阶梯,一步一步,踏了进来。
灰发随步伐微微拂动,碧绿的瞳孔淬着荒野的火。
利落、沉默,像一匹误闯宫宇的狼。
身后,一个带血的银甲侍卫踉跄追来。
他没回头。
只是手腕一抬,反手一拳。
那侍卫闷哼一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身后的银杏落叶上。
在场所有记者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
简末末看着那个身影,心口无声一跳。
他——
终于来了。
末野也在此刻抬起眼,绿眸撞上那一片纯白。
十二年。
石壁上刻了十二道年轮。
从荒原到女王城,三千公里。
从一个不会说话的狼孩,到对着镜头说“我来赴十二年之约”的男人。
终于,来了。
然而,就在他抬眸望向那片纯白的刹那,银甲侍卫骤然合围!
刀锋齐出,冷光炸裂,瞬息之间,他已陷入重重铁壁。
十二年跋涉,终点竟是刀剑相向。
虽然料到皇室会从中作梗,简末末没想到他们居然明着来。
如果他在这里失控,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可是,看见那些步步逼近虎视眈眈的银甲侍卫,那个骄傲桀骜的荒野狼王如何能忍?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末野,而就在同一瞬,末野竟也转向了她。
隔着攒动的人头、森然的刀锋与流转的光影,两道视线在嘈杂中无声相撞。
他仿佛读懂了她的眼神:
冷静。别动手。不要丢掉决赛参赛权。
末野的唇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绿眸深处翻涌的尽是冰冷的嘲讽,与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简末末的心微微一沉。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节收紧,手背暴起凌厉的青筋,肌肉线条绷得像即将离弦的箭。
完了。
她瞳孔骤缩,几乎要冲上去制止他。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末野却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紧握的拳。
然后,他抬起眼。
绿眸里翻涌的暴戾与讥诮,被强行按捺下去,覆上一层近乎笨拙的、模仿而来的平静。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一个不谙世事规则的人发出的疑问:
“请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对准他的镜头,似乎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在记录。
“我不可以来吗?”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
他再一次收起利爪,学着用肉垫触碰人类世界的规则。
可是,她似乎听见了,听见,他的戒备、骄傲,与随时可能爆发的野性,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无声嘶鸣。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场为了“抚慰与嘉奖参赛勇士”而举办的皇家宴会。
眼前这个人,是刚刚从那场血腥赛事中杀出重围、并列冠军的获胜者。
他当然可以来。
这甚至是这场宴会名义上,最应该出现的面孔之一。
然而,看来,皇室没有准备邀请他。
“锵——!”
剑刃出鞘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冰冷刺耳。数名银甲侍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而末野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简末末随即目光看向的是公主。
然而,那抹纯白的身影只是微微睁大了那双懵懂的霜色眼眸,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甚至下意识地,往身后魁梧的查理身侧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吓到。
简末末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然上前一步。
清亮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寸空气里:
“公主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公主茫然的视线。
“您不记得他了吗?”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确保每一个竖起耳朵的记者都能听见:
“他是那个‘狼孩’啊。”
这两个字,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场许多人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随即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对了,我之前看简末末采访了,她当时就说狼王这次来王城是为了公主。”
“我也看了,但是真的假的啊?”
“十二年前确实有新闻记载,公主在西境村庄救了一个狼孩!”
“最近网上铺天盖地都在说这事呢。”
记者间的低语迅速蔓延,快门声再度如潮水般涌起,疯狂聚焦于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被刀剑围住的荒野冠军,与童话中救赎他的纯白公主。
晋驰远和蓝子婴心中冷笑一声:
皇室显然不愿让这头野狼与伽伐未迟争夺驸马之位,没料到他真敢来,还学会了在镜头前装模作样。
而简末末………
聪明的她知道今天该藏锋低调,所以她从一开始就让自己不显眼。
可为了他,她还是站了出来。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皇室架上了火堆。
他本是一只荒野里的狼,是为了公主你披荆斩棘走出家乡。
成为了为你而设的赛场上最出色的勇士。
而你,却对他刀剑相向。
国民怎么看待这一切?
这场精心筹备的答谢宴,是否也将彻底沦为一场虚伪的政治作秀。
虽然这次的媒体由官媒筛选过,但在信息时代,没有墙能绝对密不透风。
一片寂静中,躲在侍卫身后的公主,缓缓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的简末末。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简末末的眼神平静,坦然。
公主的视线则依旧清澈,懵懂。
公主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什么,双手轻轻交握在胸前,从查理身后迈出了一小步。
“住手。他是我的贵客。”
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无声的指令。
银甲侍卫们动作整齐地收剑入鞘,沉重的盔甲随着后退的步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为什么,我写给末野选手的邀请函,没有送到呢?”
被点名的策划官们顿时将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自侧后方响起:
“抱歉,殿下。是臣的疏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辉月深从连接后台的侧门缓步走出,棕色短发梳到脑后,只有两缕额发在前,清隽又干练。
他在公主面前停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从容。
“因为末野先生离开医院后,行踪成谜。臣派人多方寻找,却始终未能将邀请函亲手送至他手中。”
简末末看向末野。
末野偏了偏头,那姿态默认了辉月深说的是真的,他真的离开医院后就让人找不到了。
原来如此。
不是公主不想邀请,反而还亲手写了邀请函,只是邀请函无法送到末野手里。
可是出院后他去了哪里?
只要入住正规酒店或租赁房屋,必然会在信息网络上留下痕迹,以辉月深不可能查不到。
除非……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慌的猜想浮上脑海,难不成,离开医院后,他根本无处可去,只是在街道与巷陌间……漫无目的地流浪?
简末末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狠狠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末野抬步,向着公主的方向走去。
他的气场让沿途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公主纯粹而温柔的笑着,安静地等待他走近。
这一刻简末末终于等到了,这意味着她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欣喜,或者至少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而,此刻的她,竟异常平静。
平静地看着他一步步穿过璀璨的光影,平静地看着他最终停在那一身纯白面前。
看着那个凶悍不羁、在镜头前沉默倔强的男人,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像一个真正的,找到归宿的骑士。
骑士找到了公主。
狼王找到了月亮。
男主和女主重逢了。
简末末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然后,缓缓地,垂下了眼睫。
而就在这一刹,单膝跪地的末野,猝然抬眼,看向那个垂下眼眸的身影。
绿眸中的虔诚豁然裂开,眼底翻涌着蛰伏的暗潮,眼尾的红带着邪。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已经很努力加速了!评论区红包到爹出场吧!
第52章
宾客到齐, 公主在百花环绕中走向中央。
她感谢反季节绽放的百花;感谢每一位为她踏上赛场的勇士。
她为逝去的亡灵向雪神祷告,如同神殿壁画上的圣女。
完美,纯洁, 高贵,不知世间疾苦。
感言结束,宾客依序入座。座次严格按照帝国等级排列。
简末末的座位在长桌最末端, 离王权很远。
但是这也正合简末末的意。
她整理裙摆, 安然入座, 将自己隐于不起眼的角落。
上座的绿小茶侧过身来, 唇角弯起:
“简小姐真是, 与众不同呢。难怪能吸引那么多人的目光, 连驰远都对你念念不忘。”
简末末迎上绿小茶打量的眼神, 语气客气:“我只是个Beta, 没什么特别。”
绿小茶指尖状似无意地抚过自己裙摆上璀璨的宝石,目光却落在简末末简约的黑裙上:
“哎呀,简小姐别多心, 我是真心觉得,满场珠光宝气,就你一人一身黑, 素净得很, 往纯白的公主殿下身边一站, 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精心设计过的‘反差’呢。这份心思,可真巧妙。”
她眨眨眼,笑容甜美无害。
“不过也是,Beta嘛,确实得用点特别的‘方式’, 才能让人记住,对不对?”
空气静了一瞬。
简末末唇角也轻轻弯起,回以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声音清晰平稳:
“我从没想过在这种场合‘脱颖而出’。今天,公主殿下是唯一的主角,我一介平民若是穿得太过华丽,反倒不合时宜了,不是么?”
绿小茶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自己镶嵌着细密宝石、在灯光下略显刺眼的华丽裙摆。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高规格的正式宴会。
接到邀请时,她满心欢喜,立刻定做了这身极致华丽的礼服,镶嵌的每一颗宝石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满心想着要在这万众瞩目的场合惊艳四座,牢牢抓住所有人的视线。
可直到踏入这里,坐在按家世官职排位的座位上,她才骤然清醒,这里,每一寸距离、每一道目光都有着不容逾越的等级刻度。
她不是什么手握实权的重臣之女,亦非古老门阀的嫡系继承人,这身过于夺目的装扮,就是简末末口中的“不合时宜”。
她转回了身,脸上还是崩着微笑,脸色却发青。
但简末末心中也暗自叫苦。她选这身黑色小礼服只为足够低调,从未见过王室的她,哪里想得到公主头发瞳孔都是白色。
这下倒好,一黑一白,对比鲜明,活像故意唱对台戏。
接下来,她只能让自己更低调,低调到像是一个背景。
她默默看着站在一旁的末野,所有人也注意着他。
毕竟,他是此战胜者,是伽伐未迟接下来的对手,更是与公主有那段传奇过往的“狼王”。
他无疑是今晚最具话题性的存在。
然而,会场显然没有为他预留座位。
尴尬无声蔓延。
公主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周围坐着的辉月深,伽伐未迟,晋驰远,蓝子婴,显然,没有留给末野的位子。
她霜色的眼眸里透出茫然。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
“老大!”小A“唰”地站起身,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和镜头,“你坐我这儿!”
她朝末野用力招手,然后转头看向简末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姐姐那边还有空!我去跟姐姐挤一挤就好啦!”
话音刚落,所有镜头,也随着小A这句话,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焦点。
本想彻底隐身的简末末,她身体僵了一下,恨不得用手捂住脸。
辉月深一个眼神扫向小A,她才缩了缩脖子,悻悻坐了回去。
公主望向末野:“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没想到邀请函没有送到。我……”
末野的目光掠过她,看向长桌最末端那个几乎要隐入阴影里的黑色身影。
“没事。”他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我坐空位就行。”
“小野。”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撬开了记忆深处被尘土掩埋的匣子。
他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辽阔的草场,奔跑的风,还有白发女孩清脆如旷野风铃的笑声,一遍遍喊着“小野”。
他看向眼前这身纯白,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重叠,又迅速分离。
他淡淡开口:“你永远不用对我说抱歉。”
说完,他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穿过长桌旁一道道华丽的身影,径直走向最末端,最终停在那张空椅旁。
他拉开水晶椅子,坐了下去,坐在了简末末的旁边。
就在这时,伽伐未迟移开视线,脸比平时更冷。
晋驰远垂眸,指间那枚精致的马头戒指被无意识地来回转动。
蓝子婴端起面前的水晶杯,将杯中白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克制,隐忍。
他们被各自的姓氏、性别,牢牢钉在应有的位置上,寸步难移。
看似高位,却身不由己。
唯有辉月深静坐主位之侧,目光平静扫过,将每一寸波澜与压抑尽收眼底。
末野在简末末旁边坐下时,简末末睫毛微微颤了颤。
末野没有看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环顾这琉璃穹顶,不合季节的娇贵繁花,以及那些过于剔透的水晶餐具。
“这就是你要的?”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但简末未知道,这话是冲着她来的。
她从不否认自己从小喜欢精致。哪怕在荒原,她也是那个吃饭要摆盘、睡觉要铺平整的娇气大小姐。
但是……
不知为什么,现在她好像没那么喜欢这些了。
她垂眼,没有回答。
“说话。”末野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压迫。
简末末:“是。”
末野极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刺骨的凉。
“为了这些,连晋驰远那种马Alpha,你也能接受?”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斜向另一侧的蓝子婴,想起她推着轮椅离开医院的那一幕,补充道,“哦,Omega也行。”
简末末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末野口中说出。
或许是因为曾经他对她太好,好到让她忘记,他本非善类。
她用力抿住唇,忍下喉间的哽塞与眼底蓦然涌上的水汽,不答,也不辩。
末野见她沉默,终于侧过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
“是不是Beta就真的不分性别,谁都可以?”
简末末倏然转头看向他,眼眶已经微微泛红,那层强装的平静裂开一丝缝隙。
末野撞见她眼中那片清晰的水光,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原本咄咄逼人的势头下意识地想要收敛。
可就在这时,简末末迎着他的视线,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没错。”
末野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好。”他转回头,不再看她,“既然如此……我会如你所愿。”
简末末的心,莫名地、重重漏跳了一拍。
一股不安涌起,但她随即告诉自己,是自己多心了。
他所谓的“如你所愿”,应该就是指赢得接下来的比赛吧。
毕竟这就是自己的愿望。
末野不再与她说话,他垂眸执起银叉,正是她曾经教过的姿势。
他学什么都快。曾经不屑一顾的人类礼仪,此刻在修长指间流畅得近乎优雅。
叉尖精准地刺入龙虾壳甲连接处,极轻的碎裂声响起,刀刃随即探入,贴着内壁徐徐游走,耐心地将莹白虾肉从坚固外壳中一寸寸剥离。
最终只剩那煮熟的虾肉躺在盘中,保持着蜷曲的姿态。
柔软,顺从,无声。
他没有淋酱汁,只是用叉尖抵住虾身最丰腴处,缓缓下压。柔腻的肌理在压力下微微凹陷,又在他撤力后极缓地回弹。
不像进食。像在把玩到手的猎物,享受它全然敞开、任人施为的柔软。
简末末呼吸紧了些。
然后他抬眼,余光若有若无扫过她紧绷的神色,嘴唇勾了下。
这顿饭,吃得舒坦的人没几个。
绿小茶身上那件甄选出来的礼服此刻让她呼吸窘迫,每道看过来的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
伽伐未迟面色冰冷,自始至终没有表情。
晋驰远一杯一杯喝着红酒。
蓝子婴直接就没吃东西,他手在桌底,把玩一枚扣子。
那枚扣子晋驰远说自己拿来没用,随手扔给了他。
他本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用扔在了一旁,但是昨夜他却翻了出来,看着它辗转难眠。
这几位向来耀眼夺目不可一世的年轻世子,在这场华宴上,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而末野,他慢条斯理地吃尽了盘中所有配菜,唯独那只被他亲手剥得莹白完整、始终未加任何汁液的虾,依旧赤裸地陈于盘心。
他不吃,也不允人撤下。
简末末全然没了胃口。
倒是辉月家那对兄妹,气氛迥异。小A浑然不觉席间的暗流,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鼓鼓的,辉月深则端坐一旁,从容地享用着美食,观察着这片过于安静、却暗潮汹涌的盛宴。
公主终于察觉到了席间异常的凝滞。她望向伽伐未迟,声音轻柔地打破沉默:
“未迟世子,北境的雪莲是不是更美?我想一定是的。它开在孤山之上,那样圣洁,那样遗世独立,真是令人感动。”
她的话语天真,带着一种诗意的憧憬,与满室暗涌的沉默格格不入。
伽伐未迟却听而不闻。
长久的静默后,就在公主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伽伐未迟终于头也不抬地开口:
“没见过。我在哀牢关。”
公主怔住了,她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是轻叹一声,
“哀牢关……听说苦寒险恶。北境的将士们,真是辛苦了。” 她端起水晶杯,向伽伐未迟的方向微微举起,“我敬北境少狮一杯。”
伽伐未迟沉默,但最终,他还是端起了酒杯。动作略显僵硬。
水晶杯在空中短暂地、礼节性地轻碰,发出“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同敬”或“谢殿下”,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沉默地放下杯子,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盘中。
克制,疏离,完成责任,仅此而已。
这一幕蓝子婴太熟悉了。
当年伽伐沧溟对姑姑蓝之南何曾不是如此。
他曾经以为是北境对南境的轻视与怠慢。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原来伽伐家的男人,面对自己不爱的人,是连演都懒得演的。
哪怕对方是公主,是未来女王。
可是……
蓝子婴想起之前伽伐未迟和她吃饭被偷拍的照片。
至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即便那样克制,沉默。
但却和他看公主,伽伐沧溟看蓝之南时完全不一样。
他指节猝然收紧,银扣冰冷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
据他消息,伽伐沧溟今夜就会抵达女王城。
混乱将至。
可为什么……他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公主为了打破凝滞的气氛,想站起身,举起酒杯:
“今日名为花间宴,不如诸位都说说,会场之中,最喜欢哪一种花?再说说缘由。”
没想到话音一落,会场气氛更冷了。
简末末心中微动:场内仅有东南西北四境的代表花卉,这问题,看似风雅,实则微妙。
辉月深适时开口:“臣最喜欢子夜幽昙。”
他尚未解释,一旁的小A已忍不住插话:“哥!会场就四种花,你不喜欢咱们东境的夜昙,难不成还喜欢别人家的呀?”
辉月深不语。
公主:“郡主说得有道理。不如我们问问不属于四境的朋友?”
她目光转向绿小茶:“绿姑娘,在场这些花里,你最喜欢哪一种呢?”
绿小茶坐直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方上座的晋驰远:
“我喜欢荆棘玫瑰。喜欢它无论在沙漠还是草原,都能傲然绽放。更喜欢它潇洒不羁的顽强生命力。”
晋驰远是她离顶级权贵,顶级基因最近的一次。她不想放弃。
晋驰远却只是垂眸品着酒,仿佛与他无关。
直到公主含笑望来:“驰远世子,荆棘玫瑰真是如绿姑娘所说的那样吗?”
晋驰远放下酒杯,“她长满了刺,骄傲不驯,不可征服。像荒野中带刺的玫瑰。”
听到这里,伽伐未迟想起了她被自己死死按在身下却不屈服的眼睛。
蓝子婴想起了她那一句“有病就去吃药”。
末野直接扔了手里的叉子,翡翠绿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骄傲?不驯?不可征服?
他盯着盘中被自己剥得精光、却始终未动的虾。
那就试试。
公主眨了眨眼:“你这话……像是在说哪位心上人?”
晋驰远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公主说笑了。我这样的浪子,哪来的心上人。”
晋驰远风流之名举国皆知,可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平静地承认自己是“浪子”。
说完,他重新端起酒杯。手腕一抬,杯中暗红的酒液被一饮而尽。
绿小茶看着他又一次让侍者添酒,他浑身带着压不住的燥意。
这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晋驰远。
公主看向末野,“小野,你呢?最喜欢什么花?”
“公主,我和狼群长大,不懂赏花。我只认得能果腹的浆果,和能提供遮蔽的野草。”
这答案就连简末末都怔了一下。
他成长得太快,这回答滴水不漏,他学会了在镜头前说话。
然后,公主笑盈盈地,将目光投向了长桌末端。
“简小姐,”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到你了哦。”
“女孩子不可以说‘不喜欢花’。当然,也不可以耍滑头说‘都喜欢’。必须告诉我,在场这些花里,你最喜欢的是哪一种。”
简末末一顿,这时伽伐、晋驰远、蓝子婴向她看来。
这时,就连辉月深也转过头,平静的看着自己。
公主目光太过清澈,清澈得让人无法闪躲。
此刻,满座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小A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替东境夜昙说句话,可话到嘴边,被周遭那股沉甸甸的凝滞感压了回去。
不就是喜欢什么花吗?怎么每个人都那么一本正经?
简末末站起来,环顾一下这长在森林松软草甸上东南西北的名花。
“雪莲高冷,兰花优雅,夜昙神秘,荆棘潇洒……”
然后,她顿了顿。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微微弯腰,蹲下身,指尖从柔软草甸与三叶草丛间,轻轻掐起一朵最不起眼的、纯白色的小野花。
“但是,”她直起身,将那小朵白花举到与视线平齐,声音清晰落下,“我最喜欢的……是它。”
公主偏了偏头。
晋驰远终于放下酒杯。蓝子婴眉峰微拧。伽伐未迟的目光移了过来。辉月深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杯沿。
绿小茶在一旁笑了笑,侧过脸:“简小姐是不是喝多了,不会审题?公主问的是,花间宴里最喜欢的花?”
简末末懒得理她,只是看着公主,“公主说的花间宴上我最喜欢什么,这朵花就是出现在花间宴的。”
她垂眸,目光柔和地落向脚下:
“而且,不止一朵。”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只见方才无人留意、只作地毯的松软草甸上,竟星星点点,遍布着无数朵一模一样的、纤弱不起眼的纯白小花。
它们悄无声息地生长在三叶草与苔藓之间。
微小,繁多,沉默。
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铺天盖地的姿态,覆盖了整个宴会厅的地面。
简末末:“这是最寻常的花。春天一到,它就开遍每寸草地。哪怕只是这几天才搭起来的临时温室,它也会觉得春天来了,然后拼了命地长出来,开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很像Beta。”她看向辉月深,“但不是辉月境主那样,站在顶峰,夜昙一般稀有名贵能被世人注意到的Beta。”
辉月深认真的看着她。
“而是最普通、最不起眼、沉默地活着、却依然向着每一寸能抓住的光,拼命生长、努力绽放的Beta。”
话音落下,记者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吸气声。
是啊。
他们多是Beta,就是这样的小花,努力抓住每次机会,想要绽放一点微光。可在这些天生云端的大人物面前,永远是那片无人留意的草甸。
她继续说,“可是,几乎很少人知道它的名字。它叫白花三叶草,也叫白花苜蓿,也叫白车轴草。”
是死去的助理,是牵狗的大婶,是等零工的大叔,是外卖小哥,也是一个个风里雨里的记者。
然后,她重新看向公主,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映着那片纯白:“公主殿下,您觉得它算花间宴的一员吗?”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公主。
这时众人也心知肚明,说到这一步,只有一个答案。
辉月深静静注视着她,几乎移不开眼。
公主毫不犹豫:“算。”
随即,她歪了歪头:“但你喜欢它,难道只是因为它平凡吗?”
问题再次抛回。所有记者又看向简末末,因“平凡”而喜欢,未免.流于虚伪,难有说服力。
简末末摇了摇头:“不。我喜欢它,是和我母亲有关。”
“小时候每个春天,她带我去踏青,总会摘下它们,编成花环戴在我头上。那是我的‘皇冠’。在她眼里,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公主。”
记者们深吸一口气。他们都是平民,没有谁是真正的王子公主。
可在父母亲中都是独一无二。
这个答案,无法反驳。
公主轻轻叹息:“听起来真美。”
这时,简末末抬起眼。
“不过,我喜欢它,还有一个原因。”
她看向公主,“白花三叶草还的花语是——约定。”
话音未落,她倏然转头,目光直直撞进不远处那双冷冷望着她的、翡翠色的瞳孔。
末野的绿眸在她对上的刹那骤然一暗,仿佛已预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十二年的‘约定’,让一只荒原狼王翻山越岭,来到此地。若非这美丽的约定,像我这样普通的Beta,又怎会有幸踏入这名花汇聚的花间宴,得以一睹公主殿下的风采?”
镜头疯狂在纯白的公主与灰发的狼王之间切换。
公主明显一怔。
三个世子脸色冷得不像话,辉月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
末野眼中却没有丝毫感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抵触,他自己更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
公主轻轻拍手,眼眸亮晶晶的:“简小姐,你说得我都爱上这小白花了。那可以请你也为我编一顶这样的‘皇冠’吗?”
几个男人猛地看向公主,可是她的神情太过天真和无害。
简末末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浅笑:“当然可以,公主殿下。”
“谢谢你,简小姐。”公主心满意足地重新落座,姿态优雅地继续用餐,仿佛刚才只是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可爱小请求。
而简末末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叉,在满室宾客安坐用餐时,她提着黑色裙摆,在众人或明或暗缓缓蹲下身,开始在那片绵延的草甸上,一朵一朵地挑选采摘那些细小的白花。
她移到末野腿边,正准备摘取一簇开得正好的花时,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重重踩在了那簇花上。狠狠碾过。
末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在所谓的‘权力’面前,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
简末末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提着裙摆,平静地挪到另一处,继续俯身采摘。
末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餐桌下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众人在吃饭,而她却在地上。
她一生中第一次这样,她将所有的情绪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
伽伐未迟几乎就要起身,旁边的蓝子婴倏然侧过头:
“你每多看她一眼,每为她动一下,”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远处静立的银甲侍卫,与那些沉默的镜头,“都是在把她往危险中多推一步。”
伽伐未迟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面色森冷,手中精钢打造的叉子在他掌心无声地扭曲变形。
晋驰远握着杯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挣脱皮肤。
他又何尝不是在苦苦忍耐?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镜头下,若他此刻再敢流露出半分在意,再敢朝她的方向多走一步,晋潇那道冰冷的追杀令,就会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顷刻落下。
姓氏、婚约、家族、王权,将他们牢牢钉死在原地。
每一次冲动的念头,都可能化作刺向她的利刃。
蓝子婴站起身。此时此刻,他作为Omega的身份,此刻反而成了一道微妙而灵活的空隙。
世人眼中,O都是感性,柔软,热爱鲜花,他的出手相助不易被过度解读,不像Alpha那样一举一动都带着强烈的攻击性与占有欲。
他手中握了一把新摘的白花,正欲走向那个蹲在光影边缘的黑色身影,然而,一道身影已像只灵巧的鸟儿,先他一步扑到了简末末面前。
“姐姐!”小A怀里抱着一大捧新鲜带露的白花三叶草。
“我帮你摘,我们一起编,好不好?编好了,你也给我戴一顶,行吗?”
一丝温热的动容,猝不及防地漫过简末末心口,冲散了那层强撑的平静与挥之不去的涩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蓝子婴停住了脚步,望着那两道挨在一起的身影,手中那捧花无声地垂落身侧。
同样是不甘为Omega的人,她活得如此明亮、坦荡,活成了他无法成为的模样。
长桌另一端,伽伐未迟、晋驰远、末野,几乎在同一时刻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他们向后靠进椅背。
长桌上,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而长桌下,两道纤细身影正头挨着头,手指在绿草白花间灵活穿梭,偶尔传来小A压低却掩不住欢快的细语,与简末末极轻的、短暂的应答。
花环在指尖收拢最后一根草茎时,宴会也正好到了尾声。
公主优雅起身,纯白的身影迎向早已等候多时的摄影灯与镜头,光芒将她笼罩。
简末末捧着那顶洁白的花环,静立一旁。
公主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姿态亲切。
简末末心下了然,该上场了。
在无数镜头前,她必须将花环献给公主。
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她有多荣幸。她不能流露一丝勉强。
即便别人在吃饭,她在桌下编了许久的花环,那也是她的心甘情愿,她的无上荣耀。
要让“公主受人爱戴”“公主平易近人”的新闻点缀这场宴会。
她捧着花环,走向站在出口处的公主。
查理就站在公主身侧半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阴沉地钉在简末末每一个细微动作上。
公主含着笑,优雅地向前倾身,微微低头,将戴着珍珠皇冠的额发凑近。
就在简末末抬起手臂快要靠近公主一刻。
突然!
公主发出一声尖叫!
查理手中重剑出鞘直劈简末末!
简末末瞳孔一颤,急忙退步,但是哪里来得及。
她身后脚下踩空,头顶是查理重剑剑刃。
电光火石间却见银光一闪,一柄银叉破空而来,精准撞上剑身,巨剑被震得脱手飞出,“锵”地砸落在地。
桌位上的伽伐未迟保持着掷出银叉的姿势,眸光冷冽。
同一瞬,查理巨大的身躯轰然跪地,他的右臂被人反剪在身后。身后那双金棕色眸子里惯常的慵懒和醉意褪尽,只剩压抑后的冷厉。
简末末刚才身后踩空台阶,就在要摔倒时,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腰侧,是蓝子婴稳稳扶住她。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三人不同的动作,几乎发生在同一瞬。
从踏入会场那一瞬间的克制。
在刚才那一秒,彻底破功。
*
满座死寂。
查理单膝跪地,额头冷汗大颗大颗砸落。
压制他的晋驰远明明比他修长精瘦,他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要再用一分力,这条胳膊就能彻底碎掉。
所有人诧异看着三位世子。
他们这是做什么?查理可是公主的贴身侍卫啊!
这么打脸公主吗?
不想晋驰远却四两拨千斤地反咬一口,“这家伙殿前失仪,差点惊吓到公主。该死。”
“不,不关他的事。”公主急促地辩解,“他是因为我,我刚才……”
话没说完,众人已想起那声尖叫。
就是那声尖叫,让查理拔剑,让局面失控。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你叫什么?”长桌上的伽伐未迟转头看着公主,语气冰冷,却咄咄逼人。
公主的脸“唰”一下白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北境向来嚣张,可这是公主。是未来的女王,是他未来的妻子。
公主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只是惊愕地看着伽伐未迟。
简末末也有些动容,她很清楚,这几个世子再嚣张那也是臣子啊……
公主眼眶泛红,委屈得泫然欲泣。
“我刚才……看见花环上有一只虫子。”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无声拾起了被公主扔在地上的花冠,
他看了一眼花环,然后抬眼冷冷看着简末末,带着烦躁。
简末末立刻避开了末野的目光。对着公主,缓缓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都是我查看不周,惊扰公主殿下。请殿下赎罪。”
她弯着腰,没有抬头,不去看末野眼中无限的失望。
贪图荣华,爱慕权贵。
她在末野心中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要再偏离原作轨迹。
不要因为自己和公主产生隔阂。
晋驰远松开手,查理瘫倒在地。
伽伐未迟转过了头。
蓝子婴悠悠叹一口气。
辉月深这才松开捂着小A嘴巴的手。小姑娘憋得满脸通红,眼眶里全是泪,却一个字都没能喊出来。
公主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
宴会散场。
晋驰远的手机震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催命似的响。他看了一眼屏幕,面露烦躁。
小A被辉月深拽着离开,踉踉跄跄,一步三回头。
会场外,小A终于一把挣开辉月深的手。
“你为什么要捂我嘴巴!”
她喊得破了音,眼泪飙出来,“花环上不可能有虫!姐姐和我反复检查了无数遍才给公主的!不可能有的!不可能!”
辉月深没看她。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冷冷的月亮。
月光很白,白得像公主的裙摆。
*
查理快步跟在公主的仪仗队后面。右手还疼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咒骂了一句。
下一秒,一双手从路边的树丛里探出来,直接把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他甚至来不及叫。
骨骼碎裂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右手被彻底卸下,头被拧过一个一百八十度。
他圆睁着眼,死不瞑目,瞪着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
伽伐未迟走到冰原车前,脚步顿住。
蓝子婴靠在伽伐未迟车前,垂眼看着手中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银扣。
“你的么?”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在蓝家行宫,他和晋驰远遇到哀牢关归来的伽伐未迟。
他们也试探过,但是伽伐未迟懒得回答。
此刻,他依然如此。
只是站在银杏叶上,冷冷地看着挡在车前的蓝子婴。
“让开。”
蓝子婴抬起那紧致美丽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伽伐未迟,你在床上也那么装吗?”
伽伐未迟的目光骤然冷下去。
蓝子婴面色逐渐扭曲:
“伽伐未迟你有病吗?送上门的Omega不要,你把一个Beta拖进房间!”
伽伐未迟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蓝子婴脸上。
蓝子婴眼底发红:
“你们家的男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一本正经。”
他顿了顿,然后咬着牙,一字一句:
“实际上,比我这个疯子还变态吧?无论是你,还是……”
作者有话说:
这章红包,明天大爹出场~话说注意力不能全部被大爹分去啊~~其他男主线这几章都很重要啊~哈哈哈。
第53章
话音未落, 伽伐未迟一抬手,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咙。
蓝子婴的脸色瞬间泛白,可他不仅没挣扎, 反而笑了,笑意病态,苍白。
他慢慢抬起手, 把那枚银扣举到伽伐未迟眼前。
月光下, 扣子上的狮头冷冷注视着两个人。
“您就不好奇, ”他的嘴唇艰难地开合, “这扣子……是哪里来的吗?”
伽伐未迟的手顿了一下。
蓝子婴的嘴唇艰难地开合, 一字一句, 像在给他行刑:
“末末……衣服里掉出来的。”
伽伐未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松开蓝子婴, 蓝子婴踉跄着后退两步, 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着伽伐未迟那张向来高冷漠然的脸。
他多希望是自己算错了,希望伽伐未迟说那枚扣子就是他自己的。
可伽伐未迟那张惨白的脸, 把他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蓝子婴最终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失控的狂笑,笑得他弯下腰, 笑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真是那个人。哈哈哈哈……”
他转头看着伽伐未迟, 双眼发红。
“伽伐未迟, 你现在, 什么心情?”
伽伐未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宛如灵魂出窍。
*
皇宫中的光明神殿,烛火幽幽摇曳。
公主站在女王身后,垂着头, 不敢出声。
女王一直望着那尊神像,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那么没用?”
公主的肩头微微一颤。
“那匹狼,为什么要让他入席?”
“为什么要让他再次出现在世人的视野?”
“难道你不知道自己该嫁给的人是谁吗?”
“难道不知道北境对王国而言意味什么吗?”
公主低着头,睫毛颤抖:“可是……他说他是来赴约的。那么多镜头对着,那么多人在看……如果我不让他进来……”
她顿了顿,像是委屈:
“而且那个Beta……她太会说话了。她每次开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女王垂眼看着面前的公主,目光只有一种失望到极点的疲惫。
“你在宫里学了这么多年,连一个平民都应付不了吗?”
“她真的很不一样,她只是个Beta。可是世子们都向着她,就连媒体……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魔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
女王沉默了一瞬。
“这样一个祸害,”她缓缓开口,“为什么要留到现在?”
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女王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尊沉默的神像。
“够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我来处理。”
*
车窗外,是简末末回宾馆的路,但简末末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这条街平时这个时候,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叫卖声,电瓶车横七竖八堵在路边,外卖小哥扯着嗓子喊“让一让”。
可现在,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
连路两边那些永远停得乱七八糟的电瓶车,都像被清理过一样,一辆不剩。
“司机!掉头!”
“小姑娘,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路你看是能掉头的吗?”
司机说得没错,这里就连蓝子婴的加长车进来都吃力,不要说掉头了。
:
“退回去!”
“小姑娘,你是不是喝多了?”
简末末也希望她是喝多了,但是她今天没喝酒。
也许只是被害妄想症。也许只是宴会上被吓到了。也许……
车在她住的那家旅馆门口停下。
简末末抬头看了一眼,前台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身板笔直,目不斜视。
不对。
这家旅馆的前台,是一个爱刷手机的大婶。这家宾馆,根本请不起这么漂亮的姑娘。
“师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前走,我不下车了。”
“行行行,现在年轻人怎么那么不靠谱,一会儿一个主意。”
司机话音未落,两侧巷口,银甲如潮水般涌出。
眨眼之间,那辆破旧的出租车被团团围住,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车窗。
司机猛地举起双手:
“别、别开枪!我就是开黑车的!我就想给女儿赚点补课费!我罪不至死啊!求求你们……”
“我女儿还在家等我做饭呢!”
他在喊着,听见后面的车门开了。
简末末从车上走下,她一瘸一拐,背脊却挺得笔直。
“是找我吗?”
声音很轻,却让司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银甲队长:“黑发黑瞳,除了你还有谁?”
简末末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果然。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那个吓得发抖的男人。然后转回来,看着副队长。
“如果是冲我来的,”她说,“让他走。”
司机愣住了。
刚才他还抱怨她“不靠谱”“一会儿一个主意”。
现在居然……
银甲队长打量了一下简末末,随即他挥了挥手,给网约车让行。
那辆破旧的出租车像受惊的鱼,猛地窜出去。
然而就在它即将没入街角的瞬间,副队长转身抬枪。
“砰!”
“砰!”
“砰!”
“砰!”
四声枪响,撕裂夜色。
车玻璃炸裂。那辆车滑行几米,缓缓停住。再也没动。
她看见了飞溅在挡风玻璃上的血,和驾驶座上缓缓倒下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转头:“你们为什么杀他?”
队长收回枪,他身后几个银甲侍卫笑出声来。
“一个Beta,杀了就杀了。不然呢?”
一个Beta,杀了就杀了……
这句话,黄金多多也说过。
队长:“老子在比赛上就注意到你了。本人比镜头里更带劲些。”
“老子倒是要试试那让世子都惦记的Beta什么滋味!”
周围的银甲侍卫哄笑起来。“老大,一会儿也让我们尝尝啊。”
“可别急着弄死啊。”
简末末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男人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宾馆里走。
在花间宴受伤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可她还是在挣扎,指甲抠进他手背,划出血痕。
队长吃痛,骂了一声,反手就要抽过去……
一道身影几个飞跃出现在两人面前,一个凌厉回旋踢踹上那队长胸口。
“砰——!”
那魁梧的银甲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那人转身,将摇摇欲坠的简末末捞进怀里,金瞳燃着怒火,可整个人还是在克制。
简末末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些银甲侍卫身上。
公主身边也是银甲。这个帝国的锦衣卫。
她突然想起了比赛里那些成批出现的杀手,其实之前她就怀疑过,黄金多多再怎么有权有势,也不至于能够雇佣那么多职业杀手来杀自己。
她怀疑过伽伐未迟,怀疑过晋驰远,怀疑过蓝子婴。
没有想到,容不下她的,是素未谋面高高在上的王权。
因为她碍了那场联姻。
因为她让伽伐未迟多看了一眼。
若这些是她“自作自受”。
那,那个司机呢?
他何罪之有?
就因为他是个Beta?
因为Beta的命不是命?
*
四周的银甲侍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枪,可是看清来人那张脸的瞬间,枪口齐刷刷僵在半空。
“世、世子?”
西境世子。晋家的独子。
那队长从墙根爬起来,捂着胸口:
“世子,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晋驰远没有看他。
他知道这些银甲是什么货色。皇室的狗,咬起人来从不问对错,手段低劣。
如果他再晚来一步……
他抬起眼,想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但是这些家伙,毕竟是皇室的走狗。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
“唰——!”
寒芒划过,血光炸裂!
银甲队长的头颅整个飞了出去。
骨碌碌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换。
无头的尸体还站着,脖颈断口血喷如注,足足两秒后才轰然倒地。
伽伐未迟宛如从天而降。
手中的刀滴着血,紫色的眼比刀锋还凌人。
侍卫们张着嘴,瞠目结舌看着来人。
晋驰远:……
妈的,这家伙……真是……
无法无天。
两股S级Alpha的信息素碾压下来,压得侍卫们膝盖发软。
副队长举起枪,手抖得像筛糠,却还硬撑着开口:
“世、世子……我们奉命行事……你们若是如此……在女王那里也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
拐角处,脚步声响起,一道金发身影缓缓走出。
他抬手,平静地摘下颈后的抑制器,随手扔在地上。
金属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清浅,温柔。
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
“都去死吧。”
晋驰远:……
算了,这家伙,也不是疯了一天两天了。
他将简末末放在一张破旧的长椅上,然后直起身。
他守了那么久的规矩,装了那么久的乖顺,忍了那么久。
可他是谁啊?
是晋驰远。
他晋驰远,什么时候真正听话过?
既然如此——那就奉陪到底吧。
*
简末末只见银甲侍卫从暗处涌出,一波接一波,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单方面的被三个世子虐杀。
伽伐未迟和晋驰远的刀枪所向披靡,蓝子婴的信息素无法抗拒。
那些训练有素的Alpha侍卫,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空白。
简末末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她看着那三道身影。
她忽然想起和他们初识的样子。
他们所作所为,简直是做实了反派的身份。
所以她无论何时,她对他们不是利用,就是冷眼相待。
可是这一刻,他们居然为了她,对上整个王权。
她心底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正在融化。
*
当最后一个银甲侍卫倒下。
整条巷道已被银色的尸身铺满。
血蜿蜒着从尸堆下渗出来,漫过简末末脚边的地面,漫进排水沟,漫向夜色深处。
四周的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已关上。灯灭了。没人敢吱声。
信息素和血腥味顺着风,蔓延出三条街。没有人敢靠近这里。
这片街区,在这一夜,成了禁区。
三个人互看了一眼。
真他妈疯了。
隐忍了那么久。
装了那么久的乖。
身份、家族、那该死的规矩。
就在这一天,他们把天捅破了。
晋驰远抬头看着夜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喂,”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接下来怎么办?”
看起来,皇室是容不下她了。
伽伐未迟:“去北境。”
蓝子婴听到这个答案眯起了眼。
北境。
那个离王权最远的地方。远到连蓝家的情报网,到了连岐山,也会一寸寸断裂,变成瞎子。
那个只认伽伐、不认女王的地方。
她进了北境,就完全属于伽伐了。
他不甘心啊。
能怎么办?那是唯一能让她活命的路。
晋驰远也没有反驳。
三人同时决定:护送她去北境,连夜启程。
而简末末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她也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毕竟她自己成了皇室的眼中钉。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晋驰远蹲跪在她面前。
他抬起头,眸光深邃而温柔,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
“从今往后——”
他的声音顿了顿。
“不求原谅。但愿安好。”
话音落下,四野俱寂。
伽伐未迟沉默了。
蓝子婴也沉默了。
他们想起和她的开始。
恶意,强迫,轻视,算计。
而现在,他们以身入局,不可自拔。
回过头来,不敢求爱,不敢求原谅,只求她能活下去。
晋驰远说出了伽伐未迟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也说出了蓝子婴根本没资格说出口的话。
简末末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三个男人,轻声说:
“过去,一笔勾销吧。”
这句话不容易,因为对她来说就意味着不再利用算计他们。
月光落在四个人身上,长夜浸着微光。
这时,一个空灵的声音响起:
“很感人。”
那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轻柔,空灵,不染尘埃。
“但是很抱歉,简小姐,你怕是去不了北境了。”
四人猛然转头,看见两队金甲从旅馆出来。
带头的人一头淡紫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脚踝,脸上覆着一副金色面具,遮住了全部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他身后站着两队金甲侍卫,人数不多,却让整条破旧的街道都显得蓬荜生辉。
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那家旅馆里。
从头到尾都在。
简末末不认识这个人。
但晋驰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伽伐未迟的脊背僵住。蓝子婴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去碰抑制器。
大祭司——雪止。
没有人知道他的性别。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没有人知道他的实力到底有多深。
简末未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金光一闪,身上一凉。
下一瞬,她已经从晋驰远的怀里,落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冰凉的。金色的甲胄贴着她裸露的后背,激起一身的战栗。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伽伐未迟和晋驰远陡然回神,带着震惊。
在他们两个人面前,雪止居然可以不动声色地把人夺走。
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晋驰远的手已经摸向枪柄。伽伐未迟的剑即将出鞘。蓝子婴的手指触上抑制器。
雪止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平静地看着他们。
“对我动手,”他的声音依旧空灵,“世子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三人的动作,齐齐顿住。
银甲是王权的走狗。杀了,是抗命,是豁出去了,是把天捅破。
可金甲不一样。
他们侍奉的不只是王权,还有神。
而雪止,是神侍。
女王是雪神最虔诚的信徒。雪止说的话,几乎就是女王说的话。雪止站的立场,几乎就是神的立场。
如果他们对雪止动手……
那就不只是抗命了。
雪止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神殿深处传来的回声。
“谋、逆。”
三人瞳孔剧烈一颤。
没错。
对雪止动手。
就是向女王宣战。
就是让整个家族陷入血海。
雪止不再看他们。他垂下眼,抱着简末末离开。
说完,抱着她转身。
简末末浑身发冷。
那种恐惧,比刚才被那个队长拖向旅馆时更甚。
因为那一刻她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还在相信有人会来。
可现在她在他怀里,一动不能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为何,根本动不了。
身体被定住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只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暗夜中电射而出!
白刃破空,直劈而下!
“当——!”
刀锋狠狠砍在雪止的金甲之上,火星四溅!
所有人都震惊了。
伽伐未迟瞳孔骤缩。晋驰远手一抖。蓝子婴甚至忘了呼吸。
这普天王权之下,谁敢对雪止动手?
简末末的视线随着雪止转身对上了来人。
她双瞳震颤,嘴唇微微张开。
“末野?”
那一瞬间,她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恐慌。
是啊,普天之下,只有那荒野的狼王不在王权之下,不管这王朝规则。
他会忠于公主,却不会对规则臣服。
可是……
他为什么来?
末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荒原上掠过的风,冷而烈。
却让她莫名想起那些在山洞里相依的夜晚,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这样,直白得让人无处可躲。
可那时他的眼里有温度。
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的刀已经再次劈下。斩断她眼中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震颤,直直劈向雪止。
雪止松开一只手,简末末身体不受控制的贴在他金甲上,乖顺地由他单手抱着。
末野的刀快如闪电,猛如奔雷,每一击都带着猎杀过无数猎物的狠厉。
可在雪止面前,那些足以劈开钢铁的招式,像是劈进了一团虚无。
在末野出刀的瞬间,他的剑已经等在那里一剑一剑,轻轻巧巧地,就把末野所有的杀招接了下来。
像是预判了他的招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大祭司……
那么强?
但也并非全无破绽。
简末末忽然发现,她的身体,能动了一点。
之前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现在,那种压制似乎在减弱。
他分了太多精力在末野身上。
想要活就必须分散他的注意力,让末野有机可乘。
可他从头到脚都被金甲包裹,连手都带着黄金甲。唯一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颈间。
那截裸露的脖颈。苍白,修长,喉结凸起。
只有那里。
雪止再次抬手格挡末野的一刀。
就是现在!
简末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温热的血腥味在舌尖炸开。
雪止浑身一震。
那一刹那,他脑海竟是一片空白。
无数陌生的、从未有过的碎片,在脑中疯狂地想要拼凑什么。
其余几人,瞳孔震颤。
末野咬着牙,双目赤红,长刀裹着雷霆之势劈下,誓要将那颗头颅,连同那截被她咬过的脖颈,一劈为二。
雪止看到那道刀光,这才退了一步。
只一步,不疾不徐。
然而,“咔嚓”一声脆响。
那张覆面的面具,从眉心正中裂开一道细纹,然后,在月色下一分为二。
一张脸暴露在夜空之中。
那张脸俊美异常,像神殿壁画上走下来的神祇。
末野的第二刀已经挥出一半,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刀锋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师、师父?”
*
师父??
别说末野,就连身后那几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可能?
一个是荒原上吃生肉长大的狼孩。一个是神殿的大祭司。
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他们看向雪止。
月光下,那张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小野。进步不少。”
真的是师父!!??
难怪能够精确预判末野的招式!
简末末唇上还沾着雪止的血。
温热的,腥甜的,提醒她刚才那一口咬得有多狠。
可此刻简末末无暇去管。
她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末野的刀法。一定有人教过他,甚至教他制作使用兵器,最可能的就是他在被公主救时,公主身边的人教的。
而大祭司应该一直在女王公主身边。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下,雪止俊美,神性,不染尘埃。
他看起来很年轻,像大不了末野多少。
可细看,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冻住了,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活了多少年。
雪止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
他垂下眼,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却让人脊背发凉。
简末末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他怀里。
她后背贴着他冰凉的金甲,唇上他的血还没干,温热的,和着他冰凉的体温,混成一种诡异的触感。
她抬起手。
轻轻擦了擦嘴角。
那抹血色没有完全拭去,反而在她唇上晕开,像涂了一层最艳的口脂。
月光下,被那苍白的脸衬得惊心动魄。
这微微的动作落在末野眼中。
他眉头骤然拧紧,野兽被侵犯领地时的本能,让他猛冲上前。
雪止单手一扣,像按一只扑上来的幼兽,直接将末野按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末野咬着牙挣扎,肩背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可雪止那只手只是向下又压了一寸,他便动弹不得。
“战斗时,”他的声音很轻,像从高处落下的雪,“不可分神。”
他顿了顿。
“这是我最开始教你的。”
末野跪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绿眸里的火光还在烧,却被他生生压在眼底。
他身体也感到一阵僵硬,无法动弹。
十二年前他就知道,师傅有一种神力,能压制周围的人。
他是S级Alpha,本该能抗住的。
可刚才看见她唇上那抹血,他分神了。
不仅分神,他至今都无法冷静。
伽伐未迟和晋驰远双瞳也已充血。
简末末被雪止单手圈在怀里,他的手臂圈在她腿间。那两条白皙修长的腿,就这样无力地垂在夜风里,白得刺眼,软得惊人。
她就那么软软地靠在他胸前,饱满胸脯上下起伏。
若不是那双倔强的眼睛还在努力睁开、还在试图抵抗,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
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被他献祭,任他宰割。
他们脑中理智在崩溃。
就在两人想要拔出武器的瞬间,他们……
也动不了了。
雪止低头。
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掠过那抹艳红的唇上。
只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淡淡扫过伽伐和晋驰远。
“Alpha,”他的声音很轻,宛如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就是占有欲过盛。”
而这时,蓝子婴已经在暗处无声无息拿下自己的抑制器。
他的信息素如潮水般涌出,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个金甲骑士,然而,那些人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蓝子婴瞳孔震颤。
他们……真的不受信息素影响吗?
雪止动了动手指,“别让世子们做出冲动的事。”
几个金甲侍卫上前,将四人扣住。
雪止目光再次落在简末末脸上。
就在这时,巷道尽头,两束车灯刺破夜色。
一辆黑色轿车压着满地的银甲尸体,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那些曾经嚣张跋扈的身躯。
血水从轮下渗出,混着盔甲金属扭曲的哀鸣。
车身却始终平稳,就像开车那人根本不在意轮子下面是什么。
车停下,车门打开,辉月深长腿跨出。
月光落在那张年轻却冷静的脸上,他看了一眼满地横尸,看了一眼蜿蜒成河的血水,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
目光越过那些血腥,落在那抹被金甲圈在怀里的黑色身影上,眉头极轻地动了动。
“没想到,区区一个Beta,还需劳烦大祭司出马。”
区区?
雪止瞥了一眼末野、伽伐、晋驰远和蓝子婴这四个顶级AO,和满地银甲侍卫的横尸。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雪止:“若境主没其他事,我要回去复命了。”
辉月深:“我想跟女王谈一笔生意。”
雪止:“那你应该去和女王谈。”
“可我想要的……”辉月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雪止停住了,“在大祭司怀中。”
所有人看向辉月深。
简末末眼中,燃起一簇微弱的火星。
雪止没有回头,长发在风中动了下。
“女王死令。”
四个字,轻得像雪落。
众人瞳孔震颤。
心中早有猜测,可这句话从雪止嘴里说出来,
就是坐实了简末末的死刑。
“那由我与女王说。”辉月深的声音没有起伏。
雪止看了他一眼。
“三分钟。”
辉月深拨出电话。
嘟——嘟——
夜色太静,每一声忙音都像砸在人心上。
那头接起。没有声音。
辉月深垂眸:“陛下,臣斗胆,想向您买一条命。”
那头沉默了两秒,清冷的女声才传来:“谁?”
“简末末。今日花间宴上的那个Beta。”
“大胆。”
那两个字隔着电话,却让在场几人的脊背都僵了一瞬。
辉月深:“臣愿接手前财政大臣留下的那批烂尾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时候还跟我耍滑头?”女王的声线冷下来,“楼在你手里,你还能亏?”
黄严那两个蠢货盘不活的项目,到辉月深手中也必定会风生水起。
这家伙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辉月深顿了顿。
“臣不要地,不要楼,完工后,全部归女王所有。”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简末末也怔住了。
她是知道的。他是个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当初他开出五十亿的赌约,她都觉得是天文数字。可那些烂尾楼……填进去的,远远不止五十亿。
为什么?
辉月深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其实在开口之前,他挣扎过不止一次。
救她下来,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多少利益?多少回报?
他把那些烂尾楼的账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可每次算到最后,他总会想起办公室的一幕幕。
会想起她坐在他对面,把五十亿推开,说:“若我赢了,你让小A做自己喜欢的事。”
想起她说Beta就像白花三叶草一样努力绽放的模样。
他所有的尺度,在那一刻都失效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
可那样的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了。
这样的条件,可谓是丰厚,毕竟这些烂尾楼一直一直影响民生,也能给国库带来收益。
然而电话那头,几乎没有思考。
“不。这个祸害不能留。”
辉月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
那头传来一声慵懒的哈欠,准备挂断。
“如果,”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东境愿意资助光明神宫建造的所有经费呢?”
对面沉默了。
漫长的几秒。
“辉月深……你……”
女王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片刻后,
“罢了。你与雪止说吧。”
通话结束。
在场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心头涌上的凉意冻住了。
女王答应辉月深,不是因为那些烂尾楼,不是因为那些还着房贷却无家可归的百姓,不是因为国库的进账,是因为光明神宫。
她眼中,早已没有国民,只有神。
十二年前在连岐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雄心壮志,意气风发的女王变成了这样。
辉月深收起手机,抬眼看向雪止。
“大祭司,人可以给在下了吗?”
雪止静默看着他,一动不动。
“大祭司?”辉月深的语气沉了一分,“女王已经松口了。”
“女王宽恕了她,但神没有。”
什么?
众人瞳孔骤缩。
辉月深的手指顿在眼镜架上,推了一半,停住了。
简末末身体不能动,可她的眼睛能。
她看着雪止,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神?
她的目光,落在他颈间。
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喉结处,一圈清晰的牙印。血已经止了,可痕迹还在。
雪止的目光也落下来。
落在她唇上。
那层薄薄的血迹还没干透,那是罪证。
简末末的呼吸滞住了。
是……这个。
雪止看着她:“我是神侍。你这么做,是——”
“渎、神。”
其他人也怔住了。
他们看着雪止,看着他颈间那圈触目惊心的牙印,看着简末末唇上那抹刺眼的血色。
雪止。
在神殿多年,从未有人近身,从未有人触碰。
他是神在人间的侍奉者。是圣洁本身。
而简末末刚才那一口……
渎神。
这两个字,尽让人无法反驳。
说完,雪止抬眼淡漠地看着前方。
他甚至没有再低头。
那只戴着黄金手套的手缓缓抬起,扣住她纤细的脖子。
缓缓收紧。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怜悯。
简末末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一点一点收紧。
呼吸在变薄。
像有人把空气一点点抽走,把世界一点点推远。
她想喊。喊不出来。
想动。动不了。
心跳在变慢。
模糊中,她看见末野、伽伐未迟、晋驰远、蓝子婴他们奋力挣扎身后金甲侍卫的桎梏。
他们双目血红,困兽一般。
辉月深也被金甲侍卫拦住。
她眼前忽然划过很多画面:
好的,不好的。恨过的,原谅过的。推开过的,舍不得过的。
后来,她看见小时候她和父母一起去野营。
父亲带她看蝴蝶,母亲蹲在草地上,摘下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宝贝,这是白花三叶草,它的花语是——约定。”
母亲把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妈妈跟你约定,要一直一直陪着你。”
可她现在,要失约了。
她不想死。
她还想回家。
妈妈还在等着自己回家。
这个夜,怎么那么长?
真的过不去了吗?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滴。两滴。
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温热的一小股,堵住了外面的声音。
突然,一阵沉闷的轰鸣从巷道尽头传来。
重甲车的行驶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胸腔发麻的低频震颤。
雪止的手顿住了。
简末末用最后一丝意志,努力睁开眼。
只见一辆八轮冰原车率先拐入巷道,车头几乎塞满整条街道,后视镜擦着墙壁,溅起一路火星。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它们一辆接一辆碾进来,没有鸣笛,没有减速,就那么沉默地、整齐地、不可阻挡地驶入视野。
车与车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
每一辆车切入弯道的角度,分毫不差。
后视镜擦过墙壁的位置,溅起的火星,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整齐得令人发指。
履带碾过地面的沉闷震颤,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如果说辉月深那辆车是“如履平地”,那这些冰原战车,就是在制造平地。
路边的邮筒被碾扁,垃圾箱被压碎,那些银甲尸体的肉骨在车轮下彻底变成路面的一部分。
西境军队也算一等,但是看到这一幕,晋驰远不禁抽了一口气。
车队的尽头,还在一辆接一辆地出现。
看不见尾。
整条街道都在震颤,墙壁上的灰簌簌落下。
一束束雪亮的车灯整齐地刺破夜色,照得整条街道亮如白昼。
那些金甲侍卫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他们不知道来了多少冰原战车。
但他们知道——
——北境,到了。
漆黑的车身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把这条刚才还血流成河的巷道,围得密不透风。
下一秒,所有车门,同时打开。
Alpha战士从车上跃下。
黑色战甲,银色肩章,胸口烙着北境冰原狮头的纹章。
这个王国最强的军队。
和银甲那种在王城里仗势欺人的狗不一样,他们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北境战士。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最前方的车上跨了下来。
所有士兵整齐划一地向男人立正行礼。
男人身高超过两米,黑色大衣垂至膝弯,一头银蓝色长发。
年纪看起来和雪止差不多,面容冷峻,眉眼悍厉。
他站定的瞬间,夹着冰雪的信息素轰然炸开,席卷整条街道,绝对的强势,绝对的压制。
SSS级Alpha、镇守北境的战神——
——伽伐沧溟。
南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简末末看着眼前的男人。
就是那个自己从荒原中拖回来的, 自己救了他一命,他又反手从熊那里救了自己,教自己用枪, 说着要带自己南下的那个男人。
他还给了自己一枚扣子。
那枚扣子让自己从晋驰远和蓝子婴手上虎口逃生,却也因此和伽伐未迟卷入一段不明不白的关系。
此刻,他终于南下了。
简末末感觉到雪止的压制又弱了几分。
她听见雪止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像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末野认得这个男人, 出现在荒原, 那个信息素让他汗毛倒竖的Alpha。
辉月深不解, 北境王, 怎么也来了?
晋驰远看向伽伐未迟, 他是来护犊子了吗?
伽伐未迟却面色苍白, 丝毫不见感动。
众人目光中伽伐沧溟一步步向前, 所过之处,金甲侍卫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挡。
他路过被扣住的伽伐未迟身边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过去一下。
伽伐未迟低着头, 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伽伐沧溟走到雪止面前,目光与其平视。
夜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了。
“好久不见。”雪止看着他, 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也来了?”
雪止那语气里, 居然带着几分无奈。
今夜, 这条街道, 真是热闹。
“也?”
伽伐沧溟把这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道,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那些无法无天的小子们,被拦在一旁的东境境主。
确实,挺热闹。
他目光最终落在雪止怀中的简末末身上,看着她凌乱的头发, 发红的眼睛,肿起的脚踝,沉声问: “怎么又把自己搞得狼狈?”
晋驰远:?
伽伐未迟和蓝子婴两张脸可谓是五彩缤纷。
简末末看着身前那个男人:
“伽伐先生,扣子不小心弄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晋驰远猛地抬起头,扣子?
而当简末末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伽伐未迟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蓝子婴脸色铁青,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弄丢过扣子。
而是在那场屈辱的游戏中不得不被迫给了他们,但是,她此刻这么说,应该是为了不牵连他们。
看来,她说一笔勾销,就真是一笔勾销了。
他扭曲的心,再一次酸痛,懊悔,甚至病态的希望她一直恨自己,这样至少,她心中还有自己。
伽伐沧溟没说话。
简末末半瘫在雪止怀里,却用尽全力仰着头看他,希望在他身上能够找到自己生的希望。
“没有扣子……还能求先生您救我吗?”
伽伐沧溟缓缓垂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看不出表情:“给我一个救你的理由。”
理由。
她怔住了。
她能有什么理由?
救过他一次,他也救过她一次,恩情早就清了。他给她的扣子,她也已经用了。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
甚至最后,他想带她离开,她却用枪指着他,逼他离开了荒原。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个理由也想不出来。
眼眶里的泪蓄了许久,终于再次撑不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睫毛上挂着碎泪,曾经的倔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再也撑不住的脆弱。
“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想死,爸爸妈妈还等着她回家呢。
“我真的不想死。”
眼泪滑了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伽伐沧溟脚下的石板上。
伽伐沧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理由,也算充分。”
雪止:……
蓝子婴嘴角抽了抽。晋驰远依然一脸愕然。
辉月深用手指扶了一下金丝眼镜。
伽伐未迟的脸色却更白了。
伽伐沧溟看向雪止:“既然如此,你也表个态,本王也不想和你闹得太难堪。”
雪止:“为了一个女孩?”
“你知道,”伽伐沧溟向前迈了半步,“我北境最是护短。”
雪止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我若说不呢?”
伽伐沧溟没有立刻回答。
他哼了一声,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月光照亮他冷峻的轮廓,照亮他眼底那抹骤然升腾的锋芒。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刀。
“那我就——踏平你那光明神殿!”
“砸了那些破神像!”
“让你不再蛊惑女王!”
他手腕一翻,刀尖直指雪止。
夜风卷过老街,吹起地上带血的尘埃。
“我再问你一次——人,你放,还是不放?”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别人来说,对雪止动手,是谋逆。
但北境王对雪止动手,那叫清君侧。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意义。
也是北境对王权最霸道的忠诚。
毕竟女王,沉迷神太久。
空气静默得能听见呼吸。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伽伐沧溟刀锋直指雪止。他身形巍然,银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威压。
她靠在雪止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雪止的呼吸。很轻。很慢。就在她头顶上方,一下,又一下。平稳得像神殿中亘古不变的钟摆,仿佛那柄距他咽喉不过数寸的刀刃,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攥紧剑柄的手,那些压低的眼,那些绷紧的肌肉,全都停在最后一刻。
只要谁动一下。
真正的战争就会一触即发。
最后,雪止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这条街上的每一粒尘埃。
“背对神者,”他一字一字,不急不缓,每个音节都带着仿佛千百年沉淀下来的重量,“长夜随身。”
伽伐沧溟冷哼一声,那声嗤笑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神谕?
狗屁。
雪止没有再理会他。他垂下眼,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有流光一闪而过,又归于沉寂:
“你真是被神眷顾。”
这样的绝境,这样的追杀,她居然还能活下来。
简末末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无形的压制正在消退。
她几乎是挣扎着从雪止怀中跌了下来。
双脚刚一沾地,右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加上雪止的压制刚刚撤去,她浑身还软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根本使不上力。
她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跌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伽伐沧溟的身形太过高大,她扑过去的那一刻,整张脸直接埋进了他的胸膛。硬邦邦的。鼻尖不偏不倚地卡进了那两道饱满隆起的肌肉轮廓之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严丝合缝地嵌在那里。
他身上是冰雪与硝烟的气息,冷冽、浓烈,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她差点喘不过气。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撑在他胸口,试图稳住重心。
可掌心里传来的触感太过清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是两块惊人的胸肌,随着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那层肌肉的弹性和硬度。
她想缩手。
脚踝却在这时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身子一软,非但没能退开,反而十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微微陷了进去。隔着那层衣料,隐约可见他胸口肌肉被揪扯出的变形轮廓。
她虽然脸埋在他怀中,但是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死寂了。
雪止外其余人此刻脸色死一般的难看。
简末末感觉自己快要社死了,可她不敢乱动。一动,脚就疼。
掌心下那片胸膛的存在感就更加鲜明。她只能僵在那里,脸埋在他胸口,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伽伐沧溟缓缓垂下眼,平静地看着埋在自己胸膛中的姑娘。
又埋头看了下被她抠得微微下陷的胸膛。
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背,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给了她一个支点,让她能在自己怀里站住。
简末末这才敢把脸从他怀中移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天空翻着将明未明的白,黎明快来了。
“先生,我以为你不会救我。”她仰着脖子看着伽伐沧溟。
不仅仅因为银扣不在手中,更是因为当时她是拿着枪逼走伽伐沧溟的。
他亲手教她学会用枪,她却用枪口对准了他。
伽伐沧溟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她说了句傻话。
“跟个小孩计较?”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
小孩……
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脸庞,棱角分明,却不粗粝;她一直以为他就是个熟男,二十八九,最多三十出头。
所以在荒原她把他认成了伽伐未迟。
没想到……
她的目光悄悄落在不远处那个与他几分相似,修长的银发身影上。
已经没人压制他了,可他还跪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钉在了地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简末末呼吸一滞。
那双凌冽的眼中,犀利,隐忍,破碎,和压在冰底的震怒。
简末末收回了目光,心口开始猛跳。
她在确认伽伐未迟不是伽伐先生后就猜到了伽伐先生真实身份。
但她没想到因为伽伐沧溟给自己的那枚银扣,蓝子婴把自己安排在伽伐未迟旁边确认两人关系。
也没想到阴差阳错下,住在隔壁的伽伐未迟会被下药把自己拖进房间。
*
简末末缓了一会儿,不再那么疼了,伽伐沧溟才俯下身。他单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抱起。
简末末把惊呼咽回去。
因为她知道,黎明未至。
皇权的刀还在头顶,能从这把刀下救自己的,只有这个男人。
裙摆搭在他结实的手臂上,露出一双匀称的腿,在身前温顺地垂着。
这时,站在一旁的辉月深吸了一口气,
跪在雪止扣在地上的末野双目快要滴血。
跪着的晋驰远一脸茫然、蓝子婴的蓝瞳都要变成红色、伽伐未迟面色精彩,眼眸底下各种情绪翻涌。
但就在这一瞬,一道灰影从地面暴起。
雪止的压制刚消退,末野整个人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轰然弹起。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那道高大身影。
然后,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雪止就那么单手一扣,把半空中的末野硬生生摁回地面。
末野挣扎,青筋暴起,却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怒目看着雪止。
那双绿眸里烧着的情绪,无比复杂。
又愤怒,又觉得自己不能对他愤怒。
他是手把手教会自己用武器的人。
末野的胸口剧烈起伏,犬齿咬得咔咔作响。
雪止垂眸看着他,声音很淡:
“小子,你不是他对手,也不是我的。”
“想要打败我们,还需要练习。”
末野的瞳孔剧烈收缩,就这么被雪止压着离开。
*
伽伐沧溟抱着简末末走向车队,将她放入车中。
辉月深回到了车里,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冷风。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散开。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
晋驰远、蓝子婴、甚至伽伐未迟都还跪在原地。
没有人起来。
夜风卷过地面残留的血迹,吹起几张废纸,在三人之间打了个旋。
晋驰远转头看向伽伐未迟,满脸不解:“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伽伐未迟没有回答,他面目冰冷,一言不发,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蓝子婴的目光落在那辆车上,落在那道被伽伐沧溟小心放进车内的身影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伽伐未迟那张惨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像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
“表哥,你看,姑父看末末的眼神,可是姑姑一辈子都没等到的。”
伽伐未迟的脊背骤然僵住,转头来怒目看着蓝子婴,拳头握得咔咔作响,青筋顺着手背一路暴起到小臂。
蓝子婴迎着他的目光,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愤怒、隐忍,和他自己此刻的心如出一辙。
那扣子是伽伐沧溟的啊,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的事呢?
这下,他们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笑得更大声了。
“看来,北境要双喜临门了。”
伽伐未迟死死盯着他。
“你就要娶公主了……”蓝子婴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像在把自己也一起凌迟,“还有……”
“恭喜啊,表哥。”
“你快有新妈了。”
话音未落,伽伐未迟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没有任何收敛。蓝子婴整个人朝后仰倒,后脑磕在地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伽伐未迟扑上去,第二拳高高扬起,照着他那张还在笑的脸就要砸下去,一只手猛地横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晋驰远:“你疯了!对Omega动手!”
伽伐未迟的手顿在半空。拳头离蓝子婴的脸不过三寸。
蓝子婴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他,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可他还在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分明有泪光,分明有痛。
伽伐未迟的拳头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辆八轮装甲车的后窗缓缓降下。
车窗只降了一半,露出伽伐沧溟的侧脸,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还不上车?”
*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整个车厢的气压骤降到冰点。
伽伐沧溟亲自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简末末坐在副驾,连安全带扣上的声音都轻得怕惊动人。
伽伐未迟坐在最后排,一言不发,信息素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冰冷,暴戾。
就连简末末这个Beta都闻到了。
伽伐沧溟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收敛一下你的信息素。”
可那平静底下,是SSS级Alpha不容置疑的威压。
伽伐未迟没有说话。
简末末偷偷瞥了一眼后视镜。她看见他那张冷到极致的脸,阴沉得快要滴水。
简末末手指抓紧了安全带,
幸而,片刻后,伽伐未迟信息素收敛了些,但整个人,依旧冷得像一块刚从北境冰川凿下来的冰,全身散着寒气。
车厢里的温度比刚才更低。简末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夹在这对父子中间,一动不敢动。前方是握着方向盘的男人,不怒自威;后视镜里,后座的男人冷得想要杀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像要把她一寸寸看穿。
她立刻避开那道目光,将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明。
车内,一片死寂。
冰原车在崎岖的老城区路面都如履平地。
车就这么在沉默中行驶。
两个男人都克制着自己的信息素,简末末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到了北境行宫。
和南境花团锦簇不一样,北境行宫像个军营,只有站岗的士兵和守卫,连一个佣人都没有。
守卫拉开车门。
伽伐未迟先下了车,他整个人周身笼罩一层低气压,冷冷看着副座上的简末末。
简末末垂着眼睫,避开那道几乎能把人割伤的视线。她咬了咬下唇,试着挪动身体下车。
可冰原越野车的底盘高得离谱,她那只受伤的脚悬在半空,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她拧紧眉头,单手撑着车门边框,咬着牙,单脚跳了下来。
伽伐未迟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几乎就要迈步上前,可下一秒,他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伽伐沧溟已经绕过车头,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张开手臂,接住了那个跌落的女孩。
伽伐未迟站在原地,拳头捏紧。秋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波澜,却遮不住他紧绷的唇线。
简末末挣扎着想单脚落地。
伽伐沧溟的目光落在她高高肿起的脚踝上,眸色微微一沉,“又在闹什么别扭?”
还是那冷硬的语气,却带着几分纵容。
话音落下的一瞬,简末末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吸。
她只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肿得不成样子的脚踝。走不了,是真的。单脚跳的话……她抬眼看了看前方望不到头的长廊,深吸一口气。
“我跳着过去。”
话音一落……
“啊~”
她身体骤然腾空。
伽伐沧溟单手将她捞起,稳稳放在自己的臂弯上。
简末末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扑下来。
伽伐沧溟另一只手轻轻拦在她腰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按住。她对他来说,完全就像一只连指甲都没有的奶猫。
伽伐沧溟低头看她。
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但更多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场。
“别闹。”
说完,他抱着她大步向前。
简末末心怦怦跳着。
她想起伽伐沧溟在荒原上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他能给自己的能够超出自己想象。
他的权力确实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但是,她也清楚那些话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的。
可是……
她悄悄往后瞥了一眼,那年轻的男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那双紫色的眼睛,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觉得他快炸了。
而她自己身后也渗出一层冷汗。
*
伽伐沧溟抱着她进入会客厅。
伽伐未迟扫了一眼两人,转身往卧室走去。
就在简末末松一口气时,伽伐沧溟冷冷开口:
“站住。”
伽伐未迟,停了脚步,侧对着他们,深吸一口气,一动不动。
“进来。”
简末末呼吸骤然收紧。
伽伐沧溟坐在会客沙发的单人座上,他没有放下简末末,而是随手将她放在自己一条腿上。
伽伐未迟全身僵硬地站在门口,全身紧绷。
伽伐沧溟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叫不动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我现在是叫不动你了。”
然后伽伐沧溟缓缓抬起眼, 看向门口那个僵立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掀了一下眼帘。
可那双冰蓝的眼睛里,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威压。
门口的伽伐未迟僵立在原地。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还是抬步走了进来。
可当他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父亲腿上的少女时, 他的脚步顿住了。他的拳头猛地攥紧, 猛地移开了目光。
伽伐沧溟随手将简末末放在自己一条腿上。她侧坐着, 白皙的双腿垂在他分开的腿间。
这个姿势, 又是在伽伐未迟面前, 让简末末瞬间耳根通红。
她想挪一下, 可脚根本够不着地, 整个人悬空着, 唯一的支撑就是他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她下意识想找点平衡,臀部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北境王的喉结,不着痕迹滚了滚。
那只手倏然收紧, 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不让她再乱动。
简末末背脊一僵。
他一手几乎就握住了自己的半侧腰肢,再微微一用力, 腰侧的皮肤开始发烫。那热度沿着脊椎往上爬, 钻进后脑勺, 让她头皮发麻。
这微微的一僵, 伽伐沧溟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微微垂眸,看着僵坐在腿侧的姑娘,
神色柔和了些,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落在那张和他三分相似的脸上时, 瞬间变得严肃而冰冷。
“跪下。”
两个字,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裹挟着SSS级Alpha的信息素轰然压下。
简末末心口猛地一缩,诧异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她看得出他一路上压抑着怒意,此刻,终于爆发。
此刻的他,不再是荒原上的伽伐先生,是战无不胜的北境王。
是不可被挑战威严的父亲。
简末末也知道,今天伽伐未迟为了自己犯了大错。
那是银甲侍卫,是皇室的爪牙,打狗也要看主人,结果他直接杀了,还穿了一条街。
伽伐未迟在那道威压下僵持了一秒、两秒。
然后,硬生生跪了下去。
伽伐沧溟微微倾身。
大衣的衣角蹭过简末末裸露的小腿,带着他身上那股冰雪与硝烟的气息,将她拢得更紧。
那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让简末末心口怦怦直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伽伐未迟:“今晚,你为什么在?”
其余人他不关心,他只是想不通自己那个最不爱凑热闹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简末末的呼吸停滞了。
伽伐未迟的拳头再次捏紧,手上青筋都快迸裂出来。
只见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紫眸里,烧成了灼人的红。
“你——”
他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话音落下的一瞬,伽伐沧溟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大掌在身旁桌几上猛地一拍!
“大胆——!!!”
整间屋子都在震颤。墙上那幅蓝之南的油画剧烈晃动,画框撞在墙上,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简末末浑身一抖,差点从他腿上摔下来。
伽伐沧溟的信息素在一瞬间暴涨,跪在地上的伽伐未迟肩膀猛地一沉,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狂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树。
他看着晃动的母亲油画。
然后抬眼,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和腿上的女孩。
他闭上了眼,然后猛地睁开。
下一秒,他扬手将那枚银扣往地上狠狠一砸!
“铛——!!!”
金属砸在石砖上,地板直接被那枚极地钢扣崩出一道细小的裂纹,银扣猛地弹起,又落下,滚了几圈,在伽伐沧溟脚边停下。
简末末看到伽伐沧溟脚边的扣子时,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枚扣子,怎么在他这里?!
伽伐沧溟目光落在那枚银扣上,微微一愣。
随即他俯下身,弯腰的瞬间,宽阔的胸膛朝她压下来。
她整个人被夹在他胸膛与大腿之间,空间骤然压缩。她被迫跟着前倾,礼服后背裸露的皮肤蹭过他胸前的纽扣,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滑过,激起一层颤栗。
她重心不稳,往前一倾,胸脯几乎贴上他坚实的大腿,呼吸在那一瞬停滞。
但也就一瞬间,他直起身,将那枚扣子拾在指间。
简末末这才得以喘息。她耳根通红,却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垂下眼睫。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伽伐未迟眼中。他跪在原地,身体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牙关到胸腔,像一座被内部压力撑到极限的堤坝,随时可能溃堤。
他红着眼眶,目光在简末末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猛地避开。
他哑着嗓子开口,看向伽伐沧溟:
“所以,你的扣子,怎么在她那里?”
伽伐沧溟看着指尖的扣子。
他认得这是哪一颗。
他顿了片刻,缓缓垂下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跪在地上的儿子身上。
“怎么在你这里?”
简末末心头提了起来。
她大概猜到为什么在伽伐未迟那里了,肯定是蓝子婴或者晋驰远拿去找他对峙了。
简末末觉得头疼欲裂。
自己明明才说弄不见了,现在被伽伐未迟以这种方式拿出来。
伽伐未迟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伽伐沧溟冷冷地与他对视,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两父子的胸膛都微微起伏,空气被两个A的信息素震得瑟瑟发颤。
窗外天幕一片铅灰,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
如果简末末不是Beta,不是对信息素钝感,可能早就晕了过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看伽伐沧溟,不敢看伽伐未迟,不敢看这父子二人之间那根快要崩断的弦。
她本能觉得如果伽伐未迟直接摊牌,事情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今晚,可能谁都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不行。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换好了表情。
平静。坦然。
她轻轻从伽伐沧溟手中接过那枚扣子,“先生,这扣子是我给世子的。”
伽伐沧溟回过头,缓缓看向她。
不远处,伽伐未迟的目光也移了过来,那双克制到濒临崩溃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简末末迎上那道目光,像完全读不懂其中的愤怒一般,语气平稳轻巧:“世子之所以今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之前我就拿出扣子,求他在我危急之时保我一命。”
伽伐沧溟眉头微蹙:“你不是说,扣子弄丢了吗?”
简末末转头看向他,脸上浮起一丝为难。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了几分:“当时人那么多,如果我说扣子给了世子,求世子救我,世子带上晋世子和蓝世子,都没能把我救下来……”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我怕有损北境威名。”
伽伐沧溟听到此处,神色缓和几分,“折在雪止那老怪物手中,也不丢人。”
简末末蹙眉:“那金甲壳虫确实挺厉害。”
“金甲壳虫?”伽伐沧溟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这称呼,倒是适合那鼻子朝天的家伙。”
“他再怎么朝天,还不得给先生您让道。”简末末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伽伐沧溟一怔。片刻后,他身上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信息素,竟真的散了一半。
而伽伐未迟跪在原地,就这么看着简末末,一句话不说,眼中愤怒,不甘却翻涌不止。
提到雪止,伽伐沧溟的目光落在她唇上那抹还未完全擦干净的血迹上。他想起雪止喉结上那圈整齐的小牙印,眉头再次缓缓蹙起。
“下一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准咬人喉结。”
简末末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薄薄的脆弱。
然后,她再次抬起眼看向沧溟,像看着一场暴风雨中的屋檐。
“有先生在,”她的声音很轻,眼眶有些发红,“还有谁敢欺负我呢?”
他沉默了片刻,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戾气,轻轻被按下去了。他叹了口气:“罢了,都过去了。”
伽伐沧溟信息素散了一半,又一半。
伽伐未迟跪在地上。
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难以相信。父亲那头说一不二的冰原狮,竖起鬃毛时连整个北境都要屏住呼吸,此刻居然被她三言两语就顺下了毛。
他发红的眼睛狠狠剐了简末末一眼。
狐狸精。本性不改。
这时,伽伐沧溟目光再次移到伽伐未迟脸上。
“救她即可,为何要杀人?还杀得一个不留?”
伽伐未迟一言不发。他跪在地上,那双紫眸里没有悔意,没有解释,只有近乎倔强的沉默。
伽伐沧溟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会客厅里格外刺耳:“好,既然这么出息,你就自己去把捅破的天补回来。”
伽伐未迟冷着脸:“好。”
伽伐沧溟的眉峰骤然一压,那股刚散去的威压再次翻涌上来,他正要发怒,胸膛已经微微提起……
就在这时,简末末开口:”世子杀那些侍卫,是因为他们想女干杀我。“
伽伐沧溟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伽伐未迟也抬起了眼,那双一直沉默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只见简末末面无表情地复述:“他们先是杀了一个无辜的司机,然后队长看了几眼后将我往宾馆里拖。说是没尝过Beta的味道。”
“另外的侍卫起哄,让他别急着弄死我,他们也想试试我的……”
“好了。”伽伐沧溟打断了她。
他的脸色铁青,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那只握着银扣的手,指节泛白。
伽伐未迟抬起头,看着伽伐沧溟:“难道不该杀吗?”
伽伐沧溟沉默了片刻,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语气稍缓:“起来吧。”
伽伐未迟却依然跪在原地,抬起头,直视着伽伐沧溟的眼睛:“为什么,你的扣子,会在她那里?”
这个质问的语气,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凝结。
伽伐沧溟的目光沉了下去。为什么自己的扣子会在她那里?这件事,什么时候轮到儿子来过问了?更何况,伽伐未迟向来沉默寡言,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今晚,他的话太多了。
伽伐沧溟的声音沉下去:“你是什么态度?”
气氛再次凝滞。
简末末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身周的好不容易回温的温度再一次一点一点往下掉。
伽伐未迟身上快冒出寒气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紫瞳中,映着父亲冷峻的面容,以及父亲腿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就那么侧坐在他一条腿上,父亲的左手扣在她腰侧,那只手很大,五指微微收拢,几乎将她整个腰肢握住。
他曾经也这样掐着她的腰,一遍遍将她拽回来。
那双眼睛里,极冰之下,一丝火焰正在升起。
简末末觉得不妙,绝对不能让伽伐未迟开口提那一夜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婉转,清澈,像一汪水浇在这凝滞到快结冰的空气里。
“都是我的错。”
伽伐父子同时看向她。
简末末没有迎上任何一道目光。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父子二人,落在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油画上。
画里的女人,明艳不可方物,美得惊心动魄。
蓝之南。
“世子应该是想起母亲了。”
她的声音很轻,话音落下的瞬间,伽伐沧溟愣住了。他原本冷硬的目光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伽伐未迟眼中的火焰,明一下,暗一下,像被风吹着的烛火,晃得厉害。
简末末点到为止。她垂下眼,不再说话。
伽伐沧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幅油画上。落在那张和儿子相似的脸上,落在那双永远定格在画框里的眼睛上。
未迟冷漠惯了,冷漠到让人忘了,他也有情绪。
他认得出那是自己衬衫上的扣子。算是贴身物。他也应该知道,自己对那个女孩……是什么意思。
他……
在替母亲不平。
想到这里,伽伐沧溟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放在简末末腰上的手,放了下来。
“未迟,”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起来吧,地上冷。”
但未迟跪在原地不动,伽伐沧溟也知道他执拗。
“简小姐,是我救命恩人。”他解释道。
听到这里,伽伐未迟突然一怔。
救命恩人?
伽伐沧溟……也有危险的时候?
“当时我昏倒在沸雪荒原,三尺大雪。是简小姐用身体绑着绳子,一步一步把我拖进了帐篷。”
伽伐未迟怔住了。
他跪在原地,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所以……
确实是他们先认识。
他才是后来者。
那双紫眸里的火焰,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垂下眼。
他累了。
他撑着地面,试图起身,他这个S级Alpha居然觉得膝盖发僵。
简末末长长舒一口气,就在这时,伽伐沧溟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着她的小腹: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
简末末的脑子“嗡”地炸开,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伽伐未迟“哐”地一声,又跪了回去。
那道目光,像两把冰刃,直直刺向她的小腹。
简末末:……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今晚到底有完没完!!!
当初末野误会她怀孕,她将计就计,用这个乌龙把伽伐沧溟这尊大神请走。
伽伐未迟的目光,像要把她肚子盯穿。
她脱口而出:“不是,不是你爸的孩子!”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秒。
伽伐未迟猛地抬眼,看着简末末厉声问:
“那是谁的?!”
简末末没来得及开口,伽伐沧溟眉头一皱,声音沉下来:“这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伽伐未迟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发青。
伽伐沧溟转向简末末,语气放缓了几分:“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就算是那狼崽的,也放心生下来。我会好好教养。”
简末末:????
跪在地上的伽伐未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晃。
她已经不敢去看伽伐未迟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尽量平稳:“先生,我没有怀孕。那是一场误会。而且……我和末野不是那种关系。”
伽伐沧溟闻言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确实,过去有一段时日,怀孕的话肚子不可能那么平坦。
他“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也好。”
简末末的脸腾地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句“也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窗外的天色依旧暗沉,黎明的光迟迟没有到来。
伽伐未迟跪在地上,身体猛地往后坐了坐。
也是,她不可能怀末野的孩子。
她那个地方,没有哪一个S级的Alpha进得去。
可是!
他看着将她放在腿上的那个男人,
他是SSS级!
他冷冷看着简末末。
伽伐沧溟捕捉到了那道目光,面色露出几分不悦:“这是简小姐。以后好好相处,不许再用刚才的口气和她说话,也不要让我知道你欺负她。”
听到这里,简末末睫毛扇了扇。
伽伐未迟的拳头捏得咔的一声响。
伽伐沧溟转头瞥向自己腿上的简末末,眉眼柔和了几分:“这是我那不争气的犬子。”
简末末深吸了一口气。
这简直是在向儿子和后妈介绍彼此啊。
她不敢去看伽伐未迟的脸色。
伽伐沧溟又道:“之前在荒原,你是不是把我认成了他?”
简末末:……
伽伐未迟猛地抬眼,那道锋利的目光许是今日用了太多次,此刻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向她。
简末末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说:“先生看起来太年轻了。”
伽伐沧溟唇角微动:“信息素等级越高,衰老得越慢。”
简末末顺势接道:“原来如此,难怪S级如此被人推崇。不愧是信息素帝国。”
伽伐未迟跪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看着父亲腿上那个乖巧应答的身影,看着父亲难得柔和的眉眼,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流淌的对话。
伽伐未迟已经疲惫至极,他不想再听,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我累了。”
说完,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伽伐沧溟看着伽伐未迟的背影,竟觉得儿子今天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得有些不稳。
不该是个S级Alpha该有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腿上的简末末:“这小子脾气恶劣,但品行不坏。”他顿了顿,“但是……”
看他今天态度,要让未迟接受她,想来并不容易。”他在女王城,有没有欺负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简末末一听,咬了下唇。
我倒是想说,你想听吗?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下一秒,他抱着她一把站了起来。她两条腿骤然悬空,在半空中晃了晃。
心尖猛地一颤,她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隔着布料又微微陷了进去。
“先生?”她声音有些慌乱。
伽伐沧溟低头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北境深夜的冰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涌着暗流。
虽然已经掩住了锋利,她知道,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她避开了那目光一低头,看见自己挂在他小臂上的腿,自己的大腿还没他小臂粗……
更别说其他……
简末末有些慌乱,“先生,随便让人给我打扫一间客房就好。”
伽伐沧溟看了她一眼,像早已看穿她那点小心思,直接断了她的念想:“你以后住我卧室。”
作者有话说:
无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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