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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完结】

    第89章


    没有末野坐镇的女王城军队一团散沙, 根本无法抵挡晋驰远和蓝子婴配合无间的凌厉诡谲,听到伽伐未迟的Alpha军队还在大后方后更是瑟瑟发抖。


    女王城的空军尚未升空便被压制在地面,海军被封锁在港内寸步难行。


    眼看这些叛徒的联军快要登陆。


    公主数次尝试联络末野, 通讯器里只有忙音。她将设备狠狠掷在地上。


    “用导弹。”


    殿内一片死寂。下方的军官骇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导、导弹?公主,这里是首都, 住宅区人口密集……一旦落下, 后果不可设想。”


    “照公主说的做。”一旁的白发上校冷声打断, “首要目标, 保住城堡与公主。执行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将反贼逼退。”


    军官咬牙领命:“是!”


    然而片刻后, 他跌跌撞撞折返, 脸色灰白, 声音发抖:“导弹发射系统,所有控制单元失去响应,发射程序被强制锁死。”


    公主拍案而起, 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控制系统完全瘫痪,所有导弹……一枚都发射不了。”


    公主:“这是导弹!不是玩具,怎么就发射不了了?”


    军官额头冷汗直流:“这些导弹……全部是女王陛下执政时期东境制造的。”


    十二年前就已埋下后手。


    “辉、月、深!!”


    白发上校一步上前, 面色森然:“皇城卫队听令——誓死保卫公主!”


    *


    女王城堡前, 百姓被粗暴驱赶。


    金甲侍卫组成最内圈人墙, 银甲侍卫层叠于外, 再外围是黑压压的武装部队,里三层外三层,将城堡围得水泄不通。


    阵列最前方,曾是末野部下的络腮胡单手按剑,胸膛高挺, 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的指挥官已经叛国!”


    他猛地拔剑出鞘,剑尖指向阴沉的天空:


    “我们要拿起我们的枪!”


    “拿起我们的剑!”


    “保卫我们的公主,击败这些叛国者!”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着准备抬起手臂……


    一道灰影自被驱赶的人群中暴射而出,凌空跃起数丈,如陨石般轰然砸落。


    络腮胡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仰面倒地。一只靴子踩上他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脚踩络腮胡的末野立于人群中央。


    与此同时,无数双碧绿的眼睛幽灵般自城市各处亮起。银背狼群伏于屋顶、巷口、城墙之上,悄无声息,却已将整座军阵包围。


    整个军阵爆发出压抑的惊呼与骚动。


    受末野压制多年的联军以他为突破口,自女王城各处登陆。


    *


    公主坐在王座上,她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看着各境舰队在女王海湾登陆。


    直到看见黑发的身影出现在阵列最前方,她的瞳孔狠狠一颤。


    是她?


    那个Beta,怎么会?


    海风卷起她的衣摆,黑发如墨,身形单薄,却稳稳站在所有人身前。


    那些她驯服不了,拉拢不了的男人。


    那北境冷傲的冰原狮,西境刀尖上不羁的野马,南境那条蛇,东境步步为营的执棋者。就连那头她其实从未真正驯服过的荒原狼。


    此刻,竟一个个甘愿敛尽锋芒,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这五个曾将帝国割裂、令天下陷入诸神之乱的男人,此刻并肩而行。五股曾各自奔涌的巨流,汇往同一个方向。


    他们甚至没有拔刀。银甲侍卫便被他们的信息素和气场震得踉跄着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越来越宽的路。


    只剩城门前最后一层的金甲侍卫。


    就在他们准备拔剑死战的瞬间,雪止缓缓走出。成为了她身后的第六个人。


    看到雪止的瞬间,假公主白瞳剧颤。


    他……也来了?


    雪止平静地扫过那些被她用兵符操控了十二年的金甲侍卫,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你们不必再侍奉她了。”


    金甲侍卫僵住片刻,随即纷纷松开兵刃,近乎虔诚地单膝跪地,深深垂首。


    道路,至此洞开,直抵城堡深处。


    燃烧的落日撒下的金光泼洒在简末末身上,也同时照亮着她身后那几位男人身上。


    *


    大殿空荡,最后一缕斜阳从穹顶缝隙漏下。


    公主身后,白发上校猛地拔出配枪,指向殿门方向,面色惨白,枪口却在手抖中虚晃:“你们这群叛——”


    “锵!”


    寒光乍现即收。


    他甚至没能说完最后一个字,伽伐未迟收剑归鞘,面无表情地从跪到在地的无头尸体旁走过。


    然后,那具失去头颅的身躯跪倒在地,又沉沉向前扑去。头颅滚落脚边,一双眼睛还带着未收回的惊愕。


    公主指尖深深掐进扶手,呼吸凝固。空旷的大殿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扫过四周因蓝子婴信息素已横七竖八瘫软在地的侍卫。


    一群废物。


    她看着伽伐未迟,末野,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


    这些她想收入麾下的男人,此刻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站在她的对面。


    公主:“你们这是谋反,我是公主。”


    “你不是。”简末末打断她。


    公主脸色骤变,强撑着冷笑:“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心里最清楚。”


    公主还想开口,但对上简末末身后那几道冰冷的目光,她喉间一紧,把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换了一副神色,眼眶霎时泛红,从王座上站起身,跌跌撞撞走下台阶,径直扑到末野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小野……”她仰头看他,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被她蛊惑了?”


    “闭嘴。你没资格这么叫我。”他手臂一抬,她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竟会这样对她。


    她仰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被她蛊惑了?这些年我对你不薄……我提拔你、重用你,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救我,求你!”


    末野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确定?”


    她愣了一下。


    “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你手里一把需要‘驯化’的刀。我之所以忍了这么多年……”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她,落向不远处的简末末:


    “不过是把你误认成她了。”


    公主的瞳孔骤然震颤。她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顺着末野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落在那个黑发黑瞳的Beta身上。


    什么?


    公主脑中嗡的一声,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简末末没有看她,抬步向通往王座的阶梯走去,然后在王座前转身落座,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地上的公主。


    公主猛地撑地欲起,不愿跪在这个人面前。


    肩上一沉,膝盖“哐”地磕上大理石地面,剧痛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一缩。


    蓝子婴垂着眼,慢悠悠收回手:“跪好。”


    公主疼得脸都白了,膝盖骨像裂开一样,她何曾受过这种屈辱,猛地扬起下巴:“我凭什么要跪她——”


    她话未说完,声音便断在了嗓子里。


    五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末野的漠然,伽伐未迟的冷冽,蓝子婴含笑的凉薄,晋驰远无言的沉压,辉月深不动声色的审判。


    假公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齿间。


    王座上的简末末开口:“因为,我才是公主。”


    假公主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说得没错。”一直沉默的雪止缓缓开口,“她就是陌儿。”


    假公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骤然褪尽。


    她看了简末末许久,目光从震惊到恍惚,最终竟低低地笑出声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荒唐和苦涩,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折磨了她很久的事,“我是说,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从见你第一面起,就恨不得你消失。”


    简末末看着她:“那现在,轮到我的清算了。”


    跪在地上的假公主抬起头,声音微颤:“你要清算什么?”


    简末末垂眼看她:“十二年前,北境王的血债。”


    假公主脸色一变,继而凄声喊冤:“这关我什么事?世人都看见了,是女王亲自动的手。”


    她说着,目光刻意偏向伽伐未迟。


    简末末打断她:“是你诱导她的。”


    她也看向了伽伐未迟:


    “我爱吃草莓。”


    这点,他知道。


    简末末:“我从小就特别爱吃草莓。妈妈她特别清楚……”


    想着儿时种种,现在物是人非,她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蓝子婴接话:“我调出王室的档案。末末失踪后,女王精神逐渐失常,此后每见到一次草莓,她就会信息素紊乱,出现极强的攻击性,此后宫中禁绝草莓。”


    “可那场婚宴的婚礼蛋糕却与末末失踪前生日时的草莓蛋糕款式一模一样,上面还插着八根蜡烛,对应着她消失时的年岁。”


    “那枚蛋糕就是明晃晃地想要逼疯女王。”


    “而捧着蛋糕的人,是北境王。”


    “你为了计划得逞,对会场的新风系统和女王的抑制器都做了手脚。”


    这时简末末调整好了情绪,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结果就是,在妈妈看到草莓蛋糕的一瞬间,彻底崩溃,信息素失控,与此同时抑制器和新风系统同时失效。她的信息素让伽伐先生瞬间无法动弹,而她则举起你准备好的蛋糕刀,刺向了他。”


    她走到跪着的假公主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眶发红,眼底有泪,却没落下来:


    “你认不认罪?”


    假公主深吸一口气,眼角泪痕还没干,声音却一点一点变了调,她扯了扯嘴角,眼底那点楚楚可怜慢慢褪去,换上一层轻飘飘的讥诮:


    “你不过是想蛊惑未迟,想替女王脱罪罢了。北境王忠心耿耿,他死后帝国分崩离析。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


    “啪———”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在大殿中炸开。假公主头猛地偏向一侧,发髻散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跪坐在地上,被这一巴掌打得耳朵嗡鸣,眼底那点讥诮被打得粉碎,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简末末盯着她,声音第一次拔高了:“你也知道北境王忠心耿耿?”


    “仅仅是因为北境王知道你不是真公主!所以就要将他除之后快?”


    假公主怔住了。


    简末末继续:“你本想用联姻绑住北境,可北境悔婚,你屈辱、你恐惧,你不相信北境会效忠一个冒牌货,所以你铤而走险,设计了那场令人不齿的刺杀。还将它嫁祸在神智不稳的母亲身上!”


    伽伐未迟目光如兵刃,冷冷落在公主那张面无人色的脸上。


    雪止悠悠抬眸,声音空淡:“为防万一,你还取了我的兵符,用金甲侍卫击杀北境王,又让他们替你为非作歹了十二年。”


    假公主的肩开始发抖。


    辉月深声音不算重,每个字却沉得像结了冰:“那场婚礼,我看出了不妙,带着小A和末末提前离场,你便做贼心虚,以为我知道了什么,一不做二不休,命银甲杀我。”


    他停了停,“然后,害死了小A。”


    殿内安静了一瞬。假公主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整个人跪塌下去,双手撑地,肩背弓起。


    女王疯了,战争四起,她以为不会再有人来追究之前的事。


    没想到他们居然联合在一起,一点点把这些往事撕开。


    她低着头,肩膀先是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抽泣,然后,她抖着抖着开始笑了起来。


    “呵……呵呵……”


    她笑着,慢慢抬起头看着简末末:


    “你知道这二十四年,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吗?我怕……我每天都怕有人揭穿我。任何人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他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越怕,我就将那个王位抓得越紧,越紧,就越怕。”


    她声音陡然拔高,撕扯着嗓子吼出来:“可谁在意我怕不怕啊!!”


    “伽伐沧溟,他明明知道我是假的,知道我渴望和北境联姻,有了兵权,我才有安全感!可是他偏偏纵容未迟当场毁了婚!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


    伽伐未迟握刀的手紧了紧,想要上前,假公主转头看向他。


    她的泪已经让她的妆容彻底花掉,本不算美丽的脸此刻有些可怖,可看着伽伐未迟的时候神情却露出了情窦初开时的羞涩。


    “我在女王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


    “你就和我心中那个王子一模一样。我从小的梦想,就是穿上最漂亮的婚纱嫁给你。”


    她扯了扯嘴角,似笑似哭,“可你在乎过吗?你看过我一眼吗?”


    她缓缓摇头:“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又看向简末末:“兜兜转转,你还是爱上了她。”


    然后,她突然大喊起来:“根本没有谁在乎我,没有谁在乎过我的感受!也没有人爱过我!”


    “因为我只是你的替身!”


    “我只是你的白色的影子!!”


    “雪止不在乎我,伽伐沧溟不在乎我,伽伐未迟不在乎我!!”


    “妈妈不在乎我!她根本不在乎我!!!”


    提到女王,她哭得更伤心了。


    就在这时,晋驰远将女王带入了大殿。


    假公主停止了哀嚎,向她看去。


    昔日高贵威严的女王,如今白发蓬乱,形销骨立,怀中紧紧搂着一个脏污的破布娃娃,对满殿肃杀浑然不觉,只低头对娃娃呢喃:“嘘……别吵,我的陌儿要睡了……”


    看着来人,简末末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妈妈……”


    她当初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拼了命的想回家,就是怕妈妈失去自己之后发疯。


    可她还是来晚了,她的妈妈,真的疯了。


    为了找她,疯了。


    简末末走到她面前,轻轻抚上她凹陷的脸颊。指尖下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让她不敢用力。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轻又稳,一字一字说:


    “妈妈,陌儿回来了。”


    “陌儿,回家了。”


    女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女,歪了歪脑袋:“陌儿?你回来了?”


    简末末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消瘦的肩头。她哽咽着,一字一字地说:“妈妈,是我,是我。你的陌儿回来啦。”


    她为了这一抱,走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


    可这一刻,所有的路都有了归处。


    末野、伽伐未迟、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不约而同地垂下眼。


    他们都见过她的执拗。


    而这一刻,她的执念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而一旁的假公主看到这一幕,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


    “从来没有谁……真正爱过我。”


    “我一身纯白,却从未活在光中,永永远远都是她的影子!”


    她看着不远处静立的雪止:


    “神……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


    雪止缓缓开口:


    “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并非光明不曾照耀你。”


    “而是你,一直固执地,背光而立。”


    *


    一切落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场中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女身上。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这几个搅动帝国风云的男人。


    “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们……打够了吗?”


    争了十二年,打了十二年,够了吗?


    晋驰远甩了甩枪尖上凝固的血渍:


    “我?我向来最爱和平。是他先动的手。”他金瞳瞥向末野,话里话外却已没了杀意。


    末野看也没看他,目光自始至终只在简末末身上:


    “你说不打,就不打。”


    蓝子婴指尖在后颈抑制器上轻轻一点,收起了他的信息素:


    “我说过,南境永远是你的。你的意志,便是南境的意志。”


    辉月深:“你应该知道,我向来是反对战争的。”


    最后,所有的视线,连同简末末的,都落在了那个银发紫眸的男人身上。


    “北境呢?”她轻声问。


    伽伐未迟抬起眼,紫眸深处翻涌的暴雪与血火,在这一刻前归于平静。


    “北境的刀,不向内。”


    话音落下。


    简末末闭上了眼,深深吐一口气。


    她重新睁开眼,双眼亮得惊人。


    她望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星月接管的夜空,掷地有声:


    “那就告诉大家——”


    “战争——”


    “结束了!”


    *


    那声“战争结束了”,在帝国各地的广播中响起。


    甲板上的辛退听到的一瞬间,眼泪流了下来,竟然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哭起来。


    张子嘉先是一顿,然后开始冲入船舱去找自己的私人手机。


    南境陶艺室,舒然手一抖,拉坯的陶泥歪了,她还来不及反应,电话响了。


    对方声音激动得发抖:“我,我这就来娶你。”


    舒然眼圈瞬间红了,脱口而出:“我嫁妆还没攒够……”说完脸一红。


    张子嘉那边已经快要语无伦次:“嫁妆我给你,不,我意思是,我的钱都是你的。你,你,你能不能嫁给我?”


    舒然捂着嘴,拼命在电话里点头。


    东境商业楼,加班的员工听到广播,死寂三秒后,爆发出震耳的欢呼。文件被抛向空中,如雪片飞舞。


    避难所角落,一位母亲紧紧抱着熟睡的孩子,听到声音,将脸埋进孩子发间,眼泪不断落下。


    医疗舰,张医生背靠墙壁缓缓坐倒,手中攥着一张边缘磨损的、穿着新兵制服儿子的照片。


    他低着头,拿着照片的手不停发抖,浑浊的泪水砸在地板上。


    “孩子,听见了吗?”


    “战争——终于结束了。”


    *


    数月后,经过审判,公主、络腮胡等人被押往刑场。


    曾经趾高气扬的贵族,在通往绞刑架的路上蹒跚前行。


    两旁挤满了曾被他们轻蔑、伤害的平民。


    烂菜叶、臭鸡蛋、污泥如雨点般砸来。


    公主走在队伍最后,那身象征圣洁的白色长裙早已不复往日光鲜。


    她头发结了块,烂菜叶裹着泥水砸在她肩头,臭鸡蛋在发顶炸开,黏稠的蛋液顺着额角淌下。她踉跄了一下,却被押送的士兵赶着继续往前。


    “呸!冒牌货!”


    “害死北境王!”


    “打什么仗!”


    人群挤到栅栏边,孩子们也学长辈的样,捡起污泥朝她掷去。


    她那一身象征纯洁、总是纤尘不染的华丽白裙,此刻沾满了污秽。


    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仰着脸,目光固执地投向天空。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八岁,患了严重的白化病,在孤儿院里等死。


    一个像神祇一样的紫发男人接走了她,治好了她的病。


    然后,她成了公主,她有了妈妈。


    那时候,她好开心啊。


    再也不用被欺负了。


    ……


    她站在绞刑架前,睁大着眼,一眨不眨,任由那过分耀眼、近乎暴烈的光芒毫无遮挡地刺入瞳孔,灼烧着她的视界。


    很久,很久……


    直到视野中炽白褪去,黑斑蔓延,连结,然后,吞噬一切。


    她却仍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对着那片她再也看不见的虚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刺痛的眼。


    她终于,永远地,留在了她亲手选择的黑暗里。


    *


    第二天,简末末举行了一场国丧哀悼。


    她让人在广场上立起一面长墙,上面刻满消逝在这场战争中的名字。


    伽伐沧溟四个字排在最前面。


    丧钟响了整整一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长墙前放下手中的白花。一朵一朵,一层一层,堆满了墙根,漫过了台阶。


    简末末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向远方,像哀牢关的大雪。


    然而那个男人,却被困在了王城,却永远回不去了。


    *


    此后,女王已经开始接受精神治疗。


    她还是喜欢抱着布娃娃:“陌儿啊,妈妈从来没有嫌弃你是一个Beta,你是我的宝贝啊,只是担心你没有信息素,那些领主不会听命于你。”


    简末末搂着她:“妈妈,你不要担心。陌儿可以。他们一定会听我的。”


    *


    东境东郊陵园。


    风穿过整片松林,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夕阳将落未落,小A的墓前放着一束洋桔梗。


    辉月深独自站在墓碑前。


    简末末一身黑色长裙,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辉月深没有回头:“Beta不似Alpha和Omega那样,相互需求,自己就能过得很好。殿下不用来劝说。”


    简末末望着他的背影,安静了一瞬,开口说:“我是来还赌约的。”


    辉月深终于侧过头,眉眼微动。


    简末末:“我输了,我还你五十亿。”


    辉月深:“我不差钱。我在你身上想要的也从来不是钱。”


    她已是未来的女王,不可能再要求她来东境了。


    简末末:“那你就来女王城吧。做我的宰相。”


    辉月深怔了片刻:“宰相?”这个职位,已经在帝国消失了太多年。


    简末末弯腰,将向日葵放在墓碑前,她墓碑上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


    “我们共建一个能让小A那样的小鸟,能够无忧无虑、自由飞翔的帝国。”


    “无论是Beta,还是Omega,都能自由翱翔的帝国。”


    辉月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墓碑很久。最后的夕光已经收尽,只剩天边一线灰白。他垂眼,声音低而清晰:


    “臣,听殿下安排。”


    *


    花园里,午后的阳光软软地铺开。简末末坐在秋千上,脚尖轻点着地面,也不用力,只是慢悠悠地晃着。


    蓝子婴倚在树荫下的草地上,一腿曲着,膝上摊开一本书,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


    简末末晃了两下,忽然开口:“南境不准再独立了。”


    蓝子婴翻过一页,头也不抬:“殿下,我和南境都是你的,哪里有什么独立一说?”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你不怕我继位了后,Omega过着和原来一样的日子?”


    蓝子婴这才抬了眼,隔着几丛花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去翻书:“你不会。你和他们不一样。”


    简末末笑了,从秋千上探过身,想去看他手里的书:“你在看什么?”


    “《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简末末:“啊?”


    蓝子婴慢条斯理地又翻一页,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笑:“看看我们公主的‘过去’。”


    简末末的脸一下子红了,从秋千上跳下来,伸手就去抢:“还给我!”


    蓝子婴像是早等着她这一下,手一伸,扣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拉。简末末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被他稳稳接住,压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书已经落到了一边,蓝子婴却像是忘了它,只是垂着眼看她。


    “我终于知道你说的那个世界。”他缓缓开口,“女人,男人,相互是彼此的另一半。”


    风拂过花丛,吹起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间。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你至今没有回答我,在你眼中,我是不是男人?”


    时隔十二年,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简末末被他圈在怀里,四周是沉沉的花香,头顶是晃眼的日光。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过分精致的眉眼,轻轻说:


    “当然算。”


    *


    简末末是在一家酒吧找到的晋驰远。


    他坐在卡座里,一眼看到门口那个裹着风衣、压着棒球帽、墨镜遮面、鬼鬼祟祟往里张望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简末末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摘了墨镜,在他对面坐下:“让我们一起重建西境,重建你的故乡。”


    晋驰远转了转酒杯,懒洋洋地看她:“殿下找我,是来谈西境?我以为你会在更正式的场合。”


    “以后我不会限制你,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让你成为奔腾的马,自由的鹰。”


    晋驰远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简末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想成为一棵西境的树,我也会时常去给你浇水的。”


    听到这里晋驰远突然抬眼,看着乔装偷偷摸摸的未来女王,他笑了出来。


    “我没想过继续独立,早打累了。


    “让我归顺没问题。”晋驰远摇了摇酒杯:“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想讨一个宠妃的职位当当。”


    简末末:……


    酒吧里音乐正好切进下一首,她一时没接上话。


    *


    北境行宫。


    伽伐未迟抱着已显老态的“小狐狸”,沉着脸大步往前走,步子快而稳,靴底碾过满地松针。


    简末末提着裙子在后面小跑,追得气喘吁吁。


    “伽伐未迟!你等等我!”


    他听而不闻,头也不回,步子反而迈得更大。简末末哪里追得上他,转了转眼睛,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摔在草地上。衣襟沾了一片草叶,看起来颇为狼狈。


    伽伐未迟步子顿住。停了片刻,到底还是转过身,走回她面前,垂眼看着她。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一片恰好停在她发顶。


    她坐在地上,仰头冲他伸出手:“你扶我起来。”


    他看她片刻,没有去拉她:“殿下怎么不找其他男人?”小狐狸在他臂弯里被勒得叫了一声。


    简末末仰着头,理直气壮:“我真去找了,你又不乐意了。”


    伽伐未迟面色一沉,转身就走。


    下一瞬,简末末从地上跳起来,从他身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背后:“让北境回归帝国的怀抱,好吗?”


    “我承诺,不会再让伽伐家的平均寿命停留在二十八岁。不会再让北境的战士前赴后继地死在冰原上。”


    风穿过松林。她抱着他,他抱着狐狸。


    伽伐未迟沉默着,没有挣开她,也没有说话。半晌,他低低开口:“殿下松手。”


    简末末眨了眨眼,忽然松开他,语气轻快:“行,那我去问末野。”


    话音未落,怀中狐狸被伽伐未迟一扔,摔在地上哼唧了一声。


    她手腕被一把握住,整个人被拽了回来。她跌进他怀里,还没站稳,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走到寝殿门前,简末末终于反应过来,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在他怀里蹬了蹬腿:“青天白日的!”


    伽伐未迟垂眼,面无表情地看她:“一天一次,你自己算,还差多少?”


    *


    窗外,那桃树上的桃子晃啊,晃啊。


    简末末出来时步子有些踉跄,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站稳,她瞪了一眼身后。


    庭院里,蝴蝶兰夫人坐在轮椅上,准备站起来给简末末行礼:“殿下,谢谢您。”


    是她彻底将未迟从仇恨的深渊中拉出。


    简末末快步上前扶住她:“夫人,快坐下。”


    蝴蝶兰夫人从膝上拿起一只黑丝绒盒子,递到她手中:“殿下,这是您要的东西。”


    简末末接过盒子,“谢谢夫人。”


    蝴蝶兰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长者的温柔:“不用谢我,而且这是我替未迟保管的。”


    简末末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也不知道未迟同意不。”


    话音未落,门扉轻响,伽伐未迟一边扣着衣扣一边从殿中走出来,银发微散,冷淡的眉目间带着一丝难得的餍足。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简末末手中的翡翠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开。


    “我有我的首饰,不需要其他的。”


    他脖子上的极光石项链在太阳下发着光。


    从今往后,他的余生,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


    皇宫,午后。


    简末末绕过回廊,就看见末野仰躺在花园的草地上,一头银背狼趴在他身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他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又合上眼睛,闷闷开口:


    “下次从伽伐未迟那里回来别找我。”


    简末末没接话,几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起来。


    末野吐了口中的草,任由她拉着在草坪上奔跑。


    风声灌进耳里,裙摆掠过草尖,阳光碎碎地洒了满身。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荒原上小时候两人手拉着手奔跑的日子。


    简末末拉着末野停在一扇门前。


    “推门。”她说。


    末野脸色不好看,却还是照做了。


    门打开的瞬间,末野的瞳孔猛地一颤。


    房间正中央,是狼后的毛皮。那双空了十二年的眼窟里,此刻嵌着一对帝王绿的翡翠,碧光流转,沉静又通透。


    他认得那对翡翠,十二年前,光屿里大道,他差点为了它们和伽伐未迟打起来。


    后来,他寻遍天下,掠尽财富,依然没有找到比那一对更合适的。


    而如今,狼后的眼睛,正是那一对。


    末野愣了半晌,“你还记得?”


    她带他出荒原前,说要给狼后找一双配得上狼后的眼睛。


    她居然还记得。


    简末末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对你的承诺。因为你是我的小野啊。”


    然后他低下头,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带向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后脑,垂头吻住了她。


    末末,从始至终我都是你的小野。


    为你上山入海,不问归期。


    *


    皇宫中的光明殿前。


    晚风将檐角的铜铃拂得轻轻作响。雪止立在神像前,衣袂翩然。


    “那么短的时间,殿下居然将那几根刺头都说服归顺了。”


    简末末:“厚积薄发而已。”


    雪止笑而不语。


    简末末望着远方,声音沉静了些:“其实十二年前,神已经给过我提示。祂说,我现在是风暴中心,每一次振翅,都能影响世界的走向。”


    她微微垂眼:“可惜那时候我不懂它的意思,让祂失望了。”


    风过松梢,雪止没有接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若祂失望,就不会再救你一次。”


    雪山一次,海边一次。


    他偏过头,目光如能望穿岁月与尘世:“神从不偏爱任何人。”


    “但唯独偏爱了你。”


    简末末:“那你呢?”


    雪止:“什么?”


    简末末:“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


    一年后,女王加冕日。


    整座王城万人空巷,长街两侧挤满了人,彩带与花瓣从楼阁上纷纷扬扬洒落,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最前方,张子嘉护着挺着大肚子的舒然,舒然仰头望着花车来的方向,满脸欢喜。


    隔着一道人群,一个银甲侍卫始终站得笔直,神采飞扬,是刚入队的辛退。


    花车缓缓驶来,美丽端方的黑发女王在花车中朝人招手,在看见舒然和辛退的时候,她动作停了停,对两人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皇宫门前,五道同样穿着隆重的身影并肩而立。末野、伽伐未迟、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


    他们每一个都曾睥睨天下不可一世。此刻却齐齐微垂目光,望着花车上那个黑发的身影,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雪止从殿中走出来,他亲自捧着皇冠戴上了她的头顶。


    以神之名为她加冕。


    满场欢呼震彻云霄。


    她曾不顾一切寻回家的路,原来她的家,一直在她的脚下。


    是冰原,是荒野,是戈壁,是大海,是高楼大厦。


    而此刻,风雪归她,荒原归她,大漠归她,南海归她,繁华如梦也归她。


    当然他们,也归她。


    *


    后来,新女王亲率帝国史上最强大的军团,一路北上哀牢关,将侵扰边境数百年的外敌彻底荡平。


    北境再无烽火,帝国再无须以Alpha的血肉筑墙;Omega不再被迫婚配,Beta不再被轻看践踏。


    女王实现了她对诸王许下的每一个承诺。


    他们为她列阵四方,为她共护中央。


    帝国自此开启近千年来最盛大、最辉煌的篇章。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居然有些舍不得,连载期间很快乐。真的感谢每一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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