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简末末转向北方, 看向那些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战舰群。
它们像连岐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像连岐山以北遥不可及,沉默的冰川。
风在这一刻停了。
她想起那个青年, 想起那个男人。
那个世代镇守帝国北疆、用鲜血浇铸边境线的姓氏。家族男性平均寿命二十八岁。祖父战死,父亲战死,兄长战死, 自己也不知何时会死。
那个男人说, 为帝国而死, 是Alpha的骄傲。
他说, 如果我死了, 你不要难过。
后来, 他死在了女王城。死在世代效忠的王室手中。死在一把蛋糕刀下, 死在黄金甲侍卫的乱剑之下。眼睛至死没有闭上。
她想起那个刚脱下银背狼披风、眼中重新有了点光亮的青年, 那个好不容易对母亲之死释怀,转头却亲眼看见父亲倒下的青年。
想起那个世代镇守帝国北疆、用鲜血浇铸边境线的姓氏。
“伽伐……”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下意识想朝那个方向迈步。
手腕被猛地攥住。
她刚要转身手腕被猛地攥住。
简末末转过头, 对面那双总是燃着占有和暴戾的绿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近乎窒息的恐慌, 与绝望。
他不是怕北方海平线上的战舰和航母, 不是怕一场他本就不占优势的海战。
他怕的是, 她放不下那个人。
伽伐沧溟的死, 反而让那个姓氏,在她心中成为了永恒。
末野可以战胜任何一个活着的对手。但他战胜不了一个死去的人。
战胜不了那份因死亡而凝固的亏欠与牵挂。
那亏欠与牵挂如今,全数落在了伽伐未迟身上。
这时,辉月深,蓝子婴, 晋驰远等人也屏息。
北境,本就拥有帝国最辽阔的疆土、最庞大的常备军、数量最多的Alpha战士。
此刻倾巢而出,来势汹汹。
他意欲何为?会站在哪一边?
还是说……
他哪一边都不站,只想毁灭这一切?
就在全军备战,准备迎接北境军团攻击之时,八艘军舰压过海平线驶来。
简末末继续看着那压过海平线的航母。
“他是来复仇的。”
伽伐沧溟是Alpha心中的英雄,他们为帝国出生入死。而他们的精神领袖最终却那样屈辱地死在王城。
那场婚礼是伽伐的耻辱,北境所有Alpha的耻辱。
这完全解释了她脑中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未来,关于为什么伽伐一家会从英雄堕神成为魔王的原因。
他会亲手杀死女王。
他会让那座王城,化为废墟与火海。
然后,他会成为刻在无数人心中永恒的噩梦,被永生永世冠以背叛者与恶魔之名。
她看着脚下这片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准备去拉马达时,末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你连我都劝不住,还想去劝他?”
简末末一顿,她也知道。
一场战争一旦成形,裹挟的是千万人的生死、堆积如山的仇恨、错综复杂的利益、对未来的恐惧与渴望,还有被鲜血浸泡的“荣耀”与“理想”。
末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敲碎她最后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场战争,根本不是因你而起。”
北境的Alpha是为了拿回自己的荣耀,Omega是为了获取自己的生存权,Beta是为了争取平等。
这些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只待爆发。
他顿了顿,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自然,也不会因你而结束。”
这场战争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多方都服从的真正的领袖。
真正能够制止这场内乱,甚至能够一平哀牢关以北的领袖。
就如风暴龙王一世那样的领袖。
可是……
“既然公主是假的,风暴龙王家族已经绝后。”
“如今这世道——”
“只剩混乱。”
“只有以杀止杀。”
她看着这个已经被人世间权力规则浸透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所以,我就只能这样看着……看着你们互相残杀,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不想末野却问:“如果我也倒下了……你会难过吗?”
简末末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她反问:
“我为什么不会难过?”
末野抬起头,那双死寂已久的绿眸,像被投入一颗火石,骤然迸溅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可那光亮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无尽的黑暗与海浪吞没。
简末末明白这些年,是自己让他这样患得患失。
“你知道,你害怕我以前对你的好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告诉你,不是。”
“如果你死了……”
她顿了顿,泪水涌上眼眶,视线变得模糊,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
“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混着冰冷的海水,砸在甲板上。
“我会痛不欲生。”
末野彻底愣住了。他僵硬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盛满痛苦与真挚的黑眸。
周围是森然炮口、无数的导弹,鱼雷,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战争阴云。
可在这片死亡环伺的海域中心,在这艘随时会倾覆的小艇上,那个纠缠了他十二年、如同附骨之疽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她在乎自己。
他从不畏惧死亡。荒原、战场、阴谋、背叛……生死于他向来一线之隔,他从无留恋。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怕了。
怕自己的死,会让她难过。
可是……
天空是铁砧般的铅灰,低低地压着海面,
引擎的轰鸣是送葬的序曲,炮口的沉默是暴戾的祈祷。
四王相争已经很可怕了,如今北境带着血仇也碾入这片战场……
该来的,躲不掉。
该死的,逃不了。
*
这场世人恐惧已久的诸神之战,终于要撕开最后的帷幕。
晋驰远此刻看向了西方,他想成为西境的一棵树,不知是否还回的去。
蓝子婴看向了南方,若是败了,那些成为俘虏Omega,会落入怎样的地狱?
辉月深闭上眼,在脑海中对这次战争的伤亡重新预估。
老张在医疗舱里一遍遍清点止血剂和血浆,手有些抖。他总把孩子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次,怕是连他自己都要填进去了。
张子嘉蹲在炮位旁,手中拿着舒然的照片。他答应她战争结束要去娶她,可能自己,要失约了。
他们渴望生。
可他们知道,眼前这片海,就是他们合葬的墓床。
这时,简末末的眼泪,掉落下来,落在甲板上。
然后,她发现,光好像从里面透了出来,晶莹的,细碎的,然后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黑压压的天空,毫无征兆地亮了。
那光不知从何而来,仿佛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与海水中渗透出来,柔和,均匀,无可阻挡,顷刻间浸透了每一寸阴暗。
天空中,双方的战机依旧悬停对峙,可那光似乎穿透了它们,笼罩万物。没有光源,却无处不在。
“这……这是什么?!”
士兵们纷纷抬头,眯起眼,试图在这片纯粹的光明中找到源头,却只看到一片洗涤般的、无差别的明亮。
突然,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呐喊,从某艘舰艇的甲板上炸开,穿透了寂静:
“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是那句被无数人念诵千万遍的祷词。
“光明神!是光明神显灵了!!”
“光明神!!!”
更多难以置信的呼喊接连响起,来自不同舰队,不同阵营的士兵。
简末末也愣住了,她是不信神佛的,可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光不知道从哪里来,却照亮她的眼泪,却照亮了所有的人,照亮了所有的阴霾。
就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笼罩天海的光明吸引、心神震荡之际——
“哗啦~”
简末末脚下的救生艇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颠!像被水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末野低头,目光穿被奇异光线映照得近乎透明的水面。
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小艇正下方,原本平静的海水不知何时已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阴影!
一个正在急速生成的漩涡!
“抓紧——!”末野厉喝出声,伸手就要去捞近在咫尺的简末末。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同一刹那——
“哗——!!!”
救生艇连带着上面的三人,一同消失在那片光明之下、骤然出现黑暗漩涡之中。
军舰上,晋驰远与蓝子婴瞳孔骤缩。
十二年前她坠入深海、再无音讯的恐惧再次袭来。
蓝子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纯白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还在旋转的黑暗涡心纵身跃下!
“蓝子婴——!”
晋驰远只来得及吼出半声名字,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便自侧面狠狠拍上他所在的舰舷,将这个S级Alpha从甲板边缘直接卷了下去,没入翻涌的海中。
“指挥官?!”“蓝王?!”“晋王?!”
三方舰队的前沿士兵几乎同时发出惊呼。
大战在即,主帅被海卷走了?
而东境航母的指挥中枢内,通过监控画面目睹一切的军官们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惊骇地发现一直在主屏幕前的辉月深也凭空消失了!
几乎同时,正以碾压之势南下的北境航母群,也毫无预兆地、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沉默地悬浮于海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海面上的漩涡消失。
救生艇晃晃悠悠地重新浮出水面,艇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从艇边探出,死死扒住船舷。
紧接着,辛退从海水里冒出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其他人呢?
……什么情况??
*
末野从冰水中豁然站起,水珠在他肩头瞬间凝成冰碴。他目光如刀扫过四周。
皑皑雪山,环抱幽蓝湖泊。
几步外,晋驰远架着蓝子婴破水而出,
蓝子婴唇色青白,“这……是哪儿?”
晋驰远摇了摇头。
末野望着那些沉默的雪山峰巅的宝石一般的蓝色湖泊:
“连岐山腹地。”
晋驰远一怔,蓝子婴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湖岸另一边的男人,他衣服没湿,但寒气也让他皮肤有些泛青白。
他用手缓缓推了推眼镜,仰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
这四人明争暗夺的旧怨新仇在这片极致纯净、明亮的天地间,暂时隔离洗涤了。
“末末!”蓝子婴四处环望。
四人环顾,那道黑色身影却消失了。
末野闭目感知,凭借狼的第六感,沉默地朝雪山深处走去。
蓝子婴毫不犹豫跟上,晋驰远紧随其后,辉月深略一思索,也踏上了雪径。
气温越来越低,晋驰远和末野这样的顶级Alpha不畏严寒,但是辉月深,特别是蓝子婴,皮肤已经冷得快要透明。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的末野猛地停住。他侧头,看向一侧冰壁。
所有人呼吸一滞。
澄澈的坚冰之下,隐约嵌着一道人形身影。
末野与晋驰远瞬间摸向腰间武器。但下一刻,他们看清了那不是活人,是一具被完美冰封的尸体。
辉月深与蓝子婴忍着刺骨寒意靠近。当看清冰中面容时,两人同时一震。
那是一个棕发男人,面容平静,穿着一身传教士的衣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那个传教士。”蓝子婴开口,“女王的丈夫,陌儿公主的生父。”
二十四年前,他随女王进入连岐山,从此下落不明,尸骨无踪。
原来,一直在这里。
四人立在冰壁前,死寂弥漫。
这具尸体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二十四年前,女王携丈夫与女儿深入圣山,祈求神明扭转公主的Beta性别。
丈夫和真正的陌儿公主“留”在了这里。
众人跟着末野朝着雪山深处走去。
在这人迹绝迹的雪山极深处,一扇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冰门,毫无预兆地矗立在眼前。
它并非“镶嵌”在山体中,而是仿佛从整座冰峰内部生长而出,又或者让人觉得这座巍峨冰峰本身就是为了容纳这扇门而存在。
这……难道真是传说中,光明神的居所之门?
四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屏息仰望。
海上的航母,纵横的权谋,个人的力量与恩怨,
在这扇巨门之前,渺小得如同冰原上的一粒雪尘。
然后,他们的目光凝固在门前一道孤立的身影上。
那道修长身影静立在巨门之下。淡紫色的长发倾泻如瀑,几乎垂落至脚下洁白的雪地。
“师父?”末野认出来人,声音惊愕。
其余三人也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雪止?
光明神殿前的大祭司,十二年前奉女王之命进入连岐山,从此音讯全无。
他竟然在这里?
听见了呼唤,那身影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十二年光阴,足以让少年长成枭雄,眼前这张脸依然清冷,神性,与十二年前毫无二致。
关于他“光明神神侍”的身份,其实在座几位“王”是不信的。
他们像伽伐沧溟一样,在他们眼中,雪止不过女王身侧、以奇术惑主的术士,所谓的“神侍”之说,不过是他故弄玄虚的幌子罢。
就连雪止的徒弟末野,也不信神佛。
可今日所见的种种,却让他们第一次生出动摇。
难不成雪止真的是所谓的神侍?
雪止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他那双清冷的双眸中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抬起手,指尖动了动,像是在算着什么。
“原来……已过十二年了么。”
众人深吸一口气。
不是……
雪止该不会是在这扇门前,守了……十二年?
末野:“师父,你一直在这里吗?”
“没错。”
“为什么?”
“神的旨意。”然后他看着那扇门,“神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其实在场几人都不信神,但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已经无法用人力或者常识来解释。
“等我们?”晋驰远皱眉,“为什么?”
雪止:“不知。”
末野:“师父,你见到简末末没有?她和我们一起来了。”
听到这名字,雪止眉眼微微一动,喉结处仿佛掠过一丝久远的幻痛。他淡声道:“没有。”
四人神色骤变。
就在这时,天地间响起冰层迸裂的巨声!雪山震荡,雪雾狂涌!
众人骇然回望,只见那道通天巨门,正自中间缓缓打开,露出其后无尽的光与翻腾的雪雾。
雪止淡淡说:“进吧。”
光混着雪浪扑面而来。
晋驰远、辉月深、蓝子婴本能戒备。
末野盯着雪止:“里面是什么?”
雪止看向门内:“陌儿公主。当年真正救你的人。”
末野浑身一僵。
“陌儿公主?!”蓝子婴三人亦是一震。
她在里面?
可,现在,找末末更重要。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之时,却发现身后的来时路消失不见,一座冰山挡住了去路。
雪止已转身步入光雾:“唯此一路。”
四人相视,终是迈入大门。
然而,快要失温的蓝子婴和辉月深进来后,却发现不冷了。
这不见天日的冰山之内,光明却无处不在。
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很多,多到像是容得下这个世间的一切。
有他们的过去,家族的过去,荒原的过去。
最终,所有幻象收缩、褪去,只余一片空茫的纯白,和纯白中央的一具剔透的冰棺。
雪止看着那一个冰棺,缓缓开口:
“陌儿公主,在里面。”
四人呼吸微窒。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缓步上前,雪止静立旁观,目光平静无波。
就在四人即将触及冰棺的刹那……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棺内伸出,搭在了棺沿上。
末野与晋驰远兵刃瞬间出鞘半寸!
雪止依旧神色淡漠。
下一瞬,棺中人缓缓坐起身。
雪雾如纱帐般向两侧散开,天光自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
她微微抬眸,那双漆黑的眼瞳穿过雾气与光影,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四人如遭雷击,骤然僵在原地。
连始终无悲无喜的雪止,瞳孔也猛地一震,罕有地收缩了一下。
“末末……?”
“简末末?!”
冰棺里的怎么是她?
她怎么从冰棺里爬起来了!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棺材中坐起来的简末末。
简末末环顾四周,眼中是一片茫然:“这……是哪里?”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雪止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雪止缓缓合上双眼,那总是无波无澜的眉宇,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再睁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罕有的微澜:
“在下,亦想问这个问题。”
她,为何会在此处?
这扇门后的世界,连他……也是第一次踏入。
她却先他一步,躺在了这里。
末野刚欲上前,晋驰远已抢先一步,俯身便将简末末从冰棺中打横抱了出来。
“末末,”晋驰远手臂稳稳托着她,低头问:“冷不冷?”
末野眼中暴戾的怒火骤然重燃,手已按向腰间刀柄。
几乎同时,蓝子婴冰凉的指尖,无声地触上了自己后颈的抑制器环扣。
刚才几人的短暂和平,这一刻又轰然瓦解。
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人,简末末推了推晋驰远宽厚的胸膛,“你放我下来。”
晋驰远从善如流地将她轻轻放下,懒洋洋一笑:“遵命,我的大小姐。”
双脚刚落地,末野已大步上前。蓝子婴与晋驰远却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堪堪挡住了他的去路。
末野绿眸阴沉:“滚开。”
蓝子婴:“末野,别太嚣张,SSS级Alpha也是Alpha,你真觉得我加上驰远,奈何不了你?”这时蓝子婴对信息素的掌控已经收放自如,能够精准地对向敌人。
“可笑。”末野嗤笑,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空气骤然绷紧,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辉月深推了推眼镜:
“诸位是不是忘了,我们进来,是找陌儿公主的。”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短暂地浇灭了三人的妒火。
简末末从蓝子婴与晋驰远身形间的缝隙走出,抬手,轻轻将末野出鞘的刀按了回去。
“陌儿公主?”
她往前走了几步,环顾这奇异的空间。光不知从何而来,却无处不在,与海面上那笼罩天地的光如出一辙。
而雪止静立一旁,更印证了某种猜测。
“这里……是光明神殿?”
“看样子,是了。”晋驰远抱臂,目光仍带着审视。
“那陌儿公主为什么在这里?”
晋驰远朝雪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你得问咱们的大祭司。”
雪止静立原处,淡紫色的长发在光晕中流转,神色却比平日更显沉静,甚至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晦暗。
简末末再次仔细环视四周。可是除了他们几人,空无一物。
“陌儿公主呢?她在哪儿?”
“确实,”晋驰远也皱眉扫视,“除了我们,没别人了。”
末野同样蹙眉,目光搜索着空荡荡的四方。
那份恩情与真相的执念,捆绑他太久。他需要看清,当年荒原上那个带他走出混沌的人,究竟在哪。
蓝子婴则微微垂眸,心中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辉月深平静的声音响起:
“谁说的没人?”
众人一怔,看向他。
辉月深的视线缓缓落在简末末身上。
“方才,大祭司明言:‘陌儿公主,在里面。’”
蓝子婴目光随之倏地转向简末末。
晋驰远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金瞳微微睁大,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瞬间凝固。
末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疑,也将目光,定定地投向了简末末。
门里面,只有一个冰棺。
冰棺之中,只有她。
她?
是……陌儿?
简末末面对着这一道道目光,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猜测。
“怎么可能,我是简……”
她想说,她是简末末。
但是简末末又是谁?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还是那儿童读物上一个不存在的角色?
这个认知让她大脑陷入了一片混沌,退了半步。
人还未倒,蓝子婴已迅捷地侧身,稳稳扶住了她。
“没事,”他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末末。我们都在。你慢慢想,不急。”
末野见不得蓝子婴那矫揉造作的模样,拔刀欲上。
雪止的手轻飘飘落在他紧绷的肩头上,止住了末野。
末野蹙眉:“如果她是公主,我怎么会认不出……公主是白眼睛白头发的。”
这时,手还在末野肩膀的雪止终于开口:
“她被封印了。”
众人目光齐转向雪止。
雪止:“神封印了她。也篡改了他人的记忆。”
就像雪止对假公主做的一样。
蓝子婴:“大祭司既然知道原因,就自然有解开封印的办法。是吧。大祭司。”
雪止看了简末末一眼,沉默了片刻。
辉月深:“大祭司有什么难言之隐?”
雪止微微扬了扬线条清冷的下颌,
“想要解开封印。需要我进入她……”
空气骤然凝滞。
几道视线瞬间钉在他身上,惊愕、质疑、冷厉交织。
简末末也愣住了。
雪止顿了一息,缓缓补完了后半句:
“的潜意识。”
“……”晋驰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抹了把脸,“我去,大祭司,您说话能别分段吗?”
雪止面色却未见轻松,反而更凝肃几分。
需以我的神识,深入她的识海,是比他们想象中更为私密的事。
且对他而言,也是第一次。
他目光极淡地扫过简末末那张一无所知茫然的脸,淡淡说:“此法凶险,易损及神魂。不试为佳。”
听完这里……
末野拧眉:“不试。”
晋驰远扯了扯嘴角,金瞳却没什么笑意:“陌儿还是末末,有区别么?人是现在的这个人就行。”
蓝子婴:“没错,何必为个名字去冒险。”
辉月深沉默。
这几个争了十二年的男人,这次倒是不约而同战线一致。
雪止说完,转身欲走。
简末末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雪白袍袖的一角。
“大祭司,帮我解开封印。”
雪止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这对我,很重要。”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我……我想回家。”
“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回家。”
她当初不顾一切做任务,就是为了回家,后来系统消失了,再后来,连她的记忆她的家都成了小说中虚无的存在。
突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
“如果……如果我就是‘陌儿’……”她声音抖得厉害,
“那我……是不是就有家了?”
“是不是就……有妈妈了?”
雪止的脚步顿住了。
其余几个男人在她眼泪中怔住了。
末野的拳头在身侧一点点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咔”响。
或许,没人比他更清楚,她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家”,可以多么不顾一切,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绿眸深处带着妥协与成全。
蓝子婴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松开了扶着简末末的手。
“去吧。”
辉月深与晋驰远都没有再反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雪止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简末末那张泪痕未干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淡淡道:“跟我来。”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
雪止走向光芒的中心,身影触及光晕的刹那,泛起一圈柔和的涟漪,随即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简末末没有犹豫,紧跟着一步踏入。光晕将她温柔地包裹、吞没。
她也消失了。
“末末!”
蓝子婴与末野几乎同时上前,伸手想要抓住她,指尖却只触及一片光。
*
简末末眨了眨眼。
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清池,池水澄澈如镜,水面浮着朵朵由光凝成的莲花,花瓣半透明,随着流动的光河缓缓旋转。
雪止站在清池尽头,背对着她。淡紫色的长发在流动的光中如梦似幻,他身披白色祭袍,像一尊从光中走出的神像。
“现在后悔来得及。”他声音从尽头传来。
“我不后悔,也不会放弃。”
雪止抬眸,目光清寂:
“去掉所有衣服,跨入池中,走过来。”
简末末一怔。
“这是洗礼。”他声音平静,空灵。
简末末沉默片刻,然后抬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衫。
想着对面的人是雪止,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动作没有停顿。
雪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澄澈,带着神性特有的疏离。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尽管耳根已经红透。
最后一件衣物落地。雪止的睫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踩入池水。冰凉刺骨的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激得她轻轻一颤,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池中央走去。
水面上的光莲随着她的前行轻轻荡开,像是在为她让路。她不知道为何看似普通的水,走起来却如此艰难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推回去。
“这是净水,心地无垢者方能渡过。”
终于,她走到了池的尽头。
雪止从容踏入水中,伸手扶住了她。她面色绯红,下意识想要遮掩,他却只是从池中掬起一捧清水,轻轻浇在她的额头上。水珠顺着她的眉心滑落。
雪止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转身,踏着台阶出了水池:“过来”
简末末一僵,她垂着眼,咬了咬唇,还是踩上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水珠沿着她的皮肤滑落。
她看着雪止盘腿坐在一朵悬浮的光莲之上。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我也盘腿坐吗?”
“随你。”
她踩上那一朵空中旋转的光莲,并腿跪坐在雪止面前。
两人相对而坐。
“闭目,凝神。”雪止淡淡开口。
简末末伸出掌心,两人掌心相对,雪止的神识通过掌心渗入筋脉,然后潜入了她的识海。
看到了她识海深处 光千丝万缕的笼罩,恢宏的封印。
是神迹。
这封印世间除了自己,确实没第二个人能解开。
雪止不再多言。他的神识化作更纤细的光,如晨曦薄雾般缠绕上那枚光之封印,极轻柔地尝试剥离。
她的识海是一汪露水般的清潭。
顺着神识回流而来,让他运转了数百年的、只侍奉于神明的意识,出现了一瞬空白。
雪止倏然移开视线,全部意识凝注于封印之上。
最终那层在她识海中的封印层层剥落完全被解开。
光莲浮在空中旋转。
封印,解开了。
一切的真相,也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另一面, 几个焦灼的男人抬眸。
“这是什么?”
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他们面前浮现、凝聚,最终化作一幕流动的过往。
那是年轻时的女王。
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流淌, 一双银眸璀璨生辉,流转着惊心动魄的美。
她微微侧身,手轻柔地搭在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她身旁, 站着她身旁的棕发传教士, 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满是爱意。
女王的声音透过幻象传来, 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世人都反对我们的结合, 说风暴龙王高贵的血脉若与Beta结合, 必将被稀释。”她顿了顿, 低头抚摸着腹部,“可我相信我血脉的力量。更何况……”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传教士, 眼中光芒更盛:
“大祭司与你,不都说过吗?这孩子……是‘被神选中’的。”
听到这里,幻象外的几个男人, 几乎同时眼神一凛, 迅速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被神选中的?
不久。
女王的女儿降生了, 银发银瞳, 璀璨夺目,完美复刻了风暴龙王家族最顶级的基因。
她怀抱这“完美的希望”,一面悉心养育公主,一面以更大的决心推行新政,试图构建理想的帝国。
然而, 新政步履维艰,接连受挫,国库日益空虚,世人对女王的信心与忠诚在现实中不断消磨。
女王越发对自己不自信,于是她将所有的宏愿和希望都寄托在“被光明神选中”的女儿身上。
陌儿公主未曾辜负这份倾注。尚在稚龄,她便展现出惊人的聪慧。舞姿优美,骑术过人。
她还有一颗柔软的心。
她能够为花园里一朵被踩蔫的白花三叶草流泪,会为路上看到的乞丐而悲伤。
陌儿被视为帝国完美的继承人,承载着所有期望。
然而,一切的转折在她八岁生日的那天,小公主开始持续高烧,这是分化的前兆。
女王推掉了一切政务,日夜守在女儿床边,紧握着她发烫的小手,守了一夜又一夜。
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高烧终于退了。
御医检查了公主的后颈,然后,面如死灰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公主她,分化……分化成了……Beta。”
刹那间,寝宫内死寂如坟。
侍从、医官跪倒一片,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女王晃了晃,扶住床柱才站稳。她盯着女儿,又猛地看向御医,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是我的女儿!是风暴龙王的后裔!是被神选中的孩子!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是一个Beta?!”
“陛下息怒!”御医的声音慌张,“公主的父亲是Beta,从遗传上看,这、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住口!”女王猛地嘶吼,眼底昔日的光芒荡然无存,“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怎么去统治那些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Alpha!怎么让那些看中血脉的老家伙低头臣服!”
那是小小的陌儿第一次看到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锦被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大大的银色眼睛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
这是她第一次在母亲眼中看到对自己的失望。
好像,她犯下了一个很大很大,大到无法被原谅的错误。
八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只有所有人对她的失望。
幻象中,那颗小陌儿泪珠滚落的瞬间,一旁的蓝子婴,也闭上了眼。
没人比他更清楚,分化成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性别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
他背负的,是一个家族的期望。而当年那个八岁的女孩,肩上压着的,是整整一个帝国的未来。
画面流转,小陌儿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跳舞,骑马,试图用成倍的“优秀”去填补那个名为“Beta”的巨大缺憾。
蓝子婴望着幻象中那个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小小身影,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
“没用的。”
“分化错了性别,就是原罪。”
事实印证了蓝子婴的话,幻境中的小陌儿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弥补没有信息素的缺陷。
然后有一天,备受挫败的小陌儿,从自己珍藏的那堆旧书中,翻出了那套早已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儿童读物——《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银发银瞳的小陌儿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在午后空旷宫殿寂静的光柱里,一页一页,重读这套小说。
她圆圆的手指一遍遍抚摸那个黑发黑瞳、名叫“简末末”的女孩的插图。
她渴望活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渴望成为一个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也能肆意欢笑、奔跑、被纯粹地爱着的女孩。
渴望成为……那个“简末末”。
*
陌儿渐渐不再碰那些精致的舞鞋和马鞭。
成天抱着那套《没有信息素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女王发现了。
光是书名就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发狂一般一页一页将它们狠狠撕了下来。
纸页化为无数纷纷扬扬的碎片,像一场绝望的雪。
陌儿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她最后一点幻梦的碎片,小小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巨大的委屈终于爆发。
“哇啊啊啊!!”
她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压抑、迷茫和自我厌弃都哭出来。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王怔住了,她看着一地的纸屑,看着委屈的女儿。
她踉跄上前,将哭得发抖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
她哭得比陌儿更绝望,更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
后来,女王做了一个决定。
她蹲下身,轻轻捧起女儿泪痕未干的小脸,用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湿润,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笃定:
“陌儿,母后带你去连岐山,好不好?”
小陌儿抬起朦胧的泪眼。
“我们去求光明神。”女王眼底燃烧着最后一丝偏执的希望,仿佛在说服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是被神选中的孩子……神会让你成为一个Omega,一个最完美的Omega。一定会的。”
启程前,女王为陌儿补过了一个八岁生日。
蛋糕是陌儿最喜欢的草莓口味,而蛋糕的形状,是那本《没有信息素的世界》里,主角“简末末”每次过生日时,插着蜡烛的圆形蛋糕模样。
女王一根一根将八根蜡烛插在蛋糕上。
那是她的补偿和愧疚。
生日过后,陌儿和雪止启程去往连岐山,救了狼孩末野。
她教他说话,让雪止教他制作工具教他剑术。
她耐心地重复着简单的词汇,在他终于模糊地念出“陌、儿”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人都有名字的,”有一天,她托着腮坐在他面前,很认真地说,“你也要有。我帮你取一个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陌儿的小野……你就叫‘陌野’,好不好?”
话刚出口,她自己又摇了摇头,小声嘀咕:“‘末末’的小野……嗯,‘末野’!我更喜欢这个!”
幻象之外,成年的末野眼眶骤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后来,当小末野已经能磕磕绊绊地与她对话时,她却必须继续北上。
临别前,她站在荒原的风里,用力握着他粗糙的小手:
“小野,我要去连岐山了。神会让我变成最完美的Omega。十二年后,我会成为很棒很棒的女王!”
“到时候,你要来王城找我,做我的骑士!我们一起,建一个更好的天下,好不好?”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末野只听懂了核心那一句:
十二年后,你要来找我。
他想也没想,重重地点头。
“好。”
他目送着她爬上车,从窗子里探出身子,用力朝他挥手,直到那辆车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点。
荒原的风吹起他灰色的发梢,从此以后他的名字叫——末野。
他怕忘记。
怕岁月磨损记忆,怕荒原的风沙吞掉那个稚嫩却郑重的约定。
于是他在自己洞穴的岩壁上,用尖锐石片,一圈又一圈,年轮一般记着时间。
只为了十二年后,去履约。
可他不知,连岐山深处的一场雪崩,吞没了他的陌儿。
随后,女王让雪止找了一个白化症的孩子进了连岐山代替公主,并让他篡改了所有人的潜意识,让世人认为那个孩子就是陌儿公主。
然后女王修了一座又一座光明殿,希望光明神看见她的虔诚,将她真正的女儿还回来。
她让伽伐沧溟每年都去连岐山寻找女儿的下落。
就这样,年复一年……
她在一次次失望中慢慢疯了。
光影缓缓淡去,最后一点景象如烟消散。
*
就在光影彻底散尽的刹那,另一道光如同舞台的帘幕般,在原本空茫的空间中无声拉开。
光幕之后,雪止盘膝静坐于地,姿态依旧清冷出尘。而此刻,他的腿上软软伏着简末末。
她衣服已经全部穿在了身上,但暧昧的姿势,让几个男人呼吸一滞,脸色说不上好看。
简末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先是看向了末野。
“小野……”
听到这个称呼,末野瞬间僵直了。
她的封印被解开后,深埋于记忆深处、温暖而鲜明的救赎感轰然回流。
这才是她,是那个自己找了十二年又十二年的公主。
就在她手缓缓伸向末野时,蓝子婴走了上前,虔诚地蹲在简末末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末末?还是陌儿?”
简末末看着蓝子婴:“我是简末末,也是陌儿。”
她是那个从雪地里捡回狼孩、为他取名“末野”的陌儿;蓝子婴,晋驰远,辉月深本该效忠的皇室公主。
也是那个引诱末野走出荒原、将蓝子婴从泥潭中拽出、与晋驰远在草原上纵马奔驰、还欠辉月深一个赌约的简末末。
末野彻底顿住了。
原来如此。
所有的违和、所有的疑惑、所有深藏于本能却无法解释的牵引与悸动……
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是她啊。
一直都是她。
火刑架上救了他的是她,
八岁时劈开他混沌天地的是她。
二十岁时让他第一次心动的是她。
带他走出荒原的是她。
让他一次次失控的也是她。
从始至终,都是她。
自己二十四年前就爱上了她,十二年前又重新爱上了她一次。
*
蓝子婴、晋驰远、辉月深心中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如果简末末就是陌儿,是风暴龙王的后裔,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是他们本该效忠的未来女王。
*
可是银发银瞳的小公主怎么又会变成后面黑发黑瞳的简末末呢?
晋驰远蹲了下来,目光与她平视:“雪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简末末’?这十二年,你又去了哪里?”
简末末的声音有些发飘:“雪崩时,爸爸抱着我滚下了山。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只觉头疼欲裂。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蓝子婴轻声打断。
这时雪止缓缓开口:“应该是神将她带到了这里,保住了她的肉身,让她在这里继续生长。”
晋驰远皱眉:“那她为什么认定自己是‘简末末’?”
雪止垂下眼:“她的识海里,不只有神布下的封印,还有她自己的……”
“她的什么?”
“她的潜意识。”
蓝子婴明白了,他叹一口气:“作为一个将要背负整个帝国的继承人,错误的性别分化,是一个八岁孩子无法承担的痛苦。”
这些蓝子婴经历过,但是他只是一个家族,而她,背负的是整个帝国的期待。
那时,她才八岁。
“她的潜意识逃避了现实,逃避了过去,逃进了一遍遍读过的那本《没有信息素》的世界中。”
“她把书中的主角投影成自己,在漫长的沉睡的梦境中,活成了简末末。”
听到这里,所有人悠悠叹一口气。
简末末垂下眼,泪水打湿了睫毛。
他们说得没错。
那时候她天天都在害怕,怕人知道她分化成了一个Beta,怕面对世人的失望,怕所谓的风暴龙王的血脉,断在自己手里。
她那时候只想成为那个没有信息素的世界里,无忧无虑的简末末。
这样,妈妈就不会难过。这样,她们就不用北上求神,这样,父亲就不用为了护住她,被雪崩永远吞没。
现实太痛了。
痛到她的大脑替她做了决定。
痛到忘记自己是陌儿。
痛到只能成为简末末,才能够健康长大。
山外风声从连岐山的冰隙间穿过,呜呜咽咽,像很多年前那个八岁女孩不敢哭出声的夜晚。
众人叹了一口气。
但有一点晋驰远还是不解:“这头发,眼睛是怎么回事?”
大脑能够篡改记忆,但是改不了外貌吧。
“是光明神吗?”
雪止摇了摇头。
辉月深:“是信息素。”
“发色瞳色都跟信息素有关,不同的信息素会让发色和瞳色能呈现不同的色相。所以Alpha与Omega通常有各自发色,而Beta多是棕发棕瞳,就是没有信息素大多数人的底色。”
“公主幼时的银发银瞳,来自母体。”
“女王作为SSS级Omega,她的信息素在胎儿期和哺乳期持续浸润着陌儿。但随着陌儿长大、分化成Beta,她自己不再分泌信息素,母体残留在她体内的信息素也在逐年流失。发色便开始褪变。”
他看了简末末一眼,
“只是风暴龙王家族太过特殊,他们的底色和绝大多数人的棕不一样,而是白色的镜像——”
“——黑色。”
“白到极致,褪尽之后,便是黑。”
简末末看着自己的黑发,“原来如此。”
“后来,二十岁那年,我醒了。应该是某种指引和庇护,我走出这里,下了连岐山,到了沸雪荒原。”
“那时候我只记得自己是简末末,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它自称是系统……”
她看着四周那片光。
“所以,所谓的系统就是光明神,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光依旧沉默地流动,不增不减,无始无终。
但简末末几乎可以确定,那个若即若离的“系统”,就是光明神的一缕神识
简末末眉头越蹙越紧:“可神为什么要扮成系统,给我那些古怪的任务?”
“还把这个世界的发生的一切,在我脑子里变成一本小说?”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是什么小说。
是神启!是预言!
那接下来……
简末末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场的人虽不完全理解什么“系统”、什么“书”,但“未来”两个字和简末末的反应,让每个人感到了不妙。
“你脑中那本‘小说’的后续是什么?”辉月深打破了沉默。
简末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末野在公主的帮助下,清除反派,一统天下。”
末野听到此处蹙了眉。
“被他‘清除’的反派包括我、子婴、驰远,还有伽伐未迟。”辉月深问。
简末末点了点头。
晋驰远第一个笑了。他歪着头,慢悠悠地转向末野,拖长了语调,冷冰冰地说:“恭喜啊。”
末野偏开头不理会他的讽刺。
辉月深却叹了口气:“若真是这样,且不说这一路杀伐会死多少人,就算帝国重建,本质也不会变。”
“Alpha仍是暴力机器,Omega仍是繁衍工具,Beta仍是耗材。历史继续循环。”
这也是简末末担心的。
简末末:“那神让我撮合末野和假公主,又是为了什么?”
众人沉默。
辉月深:“因为你执着的‘撮合’,反而改变了一切。”
简末末不解,她改变了什么?
明明一切都没有改变。
蓝子婴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改变了我们。”
简末末一怔。
蓝子婴:“若不是你,我可能至今还是只想毁灭这个世界的疯子。”
是她告诉自己,谁痛苦,谁改变。
所以他改变了自己,为那些Omega撑起一片天。
辉月深:“是你告诉我,小草的命也是命,小草也很努力的活着。草坪由小草组成。”
为了所谓的宏大正义,他曾经把人命当作棋子,抛弃了对普通人的恻隐之心。
若沿着这条道一路走到黑,他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晋驰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散漫,却藏着一丝认真的意味:
“我就不一样了。没有你,我应该还是个自由自在的浪子吧,比现在快活。啧。”
她的出现,让他成了一棵等待她的树。
“末末,没有你,我们或许真的只是死不足惜的反派。”
因为你的出现。
因为你以那样独特的身份方式出现。
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时,雪止悠悠道:
“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在神眼中,Alpha,Beta,Omega。
没有高低,没有贵贱,没有优劣。
而在那个渴望平等、渴望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世界的她的眼中,亦是如此。
所以,她成了天选之人。
她就是一个将重塑世间格局的新女王。
简末末看着那片缥缈的光,她才是公主,她才是真正的风暴龙王的后裔。
她的妈妈是女王,她的爸爸是……
想到这里,她想到那场雪崩。
“你们来的路上,看到我父亲了吗?”她声音有些颤。
众人沉默。
雪止:“你想去见他吗?”
几个男人不忍地别开了视线,或垂下了眼。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想。”
雪止缓缓转身,随着那扇巨大的门轰隆隆打开。
*
简末末走出山中,看到冰下的棕发男人时,她慢慢跪了下来,双手颤抖地贴上那层隔绝生死的、澄澈的冰。隔着它抚摸着下面那张熟悉的、温柔的脸。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
“爸爸……”
他是世界上最温柔,谦和的男人。
他总说,母亲是这世上最了不起、也最辛苦的女人。而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美丽的孩子。
他看着她们母女的眼神,永远盛着毫无保留的骄傲与爱意。
她们,便是他的全世界。
她依然记得雪崩来时,是他扑向了自己,用远比外表看起来更有力的手臂,将她死死地、牢牢地护在怀中。
就在整个世界倾覆、意识即将被冰冷吞没的临界点,她最后听见的,是紧贴耳畔的、父亲那永远平稳温柔的声音:
“别怕。”
“我的小陌儿。”
简末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冰面,肩膀因无声的恸哭而剧烈起伏。
她轻声说:“爸爸,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我会帮你一直一直照顾好妈妈。”
几个男人静立一旁,沉默地垂下目光。
突然,末野耳朵一动,猛地回头,拔出腰间的匕首。
晋驰远紧接着拔出贴身的兵器。
简末末缓缓随着他们的方向看去。
远方的风雪中,静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头银色的长发,泛着淡淡的蓝光,在远方的风雪中飘浮,与雪止神秘圣洁截然不同,光是一个身形,都带着一种历尽风霜的冷厉。
*
简末末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雪地中那个一枪爆头黑熊的男人。
“先生……?”
其余几个男人也骤然屏息。
伽伐沧溟?
那个名字,那个死在十二年前血色婚礼上、他的死直接引爆了帝国此后所有动荡的男人。
那个至今仍被无数人追忆的超级Alpha,帝国英雄。
简末末下意识想上前,末野与晋驰远已同时侧移半步,将她严实挡在身后。
蓝子婴与辉月深也一左一右轻轻按住她的肩,“不急。”
雪止静立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投向风雪深处。
“沙……沙……”
那人靴底碾过新雪的声响,规律,沉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一道颀长孤峭的身影,自翻涌的雪雾与光交织的混沌中,轮廓逐渐清晰。
他踏雪而来,周身萦绕着比万年冰川更凛冽的寒意。
随着距离拉近,简末末却发现有些不一样。
那人比记忆中的伽伐沧溟更为清瘦,发色的蓝更多的是来自冰蓝色冰川在银发上的反射。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那张俊美如妖孽的脸,抬起那双沉淀了十二年血仇的紫眸。
伽伐未迟。
此刻的他,已是实至名归的SSS级Alpha,世袭了北境军队,继承了其父伽伐沧溟那令人仰望的巅峰战力与军事天赋。
按照预言的轨迹,他本就是末野命中注定、最为棘手的死敌。
他所过之处尸山血海,最终他让王城陷入火海,亲手杀了女王。
他紫眸淡淡扫过在场众人,眼神冷冽,暗默。
但在目光落在简末末身上时,他目光顿住了。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长、冻结。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描摹过她十二年未曾更改的眉眼。
然后,那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她颈侧。
那些未消的、从衣领边缘蔓延出来的暧昧红痕,刺进他紫色的瞳孔深处。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末野。
他周身那股亘古的寒意,在这一刹那,翻涌起一丝近乎暴戾的涟漪。
“噌——!”
他长剑出鞘,朝末野疾驰而来。
而末野早已在他拔刀的刹那暴起,如破空之狼,悍然迎上!
“锵!!!!!”
刀剑悍然相撞,声浪炸开,气劲掀飞十丈内积雪!
两人身影在火星与飞雪中模糊一瞬,随即化作两道撕裂视野的光影,瞬息间已掠出百米,兵刃交击的锐响在空旷雪谷中连成一片死亡颤音。
晋驰远:“啧,就这么打上了?”
众人:“……”
众人抬头,只见两道身影在绝壁与雪脊间腾挪交错,所过之处,冰岩迸裂,雪尘暴卷!
“轰——!!!!”
远处,这一处冰川,在两人交战的余波之下崩塌、滑落!
千年雪如白色海啸般倾入深谷,激起淹没天地的雪浪狂涛。
蓝子婴轻轻拂去睫上雪尘,望着那两道在空中兵刃相接碰撞的身影,唏嘘道:
“……真是强得可怕的两个怪物。”
轰……轰……轰……
一座接一座的冰川在两人刀光剑影余波中崩塌。
晋驰远抱着手臂:
“我说大祭司,你真不打算管管?这好歹是你光明神的神殿门口,由着这俩货这么拆?”
雪止的目光掠过远处不断坍塌的冰川雪山,眼眸里无波无澜:
“打累了,自会停下。”
众人:“……”
行吧。
这时,辉月深镜片映出远处又一座崩落的雪峰:
“诸位,该庆幸简小姐此刻在我们身侧。”
“若非他们刻意避开了这个方向,此刻倒塌的,应是我们脚下这座山。”
众人:“……”
而此时,简末末仰望着两道身影,心中掠过的庆幸并非自己未被波及。
而是幸好他们在这里打。
在这片除了他们再无其他生灵的圣地。
而不是那片漂浮着无数军舰、陈列着数万士兵、承载着千万家庭期待与恐惧的海上战场。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还好。
不知打了多久,坍塌了多少冰川,两人终于停手,单膝跪在冰面上,兵刃深插冰层撑住身体,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分上下难解难分,终于,进入了僵局。
这时一道身影走近了两人的视野。
两人纷纷转头,看见了那窈窕的身影。
是她。
伽伐未迟的目光再次落在她领间的吻痕上,简末末也意识到刚才让他暴怒的原因。她下意识用手扯了扯衣领,盖住末野留下的痕迹。
伽伐未迟却猛地偏开头,紫眸冷冷看着末野,一字一句问:
“你,当初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十二年前赛场上,因被下药对她的“失控”,他被末野一刀刀施以裁决,而如今末野对她所做的一切,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末野撑着刀,缓缓站直身体,绿眸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
“我和你,从来不一样。她爱我。”
听到这里伽伐未迟冷冷看着他。
将简末末带到这里后,就一直抱臂倚在冰岩旁看戏的晋驰远轻笑出声:
“狼王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倒是比你的刀法更精湛些。”
随即晋驰远的脸冷了下去:“你凭什么觉得她爱你?"
“我的名字就是证明。”末野声音沉冷却偏执,“我是她的命中注定。”
他是末末的末野。
他的目光从晋驰远嘲弄的脸上,缓缓移到伽伐未迟冰冷的紫眸上:“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哟,”晋驰远听到这里挑了挑眉,长枪甩了甩手中的银枪,冰晶从锋刃上簌簌落下:
“正好,刚才看戏没看够。来,让本王看看,你这‘命中注定’……有多能打。”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几人:
“够了。”
简末末几步走到了三人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几人。
空气静了一瞬。
末野闻声,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竟真的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腾的暴戾,收回骨刀。
晋驰远眉梢微挑,看了看她,又瞥了眼末野,终究是耸了耸肩,手中银枪插回身侧冰面。
唯有伽伐未迟,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紫眸深沉,冷冽。
“你们先离开一下。”简末末对身后的晋驰远和末野道,“让我单独和他谈谈。”
末野眉头骤然紧锁,下意识就要拒绝。
“小野。”
简末末侧过脸,看向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这个称呼让末野整个人骤然僵住,所有涌到嘴边的反对和暴怒,都被这两个字生生堵了回去。
他死死盯着她,最终极其艰难、极其不甘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闷哼,猛地偏开了头,不再看她,也不再看伽伐未迟。
晋驰远也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退后半步,算是默许。
然而,她刚转过头,眼前紫影一闪!
伽伐未迟已如鬼魅般欺近,手臂一揽,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他甚至没有半分停留,足下在冰面一点,朝着远处更险峻的雪峰疾掠而去,瞬息间便化作了茫茫白色中的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末末!!”
末野瞳孔骤缩,厉喝一声,身形暴起就要追去,晋驰远也神色一凛,脚下已踏出半步。
再追上去,就是违背了她的意愿,不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个Alpha带走?!
这时雪止不知从何处出现,看着消失的身影:
“相信神的选择。”
她是被神选中的人。
*
伽伐未迟抱着她落在一处冰川裂隙之间,里面有一个山洞。
作为神域,外面还冰天雪地,进了洞中,温度反而高了许多。
伽伐未迟将她放下,他比她高出许多,他曾经冷厉却澄澈的眉眼蒙上了阴郁,让那张本就妖异的脸带着几分邪气。
简末末刚想开口。
伽伐未迟:“你爱他?”
他说的那堆话里,他只记得这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她爱他?
那他是什么?
那场求婚算什么?
原来的处处小心此刻都没了。
所有的克制、珍重、小心翼翼, 在这一刻悉数崩塌。
伽伐未迟恨到极致,他当初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舍不得吃的桃,就被末野……
**
直到她说:
“我爱你……伽伐未迟……我爱你~”
*
他抱着她, 躺在这片神域之中冰天雪地的洞穴里,这里只有洁白,没有冰冷。
他低头看着她。
他们之间始于一段错误, 然而他却因为那段错误, 一步步陷落, 沉沦。
他看似光鲜, 实际上他这一生, 从未被命运善待过。
母亲死在银背狼口中, 父亲将他扔在哀牢关不闻不问, 表弟自幼将他当作眼中钉。
可他是伽伐家的Alpha, 命运还要求他必须顶天立地。
他渴望胜利,渴望报仇。
可他从不渴望爱。
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很多余。
直到她出现,起初那只是Alpha基因里本能的占有欲。
可不知从何时起, 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渴求她的目光,渴求她的关注,渴望拥抱亲吻她。
渴求一件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爱。
那场求婚, 是他对命运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反叛。
也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去追求他想要的爱。
结果, 那场婚礼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简末末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锁骨上还吊着那枚极光石吊坠。
两人静静享受这一刻短暂的静谧。
他沉默地将亲手散下的布料还原,然后抬手摸着她的眉眼。
“等我。”
“待我取了女王首级,屠了王城,就娶你。”
简末末:!
她刚阻止,就在这时……
“轰——!!!”
毫无征兆, 一阵狂暴的冰雪飓风,自四面八方咆哮着席卷而来,暴雪涌入洞口,直接冲向简末末和伽伐未迟。
然后……
简末末从海水中冒了出来。
眼前不再是连岐山的雪,而是停在海上的四方战舰。
辛退趴在救生艇边缘,正瞪大眼睛看着她,她迅速伸出手,将浑身湿透、还在呛咳的简末末用力拉上了摇晃的小艇。
“噗哈!!”
“咳咳……”
几乎是同时,一道破水声在附近接连响起。
末野、蓝子婴、晋驰远也相继从刚才那漩涡消失的海域冒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恍惚与震惊,但很快回过神来。
是战场。
刚才那照在海面上舰艇上的光迅速褪去,天空再次变得阴沉沉。
简末末半跪在艇中,湿发黏在脸颊,她环顾四周,看着这里的景象和自己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你们……一直在这里等着?”
他们在连岐山腹地经历的那些,没有一天也有半日。
而这些舰队,就这样静止地等待着?
辛退闻言愣了愣,但随即松了口气:
“是挺久,你下去都有将近两分钟了,我真的怕你窒息。”
简末末愣住了:“两分钟?”
辛退:“不然呢?”
这时末野已破海而出,行云流水地落到简末末身旁。
他看也没看旁人,直接将身上那件同样湿透的外套扯下,不由分说地罩在简末末肩上,将她整个裹住。
辛退在一旁看得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衣服不也是湿的?披了有什么用……”
话没说完,末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辛退脊背瞬间一凉,瞬间噤声。
她这才想起刚才简末末从水里出来时好像脖子上多了些新的红印。
这时,从水中出来的晋驰远、蓝子婴,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
伽伐未迟那小子……
下手还真快。
晋驰远与蓝子婴看了看手表,也都发现了时间和连岐山腹地度过的漫长时间完全对不上。
而东境航母的指挥室内,副官用力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主控台前坐着的辉月深。
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连岐山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觉……
*
然而,就在此时,辛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看着简末末和末野的身后。
船尾,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修长男人,他的长发,他的长袍,在海风中海藻一般飘荡。
末野猛地转身:
“师父。”
雪止平静点了点头后,便不再说话。
狼王的师父?
辛退:“大,大,大祭司?”
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光明神的大祭司?
周围都是海,他这么无声无息一身干爽的突然出现,加上刚才突然出现的光。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神吗?
简末末站起身,抬手抓住了肩头末野的外套。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手臂一扬,猛地将它扯下!
那件外套像一面被抛弃的旧旗,哗啦一声坠入翻涌的海水,瞬间被深色吞没。
湿透的黑发在狂风中被吹起,像崭新的战旗。
单薄衣衫紧贴身躯,又被烈风向后狠狠撕扯,衣摆猎猎作响。
末野瞳孔一缩,眉头一皱,却见她目光扫来。
然后,她目光依次扫过已回到各自营救艇上的蓝子婴与晋驰远,掠过空中悬停的辉月深的无人机。
“你们,还打吗?”
几人沉默了。
是的,是他们说过,战争一旦启动,便有它自己的惯性,难以停止。
但是,他们在连岐山中知道了这场战争的未来。
没有一个人,满意那个结局。
包括最后赢家的末野自己。
他们一直觉得这是一场无解的战争。
可是现在,这场战争,这个世界最大的“变量”出现了。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个立于艇首、衣衫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女子身上。
或许她就是一切的转机。
辉月深摘下眼镜:“全线停火,解除战备。”
晋驰远自救援艇凌空跃上主舰甲板,夺过传声器:“西境全军,后撤!”
蓝子婴:“南境舰队,脱离接触,转向待命区。”
末野转身,几个起落掠回银色主舰,喝令:“中央舰队,停止前进,保持防御阵型。”
张子嘉脱口而出:“啊?不、不打了?!”
末野:
“未必。”
简末末这时候,看着那索命的北境海上军团,心中砰砰直跳。
她说的那些,他听进去了吗?还是注定要不死不休?
这时,前方举着高倍望远镜的观测军官突然嘶声喊道:
“北境航母——转向了!!”
简末末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紧接着,那军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骇:
“它们朝女王城方向去了!!”
简末末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她看向辛退,辛退咽了咽口水:“喂,你,你不会是想靠咱们这小破艇去拦截北境战队吧。我不去!”
那是伽伐未迟。
她的偶像。
简末末不想强人所难。
简末末又转向静立船尾的雪止:“你会开救生艇吗?”
辛退:“???!!!”
这是高高在上大祭司啊,光明人在世间的代言人,她,她让他给她开船?还是这种小破船?
雪止神色平淡,答得理所当然:“不会。”
简末末:“那我自己过去。”
雪止:“可。”
然后简末末看着他,等了等:“你怎么还不下船?”
雪止的目光扫过周围翻涌的海浪,又缓缓移回她脸上。
简末末一脸坦然:“你又不会开船,那便请跳海吧。别占地方。我一般是不喜欢养闲人的。”
辛退:!!!
雪止缓缓合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小小一团,一张圆嘟嘟的脸,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他,也不怕他这一身清冷,
反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他从不理她,她也不哭,就那样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望得他最终败下阵来。
难得心软一次,将她抱起来,她便弯着眉眼咯咯地笑,一双小手抓住他的头发,使劲地扯。
他那时和现在一样,拿她毫无办法。
他那总是无波无澜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无奈:“即便你是公主殿下,也请对神侍保持该有的尊重。”
辛退:???!!!
什么公,什么主?什么公主?
简末末对雪止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扶着摇晃的船舷:“实话实说罢了。”
“嗡——!!!”
整艘救生艇猛然一震!原本在浪中无助颠簸的小艇,如离弦之箭般破浪疾射而出!
小小的船尾激起数米高的白色尾浪,海面划出一道狂暴的轨迹!
辛退被惯性狠狠按在座位上,头发全往后飞,眼睛瞪得滚圆:“不、不!这船,它,它,它自己飞出去了?!”
周围各舰艇甲板上,无数士兵扒着栏杆,瞠目结舌。
“那救生艇怎么回事?!”
“这速度比竞速艇还快!!!”
“它是在海上飞吗?!!”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艘救生艇如一道银色流星,以近乎狂暴的速度,朝着北境战舰群的方向狂飙而去。
末野、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等人一怔,准备追上。
简末末却拿着扩音器:“你们不要跟过来,让我去劝他!”
那几人虽百般不愿,却还是听从了她的意愿。
船尾,雪止依旧静立,淡紫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猎猎飞扬,周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曾被飞溅的海水打湿分毫。
被惯性狠狠按在船头坐下的简末末,在震耳欲聋的风啸与浪涛声中,顶着狂风对船尾的雪止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高高竖起大拇指:
“大祭司,你真棒!”
雪止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随即漠然移开视线,不理会她训猫似的夸奖。
坐在船中间的辛退,瞪着眼睛张着嘴,至今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靠近北境的海军群,简末末发现这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兵工厂。
北境航母甲板上,飞机坦克列阵,导弹炮塔同步转动。
辛退吸了一口冷气:“百里加急来送死。”
这时,原处主舰甲板上那个银色长发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看见船上的雪止,他想起被金甲侍卫围攻的父亲。
他直接从战舰上飞掠而下,在风中拔出那把伽伐沧溟曾用过的极地钢长刀,刀锋撕裂空气,直直向雪止劈去。
然而,在刀触及到雪止的瞬间,雪止凭空消失了。
船上只剩他,简末末,还有辛退三人。
辛退直直望着那个银发男人,一张脸从震惊到呆滞,嘴唇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近距离地看见自己偶像。
他落定在船板上,银发在海风中翻飞,刀还握在手中,眼底的杀意尚未完全散去,然后目光移到简末末身上。
“这是战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完,伸手去握她的手臂。简末末却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不是战场,这是我的家。”
伽伐未迟微微一愣,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她看着他:“不要再打了,不要攻王城。不要杀女王。”
伽伐未迟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是她杀了我的父亲。”
简末末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女王是我母亲。”
空气像是凝固了。
伽伐未迟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那双紫眸却在一瞬间空了。
他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在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又仿佛希望自己听错了。
一旁的辛退也都呼吸停滞了。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海里起来后简末末就说自己是公主。
现在开始说女王是她母亲,要知道,女王是伽伐未迟的杀父仇人啊!
过了片刻,伽伐未迟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眸和长发上。
“荒谬。”
简末未知他不信,她声音平静而笃定:
“是真的。因为我分化成了Beta,从母体带来的信息素渐渐消失后,失去信息素浸润的发色瞳色,蜕变成了本色,我的本色,是黑色。”
“我是真正的陌儿。”
“沧溟先生年复一年前往连岐山,要找的人,是我。”
而她也因此救了因为找自己而困于沸雪荒野的伽伐沧溟。
听到这里,辛退彻底傻眼。
伽伐未迟将她从发丝到指尖,重新、缓慢地打量了一遍,那平静寂然的目光下翻滚着惊疑、与骇然。
简末末轻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
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掠过海面,小小的救生艇在浪涛间起伏。
伽伐未迟站在艇首,一头银白的长发在海风中拂动。
这个被他视为深渊中唯一一束微光的女人,是他发誓要挫骨扬灰,,杀他生父,夺他荣耀的……
仇敌的女儿?
他看着自己插着北境冰原狮旗帜的军舰,想起自己死在蛋糕刀下的父亲。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毒的诅咒。
就在他准备纵身跃回自己军舰的刹那,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未迟。”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一头黑发被海风吹散,几缕拂过他的衣角。她的声音在海风中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
“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
他的身形一僵,银发与她的黑发在风中交缠了一瞬,又被海风吹散。
“你知道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恍惚以为,是先生回来了。”
她收紧环着他劲瘦窄腰的手臂,“我永远记得他说过,伽伐一族,生来便是帝国的最坚的盾。保护帝国是伽伐血脉的骄傲,亦是荣耀。”
“可如果你的刀锋调转,对准王城,对准无辜的人。”
“伽伐家世代用鲜血与忠骨铸就的‘英雄’之名,就真的……碎了。”
“英雄?”伽伐未迟猛地转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眼中皆是自嘲:
“一个虚名!一个禁锢了伽伐一族几百年的虚名!我不要,又如何!”
“不是虚名!”她抬起乌黑的眼睛。
“你们就是英雄。”
“先生是,你也是!”
她的手向上,从他衣服里拉出了那条极光石项链。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这十二年了,他还戴着它,证明他从未被黑暗真正吞噬。
“所以这些年,你哪怕再恨王室,你依然守着北境,守着哀牢关。没让外敌跨入一步。”
“你不是英雄!谁是?”
伽伐未迟的身形一震,所有翻腾的暴戾与疯狂,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所以,别把刀对向无辜的人。”
“别让这个姓氏……蒙尘。
“那女王呢?”他嗓音嘶哑,“她亲手杀了我父亲。”
“这事另有蹊跷,是那个蛋糕让她突然发了疯。”
然而,伽伐未迟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力道不大,却冰冷的决绝,轻易地将它们掰开、卸下,然后转身,俯视着她。
那双紫色的双眼,带着寸步不让的偏执:“但她杀了他,是不争的事实。”
“她不付出代价,北境绝不善罢甘休。”
银发在海风中飞舞,紫瞳已被仇恨浸透。
见末末看着那似要入魔的紫眸,睫毛缓缓垂了下来。
“那就让我替她去死吧。”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送到他耳畔。
“她已经疯了,你再杀她,也没有意义。” 说完,她的眼泪从睫毛掩盖的阴影下滑下。
伽伐未迟蹙眉,却没有说话。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她一头黑发,露出颈间若隐若现,方才被他狠狠留下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那个夜晚,他因她身上银背狼的味道,他近乎暴烈地想让她屈服。
后来他问她恨不恨自己,她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带着惯常的轻慢:“你有什么值得我恨的?”
那一刻他不明白,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怎么可以那么洒脱。好像对这世间没有任何牵绊,连恨都不愿意多留一分。
但此刻的她不一样了。
*
是的,她已经不一样了。
她一直在找自己的家,而现在她找到了。
她再也做不到向以前那样洒脱。
但是……
她却也比原来更坚强,因为,她有了羁绊,有了铠甲。
她收起了眼泪,眼底是决堤之后的平静。
“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如果这样,能够消除你的恨。”
然后,她不再看伽伐未迟,而是缓缓转身,面向那片漆黑翻涌的大海。
救生艇在浪涛间起伏,她站在船沿,黑发乱舞。
辛退惊呼:“你不要做傻事!”
简末末却异常平静,“是我欠他的。”
他身后的伽伐未迟瞳孔颤了颤,海风吹动着他锁骨上的极光石项链。
上面的铭文“凛冬散尽,星河长明”已被摩挲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浅浅的凹痕。
这十二年,他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独坐在哀牢关的城头,用拇指一遍一遍碾过这行字。
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处亮光。
是他唯一的寄托。
每当绝望地想打开城门时,他除了想起伽伐家的荣耀,他还会想起她。
想起她将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
想起她说:
愿你此后的人生,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十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她。
她却站在船沿,说要和自己抵命。
就在她脚将要踏出船沿的一瞬间,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五指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伽伐未迟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未及反应,他已掐着她的后颈,吻了下去。
海风在他们身侧咆哮,浪拍打着船身,世界在摇晃。
他咬住她的唇,带着十二年的恨、十二年的不甘,和刚刚那一刻又要失去她的恐惧。
像是恨极,又像是怕极。
他没有给她任何退避的余地,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紧锁着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里,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不会再次消失。
辛退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伽伐未迟才缓缓松开她。她的唇被吻得泛红微肿,气息凌乱,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得很。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他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拿捏我,你总有一套。”
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甘愿,和一丝无可奈何。
“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
女王城
公主端坐于王座之上,指节扣紧扶手。
伽伐未迟也来了?
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伽伐未迟。
每一个都是豺狼虎豹,要说不忌惮,那是假的。
但她依然坐得安稳。这盘棋,她早就看透了。
这些男人为了简末末那个祸水,早已水火不容。她根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这里等,等他们先互相撕咬,斗个你死我活,再由她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她手上还有一张底牌——末野。
那是她十二年来唯一没有背叛她的刀,也是她最后的屏障。
就在这时,侍卫疾步入殿,伏地急报:“公主!他们……他们全都朝女王城来了!”
她猛地转头:“什么叫全都来了?指挥官呢?”
侍卫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指、指挥官……也、也朝着王城来了……”
“他、他、好像临阵倒戈了?”
公主猛然站了起来。
侍卫:“他、他们,联合在一起,打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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