怼完颜益同,走出商场,外面又干又冷,阳光刺目。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这刻,聂文突然很想见到周寻绎,于是也真的拿出手机,给他打了过去。
周寻绎显然也很意外,因为这是她给他打的第一通电话,他问:“怎么了?”
她便道:“没事,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一顿,声音更加温存了:“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没有。”她听到他的声音之后,人确实又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他又道:“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她说。
他的声音更加低了,说:“今天一整天都要开会,晚上我们一块吃饭吧。”
“不用了,”她又说,“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在干吗。”
他便说:“那我先挂了,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从会上先出来了,也不能多说。”
她道:“拜拜。”
聂文再接到周寻绎的电话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他说:“终于结束了,好累。”
聂文也没说话。
他又问:“现在在干吗?”
聂文便道:“刚从法院出来。”
他又道:“晚上有时间吗?”
她又道:“等会还要见当事人家属,结束估计也八、九点了。”
他又道:“那我在mstand写点东西,你忙完来找我。”
聂文就笑了,道:“你不是有心理阴影吗?”
他道:“但你一通电话就治好了,心里现在暖暖的。”
聂文便又笑了,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不关我事。”
他又道:“早点过来。”
聂文也就挂了电话。
*
这是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黄昏时分,整个城市都进入了一种工作日行将结束,新年假期即将开始的兴奋和狂躁。
周寻绎也知道今天会特别堵,所以坐了地铁回来。
聂文见完当事人家属,回公司整理了一下,才下来去找他。
上东港也比平时的这个点更热闹。
聂文想起圣诞节周寻绎送给自己的唇膏......润喉糖、蛋炒饭和米粉显然都谈不上礼物,她还是应该正式回赠一份,于是先逛了一下。
周寻绎在日本留过学,穿搭也带一点日式的味道,聂文便去了无印良品。
无印良品人非常多,她逛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送给他。
这款保温杯也简约,上宽下窄,不锈钢材质,外壳也没做任何设计,光秃秃的,泛着银光,只有盖子是白色的。
560ml,容量也大。
周寻绎打开之后就笑了,说:“一点不违和,确实像聂律师会送的礼物。”
“什么意思?”聂文警告道。
“没有。”他也笑,“就......务实,非常务实,我喜欢务实。”
聂文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周寻绎被看得有点心里发毛,都有点结巴了,说:“怎么......怎么了?”
聂文又道:“很好奇,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
周寻绎就被呛到了,忍不住咳了一声,因为他察觉到了这是一个大坑,怎么回答都不会对,毕竟一个人这么复杂,他不可能简单概括。万一概括偏了,或者不全怎么办。但眼前这位又是辩护律师,语言上的任何规避动作都会遭到无情拆穿......好一会儿,他尽量猜测道:“长发像一夜小雪过后森林中最笔直最青翠的松树,短发更都市、英气,像泛着冷光的刀锋?”
聂文想了一下,又说:“那万一你最后发现我不是的话,怎么办?”
他也道:“我期待了解一个更复杂、立体的你。”
她就不说话了。
他又问:“怎么了?”
她又道:“怎么能每次都是满分答案?”
他又咳了一声,道:“你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吧。”
她又道:“这就是复杂、立体的我。”
他就又笑了,道:“昂,了解。”
她继续道:“之前肯定谈过很多次恋爱,要么谈过很久的恋爱。”
“为什么?”他也好整以暇道。
她又道:“感觉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没有。”他却说。
“没有很多,还是没有很长?”她又问。
他便道:“没有很多,也没有很长。”
“天赋啊?”她又问。
他又笑了,说:“感觉你在骂我,但我又没有证据。”
她又道:“我们去哪吃饭,你有好的地方?”
他则道:“聂律师自己做饭吃吗?”
聂文想了想,摇头:“没时间。”
他便道:“那吃点家常菜吧,我给你做,今年的最后一天,我们也有点仪式感。”
“你会做饭?”她意外道。
他也道:“单身生活,没点手艺怎么养活自己。”
“是吗?”聂文又说。
他又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先去一下超市吧。”
*
周寻绎就住在上东港后面的小区,两个小区间隔了一条马路。
俩人到上东港负一的鲜生超市买了挺多东西才出来。
他的住处很大,黑白灰的极简风,早上出门时肯定没想过会来客人,可开门进去,各归各处,非常整洁。
聂文之前对他的了解很片面,一直残存着他是沉稳、温暖的木质调的想象,乍一接近,看到这大面积的黑、白、灰,多少还有点失望。
审美跟人品无关,她只是担心他不好相处。
并且他比自己想象中有钱。
知道不差钱,但不知道这么不差。
而且这么年轻的情况下,肯定不是自己的累积,而是家庭累积。
怎么说呢,无论谁的钱,钱都下意识令人敬畏。
聂文陡然感觉自己都无法对他太随意了。
俩人倒腾了挺长的时间,才做好一顿饭。
他又找出了两个酒杯,开了一瓶红酒,关掉灯,点了蜡烛。
倒好酒之后,他端起来,烛火跳跃,他目光轻盈,说:“今天这个场景我想象很久了,感谢某人替我实现,新的一年,祝某人爱情和事业双丰收?”
他是在俏皮,但她却没笑,只是看了他一眼,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俩人分别抿了一口,而后都放下了杯子,他又道:“尝尝吧,希望没有失手。”
聂文伸手拿起刀叉准备切牛排,他却又伸手把盘子拉了过去,帮她切好了才又推回去。
聂文吃的时候,他也不吃,就一直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朋友圈发了两人合照的缘故,抑或是她主动给他打了电话的缘故,还是现在这个空间更私密,他的目光比之前所有目光都更赤裸、露骨。
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聂文本身也是在爱慕的眼神中长大的,对充满爱意的目光见怪不怪,但依然被他整得有点心猿意马,只能顾左右而言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放下酒杯,又吃了几口意面,他还是一动不动,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只好道:“你能不能也吃点?”
他这才极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放进了嘴里,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想做律师?”顿了顿,“尤其刑辩律师,感觉要面对很多极端的东西,时间久了,不担心自己失去信心?”
“对什么失去信心?”聂文也问。
“对人性。”周寻绎说,“因为要直面人性的黑暗面。”
聂文又点了点头,但说:“能看到人性的黑暗,也能看到人性的光辉,看如何理解了。”
周寻绎则道:“其实也想过学刑法,不过又隐隐觉得自己脆弱,看多了怕失去信心,还是犹豫了。”
“真的?”聂文这下是真意外了。
“嗯,”周寻绎说,“小时候家里出了点事情,接触过,考虑过,只是最后没有选择。”
“建筑是创造,和法律需要的能量不一样,可能确实有人适合有人不适合,倒也不是什么强弱之分。”聂文又道。
“你对我没什么好奇的?”周寻绎又切了一块牛排,问。
聂文想了想,也说:“我记得你之前好像不在现在这个公司?”
“嗯,”周寻绎也说,“我们碰到的时候还在上东,后半年才去了西城。”
“为什么?”她又说,“国企的规则感和秩序感不是很强吗,感觉你好像不是此道中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周寻绎也问。
聂文便说:“感觉比较特立独行?”
他也道:“之前的工作环境确实容易催化自己的优点,但同时也会催化自己的缺点,我不希望自己走向极端,想平衡一点。”
“优点是什么,缺点是什么?”聂文更加好奇了。
周寻绎便道:“优点是比较感性,缺点是太感性。”
“真的有帮助?”聂文又问。
“磨一磨,有帮助。”他也道。
“不会觉得痛苦?”聂文又问。
“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就不会痛苦了。”周寻绎又说。
聂文也没再说话。
他想到什么,又笑了,道:“其实我的第一感受并不是独立或者坚毅。”
“你说对我?”聂文有点没听明白,也问。
他又道:“当时你应该在背自我介绍吧,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正襟危坐,一会儿又被自己逗笑了,严肃中带着纯情,纯情中又带着憨厚,整个人都在往外冒傻气,尤其突然咧嘴一笑的时候,我觉得好有意思。”
聂文便又去看他,显然对这种形容不太满意。
不过不满意归不满意,他还是要说:“我喜欢那种严肃的青涩或者傻气,但现在当然比那时候成熟了很多,也轻盈了更多。”
“怎么,听起来很失落?”聂文也问。
“很失落。”他还真的承认了,“刚才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那么要脸,如果我当时就给你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解释,你会不会也像之前一样,向我道歉,然后我们冰释前嫌,会像现在这样发展?”
“不会。”聂文也说。
“我觉得会。”他却道。
“不会。”聂文还是说。
“会。”他又道。
“为什么?”她不解道。
“我觉得你是个客观、公正的人。”他也道。
“谢谢哦。”聂文被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只能这么说。
他便又举起了酒杯,聂文也就跟他碰了一下。
她抿了一口正要放下,他却一口饮尽了,之后又向她示意,而后放下了杯子。聂文一顿,为表诚意,也重新举起了杯子,干掉了,向他示意,而后放下杯子。
他拿起酒瓶重新为俩人添了酒。
俩人又沉默的吃了一会儿,他再次端起了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然后又干了。
聂文这次就没有陪了,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见状也道:“没有诚意。”
聂文就笑了,道:“明知道对方在灌我,我还上当,我也太傻了。”
他也就笑了,声音已经有点微醺了,问:“你本来就有点傻。”
聂文心中一动,眼神跟着也就变了。
不知道是她长相还是个性的原因,她的追求者分成非常泾渭分明的两种。一种特别温顺,一种又特别强势。前者希望被她征服,后者希望征服她,很少有中间一点的。而周寻绎是两者都能兼顾的。她确实喜欢他温顺里带着强势,强势中又带着温顺。
周寻绎和她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笑了:“我都出汗了。”
聂文便又笑了一声,拿起酒瓶又给他添了很多,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喝完向他示意。
周寻绎便也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俩人都有点微醺,也比较放松。吃完后,周寻绎去厨房收拾了,请她自己先参观一下,聂文便转到了他的工作间。
相对于客厅的极简,工作间有很多建筑模型的摆件,看起来比较满,色彩也丰富一些。
聂文站在书架前,拿着他的建筑摆件在那欣赏的时候,周寻绎已经收拾完打开工作间的门走了进来。
聂文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却径直略过她,走到了沙发前。
沙发上搁着一个手提袋,他伸手把里边的毛衣拿出来走了过来。
聂文这才转身去看。
他把毛衣递了过去。
聂文看了一眼,也没有接,而是又去看他。
他说:“我觉得这个绿色很适合你。”
聂文想了想,还是接过来,转了身,把毛衣套到了身上,顺便捋了一下头发,又转了过来。
没那么熟悉的男女之间互送衣服,就算送外套都够暧昧了,更别提毛衣了,可她给人的感觉好像他早是她男友,俩人早把能干应干之事干遍,送个衣服实在没什么可害羞或者不好意思的。
她理所当然地穿上了,又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他怎么样。
他喜欢她从不回避他的目光,无论什么样的目光。
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了过来。
她既没有抗拒,但也没有主动而已。
但这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
因为他知道她对他有感觉,没感觉会像以前一样一点口子都不留的。
只是理性上有忌惮而已。
但他会等的。
还以为自己当了别人两次secondchoice,绝不会再有第三次。
可事到临头,他就是愿意。
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他也无法让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她有她的理性,他有他的感性。
9、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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