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齐!南!笙! “我就知道
游临湘没见到齐南笙, 警惕地望向几个人,本能想弓起背脊。
只不过游临湘被灵气定住,她弓不起背, 只能平躺着。
平躺着……
她竟然在平躺着!
她背后的肉瘤呢?
好像……是变成了一对翅膀?
那她的翅膀呢!
游临湘一时间心中格外慌乱,齐南笙说过,她的畜生道不能被其他人发现的!
她的双眼快速转动, 到处张望,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眼前的这些人游临湘有些印象, 他们是帮着齐南笙对付邪魔的修士,可齐南笙呢?
游临湘动不得,瞪大一双慌张失措的眼, 开口急切问道:“齐南笙……那个和我一起的人去哪里了, 你们看到他了没有?”
“你说那个恶……你夫君吗?”
青袍女修目露怜悯地看着游临湘, 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和那个恶鬼之间凄美的爱情,格外同情她。
那恶鬼凭借一己之力,坚持到了他们捣毁长乐坊主的真身。可就算他入邪便是地品修为, 要灭掉这么多恶鬼, 还要保证自己刚入道的妻子安然无恙,除了自爆没其他的办法。
青袍女修有些鼻酸,为何天道总是要让相爱的人生离死别呢!
眼看着眼前的可怜女人视线不断地到处搜寻, 还挣扎着想要下地, 几个修士对视片刻, 青袍女修还是告诉了游临湘真相:“你节哀顺变。”
“我们赶回来的时候, 你身边一个恶鬼都没有, 他应该是为了保护你,和长乐坊主同归于尽了……”
也不怪几个修士认定齐南笙死了,毕竟他哪怕变成了恶鬼, 宁肯卷着长乐坊主直面天雷,都没有忘记更不肯舍下自己的夫人,若是没有死,又如何会在消灭长乐坊主之后离开呢?
游临湘听了之后,定住不动了,接着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表情只剩一片空茫。
红袍男修这时候开口,声音柔和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夫君入了邪道,邪道本就不是久长之道,他死在自我意识尚未被吞噬之前,你应该替他开心。”
“你如今阴差阳错在鬼市入道,也算天道慈悲。你灵根不错,刚刚入道便是玄品下阶,未来前途无量。”
“我等皆为千玄宗修士,此番进入鬼市便是为灭长乐坊主而来。”
“如今戕害凡人的长乐坊主并她座下恶鬼已经尽数伏诛,天也已经亮了,阴阳市很快便要再度开放。”
“姑娘,你若无其他修真界宗门想入,可随我等入千玄宗修炼。”
红袍男修对着游临湘和善一笑,好一番朗月清风,端雅坦荡。
他抬手,对着躺在床上的游临湘抱拳施礼:“先前应对恶鬼,事出紧急,未曾来得及自我介绍,在下千玄宗掌门亲传大弟子,梁景怀。”
他说完,看了身侧一眼。
青袍女修也立刻上前,学着自家大师兄抱拳说:“小女子千玄宗掌门亲传三弟子,越琅琅!”
越琅琅自我介绍之后,习惯性看向其他两个同门,掌门大师兄在这里拉人入宗,他们总得配合一下。
这个女子入道便是玄品下阶,还是在阴阳市这种鬼地方入的道,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了。
这要是在修真界大选之年放出去,那也是惹百家相争的人物。
恰好给他们碰上了,恰好他们和她的夫君也算是并肩作战,有合作之谊,她要是能入千玄宗可就太好了!
但是越琅琅一转头,看到黑袍小师弟站得老远,靠在一根只剩一半的梁柱旁边,一脸抗拒地看向这边,显然不打算上来自我介绍。
越琅琅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家小师弟嫉妒的毛病又犯了。
他是生怕这个天资好的女子入了门,他就不是门中最小的那个,不是师尊师兄最疼最偏向的那个了!
“嘁!”越琅琅瞪了黑袍男修的方向一眼,指着他介绍:“他叫谢漓,我们小师弟,你要是入门,他就是老四哈哈哈!”
谢漓本来就在这一场仗之中受伤不轻,师尊亲自给他绘制符文的黑袍都破损了,现在心情极其不好。
一听自己马上又要变成老四,面色更是阴沉得鬼似的。
但是他知道大师兄全权代表师尊,他的主意没人能改,况且他们宗门确实人丁寥落,需要天资好的人加入。
这女子正如璞玉一块,还刚巧让他们碰到,再合适不过。
因此谢漓勉强放下抱着的双臂,看向游临湘的方向,语调有些生硬地说:“你好啊。”
四个人之中只有白袍女修还没有自我介绍,众人向她所在的方向看去,却发现白袍女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越琅琅习以为常地说:“二师姐估摸着是去处理身上的脏污了,她爱洁如命,难得她能忍得到这会儿。”
她又笑着问游临湘:“我师尊是仙盟大名鼎鼎的枕锋仙尊,你听过吧?”
游临湘看似认真在听几个人说话,实则魂飞天外。
脑中还在反复地循环着那一句“你夫君同长乐坊主同归于尽……”
齐南笙……死了吗?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明明那么厉害,被她误喂了假的神药都没死,她失去意识之前,齐南笙还在和她说话,在保护她的。
那么多的恶鬼不是他的对手,游临湘当时虽然因为身体的变化昏昏沉沉的,可她攀着齐南笙的后背,当时觉得齐南笙就像戏本子里面演的那种千军万马来去如风随手可取敌方首级的将军。
威风极了,强悍极了。
他怎么可能死?
“哎你……”越琅琅发现游临湘的魂不守舍,正要推她,被梁景怀给拦住。
梁景怀看着游临湘的眼睛,抬手结了个清心法印,轻点在她眉心。
游临湘登时便感觉透体一清,惊惶的,无措的,因为不可置信而高高悬起的杂乱神思,凝成一线,稳稳地落回了她自己的身体。
游临湘的瞳仁一亮,转动眼球看向几个修士,其实他们刚才说的她都听见了,只是无法思考处理。
片刻后,游临湘嘴唇动了动,礼貌说道:“我叫游临湘。”
“你们好……”
“但我……我不入宗门,谢谢你们。”
“我得去找……”她得去找齐南笙。
骤然得到了齐南笙死去的消息,冲击得她神思游离,但如今神思清明,她又不信齐南笙死了。
谁说她也不信。
但游临湘想到这几个是修士,他们说齐南笙入了邪道,她便临时改口:“……不,我得回家。”
“对,回家。我出身仙族游家,武昊城的那个游家。”
游临湘掀开身上盖着的帘幔就要下地。
屋内两个男修顿时转过身,越琅琅赶紧上前又尽职尽责给她盖住:“你等一下!你没穿……哎!”
“你等下我给你找一套衣服!”
越琅琅赶紧翻找自己的储物袋,但是她平时出门没有带备用衣物的习惯。
其他两个男修也相对粗糙,自然也没有替换衣物。
最后还是不知道何时又回来的白袍女修,递给了越琅琅一身白色的纱袍。
越琅琅一愣:“二师姐,你……”
你不是平时绝对不跟人穿一样的衣服,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东西被任何人动吗?
怎么今天大方到连衣服都给了。
白袍女修递了衣服过来后,把游临湘深深地瞧了一眼,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
只是背对着众人离开的时候,她眉心死死地拧着,神情复杂。
游临湘在越琅琅的辅助下穿好了衣物,一个劲儿地跟她道谢,跟几个修士道谢。
越琅琅本就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奈何师门之中大师兄和二师姐性情沉稳如冰,小师弟倒是活泼,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整天跟她掐架。
越琅琅几句话的工夫,就喜欢游临湘喜欢得不得了。
甚至给她取了个昵称。
一个劲儿说:“香香啊,你入我千玄宗吧,虽然我们宗门在修真界之中没什么名气,弟子……不多,但是我师尊有名,是仙盟的长老之一,资源还是很好的啊!”
游临湘鲜少承受来自旁人的热情和好意,她本该手足无措,本该不舍推拒,尽数应下。
她看着自己被亲密挽着的手臂,看着一直对着她笑得像熟透桃子一样可爱的少女,这是她曾经多少次幻想,也幻想不来的“正常”朋友。
但是她现在是真的没法答应。
众人一直待到了快晌午了,阴阳市的门还是没有开放。
最后大师兄梁怀景去了一趟阴阳市的主殿打听,而一行人随着大批量的凡人,等待在阴阳市的出口。
梁怀景去了许久,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游临湘站在越琅琅身边认真听着她说话,被阳光晒得眯眼。
偶然来了一块阴云,专门停留在他们头顶上方,遮挡住了阳光。
游临湘跟随众人一起抬头向上看。
突然,她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她驯兽时,那些灵兽不服她欲要攻击她的那种感觉。
但是这浑身汗毛倒竖的警戒只瞬间便随着阴云散去而解除了。
阴阳市主殿之内,一道黑底描金的厚重帘幔垂下,把后面高台椅子上坐着的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下方的属下们恭敬地将腰弯得恨不得与双腿重叠,静待上方主人的指示。
“我听说……长乐坊让人给端了?”帘幔后方的人开口说话,声音极其富丽慵懒,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华丽布匹,只是声音,便听得人心猿意马。
但是下方的属下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分神,个个表情严肃得像上坟。
一板一眼地回禀:“长乐坊主是被几个千玄宗的修士和一个刚入道就地品的恶鬼给杀了。”
“那恶鬼身份已经查清,是武昊城仙族齐家那个少年天才,遭人暗算断了仙路,但紫府未崩苟延残喘地熬了十天,正巧赶上阴阳市开了,误入的。”
“现在众人都在等待开市,主人,是否要留下那几个大闹阴阳市的修士和齐家的地品恶鬼。”
上方许久没有声音,呼吸均匀地传递出来听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是一众属下谁也不敢懈怠,一动不动都像被钉死在原地,等待着上方人的指示。
隔了好一会儿,那倦懒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长乐坊端了就端了吧。”
“当初那小可怜被我带回来,承诺我只专心修炼好脱离地缚之力,回去找女儿,结果这么多年我没看她……她竟是也没能抗住秽祟之气,没了理智……”
“怕是早已经忘了当初的初衷了。”
“杀生害命没有这几个修士和那个阴差阳错入阴阳市的齐家小子,也有天诛。”
“算不上他们在我的市集中大闹。”
属下一听主人没有追究之意,便立刻说:“那属下等这便开启市集放他们出去。”
帘幔之后的人顿了顿,又问:“不过……我还听说,昨夜有个狂徒,在我阴阳市的万鬼堆里面入了道?”
属下们立刻又把昨日在长乐坊入道的游临湘的来龙去脉给细细解说了一番。
这一次帘幔之后的人停顿了半晌,突然轻笑起来。
他的笑声听上去犹如山涧叮咚的清泉悦耳醒神,实则闻之令人致幻着魔,属下们悄悄地闭塞听觉,不敢多听。
待到他笑声停下,他才道:“偷看了一眼,确实灵根不俗,憨态可爱哈哈哈……”
“开市放行吧,长乐坊谁想入主,自斗出个结果再来寻我。”
说完之后,黑金交错的帘幔骤然一缩,很快变成了一件曳地的法袍,柔顺地披到了缓步朝着正堂后面走去的高大男人身上。
男人赤足信步,走着走着身影便由实变虚,嘟囔了一句:“也算是了了她们的尘缘……”
待男人身影消失之后,阴阳市的出口便重新开启,允许所有人的进出。
游临湘跟着几个修士一起出了市集,回到了旗峰岭之中。
几个人已经说说笑笑熟得很了,主要是越琅琅真的特别开朗,和游临湘勾肩搭背,格外投缘。
游临湘说话声音韵调好听,且旁人无论说什么,她都认真听着,都说好。
这样的人,没人会不喜欢。
再说这一次他们这么艰巨的任务都完成了,他们千玄宗这次肯定能在任务榜上一战成名!所有人都很开心。
得知游临湘出身武昊城游家之后,几个修士谁也再没勉强游临湘入宗门,以为她是要回家去振兴家族。
临别时,梁景怀还赠了游临湘一把佩剑。
他声音依旧温和,丝毫不因为游临湘拒绝入千玄宗羞恼冷淡。
他跟着自己的师妹,一起叫游临湘的昵称:“香香姑娘,虽然以你现在的能力,少有凡物能伤到你,但是你未曾修习过仙术,要穿越旗峰岭路途不近,山里也有狼群猛虎什么的,这剑,你拿着防身吧。”
游临湘生平第一次接受这么多人如此丰厚的善意,本能弓着背站着,有些不知作何反应,更不敢去接。
一直抱着手臂走在几人身边的谢漓,通过越琅琅和游临湘的对话,对她也没有了什么即将被夺取师尊宠爱的危机感。
这么个傻乎乎的人,就算入门他也只会多个跑腿的。
因此谢漓这么性情冷漠尖锐的人,也难得多说了一句:“哎,你没懂吧,我大师兄给你的是我千玄宗的弟子剑哦。”
他抱着手臂摇头晃脑,那一副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在动的劲儿又出来了,他摇头晃尾巴地说:“傻,这是再给你个机会,要是你以后反悔了,拿着这弟子剑,直接就能入我千玄宗。”
直到越琅琅把佩剑塞入游临湘的手中,几人和她道别,纷纷御风而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寂的山林,她才有些红了眼圈。
入道真好啊。
她背后的肉瘤没有了,她可以平躺,可以站直。
她脸上的红斑还在,可是修士同世俗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因为她的样子对她投以异色的目光,也不会忽视她的名字,叫她丑八怪,丑姑,丑无盐。
虽然她该解释,她名字里的湘,只因为她娘亲生她时一个人在武昊城的湘水河畔,所以取名临湘,和香气的香没有关系。
但是她喜欢香香这个昵称,她居然也可以和这么美好的字有关系。
虽然入的是畜生道,但是只要她藏住了,日后就能像这样,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游临湘持着剑,仰起头看向今日当空的烈阳,勾了勾唇。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自己的唇边用以扩音,对着洒满阳光的山林嘶声喊道:“齐南笙!”
“齐!南!笙!”
“齐南笙——”
“你在哪啊——”
游临湘一边走一边喊人,朝着四面八方叫魂儿一样喊人。
一直从午后喊到了入夜,嗓子都喊哑了,才总算是停下,摘了点野果子充饥。
她回到了先前和齐南笙一起待的山洞里面,摘了一堆野果子坐在那吭哧吭哧地啃。
一边啃一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画的是她今天都找了哪里,明天还要找哪里。
但她本身又分不清楚方向,按理说入道之后,五感都会跃升到寻常人达不到的水准,她品阶还不低不可能分不清方向。
但她就是还分不清。
入道对她来说,能体会到的好处,就是她不饿,也不累,感觉自己精力旺盛得能一夜找遍十座山。
但是不饿也要吃,人生来就是要吃饭的。
不累她也要歇一歇。
主要是她在这片山里都转了太多圈儿了,有两棵树她都认识了。
天黑更不利于辨别方向,她明天白天再找。
游临湘睡了一夜。
并没有像修士入定那样入定,而是真的像凡人一样,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继续在山里转悠着喊齐南笙。
游临湘用最笨的方法,几乎是一步一步地丈量,一寸一寸地把山林寻遍。
并且准备按照这个方式,一路找回到武昊城去。
她觉得齐南笙还活着。
而只要齐南笙活着,他一定会回到武昊城去,找游泽报仇。
他们总会见到。
又是日夜不停歇的三天,游临湘找了七座大山,还迷失在旗峰岭里。
算上出阴阳市的那一夜,整整三天一夜,入夜之后,游临湘操着她的破锣嗓子,还在喊:“齐南笙……你在哪……”
她随便找了棵大树旁边靠着,茫然地望着漆黑如墨的深林。
今夜天上有阴云流动,把星月的光辉给遮蔽得难以窥见。
游临湘有点累地闭了下眼,准备靠着树眯一下。
这几天她都是这样,仗着自己入道身体好,每天就靠着什么眯一会儿,然后继续找。
执着得比黄泉路上不肯喝孟婆汤去投胎的怨鬼还要吓人。
不过这一次游临湘才闭上眼睛,就感觉到一阵凉风吹过来。
她似有所感,猛地睁开眼,就看到了面前多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黑影长袍曳地,鬼气森森,凶戾之气触动游临湘这个修士身上的灵气开始躁动,但是游临湘却没有去拿腰上的佩剑。
她飞快地抬起手,也不是去攻击,而是直接抓住了眼前黑影的手臂。
又一阵阴风吹过,天际的一块阴云被吹开,月华轻轻地洒下来,像揭开羞涩新娘的面纱那样。
揭露了面前人惨白峻冷的真容。
游临湘握着的力度更紧,呼吸都凝滞了。
对面的黑影终于开口:“你有病啊?”
他的声音一如当初清寒透骨,更添几分阴鸷切齿:“你每天都在鬼嗥什么?这林子里的鸟儿都让你吓得叼着蛋搬家了!”
游临湘一口屏住的呼吸伴随着笑声和眼泪一起冲出来,而后拉着齐南笙在原地蹦了两下。
这才扯着他,用变调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齐南笙被扯得胳膊上下甩,面色依旧冷肃阴沉,闻言没有被感动,反倒是勾唇讽刺一笑。
他抬了一下被抓着的胳膊,游临湘惯性被他拉向前,齐南笙压下她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胸膛处。
片刻后,又掐着她的后脖子拉开,问她:“感觉到了吗?我没有温度,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他几乎是脸贴着脸,险恶地问游临湘:“你管这叫活着?”
“我已经死了,没有去投胎是因为你太吵了,别再喊了行吗?放过我行吗?”
游临湘眼眶湿漉漉的,看着齐南笙片刻,说道:“对不起宝贝儿,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她抬手,去捧齐南笙的脸,齐南笙被鬼啃了一样,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躲开。
而后直接炸了:“你说什么?”
“谁说我是为了你变成这样的?我是……我为了复仇!我是为了杀你那个畜生爹才入了邪道的!”
齐南笙简直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有蚂蚁在爬,崩溃地嚷道:“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现在就去杀你爹!”
他就不应该出来,不应该管她的喉咙喊不喊破……
但是他转身也没能走得了,又被游临湘拉住了。
游临湘有些哽咽说:“你就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是我以为你死了,我想着给你找个大夫才会误入那个鬼地方……”
“如果不是我抱着你乱走,还给你喂了那个什么神药,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游临湘真的很愧疚,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又说:“我也不知道那里那么危险,害你都没呼吸心跳了,还在保护我,对不起啊……”
齐南笙侧着身站着,咬了咬自己没有知觉的嘴唇。
又抬手,挠了挠自己没有知觉的脸。
月亮彻底露出来了,这一片林子树木稀疏,清辉足以照亮游临湘的眼泪。
她眼睛本来就格外明亮,此刻充盈着泪水,齐南笙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直视了太阳一样,要瞎了。
其实他当时在山洞里就是死了,如果没有游临湘的痴傻和执拗,没有后来所有的阴差阳错,他现在已经彻底魂飞魄散还于天地。
入邪道非他所欲,可事到如今,也真的不能怨这个傻子。
倘若自己没有威胁她一起走,她又怎么会卷入那种险境入道?
齐南笙看了游临湘一眼。
错开视线,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深吸一口气,开口说:“算了,先前的事情你我都有错,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但现在我既然已经入了邪道,而你迈入了仙路,你我便是正邪殊途。”
齐南笙认真地看着游临湘说:“修者不得与邪魔往来勾结,这是所有宗门规训的第一条。”
“你我从今以后,无论何时何地,再见面,只会是相互击杀的仇敌,懂吗?”
齐南笙说完,抬臂甩游临湘抓着他的手。
他出现就是为了做一个了断。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一切的恩仇都该终结在此,不必再执着。
因此他冷声道:“你我之间,缘尽于……”
“我可以不加入宗门啊。”游临湘仗着力气大,攥着他不撒手,“正邪不两立,我不正不就行了吗?”
齐南笙被噎得愣住。
片刻后他又炸了:“你有病啊?!”
“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执念成魔想要入道修炼吗?”
“你知道你的天资在入道的修士之中万里挑一吗?”
“你知道你只要入了修真的宗门,就再也不用去做个任人鱼肉的低贱驯兽师,而是会成为人人尊敬的仙女,高高在上吗?”
你又知道以你的种族,如果不站在巅峰,就只能成为他人盘中餐吗?!
最后的这一句,齐南笙未曾出口。
但是他面上暴起的黑色筋脉,显现出来的恶鬼之相和恶鬼眼,都在替他诉说着他的暴躁和恨其不争!
游临湘被他质问得步步后退,飞快眨巴着眼睛,被逼得靠在树上退无可退了,才说出一句:“可是如果入仙门就要跟你对面不相识,还要跟你相互伤害,我宁愿不修炼。”
“你!”齐南笙气急。
游临湘又快速说:“没有你保护我的话,我现在已经死了啊……”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是本末倒置,忘恩负义,那我入仙门,不也在修邪道吗?”
齐南笙满腔腾烧的怒火和凶煞之气都无处释放,片刻后他像个被放了气的球,瞪着游临湘真想砸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烂木头。
朽木不可雕也!
可她说的话,他竟然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傻子自有她自己的一套道理。
齐南笙自己曾是正道,他毕生信条便是绝不与邪魔为伍。
他曾在驱邪除祟的时候,看到过邪祟的亲眷和爱人执迷不悟,宁可损害自身寿命,也要维护邪祟。
他一直都毫不留情地斩杀,也根本无法理解那些人的执着。
人性已经经不起任何的测试和考验,成了邪祟的玩意还指望着他能有什么人都没有的真情?
可笑他如今自己成了邪魔,竟也有个同他无亲无故的人对他如此执着。
齐南笙不光觉得讽刺,还觉得很无力。
他看着游临湘半晌,才实话实说:“我今天才出现,是因为前面几天,我一直都没有理智。”
他从阴阳市逃窜而出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满心只想着找一个生人吃掉,撕开他热腾腾的胸腔,用鲜血来缓解他喉间的干渴。
再在那个人极度惊恐之际,吸取掉对方蕴含着惊惧的美味魂魄。
这个想法一度盖过了齐南笙所有的理智,他没有做不是因为他不想,是他不能!
是因为他受了重伤,无法白天出现,只能躲在阴暗的树坑里面苟延残喘。
等到他终于有力气了,阴阳市出来的凡人早已经顺着引路的悬月灯回到了自己的家。
整个旗峰岭,只剩下游临湘这么个执着的傻子还在游荡,还在叫。
齐南笙跟着她不止一天了。
他笑得极其低哑,一双恶鬼眼猩红如血:“我不记得我是谁,只记得怨!只记得铺天盖地的怨和恨!那些被我吸入体内的恶鬼碎魂,随时都会掠夺我的意识,你懂吗?”
“我随时都可能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随便什么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而这世间的鬼邪最终会走向灭亡,都是因为他们最终会失智!”
“我前两天跟着你,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想做什么吗?”
齐南笙掐住游临湘的脖子,呲牙朝着她的脖颈处看:“我想杀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再吸取你的魂魄。你对我来说,就像狐狸眼前行走的肥鸡!”
“要不是我太弱了,怕敌不过你不敢随意扑杀,你又一直喊,一直喊,喊得我脑子要炸了!我甚至都不可能恢复理智跟你说话!”
齐南笙那么孤高自傲,他能承认自己失去过理智,已经是等于撕开自己的胸膛,对游临湘展露他的心脏。
他最后后退一步,叹出那口吊着的气,说:“所以我跟你说正邪不两立。”
“你应该跟那几个千玄宗的修士走的。”
“枕峰仙尊我知道,他在仙盟地位崇高,门中弟子不丰,是因为他从不轻易收徒,门下弟子个个亲传,门中资源极佳。”
“他大弟子,就是那个红袍的男修梁景怀,我记得在几年前的仙榜大比上是第一名。没有入仙盟的学院,是因为他需要帮着他师尊照顾门中弟子。”
“千玄宗能碰上是你的机缘,你拿了弟子剑,他们也对你颇有好感,你随时可以入宗。”
“千玄宗真的很好,是那种哪怕曾经的齐家全盛时期,我天才资质声名在外的时候,也够不到的好宗门。枕峰仙尊是个剑痴,他也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师尊。”
“听我的,你去吧……”
齐南笙言尽于此,是真的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以及一生的好意都倾覆出来了。
他现在是个恶鬼,他满脑子都是邪恶自私,恨不得把游临湘禁锢在身边,当作获取生机养料的想法。
要知道恶鬼和所有的邪物,保持住理智的唯一方法,就是有源源不断的生机能够吸取,来平衡体内秽祟的浸染。
而这世上,再没有比游临湘更完美的肉身灵芝了。
齐南笙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堆,见到游临湘不动,最后甚至动手推她:“不知道方向是吧,我带你去。”
但是齐南笙推搡游临湘的手,却被游临湘再次抓住:“既然千玄宗这么好,那我们一起去!”
游临湘说完之后,很快觉得不对,她抿了抿嘴唇,一脸做错事的模样。
齐南笙嗤笑了一声,感觉自己趁着月黑风高无人看到,扒开胸腔掏出热腾腾的心肺,结果喂了狗了。
两个人沉默相对片刻,游临湘非常机灵地说:“我不去千玄宗,我还有血仇未报!”
“现在我入道了,我力气肯定更大,我们先一起去杀我爹吧!”
齐南笙沉着脸,瞪着游临湘。
他刚掏完心肺,不想恶语相向,但是看着游临湘明亮清澈的眼睛,他实在是没忍住:“就凭你?你以为入道就万事大吉了?不去拜师修炼,你的道就是个屁!”
“你这样的,到了游泽的手里就是个随便能捏死的蚂蚁。”
游临湘闻言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料到她都入道了还对抗不了游泽。
但她竟然也半点没受打击,她看着齐南笙片刻,认真地想辙,突然想到什么,灿烂一笑。
两颗小虎牙都一左一右地露出来,趴在她的嘴唇上。
齐南笙直觉不好,被她这一笑激得浑身鬼气都浓了一重。
但还是没能拦住游临湘兴奋地说:“哎!你不是修士吗?你教我就好了啊!”
“这样我不需要入宗门也能修炼,吐纳就是你教我的!”
“你来做我的师尊吧!”
第18章 你帮我看看 我长出来的
齐南笙阴着一张鬼脸看着游临湘因为想到了“绝世妙计”, 而明亮赛过今夜月亮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顽石难琢,无可救药!
他斩钉截铁道:“你痴心妄想。”
从来没听说过这世界上哪个入道的修士会拜一个鬼邪为师。
与鬼邪为伍已经是大忌, 师出鬼邪,说出去何止是耸人听闻?
她的身份都不需要暴露,她的师承就能让正邪两道对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联合追杀了。
齐南笙已经懒得解释,他和游临湘根本说不通, 心肺都已经掏过了,他一个字再没有,转身就走。
结果走了几步, 感觉到了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人。
齐南笙脚步都没有停顿, 连回头瞪她一眼都吝啬。
静谧的山林之中只闻清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和一前一后不甚明显,却格外同步的脚步声。
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的鱼肚白快要显现, 齐南笙必须在太阳出现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这才回头对游临湘说:“继续直走前方就能够出林子。”
出了林子, 便是凡人城镇。
齐南笙说完,寻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身形隐没其中。
游临湘站在树前, 抿了抿嘴。
她不太理解齐南笙为什么不愿意做她师尊, 先前教她吐纳的时候不是很好吗?
怎么还生气了。
但她对人和兽的情绪都还算敏感, 知道齐南笙生气就没有再说话, 只默默地跟着他。
齐南笙说了, 做恶鬼满心都是别人的怨和恨,性情阴晴不定很正常。
他至少没有无缘无故对她要打要杀的,只是不说话, 走一宿叹气八百次。
至于恶鬼都没有呼吸了为什么会一直叹气游临湘也没敢问。
况且齐南笙虽然生气,却还在给自己带路,而且进树坑之前,还告诉自己怎么出林子。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变成别人。
只要他还是他,游临湘就很高兴。
晨曦穿透了树林,将一切都映照成温暖明亮的黄色,又是崭新的,明媚的一天。
游临湘没有按照齐南笙说的方向离开这片山林,而是在周围找了一些野果子,又找了条小溪好好地洗漱了一番。
然后开始坐在齐南笙藏匿的大树旁啃果子。
咔哧咔哧咔哧。
咔哧咔哧咔哧……
她的饭量平时就很大,非常大,会被人嘲笑是一头猪的那种。
自从进了山,野果子烂树叶子,快把游临湘给饿死了。
早知道跟齐南笙逃出来之后要在山里待这么多天,她当时就应该把两人成亲的喜饼子都兜走。
游临湘想米粮吃。
最好是香喷喷的,刚出锅的糕点,先前偶尔逢年过节的,游临湘都会在深夜里偷偷地一个人上街去买了奖励自己。
有一家糕点铺子,老板娘是个一人带三个孩子的厉害寡妇,平时谁多看她一眼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她会把卖剩下的一些散碎的糕点装了干净的油纸,朝着只有夜里敢上街转转的游临湘扔。
一开始是扔给游临湘,施舍她吃,后来是游临湘在年节过后的晚上,去轻敲她家的店门,就能从小窗户买到热腾腾的完整的糕点。
游临湘想着糕点,馋得口水直流。
吃完了果子,她没什么事可以干,百无聊赖地开始戳蚂蚁洞。
一戳戳了一天,还引起了两个距离挺远的蚂蚁巢穴之间的大战。
等天黑下来,她终于累了,靠在大树上打盹儿。
刚睡着,就被齐南笙一脚给蹬在肩膀上,踹趴下了。
游临湘迷迷糊糊间,还以为自己在驯兽场,又因为哪只调皮的小宝贝儿过了她的手却依旧不驯,她要挨鞭子了。
人还没醒,就侧卧着蜷缩起身体,绷紧身上的肌肉把脑袋抱住了。
这是个习惯挨打的姿势。
不方便弯腰,又喊不醒人,只好抬起脚轻轻蹬了游临湘肩膀叫醒她的齐南笙:“……”
他盯着地上逆来顺受的一团,窝火的眼睛快烧着了。
“窝囊废!”
齐南笙自小灵石堆里面长大的,那可是几颗就能抵凡间一小座金银山的东西。
他确实无法去切身体会一个活在畜生棚子里面的人的生存之道。
但是这不妨碍他觉得已经不跳的心脏被人给攥了一把。
齐南笙没好气地说道:“你既然已经入道,我也已经教了你如何吐纳灵气,你为何一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觉,你……”
齐南笙看到树下的一大堆果核,眼皮一跳,刻毒本性毫不遮掩:“你是猪吗?!”
游临湘一听是齐南笙的声音,很快舒展开身体,坐在地上笑着看向齐南笙:“你出来啦!”
齐南笙眼神极其凌厉地看着她问:“你为何不吐纳?你已经入了道为什么还能像凡人一样睡觉?你怎么睡得着?”
游临湘:“我……没想起来我已经入道,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吐纳。”
低下头,游临湘有点开心。
她以为齐南笙到夜里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会是兴师问罪她为什么没走。
没问这句,就不是要赶她走的意思。
游临湘最擅长和畜生打交道。
她对待齐南笙有对待刚被捉住的野灵兽一样的耐心,也能绕过他淬毒的舌头和举动,窥见他的柔软心肠。
她连忙盘膝回忆齐南笙教她的口诀,自言自语念念有词:“闭目凝神,调灵入腹……”
结果灵气还没提起来,肚子先叫起来了。
游临湘按着肚子,仰头看着邪神一样矗立在她身边的齐南笙,小声问道:“我饿了,可以先吃东西再吐纳吗?”
“修者不食凡间带有秽祟之气的食物,会堆叠浊气,不利修行,不许吃!”
“你好好吐纳就不饿了。”
其实没有这么严格,入正经仙山,哪怕是入仙盟学院修炼的修士,也是偶尔可以吃的。
但齐南笙自几岁入道便严苛控制自己的口腹之欲,乃至一个寻常人的所有欲望。
他自很小开始,一直到他在山洞里面死去,漫长的修炼生涯中,碰的唯一有滋味的东西,是游临湘的血,还不是主动入口的。
因此他以己度人,对游临湘也一样严苛。
游临湘坐在那里,闻言乖乖地“哦”了一声。
当真就不管乱叫的肚子,专心吐纳去了。
反正山里的野果子吃再多,游临湘总也吃不饱,还牙酸。
只要不饿死,不吃也行,回到武昊城,她要去吃张寡妇做的糕点。
买它三大盒子。
齐南笙在树洞里头观察游临湘一整天,见她守在树下执着地不肯走,还不修炼捅蚂蚁窝玩,齐南笙气不打一处来。
但游临湘这么听话,齐南笙被架在那里,有气又发不出。
齐南笙自己气了一会儿,想到他方才踹醒昏睡的游临湘,她本能蜷缩的可怜相,内心沸腾的火苗又好似大雨下的火把,滋滋啦啦了一阵子,也就灭得只剩下一股子青烟了。
他跟一个从小被揍大的可怜虫计较什么?
“可怜虫”本人吐纳到月上中天,确实不怎么饿了。
睁开眼看向齐南笙,发现他还在,开心地问:“所以你答应做我师尊了吗?”
这旗峰岭能让阴阳市选中开市,灵气虽不如正经有灵脉的仙山,但也不算稀薄。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周身灵光浮动,很显然她吐纳得很好,她的天资不算最优,却有族群天赋加持,修为的进展肉眼可见得快。
但是他正欣慰呢,被游临湘这么一句又给噎着了。
齐南笙不欲苦口婆心地劝解游临湘不要与鬼邪扯上关系,她脑子石头做的说不通。
他微微眯眼,看着游临湘说:“就凭你也配做我的徒弟?”
“你也同样在武昊城,难道没听说过我?我可是……”
“我知道!”游临湘说,“你被仙盟的一个长老看上,差一点就收为徒弟了!你在武昊城很有名!”
齐南笙原本是想说,他出了名的绝情绝爱,亲友难近,都传言他修的是无情道。
被游临湘这么一说,齐南笙嘴唇动了动,抿了抿,微微扬了下下颌,矜持道:“嗯,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不收你这样没出身,没毅力,没见识,还没皮没脸的徒弟。”
游临湘笑容微微收敛,好吧,还是不肯做她师尊。
她突然撑着地面站起来。
正在数落人的齐南笙以为游临湘是被说生气了,碍于她力气大得像头蛮牛,而齐南笙此刻就真的只是一个勉强能撑起来的骨架子,经不住她哪怕轻轻一撞。
他本能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立刻改口道:“但我可以稍微指导你几招剑招……”
游临湘起身后拍了拍手上的土,闻言立刻又像是如愿以偿得到了食物奖励的灵兽,眼睛亮亮地上前两步,语气欢快:“好呀!”
齐南笙则是又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别过来,就站在那里!”
游临湘止步,齐南笙看着她,片刻后微微皱眉问道:“你……长个儿了?”
昨天晚上齐南笙被游临湘气得头发昏,没怎么注意她的身高,怎么今天冷不丁一看……变成这么大一只了。
游临湘先前大概只到齐南笙的肩膀位置,还驼背,说话要抬着头看他的。
现在两个人几乎平视,肉眼看,他也就比游临湘高个一拳左右。
游临湘闻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手停在了自己的后脖子处,而后说:“大概是因为……我背后的肉瘤没了?我可以站直了。”
说起这个,游临湘恍然大悟一样说:“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的后背平了,但是……”
游临湘有点着急地又靠近齐南笙一步说:“我长出来的翅膀没了!”
“还有尾巴也没了。”
“你见过的对吧?之前还缠在你腰上来着……”
游临湘入道成怪物,不太敢面对自己,但是当时齐南笙习以为常,也并没有因此排斥疏远,还舍命护她。
那至少在这个世上,她在齐南笙的面前可以不必在乎自己是个怪物。
她认真道:“我看不到自己的后背现在什么样子,先前在溪水边上洗漱的时候照水看,也没照到,脖子都扭疼了。”
“你帮我看看我后背怎么回事,再说我这个畜生道到底是个什么畜生啊……”
游临湘说着,非常利索地就把自己的纱袍腰封给解开了。
而后在齐南笙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她为何说着说着突然宽衣解带的时候,她已经背对着齐南笙,干脆利落地把上衣给褪到了腰际。
还偏头把头发给撩开了。
夜色之中,她裸/露出了整片莹白的背脊。
齐南笙:“……”
第19章 蜥蜴……吧。 只叫你宝贝
齐南笙实在是猝不及防, 等反应过来的瞬间便要转头挪开眼。
但是眼前这片白玉一般的背脊之上,在月光沁润下逐渐显现的灵纹,却牢牢地钩住了齐南笙的视线。
墨赤色的纹路犹如虬龙横亘背脊, 骨翅的线条层层叠叠地顺着背部的肌理向腰的两侧勾缠,锋锐遒劲,像肆意蔓生的荆棘, 诡艳而靡丽,又宛如沉睡的凶兽, 暗含凛冽与威压,随时要刺破皮肉而出。
齐南笙双唇微张,周身残存的鬼气被彻底激发。
他一连后退好几步, 被这一幅静静展露的灵纹给威慑得不得寸进。
上古龙裔果真不凡。
即便血脉已经稀薄到不知还剩多少, 镇邪驱煞的能力依旧令人惊叹。
游临湘还浑然不觉, 见齐南笙久久没有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身后空荡荡的, 齐南笙已经没影了。
“齐南笙?”
游临湘转头找了好几圈, 又叫了半天,林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游临湘把衣服重新穿好,又在这周围找了一会儿, 还跪地上, 拨开齐南笙白天栖身的那棵大树的树坑, 朝里头看, 朝里面叫。
而后她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小腿。
游临湘脑袋上挂着树叶子, 从尝试着钻进去的树坑里面退出来,一回头,就看到齐南笙面色惨白地站在她身后。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突然间就没影了, 我喊你也不应声……”
齐南笙等游临湘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没有回答游临湘的问题,而是皱着眉,非常严肃地看着她。
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有些难以启齿地挤出一句:“以后不要在任何人的面前随便脱衣服,你……”
齐南笙想说你娘亲没有教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但是他随即想到游临湘提过她恨游泽,就是因为游泽害死了她娘亲。
于是齐南笙即将喷出来的“毒汁”被他自己吞回去一半儿。
游临湘闻言还一脸疑惑地说:“怎么了,我没有在别人面前脱过衣服啊……”
“我只在你的面前脱过衣服,我是想让你帮我看一看后背的翅膀……”
“翅膀好好地在你后背上趴着呢!你别说了!”
越说越奇怪!
而且他看着游临湘的神情,简直怀疑从小闭关不问尘事,专心修炼不通人情世故的那个人是游临湘而不是他。
他不能理解游临湘在游家的处境,自然也不知道,游临湘的成长环境,其实也同“闭关修炼”差不多了。
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游家的驯兽场,那里就是游家的一处后山。
她也会出来,在某些时候的夜里,一个人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游荡。
看一看这个她看得见,摸得到,却始终无法融入的热闹人间。
闭塞的环境,唯一能与她接触的一些驯兽场的人,除了正常的驯兽工作不愿与她这个无盐女多说一句话。
游临湘终日与兽为伍,兽类哪里来的男女之防?
它们只知道季节到了,要与最优质的雌性和雄□□/配,优胜劣汰,物竞天择,直白而赤/裸。
倘若游临湘哪怕只是个长相平平的小姑娘,也会有人教会她人心险恶,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异性。
偏偏她丑得“惊天动地”,和兽类混在一起,大部分时间还一身的禽兽味儿,最重要的是她太强壮了,强壮到让人忌惮害怕。
驯兽的手段又过于高超,整个驯兽场的灵兽都臣服于她,没有人敢在她的驯兽场里对她图谋不轨。这才阴差阳错地,保持了她生活的单纯和内心的纯澈。
因此游临湘对男女之防这一方面确实一窍不通。
没有人觊觎她,审视她,也没有人敢。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她当然不会随便对谁就宽衣解带。
她根本没有把齐南笙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至少在她的视角里面,齐南笙不是一个可以交/配生崽的雄性。
而且她先前入道,变成怪物的时候,衣服都烧没了,齐南笙看过她怪物的样子,她不问他问谁?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的表情越发疑惑,心道变成恶鬼果然影响心性。
齐南笙比驯兽场里那些烈性难驯的畜生还要阴晴不定。
而齐南笙被游临湘“单纯”的眼神盯得难受。
可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
实在难以启齿,就只好找个合理的理由。
因此齐南笙急中生智,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的畜生道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你后背上现在翅膀还在,虽然是以灵纹的样子存在,你在别人面前展露,你不就被发现了吗?”
游临湘:“可你不是别人啊。”
齐南笙:“我是!”
要不是恶鬼不能冒汗,他已经急出一身汗了。
“我都跟你说了,我随时都可能变成别人,你对着我也不能露!”
这个理由勉强能站住脚,游临湘犹豫了一下,乖乖地点头:“知道了。”
“那我到底入的是个什么畜生道?”
齐南笙见总算和她说通了,明明不用呼吸也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吐出之后,浅浅回想了一下游临湘入道时候的样子,实在不堪回首,硬着头皮糊弄道:“……蜥蜴……吧。”
游临湘:“蜥蜴……怪不得我有细细长长的尾巴!”
很快她又说:“那我还是个有翅膀的翼蜥吗!”
见游临湘自己在那高兴上了,被说成是个蜥蜴人,还一副引以为荣的样子,齐南笙被她蠢得脑袋疼。
齐南笙继续说:“你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的道,否则你就会被人人喊打,比我这个邪魔还难以立足,懂吗?”
游临湘连连点头,齐南笙顺势又说了一遍:“所以你不能在其他人的面前脱衣服……”
齐南笙想到游临湘某些堪称冒犯的举止,又说:“也不能随便拥抱别人,不能随便拉别人的手,不能离人太近说话,不能和人挨着睡觉,不能长时间看着别人的眼睛,不能和人站在一丈的距离之内,不能……”
齐南笙说了一大串儿不能不能不能。
尤其是在齐南笙最后说了一句:“还不能随便叫人宝贝儿……”
游临湘听得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没了。
游临湘先前才庆幸自己入道之后,不再被人异色以待,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转眼就发现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她比先前还要活得像个阴沟老鼠。
她难受至极,但对齐南笙说的话依旧深信不疑。
那些修士飞天遁地无所不能,靠近之后确实容易发现她的异常。
但是其他的都可以解释得通,唯独……
“我不能叫宝贝儿是怎么回事?入畜生道的都喜欢叫别人宝贝儿?叫了会被认出来吗?”
游临湘是真的接受不了,因为她在驯兽园里面,有非常多非常多的大小宝贝儿,而且她娘亲自小就叫她宝贝。
在游临湘的认知之中,这两个字,代表着珍重和美好。
不让她说比不让她吃饭还无法接受。
齐南笙是不希望游临湘动不动语出惊人叫他宝贝,他娘亲都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可是这件事确实解释不通。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到最后只能用谎言去掩盖谎言。
“我的意思,是不希望你和其他人走得太近,宝……宝贝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你声音还那么好听,你一叫……容易拉近你和旁人的距离,太亲近,你的道不就被别人发现了……”
齐南笙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游临湘听完却又绽开笑意。
“我当然不会随便叫别人宝贝,我只叫陪伴我的那些灵兽为宝贝,还有就是你!”
“你们才是我的宝贝呀。”
“我听你的,不会和别人太亲近,我会藏好的,以后只和你亲近。除了我的灵兽宝贝们,人的话,只叫你宝贝好不好……”
齐南笙被这句话给弄得浑身又像是有蚂蚁在爬,这一次估计得有两窝蚂蚁,都是游临湘捅的蚂蚁窝!
他满脑袋现在顶着八个大字——作茧自缚,事与愿违!
但他也不能反驳,明明无法呼吸的人,却感觉自己在窒息。
他甚至都顾不得自己和一堆畜生相提并论的事情,头皮紧得他伸手揉了揉,转移话题道:“现在!”
“我来教你……嗯,目视天地灵气的口诀。”
“会了这个,你以后就能看到自己吐纳的过程,也能轻易知道哪里的灵气最丰沛,最符合你的道……”
这一招果然好使,游临湘立刻被齐南笙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纠结“宝贝”的事情。
齐南笙教起来很认真,他没有灵气,便只是徒手做配合口诀的结印动作。
“目纳阴阳,洞彻玄虚,上观天穹,下窥九地,神开双目,万象昭彰……”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手上的动作,跟着他慢慢地结印。
齐南笙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三遍姿势和口诀,到第二遍的时候,跟着他做的游临湘,掌心就汇聚出了灵气。
到了最后一遍,交合的十指拉出一块窥伺天地的折角,朝着眼前一放,天地在眼中就已经变了模样!
四周的山林突然多了许多的色彩,五色斑斓的气,犹如轻纱,流水,流萤一般,在游临湘的眼前游走流动。
如梦似幻,经纬分明。
游临湘一时之间看呆了,分明这山林之中的景物未变,但是一切都像是被赋予了不同颜色的光影,美不胜收。
齐南笙见她法诀和法印都成了,知道她窥见了五行之气的真容。
像个尽职尽责的师长那样,开口说道:“气分五行,金、木、水、火,土。”
“你看到的五气,赤为火,就是你自己的灵属颜色,金为金,青为木,碧为水,褐为土。漂浮的尚且未曾被吸取的灵气,叫作无主之灵,为白色。”
“而秽祟和污浊之气,就是一团混沌肮脏的黑色,是这世间所有邪魔妖鬼身上都会有的,修为越高越是浓重。”
齐南笙的话音顿了顿,带着些许自嘲,说道:“就如同现在我的颜色。”
游临湘双手举在眼前结印,闻言侧过头,透过法印看向齐南笙。
只见灰、黑、如同墨云,在她不远处搅成一团,涌动不休,盘桓不散。
勉强能分辨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却看不到齐南笙的真容。
修士以五行清气淬体,在他们眼中,浊气便是避之不及的,是世间最肮脏最不可沾染的污黑。
倘若沾染,轻则修为有损,重则清浊相斥,身死道消。
他最先教游临湘目视五灵,便是要让她自己看清楚,他们之间,已经是殊途再难同归。
游临湘一直看着齐南笙的方向不说话。
齐南笙嘴角讽刺的笑意收敛,心想着或许他很快就能摆脱这个傻子了。
谁料游临湘开口,语气欢快地说:“哇!你好黑啊……”
“这片林子里面,就你最显眼哎!”
第20章 “回来。” “吃啊,宝
如果一个人目睹了天地的本形, 洞彻了五行的本源,结果她却觉得一团肮脏污秽结合而成的恶鬼最显眼……
你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齐南笙站在那里,透过游临湘的法印缝隙, 与她沉默地对视了良久。
很稀少的,他的头脑之中没有属于自己和不属于自己的怨与恨,只剩下一片静湖一般的平宁。
高悬在头顶的明月朝着西方低落的时候, 游临湘熟识了五灵运行的轨迹,齐南笙开始越过所有修士入道要学的基础功法, 教她剑招。
齐南笙拿着那一把千玄宗的弟子剑,给游临湘亲身演示。
他的动作很慢,确保游临湘能完全看清楚。
同时开口, 冷泉一样的声音静静地随着剑招一同流淌在林中:“我要你走你不走, 你有你的仇要报, 我不干预。”
“但你与游泽相差如天堑,我只教你这一招,或可在被杀的时候……好歹能咬他一口狠的。”
他交给游临湘的不是保命的招数, 因为他已经根据这些时日的相处, 深知游临湘的执拗与鲁莽。
她若想做什么,连恶鬼都阻拦不住,她若真的有机会与游泽动手, 必定是不死不休, 绝不可能临阵脱逃。
而必死的局面之中, 能给仇敌留下重创, 便是最畅快之事!
游临湘闻言也十分认同, 兴奋地点头,瞪大双眼细细看着齐南笙的动作。
齐南笙一开始只是很慢很简单地重复动作,跳舞一样绵软无力地重复了差不多十遍。
才总算是认真出剑。
剑招毫不花哨, 加在一起只有三式。
第一式剑出速度破风——直刺。
齐南笙停在第一式,说:“你只要出剑,剑势无论如何迅猛如雷,你的对手也能轻易看出你根本没有修炼过。”
“你这一招必定是错漏百出,但你赌的就是他因为这一招轻敌,对你的出剑随意格挡……”
齐南笙突然手腕向斜上方——挑!
接着他停在第二式,而后说:“你出其不意的变招,正好抵消他随意的格挡。”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说:“但到这里才是你真正能伤到他的时机,在他对你的本事不屑一顾,欲要一击将你轰开之前,你要假作惊慌之色,身体向后倾,装作退后躲避。”
“而后灌注全身的灵气于剑身……”
齐南笙持剑的手腕,并微微前倾的腰身猛地随着剑身一沉,全力向下一劈!
明明是没有灵气的剑招,破风之声却呜呜入耳。
齐南笙说:“便能直豁他的紫府!”
这三式根本算不上剑术,是齐南笙根据游临湘的火属之灵,结合她上古龙裔的血脉,她悍勇无匹的蛮力,以及她看懂也能速成的所有条件,来专门为她创造的偷袭之法。
也只有她一力降十会的本事,如此下劈,才有可能用这方法偷袭伤到游泽。
换成全盛时期的齐南笙都未必能做到。
齐南笙说完,保持着这个全身下沉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咬着牙,眉目有些狰狞地侧头问游临湘:“学会了吗?!”
游临湘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样学样,耳边还在环绕齐南笙出剑的呜呜之音,简直叹为观止。
闻言连忙点头:“会的会的!我来试试!”
“你等……”
齐南笙话没说完,游临湘已经像所有迫不及待的新手一样,上来夺齐南笙手中的剑。
谁料游临湘一抢,不光把齐南笙手里的剑抢下来了,还把他也拉着一起踉跄了两步。
而后齐南笙站立不住,直直地朝着游临湘跪了下来……
“咚”地一声,非常瓷实。
游临湘持剑愣住,齐南笙咬牙切齿:“你是头疯牛吗!就知道横冲直撞!”
游临湘赶紧去扶齐南笙,齐南笙却吼道:“你别过来!”
然而他说的话游临湘就从来没听过,游临湘上前扶住他手臂就是一扯。
“滋啦啦……”
一阵油煎什么东西的声音。
齐南笙没忍住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被游临湘抓住的手臂处,眨眼之间便露了骨。
游临湘刚才是真的学会了,因此她身上的灵气被她激发出来了,但她扶齐南笙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清浊相斥,自己需要收敛灵气。
游临湘低头一看,登时被吓得不轻。
“你怎么了?!”
“你后背……”
“滚!”齐南笙一把甩开游临湘,撑着手臂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这才站起来。
但是他再怎么强撑,刚才被灵气灼伤的时候,附着在狼藉残躯上的黑袍也散了一瞬。
他正是狼狈跪地前倾的姿势,整片被灵气灼伤得最严重,丝毫没有恢复的后背,就这么猝不及防暴露在了游临湘的面前。
齐南笙前一秒还在“为人师”,转眼被窥见这么狼狈的一面,难免恼羞成怒,身形一散就消失了。
徒留游临湘一手抓着剑,一手还保持着被甩开在半空的姿势,神情震惊地对着茫茫夜色。
“怎么会伤这么重……”游临湘喃喃的声音,很快被树叶的沙沙声盖过。
她眼眶红了,呢喃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只是反应没那么快,又不是个傻的。
她如何不明白齐南笙的伤都是为了在那个鬼地方保护她弄的。
但他伪装得太好了,永远脊背笔挺,游临湘刚刚入道又分辨不出恶鬼究竟是强是弱,齐南笙一直都在藏着自己身上的伤。
而游临湘记得,在那个鬼地方她入道,浑浑噩噩人事不省,是齐南笙一直背着她在战斗。
他面对万千恶鬼所向披靡,未见身前留下什么致命伤势。
原来他伤得最重的,是背着她的后背。
游临湘想到自己方才拉了他一下,就灼伤了他的手臂。
又想到他一直在试图和自己保持距离,一直在说他们已经正邪不两立……
游临湘眼泪夺眶而出,第一次心生退意。
她因为自己一厢情愿地要帮齐南笙,误入恶鬼巢穴,把齐南笙害成了恶鬼,却还要他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教她剑术。
是她一直在强人所难。
她果真是个怪物,是个灾星。
游临湘转头看着黑漆漆的林子,恨自己分辨不清楚方向。
白天……齐南笙说能够走出林子的方向在哪边来着?
游临湘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走。
但是才走了几步,方才羞恼消散的齐南笙,又一次凝聚现身,正好挡住了游临湘的去路。
游临湘一看到他,更憋不住哭腔了,呜的一声,转身就朝着反方向跑。
齐南笙这辈子没追过女人,倒是被女人提着鞋底子追过。
他眼看着游临湘牤牛一样冲进林子,一边跑还一边“哞哞”叫,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后咬了下没知觉的嘴唇,鬼一样化为雾气追了上去。
他在半空之中凝化出一半人形,歪着头明知故问:“你跑什么?”
齐南笙虽然入了邪道,但是他十分排斥鬼邪的一些吓唬人的手段,这还是第一次使用。
游临湘看着半拉齐南笙,还以为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哭得更大声,跑得更快了。
齐南笙:“……哈哈哈哈哈。”
笑了几声,实在是太像邪魔了,齐南笙赶紧停下。
然后显露出全身,对着游临湘的背影喊道:“站住。”
游临湘脚步趔趄了一下,但是没回头。
她倔得很,可以为了萍水相逢的人对她一点好意,执着地抱着腐烂的尸身寻医。
也会因为救命恩人为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而牤牛夜奔,绝不回头。
齐南笙见叫不住她,也没再追,又不紧不慢地说:“我伤得太重了,没人照顾很快会魂、飞、魄、散的。”
夜风卷着恶鬼带着笑意的声音,钻入了游临湘的耳朵,化为了捆束她四肢的枷锁,迅速将她定在原地。
她迈不动步了。
齐南笙抱着双臂,强撑着他确实有些撑不住的背脊,高高地扬着惨白的俊脸,勾了下嘴角,又说了一句:“回来。”
片刻后,游临湘提着剑,吭哧吭哧地走回来。
但是她在齐南笙很远的地方停下了,丧气地低着头,眼泪还在无声地滚落,但是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喘气大一点,要把齐南笙吹散了。
齐南笙越看她越想笑。
他太聪明,游临湘又太透明,他一眼便看穿她所有的顾虑和窘迫。
包括她深埋骨血之中的自卑。
齐南笙开口,放轻了声音,解释道:“你只要收敛了灵气,不会灼伤我的。”
游临湘抬起泪水淋漓的眼睛看向齐南笙,想问:那我先前入道不会收敛灵气,是不是把你伤得很重?
但是齐南笙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说道:“没有你我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在山洞里面是真的死了。只有新死的鬼魂才会引开阴阳市的路。”
“那一瓶神药确实把我的魂魄召回了躯壳,我当时魂魄已经因为道基崩碎而一起碎裂,不入邪道,我一样会魂飞魄散。”
“不是你害了我。是你救了我我才会保护你。”
齐南笙哂笑一声,依旧嘴毒地说:“你少没事儿就自作多情。”
游临湘这一次却根本不信齐南笙的鬼话了。
但是没有再想跑,也没有反驳齐南笙说的话,只是提着剑慢慢地靠近齐南笙。
凭借她短短两天内学会的控制灵气,收敛了自己外溢的灵息。
而后尝试对着齐南笙伸手。
齐南笙站在那里,浑身爬满蚂蚁一样难受地静静地等待被游临湘碰。
想跑。
但他现在跑了,游临湘肯定会哞哞叫着哭遍旗峰岭的十方大山。
游临湘半晌才犹犹豫豫,试探性地扶住齐南笙。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怎么照顾你?”
齐南笙心底冒出邪恶的想法,心道:你给我吃一口,我就能痊愈。
但是他冷哼一声说:“我需要休息了,扶我回树洞去吧,天快亮了。”
游临湘乖乖扶着齐南笙回到那棵大树旁,然后撅着屁股彻底扒开树洞的入口,钻进去,想把里面布置得舒服一些。
齐南笙就靠在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下,借着月色,看着游临湘像个地鼠一样,进进出出,掏出树坑里面潮湿的树叶,又给里面铺上干净的新土。
还把她自己白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里头了。
他抱着手臂斜靠在树上,站得不太端正,夜色下,他的眉峰快速扬了一下,未曾着力的那条腿轻轻地,惬意地晃了两下。
游临湘鼓捣好了,小丫鬟扶脚不沾地的大小姐一样,把齐南笙扶进去坐好。
而后因为树洞毕竟不高,没法站直,她只能半跪。
一侧的腰上还挂着长剑,因为她这半跪的姿势,剑尖抵在地上,这让她看上去像一个愿意为主子牺牲一切的护卫。
也就是凡间权贵府上都会有的死士。
这样的护卫齐南笙从前有一群,但是所谓的悍不畏死在面对求生本能的时候,誓言也不过是笑话。
齐南笙不怨他们在自己被断掉经脉的时候,逃的逃,叛的叛。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有了一个。
这一个……是傻的,应该不会叛逃吧?
“你的伤要怎么样才能好一些?”
游临湘凭着自己的认知去猜测:“要不我去挖几座坟?”
齐南笙原本正欣赏他的新“护卫”,闻言眸光一凛。
“你要我食腐尸还是食人魂魄?我不修邪路!”
一个靠着吞噬数万残魂的恶鬼,说自己不修邪路,实在是可笑。
齐南笙吼完就不说话了。
他被游临湘气得后悔把她叫回来。
游临湘却好脾气地又问:“那你……吃点什么呀?怎么样能治疗你身上的伤?”
齐南笙被她气得想说“我吃活人!”
但是他怕自己随便说话,游临湘抓不到活人,要把自己给他吃。
齐南笙又不能不回答,游临湘盯着他,等他回答的两只眼睛亮得慑人。
齐南笙真的累了,要散掉意识,凝聚魂魄,抱神自守才能休息。
于是齐南笙说:“我应该能吃点无主的生机。你不用担心,等回到城中,我会去找我的朋友帮忙,你去练剑。”
“我们明天开始往回走,你只有很短的练剑时间,去吧……”
齐南笙声音低了下去,很快散去了意识。
游临湘从树洞里面爬出来,站在方才齐南笙站的那一处大树下,嘴里嘟嘟囔囔道:“无主……生机?”
她没有练剑。
齐南笙从抱神自守的状态苏醒,是第二天的白天。
按理说地级鬼邪,是可以行走于阳光之下的。
有些修为高的,伪装得好的,除非修士专门窥伺,否则几乎同凡人一模一样,连体温都能伪装。但是齐南笙他现在太虚弱了,不能在白日出现。
他醒来后,以为能看到勤奋练剑的身影。却根本没看到应该围绕在他所在的大树周围晃荡的游临湘。
齐南笙猜她又饿了不听话吐纳,偷偷去摘野果子吃了。
他皱了皱眉,有点不屑地哼了一声。
“连口腹之欲都遏制不住还怎么悟道修炼?”
但是随着太阳升到大树的树尖,又慢慢地向西落下,游临湘竟然还没回来。
齐南笙有些生气。
他不禁叱骂:“吃吃吃,就知道吃!从小跟畜生在一起学了一身的兽性,现在还不回来,是要把整座山给啃空吗!”
但是到了日落西山,月上树梢,齐南笙出现在树下,依旧没有见游临湘回来。
让他抓住她在哪里偷懒睡觉,她就死定了!
他气恼至极地散出鬼气,寻了周遭近十里的地方,也没能寻到游临湘的踪迹。
齐南笙收回鬼气,望着空荡荡的山林,突然笑了一下。
他竟然相信只要是傻的,就不会叛逃。
他可真是活一世白活,死一次白死!
齐南笙回头看了一眼树洞,没有再继续停留,自行散为黑雾,离开了。
他还有自己的仇要报,停在这里和一个傻子纠缠两三日,简直失心疯!
齐南笙走的时候月亮还在中天,等到月亮西落之时,游临湘才双眼灿亮结印在眼前,顺着她好容易辨认出来的五行经纬,摸回来了!
“齐南笙!”
游临湘还没进入树洞,就开始喊。
但是等她钻进去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再出来时,人就傻了。
齐南笙不见了。
“齐南笙……”
“齐南笙!”
“齐南——”
“你叫唤什么?!”
黑影显现在游临湘的头顶上方,黑袍飘荡在夜风之中,像一片朦胧的黑纱。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峻冷的面容比先前更加苍白。
“叫魂呐……”他轻声说。
“你在这里!”游临湘仰着头,招手道:“你快下来!我给你带了你能吃的东西!”
她兴奋得眼睛比今夜的星星还要亮。
齐南笙翩跹而下的时候,心道幸亏他没走远,要不然这傻子肯定找不到出山的路。
游临湘走到齐南笙的身边,解开了前襟。
齐南笙这一次有所防备,连忙转身,怒道:“你又解衣服做什么,我都说了你的翅膀好好地藏在背后!”
游临湘愉悦地说道:“不是看翅膀,你看嘛!”
前面更没什么可看的!
齐南笙简直要再跳回树上去。
但是游临湘已经上前来拉他,这次提前收敛了灵气。
游临湘的力气是真的大,齐南笙很快被迫转身,眼睛还没睁开,就嗅到了一阵对鬼邪来说十分致命的异香。
齐南笙的面色陡然一变,猛地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张着嘴,失了声音。
游临湘散开的衣襟之中,升腾起了五色斑斓的细碎灵光,灵光被一道淡红色的灵袋拘禁着,在其中闪烁乱撞。
像神女为搏情郎倾心,抬手拘禁了漫天的星辰,又似调皮的孩童,以纱网,网住了一整个夏天的流萤。
灵光太盛,闪烁不休,照亮了这一处树下的一切,游临湘献宝一般,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环抱着盛放灵光的灵囊,说道:“你吃吧!”
齐南笙差点被这灵光扑了一脸,才总算回神。
他本能吞咽了一口疯狂分泌的口水,第一反应,是横眉厉色道:“你竟去杀生害命了吗?!”
就算是为了他,枉杀无辜他也绝不能容忍!
但是很快他也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太对。
游临湘笑着道:“没杀没杀,我只是从很多宝贝儿的身上揪了一点点……”
齐南笙一脸不明所以,游临湘开始细细给他解释。
“你不是说,你可以吃无主的生机吗?”
“那个长乐坊主,她就是吃这个的,对吧?她吃活人身上的生机。”
“你放心,这些不是人身上的生机,是这片山里动物身上的。”
游临湘说:“我驯兽出身,手上有把握,损失这一点生机,绝对不会伤害到它们的性命,也不会折寿,它们顶多蔫个一两天,我每一只身上都弄得很少的……”
游临湘生怕齐南笙不能安心吃,把这一天一夜她跑遍的地方地貌,用她的天赋召唤出来猛兽的过程,以及自己摸索着用火灵属制造的锁灵囊的艰难,都细细地说给他听。
她仗着自己脚程快,且能够模仿某些灵兽的叫声,召唤凡兽,堪称雁过拔毛,把旗峰岭大小动物都薅了个遍。
天上飞的鸟都没放过。
这才集齐这满满一灵囊五光十色的“无主生机”,给齐南笙带了回来。
诗文中有仙女以花蕊朝露为生,侍婢们必须赶在太阳初升之前,采取刚刚盛放的鲜花花蕊上面的露珠,奉给仙女饮用。
但是比起那夸张的描述,游临湘这样采取生机的手段,比之为仙女采取甘霖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南笙被她震惊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游临湘却等不及他发呆,又小心翼翼环抱着盛放生机的灵囊,像抱着一轮为齐南笙自天际摘下的太阳,向前一步说:“你快吃啊,我的锁灵囊中间碎了好几次,要不然我早就回来了!一会儿再碎了这些生机都会跑掉的……”
齐南笙动了动嘴唇,恶鬼眼一片猩红。
恶鬼是不会哭的,恶鬼的泪水,是他们自身的魂魄和力量。
长乐坊主临死之前的那两滴血泪,齐南笙将其归结为她濒死之际的力量失控。
但是此时此刻,他眼中血色翻涌,像盈满鲜血。
“吃啊,宝贝儿。”
游临湘还在催促,甚至伸手掐起了一点点灵囊的边缘,送到齐南笙嘴边。
“你张嘴,我把这里弄碎,然后生机自己就跑进去啦……”
齐南笙在眼中鲜血满溢之前,闭上了眼睛。
然后慢慢地张开了嘴。
17-20
同类推荐:
在修仙文里算卦、
被迫与前任成婚、
现代修仙日常、
睁眼变成猪,我靠种田养竹马!、
不要叫我师姐啊喂!、
香克斯他姐只想改造世界、
社畜的我该如何拯救社畜的你、
全点治疗的我成了圣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