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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长个儿 “我们不是


    齐南笙吃下了游临湘带回来的生机, 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先是面色不那么惨白,随后手臂被游临湘灼伤的痕迹也消失了。


    不过吃了差不多一半, 齐南笙便推了下游临湘的手说:“暂且够了。”他需要时间来炼化。


    两个人回到了树洞之中,齐南笙靠坐在最里面,就算是变成了鬼修, 他还是在散去意识抱神自守之前,用修士的姿势打坐。


    游临湘急切想确认这些生机对齐南笙是否真的有用, 怕他又在假装没事骗自己。


    她这次学会了,根本不问他,而是小心翼翼封好剩下的生机, 加固了几层锁灵囊, 然后直接扳过齐南笙的肩头向他身后看。


    齐南笙没有躲避, 这树洞狭窄他也没处躲。


    被游临湘扒得向前倾身,也只是沉默低着头,任由她看。


    见他后背上被烧灼的可怖狼藉, 已经在缓慢愈合, 游临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齐南笙自我疗愈时,游临湘也没等在树洞之中,而是去大树外面练习剑招。


    齐南笙吃下了部分生机后, 抱神自守又是一天一夜, 游临湘便在大树下反反复复练习了一天一夜的剑招。


    等到齐南笙在第二天的夜里醒来, 出现在大树下的时候, 一出来就呆在了树下。


    目所及一片焦黑, 除了他栖身的这一棵大树,其他的已然化为了一片焦土。


    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道赤焰剑光冲天, 把东南方烧得黑夜亮若白昼。


    灵火和烈火连成了片的林中,游临湘刚刚收回剑势,她手中长剑因为长时间灌注火属,变得赤红犹似烙铁。


    她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向了齐南笙的方向,纯白的纱袍上灵火未息,火灵属的灵火舔上她乌黑散落的发尾,并不会灼伤她,而是亲昵调皮的跳跃着。


    齐南笙被满目赤焰点燃双眸,心神震颤难抑。


    并非他被游临湘这架势所威慑,而是作为鬼邪对天敌的感知在对他疯狂的预警。


    五行之中,所有的邪魔恶鬼最畏惧的便是火灵属。


    而游临湘竟在他抱神自守这短短的时间内,升阶了!


    “齐南笙,你醒啦!”


    游临湘持着赤色的长剑,脚踏灵火气势汹汹而来,齐南笙表情难以形容地微微抽搐。


    游临湘已经记牢,齐南笙怕灵气,所以在走到他身边之前,她周身的火灵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了。


    只不过滚烫的热浪,依旧因为她的靠近扑面而来,烘烤得齐南笙这个只适合藏身于阴暗潮湿之处的邪修极其的不适。


    但是齐南笙没有躲避,而是微微地拧着眉说:“你脚底下方才踩的灵火,是怎么回事?”


    游临湘正想跟齐南笙说一下自己这一天一夜的进度,闻言“啊”了一声说:“好不好看,我自己研究的!”


    齐南笙面无表情:“修者本就能轻而易举运用五行之力,踏风而行并非难事,以你的天资这些小把戏融会贯通是迟早的事,但是你以后只能踏灵风,不许再踏灵火。”


    游临湘还很喜欢呢,闻言有点不乐意:“为什么啊?”


    齐南笙:“因为……”像个二傻子啊!


    修真界的修士,谁也不会没事儿就踏自己的灵属凝聚出来的玩意飞来飞去,这就好比你刚会了点花拳绣腿,就不好好走路了,非得嘿嘿哈哈一边打拳一边走。


    让人一看就脑子缺失!


    尤其是修士在外行走,轻易暴露灵属和能催动的灵属形态,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别人我有多低阶。


    通常的下场不是被杀人夺宝,就是被人打得亲娘都不认识。


    但是齐南笙顿了顿,生怕游临湘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榆木脑袋不听话,哪天大庭广众的再把灵火给踏上,刻薄讽刺都顾不上了,舌尖一转说道:“因为会暴露你的畜生道,你找死吗?”


    游临湘闻言:“啊!”


    她连忙道:“那我以后不弄这个了。”


    齐南笙勉强满意,环视了周遭一圈道:“你练剑就练剑,为何把这里烧成这副模样?”


    这里一看就是灵火失控,都一天一夜了,人都已经升阶,还不会控制灵气?


    游临湘具体升到了玄品中阶几重修为,不交手,不以灵气入经脉细探不可知,总之没有突破中阶。


    修士突破大灵阶,是会引来雷劫的,要是游临湘引来了雷劫,齐南笙这个邪祟,早在抱神自守中被劈死了。


    齐南笙环视周遭,指向西方说:“你使一下剑,冲那边,我看看。”


    游临湘“哦”了一声,按照齐南笙教过她的剑招,娴熟出剑,剑出依旧没有齐南笙当时连灵气都没有的剑鸣。


    但是当游临湘变换招式,向前最后一式下劈时,剑身由她握着剑柄开始逐渐赤红,待到她最后一招落下,剑身火灵骤然犹如猛虎出笼一般冲出剑尖。


    而后在半空之中化为混合着灵火与凡火的翻卷烈焰,呼啸着朝着前方直扑而去,隐隐之间竟能窥出火龙之形,呼啸之音也有龙啸之意。


    齐南笙微微张着嘴,看着那直扑出去的烈焰,一直烧到老远才停,并且所过之处一片焦土,地表的砂砾都被灼烧变色。


    他的面色也难免变化。


    天才。


    这个名称一直跟随着齐南笙很多年,从他几岁入道就开始了。


    他也见过非常多的仙宗翘楚,自诩少年天才。


    但是没有一个出招炫技之时,能引动齐南笙面露异色,因为那些人能做到的齐南笙在几岁的时候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是游临湘这样的……连正经的传道授课都未曾接触的人,入道没几天,自己瞎琢磨就能有如此悍猛的攻击力,她……


    她怎么能遗落在这凡尘的沧海之中,委屈地窝在牲口棚中度日?


    诚然,火灵属遍地都是,能使出火龙啸天的修士也比比皆是,但是刚入道三四天,就能使出如此悍猛的招式,虽然只是初具雏形,已经足够令人咋舌。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现在明白为什么上古许多的族群都已经灭族。


    肉身灵芝尤其死得凄惨无比,不仅仅是他们乃是活着的,能随身取用的上品大补,吃或者用都是修炼神物。


    倘若他们因为族群的因由,天生便及其擅长沟通天地,对五行之力如此信手拈来,当真让他们入了大道,在修真界占据一席之地……


    还有苦苦清除浊气,甚至摒弃人欲才能入道的修士什么事儿?


    修士们又怎么可能会容许这样的存在步步登天?


    齐南笙神色凝重,久久未言。


    游临湘收了剑,在身侧挽了几下,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看了他好几次。


    见他神情严肃,以为自己没练好,心虚地说:“我是不是很笨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最后收不住那个火,还有我也没法像你一样出剑嗡鸣。”


    游临湘试探道:“那个……要不你再教我一招更简单的?”


    齐南笙咬了咬恢复些知觉的嘴唇,闻言瞪向游临湘。


    “你入道几天你跟我比剑术?!”


    齐南笙那可是从几岁开始,就日挥万剑练出来的,游临湘就是现在原地化成上古真龙,她也跟他比不了!


    若不是他经脉尽断,入了邪道,他……


    罢了,真烦人!


    齐南笙想到游临湘给他取来的那些还没吃完的生机,好歹把内心的愤懑暴躁压了下去。


    对游临湘刻薄地点评:“确实练得不怎么样,对付着练吧。”


    齐南笙又乜了她一眼,强调道:“以后你自己不许瞎研究新招式,听到没有?”


    见到游临湘乖乖点头,齐南笙这才顺气了。


    他缓步走上前,说道:“你出剑的角度有点不对,我给你调整一下,你先把剑举起来……”


    游临湘立刻拉开架势,但是齐南笙走到她身边后,又站在那里不动了。


    再次皱着眉瞪着她。


    游临湘本来就觉得自己笨,被他一瞪,拿剑都拿不稳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开口对齐南笙说:“你别瞪我了想骂什么就骂吧……”


    齐南笙也同时开口道:“你有病啊……你怎么又长个子了?”


    游临湘愣住,齐南笙平视着她的双眼,又看她的头顶确认了好几遍,才愿意相信她确实又长个了。


    齐南笙先前在游临湘刚入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就算背后的肉瘤变成了翅膀,能站直了,也不至于一下子高那么多。


    而游临湘能站直后,就跟他差了只有一拳的高低,现在两个人一样高了。


    这才几天?


    齐南笙在男子之中,已经是比较傲人的身高了,七尺有余,猿臂蜂腰。


    游临湘倒是没往宽了长只往长了长,手臂和腿都很纤长,腰背笔直流畅,此刻身形宛如一杆劲瘦的青竹。


    游临湘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我长个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千玄宗白衣女修给她的纱袍,生生短了一截儿。


    她嘟囔道:“好像确实长了一点……”


    齐南笙:“你这哪是长了一点儿?你再怎么也有二十多岁了吧?你见过谁家二十几岁的女子长个子比竹笋长得还快?”


    游临湘:“……我没见过别人家的二十多岁女子,二十多岁一般孩子都生下两三个,做人家娘亲啦,旁人都称某娘子的。再说怀崽母体要供养小崽,哪还顾得上长个子。”


    言下之意,她觉得自己二十多岁没有怀崽,长个子是很正常的,有些灵兽只要不怀崽,能长到几百岁呢。


    齐南笙:“……”


    游临湘:“……”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片刻。


    默契的把这个谁也不懂,又都觉得对方不懂的问题略过。


    齐南笙说:“大概是你的……道的问题。”


    游临湘:“哦。那怎么办?”


    齐南笙:“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他促狭地看着游临湘的头上方说:“你再这么长下去,万一你以后长成一个十于尺的怪物,就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喽……”


    齐南笙是想看游临湘无法接受的样子,毕竟哪个女子也不希望自己长成个参天怪物。


    但是游临湘笑了一下,说:“我不本来就是个怪物吗?长成十余尺的话,至少会很厉害,以后换我保护你也挺好。”


    齐南笙促狭不成,还被戳了心。


    他愣了片刻,嗤笑道:“你要是长成十余尺的怪物,你还顾得上我?你得先藏起来,敢招摇过市,正邪两道能把你砍成肉臊子。”


    “到那时候你不要说你认识我连累我就好了,还保护我……”


    “少扯闲话,学剑!”


    学了大半夜的剑,齐南笙又教会了游临湘控制出招时的灵气外泄。


    两个人回到树洞,取了剩下的生机,朝着武昊城的方向行进。


    齐南笙一个人可以化为黑雾随风而行,但是游临湘不能娴熟地踏风,齐南笙还不肯让她踏灵火,她又不会御剑,飞掠一会儿,就要停下休息。


    两个人在天亮之前,走过了数座山,在一处断崖下面的兽坑里休息。


    齐南笙盘膝,捧着锁灵囊,微微张开嘴吸取着游临湘给他找来的生机,屁股底下却扎刺了似的扭了好几下,深吸几口气又吐出,显然在强忍。


    随着他的伤势恢复,他麻木多时的感官开始回归,一身的身娇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太子”毛病找上来了。


    他忍了几忍,忍不住开始嫌弃地方:“这里的味儿也太冲了,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地方吗?”


    游临湘在他对面坐着,取了自身的一些生机,随时修补两人中间的那个灵囊,免得生机外泄。


    听到齐南笙抱怨,游临湘神色温和,顺嘴哄咬人的幼兽一样哄他:“这还是我撵走一窝熊抢来的呢。”


    “看天色,天亮了会下雨,那母熊带着熊崽也没走远,一会儿肯定要淋雨,我们俩好歹有个栖身遮雨之地。”


    “这片山里没有什么天然的山洞,大型猛兽的巢穴能栖身的也就这一窝,如果搭窝棚的话且得个两天,咱们不是天黑就走了嘛……将就一下嗷,宝贝儿……”


    齐南笙倒也好哄,闻言喉咙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专心吸取生机。


    天边显现鱼肚白时,他又恢复了不少,游临湘寻来的生机没了。


    她扒着齐南笙的后背又看了看,没有完全恢复,不禁懊恼:“把那几个熊撵走之前,应该薅一点生机的。”


    齐南笙靠在他嫌弃臭的熊窝里面,盘膝坐打坐状,闻言失笑:“可别了,被抢了窝要带着崽淋雨已经很穷凶极恶了,还要夺它们的生机,也实在惨无人道。”


    游临湘闻言也笑起来,两只可爱的虎牙尖尖又趴在了嘴唇上,久久没有下去。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天光钻入掩映在绿植后面的洞穴里面。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半晌,说:“你今天不用抱神自守吗?”


    齐南笙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看游临湘,还是透过游临湘在看着外头。


    他轻声道:“今天不用了,等入夜我们进了武昊城,我朋友会帮我治伤。”


    游临湘的小虎牙一点点收了起来,这回换成她有些坐立难安。


    这几天两个人相处得太好,回到武昊城之后,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游临湘不去设想她和齐南笙杀游泽究竟有没有胜算,但她不想齐南笙死,也不想自己死。


    她想这样一直跟齐南笙相处下去。


    因此她开口,有些急躁地说:“你还是不愿意做我的师尊吗?”


    齐南笙眯着眼,身体没那么痛,他正在出神。


    远处闷雷滚滚而来,不是为了诛杀他这个邪魔,是为了滋养大地,泽被万物。


    他不是关在齐家芥子之中闭关苦修的族内翘楚,族内希望,他也不必为了承担起延续家族灵根的重任,咬着牙去见一些根本不能入眼的女子。


    他不需要练剑到知觉麻木,也不用去想什么以后如何为齐家争光,他甚至没在想杀游泽复仇一事,只是静静地靠在这他从前能嫌弃得搓掉一层皮的肮脏兽穴之中,同一个“萍水相逢”却又生死相依的人,静静地听一场雨落。


    因此游临湘突然说话,他声音有点含混地:“嗯?”


    游临湘知道他不愿意,又说:“那……那要不然我们做兄妹,歃血为盟,结拜如何?”


    齐南笙从恍惚之中回过神,目光在游临湘紧张窘迫的脸上落实。


    他一眼就能看透游临湘所有的害怕和慌乱。


    她在他面前透明的可怜。


    齐南笙伴着外面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开口说:“我不愿做你师尊,我也不要妹妹。”


    这次回到武昊城,他抱着同游泽同归于尽的决心。


    家仇他一定要报,一个马上就要消弭于世间的人,何必徒劳牵扯尘缘?


    游临湘没料到齐南笙拒绝得如此干脆,攥着剑柄的手一紧。


    有些无措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修长的手背绷起的青筋,喉间滚着带毒汁的话:我们两个马上就要惨死的人,搞什么狗屁的结拜,还歃血为盟,手拉手去做鬼兄妹,鲜血交融是争取下辈子投到一个娘胎里吗?


    可惜他入了邪魔外道,已经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


    但是他在这讽刺的话欲出口之前,又险险地给叼回来了。


    他看着游临湘,眼神鹰视狼顾咄咄逼人。


    他问:“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做兄妹?游泽那老狗妻妾成群,你家族之中难道还缺兄长吗?”


    他说:“他们叫你怪物,叫你丑八怪,叫你无盐女,你就真的把自己放得低到尘埃里面去了。”


    “你在畜生棚子里面长大,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畜生,非得想方设法给自己脖子套上锁链,非要给自己找个主人,打上畜生的标签……”


    “难道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为别人舍生忘死,就为了换一点可笑的怜悯?”


    这番话实在是太过鲜血淋漓。


    齐南笙从认识游临湘的第一天,就已经看穿了她说好听了不谙世事,说难听了痴傻愚钝的本性。


    他利用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威胁她的筹码,只要愿意看她一眼,跟她说一句话,她就来者不拒,倾尽好意。


    那是畜生被拘禁后为了求生,才会有的摇尾乞怜。


    齐南笙得益于她的兽性,此刻又恨不得急功近利,今日就亲手把她这部分一刀豁开,连皮带肉地撕掉。


    她再这样下去,换了下一个人,岂不会把她生吞活剥吗?


    游临湘微微张开嘴,大概是生平没听到过这样一个脏字都不带,但是难听到极致的话。


    她简直感觉浑身的灵气都失控了,一股脑冲上了她的头。


    她抓着剑柄的手颤抖得不像样子,比起齐南笙的这番话,从前她听到的所有污言秽语和贬低,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就算真是个傻子,也不能接受这样被人粗暴地扒了皮,细数她丑陋的皮囊中,又包裹了几根软骨头的诘难。


    游临湘一声没吭,面红耳赤地站起身就跑了出去。


    哗啦啦地撞到了洞口垂挂的树枝,然后跌跌撞撞地不见了人影。


    齐南笙被回落的树枝带回来的细雨扫了一脸,才像大梦初醒一样咬紧了牙。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从小被当成畜生养大的人怎么可能一夕之间改变观念,况且他还为了让她不要对旁人随便割肉献血的奉献,骗她她入的是畜生道。


    齐南笙生平从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过分,可这一次他确实不忍心用游临湘的自卑和讨好,来作为攻击游临湘的尖刀。


    这把尖刀无法切除她的病灶,只会伤害她。


    此刻外面细雨绵绵,天色依旧昏暗。


    齐南笙顾不得什么,一阵风一般起身追了出去。


    好在游临湘慌乱之下,没顾得上踏风而行,齐南笙追来时她才跑到山壁的另一侧,一片空荡的山坡下。


    齐南笙聪明绝顶,但他此刻真的想不出什么哄人的话。


    喊了一句:“站住!”


    游临湘没站住,他一急,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必要做师徒和兄妹,我们……”


    “我们不是已经拜堂成亲了吗!”


    齐南笙喊出了这一句的时候,本能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


    他又在说什么鬼东西……


    但游临湘总算是站定了。


    随后,有脚步声朝着他奔来。


    齐南笙咬着呀,艰难地睁开眼,发现朝着他奔来的却不止游临湘一个!


    “ 他奶奶终于找到了!他们藏在这里!”一大群人从山坡上持着刀剑冲下来。


    游临湘飞快冲回齐南笙面前,拉着他就跑:“是齐家的修士!快跑!”


    第22章 我带你回家 四公子,来


    齐南笙和游临湘当初从水下跑了, 齐家一直都没有放弃派人在山中寻找。


    齐南笙在家中行三,上有两个大哥都已经被害死了,下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齐南沐。


    到现在距离两人从齐家跑出来, 都过去半个月了,见不到齐南笙的尸骨还没放弃,执着地派人天天巡山搜人的, 正是齐南笙的亲弟弟,齐南沐。


    齐南沐自小便同齐南笙水火难容, 但因为是一母同胞,天大的矛盾,诸多蓄意的坑害, 都能用血亲两个字含混过去。


    齐南笙因为天资高, 常年闭关修炼, 并且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从来看不见比他“低”的人。因此任凭齐南沐无论如何竭尽全力跳着脚给齐南笙使绊子,用尽方式抹黑他, 齐三公子依旧皎皎如月, 高悬在天。


    齐南沐大概是经年累月害人不成产生了心理变态,竟然暗中给游泽那个畜生通风报信,勾结游家家主, 抢夺齐家法器不算, 还为此害得齐家嫡系上下数十口, 尽数魂灵碎裂祭了法器。


    齐南笙当时闻讯强行出关赶回家中, 却在半路遭了游齐两家的修士联合伏击, 被碎了全身的经脉,却没杀死,而是送回了齐家。


    齐南笙跟游临湘成婚之前, 很是经受了一番自己亲弟弟的折磨。


    而齐南沐却并没能因为折磨齐南笙满足,很难有人在折磨齐南笙的时候产生什么快感,□□疼痛无法令他尖叫嘶吼,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凭他的舌头,就能把人削得鲜血淋漓。


    齐南沐不甘心,便又同游泽商量,让齐南笙这个曾经武昊城中无数高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堂而皇之地娶一个丑无盐做妻子。


    齐南沐要让齐南笙生前,身后,被人提起都是耻笑贬低,才能舒心。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全方位地,从各个角度击垮自小便压在自己头顶的“山”。


    因此齐南笙和游临湘成亲的阵仗声势浩大,成亲当夜宾客满座,都是来看齐南笙这个曾经高傲如鹤,无人能结交得了的齐三公子,从神坛跌入泥地的。


    谁料齐南笙都被打碎了道基,加速了天人五衰,又被灌了烈性的药,还能在新婚当夜跑了?


    齐南沐当时接到齐南笙院子着火的消息,丝毫不惊讶,他知道自己这个死都不肯低头的亲哥哥是妄图以死明志!


    但是无所谓,齐南笙同那个丑八怪入了洞房,他死得再怎么惨烈,死后让人怎么编排就由不得他了。


    只是当新房之中没能找到两具丑陋不堪缠在一起的尸体,齐南沐简直要气疯了。


    他让人堵住所有的院子出口,却万万没有想到,根本不会水的齐南笙会从水下跑掉。


    莫说是十天半月,就算是一年半载,只要找不到齐南笙的尸体,齐南沐都不会甘心!


    而巧中又巧的,是游临湘和齐南笙回到武昊城附近落脚,正好就遭遇了这些齐南沐派出来搜寻他们的修士。


    “站住!”


    “还敢跑!害老子在山里风餐露宿了半个月,等抓住你,将你碎尸万段——”


    两人身后追逐的一个大汉修为好歹是黄品中阶,裹挟着灵气的斥骂响彻山林,惊飞了一群在树下避雨的飞鸟。


    游临湘和齐南笙两个人相互拉着,足下踏着灵风,跑得飞快,很快把后面追逐的人甩没影了。


    到这时候,齐南笙才侧头看了一眼拉着他逃命逃得一脸认真的游临湘,问她:“我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要跑?”


    游临湘闻言愣了一下,却是答非所问:“我们没有拜堂,也没有喝过合卺酒。”


    游临湘一脸认真:“不拜天地不喝合卺酒的成亲,就是儿戏。”


    齐南笙没想到游临湘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这茬,登时刺猬一样炸了刺:“……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是问你,难道怕那些修士不成,跑什么!”


    齐南笙扯住了还在向前猛冲的游临湘,指着那些狼奔豕突距离两人老远的修士问:“你打不过他们吗?”


    游临湘站定,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的细雨,直眉愣眼地说:“我不怕呀,我是怕他们看到你是邪修,要杀你……”


    齐南笙张着嘴,感觉一口空气吸进去噎得他喉咙痛。


    从一开始,齐家的修士捉拿追杀的目标就不是游临湘,况且游临湘现在入了道,这些人不够她一只手转着玩的。


    她确实没有必要跑。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很快又指着自己问:“那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他们?”


    游临湘想起齐南笙在恶鬼群之中所向披靡的样子,摇头道:“当然不是,你那么厉害!”


    齐南笙又问回那个话题:“那我们跑什么。”


    是啊,跑什么?


    游临湘摸了摸鼻子,确实没必要跑。


    那有人追下意识肯定是要跑。


    游临湘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和齐南笙早已今非昔比,她说:“要不然我把他们……”赶走吧。


    这时候那群人也正好追到两个人近前,见两个人识相地没再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开始污言秽语。


    “他娘的丑八怪,原来是你带着三公子跑的,老子这就把你……”


    “砰——”


    一团凝化在掌心的鬼气,朝着那个满口“丑八怪”的修士轰去,将那个黄品中阶的修士,轰得当场肢体飞离,紫府崩碎。


    人四分五裂地在地上抽动了两下,很快就归了西。


    齐南笙出手太突然,场面一时间一片死寂。


    这是游临湘第一次见齐南笙杀人。


    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一个活人。


    手段太过残暴凶狠,且那些修士本就是齐家家奴,全都知道齐家的三公子经脉尽断,紫府崩碎不该活到这个时候。


    现如今见他出手鬼气如雷,杀人不眨眼,短暂的死寂后,便立刻反应过来——


    “三,三公子入了邪道!”


    “快,快跑啊——”


    一群人顿时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作鸟兽散。


    齐南笙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他甚至都没有看向那些逃走的人,他在看游临湘。


    确切地说是在看游临湘的反应。


    他一直都在劝她,同她说正邪不两立,他们已经殊途无法同归。


    她不听劝,宁可不拜宗门也要和他牵扯纠缠。


    齐南笙想看看,她亲眼见到自己残杀活人,她是否能如梦初醒,对他心生畏惧。


    结果游临湘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天。


    她神情确实在畏惧,却不是畏惧齐南笙突然当着她的面杀了个什么人。


    她是生怕下一瞬便有滚滚惊雷自天际飞落,诛杀邪魔。


    她这一次真没办法刚好升阶,替齐南笙分走一半的天雷!


    齐南笙望着她,渐渐地,原本峻冷覆霜的面色,被细雨将霜寒都打湿成了水。


    片刻后他面皮微抽,甚至有些无奈道:“不用看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哪有工夫日夜盯着妖魔鬼怪作乱杀人?”


    “要真是作恶便有天罚,正道修士还怎么打着镇妖驱邪的口号匡扶正义?”


    游临湘闻言松口气,又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她这才去看那被齐南笙给轰得乱七八糟的修士。


    齐南笙敏锐地等待着她出声询问他为何杀人,游临湘却很快挪开视线,抬头说:“我们先回洞里吧,雨越下越大了。”


    齐南笙不再迂回曲折,直接问:“你不问我为何滥杀无辜吗?”


    游临湘:“……他无辜吗?”


    齐南笙都入了邪道也不肯杀生害命,他怎么可能会滥杀无辜?


    齐南笙:“……”


    他想说“无辜”,想问游临湘,怕不怕他变成没有理智的杀人狂魔。


    但是齐南笙最后出口的却是:“不无辜,他是齐南沐手下的人,背地里什么脏事儿都干,还抓小孩儿倒卖给药宗当试药童子。”


    “我欲杀他数次,因为拿不出他做恶事的证据,他又有齐南沐护着,都让他侥幸地逃了,今日他撞上来,算他自寻死路。”


    从前齐南笙背负着太多头衔,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看似高高在上,却是个被齐家无数细线提着的木偶。


    他就算要杀谁,也要遵循规矩。


    但是现在他为鬼邪,再也不用遵循那些狗屁的规矩了。


    游临湘闻言点头:“杀得好!”


    她几乎有些切齿道:“倒卖小崽……不对,小孩最可恨了!”


    游临湘对其他的事情可能无法共情,哪怕这人是个欺男霸女,横行无忌的恶霸。


    但是她和灵兽在一处多年,最是知道年幼的幼兽与母兽分离,有多么撕心裂肺,有些母兽甚至会自残而死。


    正如她失去她的娘亲。


    游临湘看向地上的死尸,嫌恶道:“这么死实在便宜他了。应该把他抓起来,送给那些失去孩儿的父母随意处置,将他剁成肉臊子也难消其恨!”


    齐南笙:“……”


    他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说:“走吧。”


    游临湘闻言“嗯”了一声,下意识朝着熊洞那边去。


    齐南笙却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臂说:“别回那里去了,山壁的母熊带着崽回去洞里了,还要再把它们赶出去一次吗?”


    齐南笙拉着游临湘边走边说:“那几个小崽子都浇湿了,怪可怜的……”


    游临湘低头看着齐南笙拉着她手腕的手,脚步不受控地开始轻快。


    方才齐南笙在山洞之中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让她无地自容的话都变得模糊,游临湘只在乎齐南笙是否还愿意和她一起同行。


    齐南笙温声说:“我们先找一棵树避雨,我教你避雨的法诀……”


    “等入夜,我带你回家。”


    “回家?”游临湘听到这个词,诧异地问。


    齐南笙脚步顿了顿,换了种说辞道:“我带你回齐家。”


    “我那个弟弟……也是时候该跟他清算一番了。”


    齐南笙其实对齐南沐一直都是逃避的态度。


    从齐南笙很小的时候开始,齐南沐将他推到水里要淹死他的时候,齐南笙就不能理解他了。


    他本来要以牙还牙,但是兄长们护着最小的弟弟,母亲抱着他,温柔地给他解释,说齐南沐不是故意的。


    之后那许多年里,齐南沐“不是故意”了太多次了。


    齐南笙每每夹在母亲和兄长之间,每一次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最后索性彻底无视齐南沐。


    只是齐南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齐南沐越发的“病入膏肓”,到最后甚至丧失人性,为了将他拉下神坛,同游泽那个畜生做了交易。


    齐南笙相信齐南沐不是故意把所有人都害死,他上了游泽的当,入了游泽那个老畜生的圈套,后面的一切就不由得他控制了。


    齐家现在已经是游家的囊中之物,齐南笙的计划是杀死游泽,只要游泽死了,一切的恨与怨才能终结。


    但是如今齐南笙改变了主意,在去找游泽之前,他要先和齐南沐算一算这么多年的总账。


    他放走的那些喽啰,肯定会告诉齐南沐他变成了邪修。


    齐南笙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地回去。


    他就是要永远压在齐南沐的头顶上,让他到死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游临湘学会了避雨的诀窍,和齐南笙撑着屏障,在一棵大树下听了一下午的雨。


    待到入夜,雨并没有停,而是从细雨变成了雷雨。


    轰隆的闷雷像远处的兽吼,滚过天际的银光割裂天幕。


    雨倾如注。


    齐家的主宅之内,齐南沐死死抓着椅子,指节青白,扭曲的俊脸始终无法恢复,猩红的眼里憋出了水痕。


    他盯着桌子上那一块被手下带回来的留影玉佩,咬牙切齿地低喃:“三哥,你竟然这样都没死……还入了邪魔外道……恶心,真是恶心!”


    他切齿拊心地说完,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闭了闭眼,抬手顺了顺自己的鬓边发和衣襟。


    这才侧头,对他身边坐着的人说:“吕长老见谅,齐南笙成了邪鬼,实在令我齐家蒙羞,一时恼怒,失态了。”


    “如今吕长老看到了留影玉佩,齐南笙已经成了地级鬼邪,势必会回来复仇,还请吕长老上报游宗主,调动一些人手来相助……”


    齐南沐身边坐着一位一袭青袍的中年男子。


    他闻言抬手,轻点了两下桌面,纹路深刻的脸上神情冰寒,乜了齐南沐一眼,开口声音浑厚异常。


    带着不屑,也带着一些修者故意释放出来的灵压,说道:“齐四公子当真少见多怪,以这留影玉佩中齐三公子出招来看,远远达不到地级鬼邪的力量。”


    “游宗主日理万机,本座都已经来给你坐镇,这齐家主宅如今阵法重叠如麻,天雷降下都可抵抗一二,难不成……齐三公子是打算杀鸡用牛刀,要游宗主他老人家亲自来给你守阵,为你清理门户吗?”


    很快,齐南沐面色发白,僵笑道:“吕长老言重了,是,是我小题大做。那就烦请吕长老再多待些时间……”


    齐南沐对着门外侍从吩咐:“继续严守,一旦驱邪阵法被触动,立刻来报!”


    吕长老并未答话,只是加重灵压,轻蔑至极地哼了一声。


    显然十分瞧不上齐南沐这一副草木皆兵之相。


    齐南沐并无灵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被这灵压压得立刻弓身驼背,顷刻间汗如雨下。


    他抬不起头,索性伏在小桌上,死死盯着桌上那一枚留影玉佩,满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但是随着计时的流辰灯显示临近子时,吕长老任凭齐南沐如何奉承挽留,也不肯再留了。


    齐南沐语带乞求:“吕长老再多留一些时间吧,我三哥今晚一定会回来!”


    齐南笙对齐南沐来说,就是从小到大的噩梦和阴云。


    白日齐南沐的手下回来报告找到了齐南笙,说他已经化为鬼邪,并且还跟那个游家的丑八怪混在一起的时候,齐南沐就气得快疯了。


    但是比怒火更甚的是恐惧,他知道齐南笙向来矜傲,不屑耍阴谋诡计,齐南笙今日故意放那些人回来报信,今晚就一定会回来报仇!


    因此齐南沐赶紧拿了贵礼,去游家搬救兵,未承想游泽那个老狐狸,礼物收下了,却只派来一个平素在游家根本排不上号的吕长老过来敷衍。


    齐南沐如今看似是齐家家主,实则齐家的所有几乎在这段时日被游泽用各种理由掏空。


    他身边得力之人也尽数倒戈,他瞧不上这个吕长老的玄品上阶修为,却不得不奴颜婢膝地讨好挽留。


    如果他也走了,那今夜便是齐家灭门之日!


    齐南沐一边许尽好处劝吕长老,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怨恨齐南笙。


    齐南笙怎么会入了邪道的……


    齐南笙怎么敢入邪道!


    他入道之时的宣誓不顾了?他疯了,他痴了,他宁愿魂飞魄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也要回来找他报仇吗?!


    齐南沐想到这里,战栗的心脏之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喜悦。


    他也有能让齐南笙不得不正视的一天!


    齐南笙到如今还能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样子吗?


    哈哈哈哈哈哈……


    齐南沐俊容扭曲,一会儿切齿恨得额角青筋暴突,一会儿又暗自狂喜,嘴唇颤抖。


    吕长老耷拉着眼皮,一直喝着齐家供给他的灵草茶,终于喝饱了,也发现齐南沐颠三倒四许不出什么能入眼的好处了。


    起身一抖道袍,沉声说道:“齐四公子,依本座看,那齐三公子入了鬼邪,不过是为了苟且偷生罢了。”


    “游齐两家盘踞武昊城,什么鬼邪也不曾敢在这城中作乱,我劝齐四公子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如此胆小如鼠,有失齐家家主风范呐……”


    吕长老说完就欲离开,齐南沐闻言焦急起身,却因为长时间出神没有变换姿势而身体麻木,踉跄了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


    “咚!”


    房门正巧这时被撞开!


    有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对着齐南沐道:“四公子,来,来了!”


    “来什么?”


    齐南沐忙起身,撑住交椅,色厉内荏道:“慌慌张张做什么,是驱邪阵法被触动了吗?”


    根本没有。


    齐南沐手中攥着象征着齐家家主身份的璇玑令,整个齐家世代传下来的护宅大阵,都通过这璇玑令调动。


    无论是哪一种阵法被邪气触动,他的璇玑令都会示警。


    属下否认道:“不是的四公子,不是驱邪的阵法被触动。”


    齐南沐一口气还没松到一半,就听属下又说:“是大门被破开了。他们从大门来的!”


    “那个嫁给三公子的丑八怪,力大无穷,直接把大门拆下来,把守门的人都给砸飞了!”


    第23章 等唔啊—— 好香,为什


    游临湘把齐家的大门拆掉扔了之后, 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她嫁到齐家都没走过的正门。


    有几波冲上来的齐家修士,游临湘原本是有些迟疑的,但是齐南笙就站在她的身后, 抱着双臂站在齐家破损的门庭之下,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游临湘便明白,这些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本就是入道玄品, 加之自身血脉的原因天生神力,这种力量和灵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 对付同阶,甚至更高阶的修士,都是摧毁性的碾压。


    游临湘提着一把剑, 根本不用什么招式, 随便格挡, 便有横扫千军之势。


    把陆陆续续好几拨冲上来的齐家修士都给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等到大门口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能跑的都去报信了, 齐南笙这才终于迈步进入了门。


    而在他迈入的瞬间, 齐家的护宅大阵便被触动了。


    符文流转在弧形笼罩整个齐家的阵法之上,凝聚成万千灵光箭矢,朝着齐南笙的方向万箭齐发。


    齐南笙瞳仁之中倒映着这齐家世代护宅, 代代家中更迭修补的阵法, 微微出神。


    他曾经身在这阵法的护持之下, 数十年受其庇佑, 从未曾想有一天, 他会来做这阵下诛杀的鬼邪。


    游临湘眼看着灵光箭矢都要射到齐南笙的身上,他还不躲,持剑飞掠回来, 站在齐南笙的面前便是要以身相护。


    游临湘也不是干站着,而是持剑灌注灵气,轰出灵火飞天,要与阵法的灵光相抗。


    游临湘再怎么天才,一个人扛一个大阵,这种做法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齐南笙连忙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抬手快速以鬼气结印,先给两人罩了一层结界。


    而后鬼气凝化出来同阵法之上符文相反的符文,在半空之中成型,像嚣张跋扈的万鬼千军,直冲那些灵光箭矢。


    一时之间,周遭只闻金戈相交之音。


    齐南笙抽空回头瞪了游临湘一眼,问她:“你脑子是让肚子给消化了吗?”


    跑上来挡什么,像个傻子。


    游临湘闻言眨了眨眼,没管脑子的事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饿啊,真的好饿。


    没有回到城中就算了,回到城中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鼻腔,游临湘已经十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她看见路边乞丐碗里的饼子都吞口水。


    可是齐南笙带她直奔齐家也不给她买东西吃的时间。


    游临湘踏着灵风路过张寡妇的糕点铺子的时候,想扑过去把她家那个木头门给啃了。


    待到金戈之音消失,被触动的大阵第一重预警已经被险恶的符文击碎了。


    他齐家的阵法,齐南笙作为下一任齐家的家主人选,自然了如指掌。


    只不过这种“自毁长城”一样的感觉,不怎么爽快就是了。


    两人继续向前,过了影壁便是外院。


    此刻里面的人都知道有人闯入齐家,连齐家的修士都拦不住,外院里面平时活动的下人都躲去了主院。


    很快主院之中汇聚大批齐家精锐修士匆匆而来,正与齐南笙和游临湘迎面相碰。


    齐南笙走在前面,游临湘紧随他的身后。


    那些持剑的修士一见两人,便立刻结阵。


    而正这时候,他们头顶的阵法再次变动。


    这一次并不是被鬼邪之气触动,是手持齐家璇玑令的“齐家家主”,调动了阵法之上附着的攻击法阵。


    阵法这一次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而是投下灵光在结阵的修士身上,修士们顿时被与自己属性相合的灵光覆体,气势一振。


    这是一种借阵法的外力加持修士的法阵,叫作聚元阵。


    每一个修仙宗门和修仙的世族之中,都有这样的阵法与修士结阵相辅相成,用以守卫。


    这群黄阶中品的修士,被大阵加持到了黄阶上品。


    阵法结成的一刻,他们动了。


    一时间到处剑光四射,交织成网,朝着齐南笙和游临湘形成合围之势。


    刚巧此时,一道惊雷携带着电闪声势浩大地轰隆而过,将此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齐南笙也已经发动了攻击。


    游临湘看到漫天的黑符再一次冲天而去,同此刻伴随惊雷落下的急雨混在一处。


    下一瞬,仿佛时间倒置,雨滴被阴符推着,开始朝着天空逆流。


    齐南笙仰着头,甚至没有理会那些冲过来的修士,只是看着那些逆流的雨滴无声无息地钻入阵法,面色悲戚。


    从小他便被父母教育,说他是齐家的希望,是扛起齐家兴衰的人。


    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修炼之余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家主。


    后来他参加仙盟举办的英才榜比试,在其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被仙盟的镇岳长老看中资质,要收他为徒。


    那时候齐南笙也没有打算像其他人一样入了仙盟就斩断尘缘。


    他上有兄长下有弟弟,父母俱全虽然也有数不清的庶出兄弟姊妹,但相处得尚算和谐。


    齐南笙也并非什么为了大道可断六亲之人。


    母亲说要留他在家中,教会他与人相处再去仙盟入学。是家中舍不得,亦是齐南笙舍不得。


    而如今一夕家道巨变,至亲死绝,他再回到这里,竟是为了用鬼祟之法,毁他曾经亲手修补过的护宅大阵。


    何其可悲。


    而齐南笙不动,他身后的游临湘却动了。


    那群修士围拢而来,游临湘也不会什么其他剑术,除了齐南笙教她的那三招,她完全是把剑当刀使。


    不过才刚刚交上手,朝着结阵的修士投下灵光的大阵,便中断了。


    阵中修士顿感力量和灵气都分外充沛的身体,仿佛骤然被掏空。


    游临湘抓住这个机会,使出了一招自创的招式,把长剑灌注灵火,然后弯腰发力到翘起一条后腿,持剑狠狠横扫,把一群人都给扫飞出去了!


    游临湘顿时很开心,回头问齐南笙:“我这招蝎子摆尾怎么样?”


    齐南笙却没看她,因为一阵灵压已经朝着这边碾了过来。


    齐南笙立刻又把游临湘拉到自己身后。


    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手持一柄木杖,缓步从主院走出来。


    他步履稳泰,身后跟着一群齐家的修士,还未到近前,沉凝的气压便镇静全场。


    “齐三公子,久仰大名。”他开口,声音浑厚,不带任何的攻击性。


    仿佛他是这里的东道主,今日只是开门迎客,会见朋友。


    被游临湘打倒的那些修士,纷纷从地上爬起,绕过游临湘和齐南笙走到中年修士身边去了。


    “吕长老……”


    “见过吕长老!”


    那些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站在吕长老身边怒视齐南笙的方向,似乎是又觉得自己行了。


    齐南笙眯眼看了这个吕长老片刻,突兀地“哧”一声笑了。


    别说打招呼,他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侧头开口对游临湘说:“这是个擅长夯土墙和打洞的土老鼠。”


    “跟你品阶差不多,你去跟他玩玩吧。”


    游临湘闻言十分听话地迈步而出,持着剑就要上,结果又被齐南笙抓住手臂。


    齐南笙小声地切齿道:“用我教你的招数,敢使你那个什么狗屁的‘蝎子摆尾’,你就死定了。”


    游临湘:“……哦。”


    她真觉得蝎子摆尾挺好使的。


    齐南笙话音一落,那个原本沉稳端厚的吕长老表情猛地一沉,他好歹也是游家供养的座上宾,这么多年谁人敢不尊敬他?


    这黄毛小儿……碎他经脉之时他分明也在,他入了邪门歪道,自觉天下无敌了?!


    吕长老不欲同鬼邪争口头之快,侧头说了一句:“齐四公子,且看今日本座为你清理门……”


    吕长老一侧头,脸上的表情僵死了。


    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发现身边跟随着他一起出了会客堂,一路上都在奉承他,拜托他的齐四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他看了一眼齐家和他一样一脸迷茫的修士们,而后被活生生气笑了。


    方才在会客堂恨不得给他跪下,扒着他的大腿求他帮忙的齐家主,扔下一群家将和他请的外援,自己躲起来了。


    齐家的修士们一见家主都跑了,方才聚集起来的那点气势也顿时烟消云散,开始东张西望窃窃私语,个个都想脚底抹油。


    吕长老真想当场撂挑子,一走了之。


    虽然他是游家派来帮忙的,可是齐南沐那个窝囊废,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连他入了邪道的哥哥都不敢正面对峙,还做家主?


    做老鼠还差不多!


    奈何吕长老现在不能走。


    那曾经被他亲眼看着碎掉经脉的天之骄子,当时就一身骨头硬得让人心惊,堪比凌迟的痛苦他一声不吭,现如今入了邪道,倒是会满口污浊了。


    今日若是不弄死这邪祟小崽子,他以后在仙门之中怎么混?


    吕长老木杖狠狠朝着地上一跺,一束褐色的木灵自地面钻出,环绕他的木杖而上,没入了他木杖顶端镶嵌的法器之中。


    下一瞬,并无刀剑出鞘的锋芒之锐,却有浑厚沉重之感朝着前方碾压而去。


    吕长老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招泰山压顶,在散修之中闯出了名气。


    虽然多年并无精进,却也成了仙族争抢的座上宾,他这一招能将高阶修士的攻击减缓,低阶修士碰到根本寸步难进。


    但是他嘴角轻蔑的笑意还没勾起来,就见对面那个白袍女子,持着剑眨眼已经突破了他重重重压,朝他直刺而来。


    吕长老一双扫帚眉,惊得一起朝上一扬,看上去横眉怒目凶神恶煞。


    但是下一瞬,他并没有抡起他的木杖正面迎击游临湘,而是抓着木杖又一跺,地面便开始塌陷开裂,他哧溜一下钻入了塌陷之中,不见了。


    游临湘来势汹汹的一剑捅了个空,向前跑了两步,快速眨眼四处看。


    齐南笙不合时宜地被她那傻样逗笑了:“哈哈哈……”


    正欲提醒她一下,万千灵光在半空之中凝为一柄长剑,朝着他直直斩下!


    他的好四弟在用璇玑令调动大阵攻击!


    齐南笙立刻结印去应对,浊气同清气碰撞在一起,响彻长空,更胜天边滚滚惊雷。


    而游临湘这边,没注意到脚下钻出来的褐色藤蔓,被绊了个十分结实的狗啃泥。


    好在游临湘力气大,大到连法器的重压她都觉得只是自己腿没劲儿才跑得慢。她脚一蹬,就把吕长老用灵气炼化的本命法器“地络藤”给活生生拽断了一截。


    而后还把剑当大锤用,半跪在地上回头就朝着钻出地底一部分的吕长老的脑袋砍过去!


    齐南笙抽空朝游临湘看了一眼,发现游临湘没吃什么亏,专心应对阵法攻击。


    他早就知道齐南沐一定会去游家搬救兵,也知道游泽那老狗,掏空齐家后,不弄死齐南沐只因为他还有点用,绝不会派什么正经修士过来帮忙。


    果然只派来一个“地鼠”,正好给游临湘练练手。


    先前聚集在吕长老身边的那些修士都跑得差不多了。


    齐南笙在漫天清浊相轰的狂风暴雨中,将目光投向内宅的东南方向。


    那里是内宅,是阵法重叠最密集的地方,整个齐家储存金银灵石的地方,也是整个齐家最安全的地方。


    齐南沐很聪明,他要是敢来见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一定是躲去了那里。


    齐南笙手上动作更快,无数扭曲的反向符文从他的掌心飞出,登时周遭阴风乍起,鬼气四溢。


    而游临湘这边“打地鼠”,打得却不太快乐。


    游临湘四周有好几处拔地而起的土墙,脚底下看似实地,实则说不定哪一脚就踩进沙坑里。


    加之今夜狂风暴雨,雨水混合沙土成了泥沼。


    游临湘原本还能用齐南笙教她的屏障来避雨、避尘。


    但是这老地鼠的攻击藤蔓和沙土是一个颜色,游临湘被绊倒好几次,顾不上什么屏障和避尘,现在整个人在泥里滚的看不出人形了。


    这种东躲西藏的打法太恶心了,游临湘一剑再次劈翻一面凭空出来的土墙后,喊道:“你有种你出来,咱们正面对决!”


    “躲躲藏藏你真的是只老鼠吗!”


    怎么可能正面对决?


    吕长老根本不敢冒头。


    他先前那股子要弄死齐南笙的气势早就没了,他甚至挫败无比地发现,他竟然敌不过眼前这个无盐女!


    他本来没认出游临湘,见到这女子面上布满红斑,且力大无穷,能频频冲破他的重压,他才猛地想起,这是游家嫁到齐家的那个无盐女!


    只是……这无盐女怎么入道了?!


    而且吕长老观她身形矫健灵活,火灵充沛得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没有传言之中说的背生肉瘤令人作呕的丑态,她出剑飒爽,白裙飘逸,若不是脸上红斑确实还在,这俨然是个身量高于寻常女修的正经修士!


    还是个天资极高的玄品修士。


    她显然才入道不久,除了重复的三招,其他的招式透着一股待雕璞玉的悍猛粗犷。


    这要是在游家,可比游宗主的那些其他子女强了百倍!


    于是打着打着,根本耗不起的吕长老,开始藏头露尾地劝说游临湘:“方才恕老夫眼拙,竟没看出来你是游家小姐!”


    “我是游家的长老啊,我叫吕信!”


    吕信从地下钻出脑袋,对着游临湘道:“游小姐,你怎会和一个邪魔外道混在一起?难道是被他蛊惑了神智?!”


    游临湘听到“游小姐”三个字,动作迟疑了片刻。


    吕信顿时眼冒绿光:“游小姐,不若你我联手先收拾了那个鬼邪,我带你回到游家,自能找到解除恶鬼蛊惑之法!”


    “游老宗主若是知道游小姐入了道,必定老怀甚慰,肯定会好好地给游小姐修炼资源的!”


    游临湘都砍累了,也没把这个老地鼠给砍中,闻言当真做思考状:“我爹从不认我。把我嫁到齐家来就是把我扔了,他……”


    游临湘问:“真的还会接纳我吗?”


    吕信一看游临湘动摇,顿时又从土里爬出来了一些,劝道:“今非昔比啊游小姐,入了道在游家那就是……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骗他出来,看准机会一剑砍上去。


    虽然吕信反应也足够快,但终究还是被砍到了。


    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滚落在泥泞地面,吕信的惨叫声伴随着一阵惊雷一样的破阵声,齐家传承数百年的护宅大阵开始塌陷。


    天空之中符文焰火一般炸开,灵光瀑布一样滚落,竟有美不胜收之势。


    可是齐南笙呢?


    游临湘没看到齐南笙!


    这么片刻的晃神,游临湘发现那老地鼠要跑。


    她顾不得什么,本能去追。


    吕信连拔了数道土墙,阻拦游临湘的追逐,而后祭出了保命的传送法器。


    符文复杂的灵光从吕信的脚底亮起来,游临湘追到近前,持剑又一次凶狠刺去!


    但在剑尖触碰到灵光之前,她手臂被死死拉住。


    侧过头一看,游临湘笑了:“你没事……”


    齐南笙扯着她的手把她朝后用力一拉,游临湘踉跄了一下,那老地鼠和灵光阵法就一起没了。


    齐南笙在狂风暴雨之中,几乎贴着游临湘的耳边在吼:“我一眼看不到你就能把自己作死是吧?!”


    “那是定制的传送法器,这种法器除了他自己,任何人或物进入阵法都会被撕碎。”


    “你想死吗!”


    “你没看到他最后回头在看你奸笑吗!”


    游临湘被吼得耳边像是炸了惊雷,她也很冤枉,从前她哪见过这种高级的东西啊。


    但她看着齐南笙气得不轻,也不辩解,伸手摸了一下齐南笙惨白的脸,下意识哄道:“宝贝儿我错了,别生气了嗷……”


    齐南笙:“……”


    死去吧你!


    他心里狠狠地骂。


    拉着游临湘的手却没松开。


    他看着游临湘片刻,又嫌弃得眉头紧皱说:“你脏得像个泥地里面打滚的猪!”


    “我不是教了你避尘和清洁之法吗?”


    游临湘嘿嘿一笑:“刚没顾得上。”


    齐南笙:“把自己弄干净!”


    游临湘听话地用了清洁术,白裙重新飘逸起来,又撑开了避雨的屏障,正要问齐南笙行不行,齐南笙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什么东西,粗暴地塞给了游临湘。


    而后转身就走。


    朝着内宅的方向。


    游临湘低头一看,惊喜道:“哇!点心哎!”


    “你方才没影了,是去城里给我买点心了?”


    齐南笙:“你疯了?”


    “我是顺手在外院屋子里拿的!”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好香,为什么还是热的!”


    齐南笙回头剜了她一眼:“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吃你的点心,别拉拉扯扯的!”


    游临湘一手捧着纸包,低头兽类进食般叼了一块吃,从来没有吃过的那种好吃,刚开始咀嚼就清香直冲脑门!


    是茶香味的哎!


    不过齐南笙要她不要拉扯,她一边跟着齐南笙的脚步走,一边含糊道:“嘶你拉着唔……”


    齐南笙闻言触电一般松开了手,脚步生风,像一道闪电飞快劈向内宅方向,连头都没回。


    游临湘捧着满满一大包点心,把长剑挂在腰上,低头一口气又叼了两块,两腮塞得鼓鼓的,足下也踏上灵风,开心地追逐齐南笙而去。


    “等唔啊——”


    好吃!


    第24章 “恶心!” 天雷之下,


    正式进入主宅, 两个人迎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阵法变换得速度越来越快,刀剑、寒冰、烈火、落石、迷幻……


    游临湘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么花样繁多的杀招,中途顾不上吃了, 不得不把点心包起来塞进怀中,专心地战斗。


    齐南笙一直在游临湘的前头,不断地结印破阵, 游临湘就在他周围护持。


    暴雨依旧,雷鸣不止。


    两个人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终于穿过了主院。


    齐家外宅修建得宏阔轩昂,内宅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梁柱尽是灵木雕刻,连廊复路, 处处悬挂长明灯盏, 青白玉铺地, 院里也并无任何的凡花俗木,遍植仙草,清宁幽静, 灵气满溢。


    只不过也太清静了, 内宅之中空寂一片……


    两人接连穿过好几间屋子,丝毫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也没有修士再突然跳出来阻拦两人。


    齐南笙应对花样百出的阵法攻击, 一直气定神闲, 此刻神态终于变了。


    他猜到齐家的人都去哪了。


    齐南笙因为切齿, 轮廓越发峻冷,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 伸手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臂,调转了脚步飞快地朝着齐家后山的方向飞掠。


    两人化为一道疾风。


    眨眼之间,便越过数不清的屋舍, 来到了齐家后山禁地,齐家祠堂之前。


    两人一落地,游临湘便被黑压压的密集人影给惊到了。


    怪不得内宅之中一个人影都不见,原来全都躲在这里!


    随着两个人现身,密密麻麻的人群寂静片刻,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喜之音。


    “是三公子!三公子回来了!”


    “三公子……真的变成鬼邪了。”


    “呜呜呜……娘亲我害怕!”


    “不怕不怕,三公子变成了鬼邪也是自家人,不会杀我们的。”


    “三公子救命啊,我夫人喘不上来气了……”


    “谁把三公子害入了邪道,造孽啊!”


    “就是就是……”


    “三公子……四公子他已经疯了,快杀了他!”


    ……


    游临湘这才发现,这群人不是躲在这里,是被人给抓了拘禁在这里的。他们都被关在一个阵法之中。


    游临湘下意识去看齐南笙的反应,却见齐南笙视线半点没有在这些对他求救的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大敞的门口。


    齐南笙走到祠堂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游临湘紧随而至,看到了齐南笙身上溢出的鬼气触动了祠堂大门上重叠的法阵,流动的符文泛着金光,像随风飘扬的镇邪驱魔幡。


    片刻后,齐南笙喉咙之中滚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几日未见,我还当你长了本事,结果是学会了缩头乌龟大法吗?”


    游临湘随着齐南笙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祠堂正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高挑男子,正在背对着门口上香。


    他双手合十将点燃的香举过头顶,缓慢三拜,显得格外虔诚。


    等到香插入了香炉,他这才转过身,朝着祠堂的大门口走来。


    他的长发仅被一柄玉簪束起,却一丝不苟,鼻锋端直,长眉入鬓,偏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柔化掉了轮廓的峰冷,端得好一番温润端方,清雅出尘。


    同不久前,在外院会客堂里面那个阴鸷扭曲,对着吕长老摇尾乞怜,请求他杀死自己哥哥的人,仿佛毫无关系。


    游临湘看看他,又偏头看看齐南笙。


    两个人长相有五六分相似,他看上去比齐南笙年轻,而且齐南笙黑袍散发面色惨白,他却面如莹玉……嗯,一看就是个活人。


    “活人”走到了距离祠堂出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被齐南笙骂了缩头乌龟,面上却没有一丝恼意,勾着嘴唇露出笑意,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齐南笙。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柔,带着一点呢喃的味道说:“那是,我学本事的能力,向来不如三哥哥,三哥哥天资高绝,无论正道还是邪道都一样天赋异禀呢……”


    他一开口,游临湘皱了眉,身上都忍不住蹿起了小疙瘩。


    并不是他的声音有多么好听,而是他声音里面满含的恶意,让游临湘这个承受了多年恶意的人,轻易地被激出了反应。


    他继续说:“三哥哥,你瞧,族人们多拥护你,哪怕你变成了鬼邪,他们还是指望着你救他们呢……”


    齐南沐说:“可是怎么办,三哥今夜是为我而来。”


    齐南沐走到了阵法前面,几乎同齐南笙面对面地站着。


    他笑得堪称天真纯良,却也足够险恶。


    他不需要说明,齐南笙已经看出,此处设了子母同生阵。


    阵法分为子母两阵,阵中五行之力互相支援,也互相分抗。


    名为子母阵,自然是母护子生。


    子阵破而母阵必亡,母阵破,子阵却能有一线生机。


    笼罩在祠堂上的是子阵。


    只要齐南笙想要杀齐南沐,破了子阵,外面的齐家人必死无疑。


    齐南沐以全族人的性命,赌齐南笙不敢动他。


    齐南笙隔着阵法,同里面的齐南沐对视,片刻后,他冷声道:“族人?”


    “我的族人早就死绝了。”


    齐南笙说着,抬手按在了阵法之上,顷刻之间浓黑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渗出,化为万千黑色扭曲的符文钻入阵法。


    当子阵被触动的瞬间,外面那些被拘禁在母阵之中的人,便开始被抽取生机,供给子阵。


    一时间哀声连片,几乎盖过了急雨闷雷。


    齐南沐没有料到齐南笙竟然真的敢不管不顾地动手。


    他站得离阵界太近了,扑面而来的浓重鬼气将他吓得后退了两步,那一副高雅端方的样子有点维持不住了。


    可是随即他又笑了,伴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求饶和求救,对齐南笙说:“啊,我忘了告诉三哥哥,这子母阵,经过我的精心改设,现在不是双叠阵,而是三叠阵了。”


    “我生来没有灵根,胜在脑子还不错。”


    “两母护一子,三哥哥猜猜,另一母阵在何处啊?”


    齐南笙面容阴沉,完全当眼前的人是在狗放屁,专心致志地朝着阵法之中灌鬼气符文。


    齐南沐眼见着阵法剧烈波动,外面那群哭爹喊娘求救的人声音都弱了下去,齐南笙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趋势。


    他脱口道:“入了邪道当真是六亲不认!”


    “我告诉三哥哥吧,另一处母阵在后山,那里埋葬着齐家世代祖先,列祖列宗都看着呢,你难道要让祖宗们死后不得安身被暴尸荒野吗!”


    齐南笙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齐南沐被激怒:“你可是父亲亲自牵着拜宗祠的下一任齐家家主,你竟然连族人的生死安危都不顾,你真是恶心!”


    “恶心!”


    齐南沐骂出这两个字之后,一口堵在胸腔之中的陈年恶气都随着这两个字喷薄而出。


    小时候他喜欢跟在齐南笙身后。


    他父母兄长,都告诉他三哥哥是家族的希望,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个送给他的三哥哥。


    可是他换来了什么?


    齐南笙当着人的面对他还算温和,背着人的时候竟然说他恶心!


    “三哥哥,我们两个人现在谁恶心?”


    齐南沐死死盯着齐南笙,俊秀的面容终是扭曲,回手指着祠堂之中满墙的牌位,说道:“列祖列宗在上看着,齐家自你年幼便开始倾尽资源地供养你,结果你违背祖宗定下的家训,违背对天道的宣誓,你入了鬼邪之道,竟还敢带着污秽之身回到齐家残杀族人……”


    “到底是谁恶心?!”


    “轰隆——”


    一声炸雷响彻长空,似乎是在替齐南笙回答。


    齐南沐被这雷声惊得浑身一抖,还以为阵法破了,下意识转身想跑。


    随即他发现不是阵破,却开始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被齐南笙吓得发抖,还是因为自己做尽丧尽天良之事,被天威吓得发抖。


    他颤抖着嘴唇,瞪着双眼猩红依旧在不管不顾破阵的齐南笙,开口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你恶心,你……你最恶心!”


    “你竟真的不顾族人生死,你和他们一样恶心!”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正炸裂在头顶。


    齐南笙双手都覆在了阵法结界之上,周身被浓重的鬼气笼罩,一张惨白的脸在电闪雷鸣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无法撼动的邪神。


    齐南沐望着这个自己终其一生望尘莫及的血亲,多年积压在骨血之中的怨与恨再也压抑不住。


    他天生无灵根,但是苦修法阵,在家中也不算无用,很多阵法之事,就连他的亲生父亲齐家主都要请教他。


    他到这时候已经看出,齐南笙不是在罔顾人命,强行突破子阵,而是在这阵法之上以鬼气凝聚邪咒,伪装降世邪魔,用来……引天雷劈他。


    想要破除子阵而保住母阵里面的人的性命,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原本击碎子阵母阵里面的人必死,可天罚对鬼邪叫作天罚,对修士却是一种馈赠。


    伴随天雷会降下源源不绝的生机,这些生机哪怕直接作用在母阵之上,里面的人也必死无疑。并不是所有齐家的族人都是修士,他们大部分都是凡人。


    子母之阵互为根源,他设的还是三叠阵,三重阵法其间相连的复杂法阵便是灵气变为生机天然的转换通道。


    等子阵被天雷击破,灵气顺着法阵在山里循走一圈,再回到祠堂之外,里面的人受到生机哺育,自然能安然无恙。


    而且这是自诩阵法之上无人出其右的齐南沐,在设阵之时都没有想到的解法。


    他设的就是死局,他就是要让齐南笙彻底堕落,杀光族人毁掉齐家!


    只有这样,他才能下黄泉去同母亲告状,说他们全部都看错了,齐南笙根本不是齐家的希望,他叛道叛亲,他是个凶残无度,为了苟且偷生不择手段的恶鬼!


    可是齐南笙竟然敢以鬼邪之身引动天雷。


    “你疯了?!”


    齐南沐对着齐南笙冲过来,隔着阵法歇斯底里地喊:“停下!你给我停下!”


    “轰隆——”


    第一道惊雷劈下,电光将整片后山和祠堂都笼罩其中。


    “轰!”后山的祖坟开始炸了。


    齐南沐目眦尽裂,看着齐南笙祸水东引,借用他设下的阵法,将全身鬼气都灌注在阵法之上伪装新生邪魔。


    天雷之下,他竟然安然无恙!


    子阵出现裂痕,齐南笙看着齐南沐,再次露出轻蔑笑意。


    第25章 你做了什么?! 我帮你把他


    “轰!”


    “轰!”


    “轰!”


    齐家后山的坟茔不断被阵法轰开。


    齐南笙在第一道横贯长空的雷光之中, 双手变换结逆印,把全身所有的鬼气都耗空,全部灌注进阵法。


    天雷被齐南笙借用阵法伪造的邪魔降世再次引动, 轰隆砸下——


    一声更胜惊雷的巨响,炸裂在整个齐家的头顶,重叠的符文大阵, 先是爬满细密的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而后伴随着符文被裂纹截断, 符文变得黯淡,崩散,最终化为了点点星光, 消散在了天幕之上。


    齐南沐丧魂落魄地看着他重重加持在祠堂之上的子阵碎了。


    这一刻他像回到了小时候, 清晰地, 无助地,又无可抵抗地感受着他和齐南笙之间的天渊之别。


    游临湘一直都在齐南笙身边站着,她非常想帮忙, 但是她持着剑茫然四顾, 这里并没有齐家修士来偷袭他们,破阵她又不会。


    而且她完全信任齐南笙。


    实在没事干,她把剑收回剑鞘, 从怀中掏出纸包, 在这暴雨惊雷, 天塌地崩一样的情境之下, 重新吃起了点心。


    才吃两块, 还没来得及咽进去,天地间被刺目的雷光映照得犹如日轮坠落,子阵碎了。


    子阵破碎之后, 母阵先是生机倒灌,而后也随之符光碎散。


    先前那些被困在母阵之中的齐家人陆续醒过来,开始尖叫吵嚷,呼唤身边的亲人,像是一窝陡然炸开的马蜂,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但他们先前被关在阵法之中站得太密集了,此刻苏醒的人惊惶失措地朝外跑,而没苏醒的人便是躲避不及,被当成了踏脚石。


    游临湘听到有一个尖锐绝望的声音在喊:“山娃,山娃你在哪儿啊?!”


    “哇……”一个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在凌乱的挤压和推搡之中,被狂风暴雨淹没。


    游临湘用力吞咽下口中糕点,足下乘风,一个闪身就冲入了人群。


    而齐南笙这边因为耗空了鬼气,阵法破裂的时候又受到了天雷余波的轰炸,半边身体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


    但是他面上笑意却依旧桀骜。


    他仿佛一尊从阿鼻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邪神,迈步进入了他齐家用于供奉祖先,却同后山的坟茔一样,被天雷轰炸得犹如废墟的祠堂。


    齐南沐被方才天雷破阵的强大灵压击得瘫倒在地,形势反转,他现在变成了那刀俎之上的鱼肉,双眼惊恐无比地看着齐南笙拖着残败的身躯,朝着他步步靠近。


    齐南沐双眸狂闪,调动被灵压碾碎的力气,却连站起来转身跑掉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蹬着腿向后躲避。


    而齐南笙没几步就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半露了白骨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猛地从地上扯起来。


    “铛!”


    随着齐南沐烂泥一样被扯起来,他腰间一直佩着的灵佩掉在了地上。


    齐南笙被声音吸引看过去,只一眼,他嗜血的笑意就僵死在了脸上。


    齐南沐被扯着踮脚,几乎是贴着齐南笙的脸,看到他表情的变化,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而后他突然像是濒死之人被渡了一□□人气一般,开始狂肆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


    他后仰着头,分明死到临头,却像个胜利者一样,用欣赏“猎物”的视线,扫过齐南笙凝固的眉眼。


    “这是母亲的贴身灵佩,你应该认识吧?”


    齐南沐的声音带着战栗的哭腔,却险恶非常:“三哥哥肯定认识这枚灵佩,三哥哥曾经同母亲讨要过,但是母亲没有给你……”


    这灵佩确实是齐南笙母亲的贴身之物,齐南笙的母亲是一位玄品修士,品阶不高,某次驱邪伤了灵根,就需要这天品白灵雕刻的灵佩随身温养。


    当时齐南笙还很年少,要被家中送去后山闭关,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眷恋亲人,临行之前再三犹豫,和母亲讨要这枚可以留影的灵佩想贴身带着以便随时慰藉思念。


    但是那时候母亲不光没有给他,父亲还为此训斥了他一番,戳穿他眷恋不去的心思,要他不许再做这样的无用之事。


    后来……齐南笙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而这枚灵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在齐南沐的身上,齐南笙不想去回忆。


    齐南沐如今抓到齐南笙这点被掩藏多年的钝痛,大肆嘲笑。


    “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你!”


    “父亲也不喜欢你,大哥和二哥更不喜欢你!”


    “这个齐家上下没有人喜欢你,若不是你天资高,你以为家中的人会围着你转吗?!”


    齐南笙从回忆的阵痛之中回过神,将视线漠然从地上的灵佩上面挪开,看向齐南沐,双眼之中血色涌动。


    “他们不喜欢我,倒是喜欢你,可是你呢?你害死了母亲父亲,也害死了大哥和二哥,你竟然还敢提他们?!”


    齐南笙扼住齐南沐的脖子,陡然加重。


    但是齐南沐闻言,却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死命扒着齐南笙的手指,用气声说:“是你!”


    “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


    齐南笙注视着齐南沐怨毒的双眼,不明白做下那些恶事的人现在怎么还有脸和他辩解。


    但是他的掌心却下意识地松了一些,给了齐南沐一点喘息的空隙。


    齐南沐喉咙被掐得彻底嘶哑,开口犹如不祥嘎嘎的老鸹。


    他说:“我只是想让家中失去神器,只有失去神器,无辜的族人才能活下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


    “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舍得告诉你?”


    “你可是纯洁无瑕,不谙世事,要去仙盟学院上学的齐家天才!”


    齐南笙皱紧了眉头,外面的雷雨却越加急促,像是开战之前擂在耳畔的鼓点,让齐南笙不再跳动的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线越勒越紧。


    齐南沐说:“族内的资源都供给你一人,你抢占了多少齐家人的资源,却在外面信手挥霍,去接济散修,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看着因为没有资源多年不得寸进的族人,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这倒也罢了……”


    齐南沐笑得恨极怨极:“可是为什么族内的神器也是为你准备的?”


    “第二条命?哈哈哈哈……”


    “你知道要温养神器,就要和你灵属相同的齐氏族人不断地献祭吗?”


    “你该死,你知道吗,你该死!”


    齐南沐流着泪,摇着头:“你不能活着,三哥哥,你必须死!如果你不死你就会害死所有的族人!”


    就连他自以为美满的新婚妻子,也因此丧命,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恨?!


    她明明对他温柔体贴,却只见了齐南笙一眼,便决心自愿献祭,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怨?!


    齐南笙只远远地在齐家的兵器库,看到过一次被供奉着的神器,是一把长剑。


    当时带他来看的人是他父亲,父亲告诉他,等他以后做了家主,这就是他的本命法器,在此之前,他用的都是寻常齐家的弟子剑。


    后来齐南笙自己认识了炼器师,族内的人确实再三告诫他,不可以私自炼制本命法器。


    但是齐南笙从没听说过齐家的神器需要活人献祭,这不是有违天道的邪物吗?


    如今骤然听到这样的说法,齐南笙根本就不相信。


    他的父亲母亲,都是极其正派之人,大哥二哥……虽然天资不如他,却也已经入道宣誓,绝不可能任由齐家有这种邪物存在。


    齐南笙觉得这肯定是齐南沐为了苟活编造出来迷惑他的谎言。


    而正在齐南笙准备动手直接扭断他脖子的时候,齐南沐又说道:“你不信?”


    “哈,你不信……”


    “族内为了你倾尽一切,就连父亲和母亲被游家阻击抢夺神器的时候,宁可全部自绝献祭,也不肯交出神器的使用法门,就是为了等你出山抢回神器,好带领齐家走上修真界的巅峰啊,你怎么敢不信?!”


    齐南沐说起这个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伸手也死死揪住了齐南笙的衣襟:“我只是想让神器被抢走,免得族人们为了成全你的本命法器而牺牲献祭,我有什么错?”


    “我怎么知道……”


    齐南沐虽然和游泽合作出卖了齐家运送神器的路径,却也仔细估算过,以他齐家当时护送神器的人数,同游家派去的人对上,是可以自保的。


    只要不执着守住神器,那些人本可以全身而退,谁料他们宁死不肯放弃神器,自爆以攻击,魂灵自愿献祭入神器。


    齐南笙双眼血丝密布,瞪着齐南沐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们对你过度期望,为了你一个人赌上了整个齐家,可你又有什么用?”


    “爹,娘!”齐南沐嘶声对着这坍塌的宗祠呼喊,“列祖列宗你们看看啊!他不是什么齐家的希望,他违背誓言入了邪道,分明是个恶鬼邪魔!”


    齐南笙咬紧牙关,侧脸的弧度因为紧绷而越加峭峻。


    他本想设法逼问出父母族人尸骨的下落,未曾想却得到了他们当真尸骨无存的消息。


    可齐南笙还是不肯相信,齐家会举全族之力供养邪物做神器。


    齐南沐还在说:“你应该死的,三哥哥。你不应该活到现在,你小时候就应该死,你应该淹死在水里。”


    齐南沐用认真的,悲绝的眼神问他:“你为什么不死啊……”


    “你要是那时候死了,祖父预言的一切就被破掉了。”


    “齐家就不会因为你变成这样,父亲母亲和兄长们,也不会为了守护你的本命法器去死……”


    齐南笙盯着齐南沐的双眼,虽然一个字不肯信,却还是问:“什么预言?”


    当年还很小的齐南沐,亲耳听到了将整个齐家逐渐毁去的所谓“预言”。


    小孩子都很淘气,他又仗着天生没有灵根哪里都能去,就算有阵法的地方,也不会拦一个生息纯澈的小孩子。


    那段时间家里面气氛不太好,齐南沐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极其聪明懂事,不麻烦大人照顾他,整日一个人玩。


    他那日一个人在祖父的屋外玩耍,正听到祖父弥留之际同父亲说:吾以残年余寿,推演齐氏命数。举族兴衰,全系南笙一子。此人来日必引宗族登临极盛,尔等当倾全族之力,悉心奉养……


    “然,切勿令其常伴左右。卦象昭然,此子命相刚烈,刑害双亲,亦有伤手足之厄,万、万、谨、记!”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面容扭曲地挑眉:“祖父毕生专修命师,窥天机,断祸福,从未出错。”


    “但是他这一次只对了一半……”


    “你不是全族的希望,你是祸根,是灾星,你果真刑害双亲。”


    他说着又看向齐南笙扼住他脖子的手,说道:“现在也正戕杀手足……”


    齐南笙不可置信地看着齐南沐,开口未语先笑,却是极尽嘲讽之笑。


    “所以你当年……是因为这个预言把我推下水的?”


    齐南沐已经颤抖得犹如风中残烛,闻言战栗地挺直了咯咯作声的脊背,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是!我那时候就不该心软去喊人,我应该看着你淹死,那样齐家现在肯定非常安宁美好,一切都不会发生……”


    齐南沐说完,又短促地笑了一下说:“现在一切都完了。”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说:“你肯定很恨我吧,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父亲母亲和兄长们都不在了,没有人能阻拦你了,你可以杀了我了。”


    “来啊——”


    印证预言里面的伤厄手足吧!


    “轰隆!”


    伴随着齐南沐的一声凄绝的叫喊,一道惊雷横贯天际,再度将天地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雨幕如瀑,却冲不干净这世间隐藏在平宁之下的肮脏和欲望。


    齐南笙了解齐南沐,他若是编造谎言,不太可能编造得如此错漏百出。


    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就是那么荒诞。


    齐南笙从不知道,齐家的祥和之下,竟是如此浊俗不堪。


    但他并没有资格去批判,因为他是受益这污浊而旺盛生长的青莲。


    他仔细看着齐南沐。


    齐南沐从小就有超出年岁的聪明,他只比齐南笙小一岁,却很多时候表现得比那时候众星捧月的齐南笙还要懂事。


    齐南笙一直不明白,他前一天还黏人得像个小跟屁虫的弟弟,为何一转眼就变了脸,欲要将他淹死。


    今日终于得知因由,他却只觉得可笑。


    但是他今日真的留不得他了。


    即便齐南沐说的是真的,他私通游家戕害同族也是真。


    即便齐南沐设阵时,将第一重母阵设在了祖坟,算是给第二重母阵留下了生机,他以族人性命做阵眼的做法,也实在令人发指。


    如此泯灭人性的败类,齐南笙今日就算真的印证了“伤厄手足”,也一定要杀他。


    齐南笙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脚边不远处的灵佩。


    他闭上了眼,在齐南沐“呃呃……”的气短之音中,逐渐收紧了掌心的力度。


    此刻外面霹雳裹着惊雷再度炸现,齐南笙随着雷声浑身一颤。


    似是他这个早已违背天道和誓言的恶鬼,也在畏惧着凛凛的天威,和可悲的宿命。


    但是雷声方将落下,一阵难以形容的哼吟之声,便在这一处狂乱的天地之中荡开。


    这声音传入耳畔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陡然被抽离。


    惊雷霹雳,疾风暴雨,都像远山的烟雾一样,变得可视而不可及。


    一阵犹如置身母体般的挤压和包裹紧随而至,温暖从心底流淌而出,齐南笙决绝收紧的手指失去了力度,他掌心之下惊惧哀绝的濒死之人的眉目,也变得平和恍惚。


    游临湘好不容易把那些相互踩踏和推搡的人给安全疏散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幸好及时赶回来了。


    她从齐南笙的背后圈住他的肩背,搂紧他,哼吟着让他和齐南沐一起失神。


    而后掰开他僵硬的骨爪,接过了齐南沐的身体。


    齐南沐身体软倒下去,弹动了一下。


    “嘘嘘嘘……”游临湘搂过齐南沐,温柔地嘘声带着安抚的魔力。


    她像送走她每一个不得不送走的“宝贝儿”一样,一手亲密地环抱着齐南沐,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


    齐南沐眼神迷离,方才同齐南笙对峙时扭曲的面色都像是被烫平的皱褶一样舒展开来。


    他陷入了一个毕生都抵达不到的美梦之中。


    那是儿时少有的一家人都在,父母亲在树下饮茶,兄长们在持剑对招,剑招却绵软无力,被父亲时不时出声呵斥,两人还笑嘻嘻。


    而他在绕着父母亲的石桌,追赶他三哥抢一块点心,他三哥仗着个子比他高一点点,高举过头顶,冷冷地说:“不给……”


    齐南沐的眼角眉梢,像水落之后露出的石床,终于透出纯良的温驯,偏偏如玉佳公子的模样,便比先前他蓄意伪装之态更显清雅。


    游临湘贴着齐南沐耳边哼吟,慢慢为他合上眼睛,另一手指尖顺着他脊椎的骨骼向下轻点,选中了一节,两指迅速一压,一提。


    “咔”的一声,非常轻微的脆响后,游临湘停止了哼吟。


    “笙哥,求你……”


    齐南沐最后呢喃出了这一句,便微笑着断了生息。


    下一瞬,齐南笙陡然醒神,他看到游临湘抱着温顺无比地闭着眼的齐南沐坐在地上,方才听到了族内惊天秘辛都未曾有太大变化的面色,瞬间阴沉得可怖。


    齐南笙目眦尽裂地扑过来,失声嚷道:“你做了什么?!”


    “轰隆”惊雷携着电闪再度冲入祠堂。


    游临湘被照亮的面容带着温柔笑意,她轻快地说:“我帮你把他杀啦。”


    第26章 她图什么? 你明明那么


    齐南笙简直要疯了, 赶紧去测试齐南沐是不是还活着。


    很快他发现齐南沐死得不能再死了。


    游临湘还环抱着齐南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见齐南笙探查他的气息, 解释道:“你放心,他死得没有痛苦。”


    游临湘难得有些骄傲地说:“我很擅长让撑不下去的宝贝们愉快地离开。”


    驯兽师在修真界之中向来不可或缺,他们是灵兽和修仙者之间的桥梁, 没有他们,灵兽便不可能学会同修者配合作战。


    但无论对灵兽还是驯兽师, 驯服的过程都是漫长而残忍的。


    灵兽不会说话,但是它们又是有灵智的,它们像懵懂的孩童, 偶然得了天道馈赠的庞大力量, 却不会利用。


    若不加以驯服, 它们的随心所欲,只会创造灾难,也只能被清除。


    而很多驯服不了, 又不能随便放出去的灵兽, 是需要清理掉的。


    包括一些老弱伤病,无法再治疗的灵兽,也需要有人为其结束痛苦。


    游临湘送走过很多的“宝贝儿”, 她亲手终结并埋葬它们, 心中总是很难受, 而比起死亡, 她更不愿意见到灵兽濒死时的恐惧和绝望。


    因此她会在那些宝贝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为他们哼上一小段。


    万幸这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哼吟,可以让这些宝贝们安宁愉快地离开。


    游临湘像摸那些她亲手送走的宝贝儿们一样,轻轻地从齐南沐的额头抚向他的鬓发, 对齐南笙说:“你别难过。他应该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你看,他是带着笑的。”


    “他最后叫了一声笙哥,应该是在叫你……”


    齐南笙:“我……”他难过吗?


    他难过什么呢?


    他是生气!


    他被气到要炸开了,一把攥住游临湘的手腕,歇斯底里地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用你帮我杀他了吗?!啊!”


    “你知不知道……”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在残破的祠堂之外。


    齐南笙浑身一抖,下意识上前用他被天雷的余韵击得破烂的身躯,把游临湘整个环住,护在怀中。


    他以为这是天罚!


    待到雷声散去,游临湘从他怀中抬头疑惑看他,齐南笙并不和她对视,只缓慢而僵硬地向后挪开身体。


    游临湘问:“……你怎么了?”


    齐南笙看向她,神情难以形容,答非所问道:“修者妄造杀孽,会被天罚。”


    齐南笙声音带着切齿意味,越说越压不住心头火,音调也层层拔高:“你才刚刚入道,如此贸然卷入他人因果,待你升阶,你是想死在天雷之下吗?!”


    修士不知道多怕自己升阶时,因为因果牵累被天道清算。


    卷入这样的生死因果,届时天罚会是最严苛的!


    他的声音大得几乎盖过雷霆,双眼涌动着猩红的血色,恶鬼之相显现,面目堪称狰狞:“我要你管我的事了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作多情?!”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齐南笙根本无法理解,他的亲人对他只有疏远,欺骗和憎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却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图什么?


    他现在这副样子,又还有什么呢?


    游临湘说:“你的预言不会成真了。刑害双亲的是他,伤厄手足的也不是你。”


    游临湘的话音落下,又眼睛明亮地对着齐南笙笑了一下。


    齐南笙所有将要出口的诘问刻毒之言,都被游临湘双眼之中堪比日轮一样的刺目光彩击碎了,烧化了。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太阳炙烤了一整日的鱼,浑身干裂见血,只能无声地开合口腔,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暴雨依旧大得犹如天漏,恶鬼是不会流泪的,但是齐南笙感觉到有潮湿的水汽从破败的祠堂钻入,熏湿了他的双眼。


    他闭上了眼睛,明明不需要呼吸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游临湘这时候向他摊开掌心:“给你这个,是你母亲的吧?”


    齐南笙睁开眼,看了一眼游临湘手里的东西,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是先前齐南沐掉落在地上的灵佩。


    他跪在那里,方才以恶鬼之身引雷霆天降的张狂和桀骜似乎都被抽离。


    他开口,声音低哑又低落:“我不要……”


    他小时候要过,母亲不给,父亲呵斥。


    后来灵佩就一直挂在齐南沐的身上,他现在杀了齐南沐他又捡来做什么?


    他才不要。


    “哦,那我要。”游临湘把灵佩揣进怀里。


    她看出齐南笙是想要的,她找机会再还给他。


    东西塞进去时,游临湘又摸到她先前没吃完的点心。


    她顺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点心,就朝着嘴里塞。


    齐南笙睁开眼睛想吼她“你要什么要?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但是一看她要往嘴里塞东西,抬手“啪”地一声,抽在她的手背上。


    把游临湘手里的最后一块点心给抽掉了。


    “你干什么啊……”游临湘心疼地要去捡,齐南笙直接朝地上一拍。


    “啪!”


    拍扁了。


    “你……”


    齐南笙隐忍多时,终于爆发:“你脏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吃?”


    “你还不赶紧起来,你还搂着他干什么你喜欢他?”


    谁会刚杀完人手都不洗就吃东西,简直野兽行径!


    齐南笙看着被他给吼得发愣的游临湘,又说:“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赶紧把自己弄干净?脏死了!”


    “哦……我这是因为刚才外头阵法破了那些人乱跑,我拉人起来的时候被踩了两脚。”


    游临湘好脾气地说着,松开了已经死去的齐南沐,起身后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


    但是她的裙子已经在方才混进入群,护着老弱不被踩踏的时候给撕扯破了。


    她随便拉了拉,浑不在意地笑了下。


    齐南笙却看得皱了皱眉。


    “他不埋一下吗?”游临湘指着安然躺在地面上的齐南沐。


    齐南笙强撑着站直,乜了一眼游临湘,哼道:“我连祖坟都炸了我为什么要埋他?我是他的孝子贤孙吗?”


    游临湘从他尖酸刻薄的语气之中精准地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点了点头,朝外走。


    游临湘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杀我爹吗?”


    她问得轻松至极,好似游泽是棵大白菜,随便谁都能砍似的。


    齐南笙又被她气笑了,站在原地没动。


    游临湘走到了祠堂门口,发现齐南笙没有跟上。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走回来问:“怎么了……齐家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齐南笙慢慢抬起眼,半笑半嗔地看了游临湘一眼。


    而后他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站过来一些……”


    游临湘不明所以,但是依言站过去。


    齐南笙缓缓放松了一些,身体前倾,低头将头抵在了游临湘的肩膀上。


    温热的,干净的,活人的体温顺着他冰冷惨白的额头传递过来。


    齐南笙那股子强撑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本来只是想靠一下,就靠一下。


    但是此刻却双膝发软,径直朝着地上跪下去。


    他已经耗空了全身的鬼气,又被雷霆伤到了魂魄,若是再不及时救治,他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他先前强撑着就是为了杀死齐南沐,现在齐南沐死了,他哪里还有力气?


    倘若此刻有其他人在,齐南笙就算魂飞魄散,也要以骄矜桀骜的姿态。


    但是在游临湘的面前就算了吧。


    自己什么烂样子鬼样子她没见过?


    反正……两个人的因果已经纠缠在一起,算不清了。


    他纵容自己向下坠,且意料之中并没有接触到地面,而是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拥住时,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游临湘托抱住齐南笙之后紧张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刚才的天雷给伤到了?”


    “我就说那雷也太猛了,我都被劈得耳鸣了……”


    “我快死了。”齐南笙头靠着游临湘的肩头,哑声说。


    “什,什么?”


    游临湘立刻紧张起来,连忙道:“那,那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掠夺一些生机过来!”


    齐南笙闻言,在游临湘看不到的角度,再次无声地勾唇笑了。


    游临湘是个行动派,说完就要走,齐南笙抬起一条手臂,半圈住她一样拦住了她。


    他说:“不用,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那个游家的地鼠长老很快会回去报信,我们留在这里不安全。”


    “记得我跟你说的炼器师吗?我们去找他,他有办法救我。”


    “好,好……”


    游临湘应着,拦腰就要将齐南笙给抱起来走。


    齐南笙嘴角笑意一凝,按住游临湘弯下的肩膀说:“背!”


    “背就行。”


    “哦,好。”


    游临湘背起了齐南笙,怕齐家的主宅已经有游家的人赶来,他们没有从正门走,选择从齐家的后山离开。


    有人指路游临湘的脚程是非常快的,在齐南笙的感觉之中非常好,比骑灵兽还要稳。


    他一开始还稍微绷着点姿态,到最后索性彻底放松自己,趴在游临湘的后背上,一双修长的,伤痕累累处处见骨的手臂,就随意搭在游临湘的肩膀上,交叠在游临湘的脖子下轻晃。


    游临湘绕过了好大一片山,处处可见齐家比齐南笙更加“露骨”的祖先横尸遍地。


    齐南笙偶尔还会带着不怎么恭敬的语调,平淡地指着某一具白骨,跟游临湘说这是他的哪一个祖宗,生前修的是什么道。


    也是以这样的对话来证明他还能撑住,安抚游临湘焦灼的心。


    两个人好容易出了齐家后山,绕上了回城里的小路,游临湘见齐南笙话挺多,不像是多么悲伤难过,也没有失去意识,这才好奇地问道:“你弟弟说你父母不喜欢你是真的吗?”


    齐南笙:“……”


    “你哥哥们也不喜欢你?”


    “整个齐家上下都不喜欢你吗?”


    齐南笙咬了咬槽牙,正欲交叠收回手肘,勒他身下“坐骑”一个白眼翻天。


    就听游临湘又说:“那你们齐家人真的都好奇怪啊,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明明那么讨人喜欢。”


    齐南笙:“……”


    他没音了,也没动作了。


    他的额头抵在游临湘的后脑勺,垂落的凌乱长发,遮盖住了此刻的神情。


    他其实……真的不讨人喜欢。


    也不会讨人喜欢。


    齐家所有人看似很尊敬他,但实际上都在对他敬而远之。


    这件事就算齐南沐不戳穿,齐南笙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有人都在告诉齐南笙,他是齐家的希望,所有族内最好的资源,都在供给他。


    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也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年少时,很多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那些人都不喜欢他?


    为什么连母亲都不太愿意亲近他?


    也是在今天,齐南笙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疏离或许不是因为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公正且坚韧的齐家家主。


    而是他命里刑害双亲的预言,让他们忌讳忌惮。


    游临湘等了一会儿,等不到齐南笙的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地温声说:“你人这么好,你那个弟弟追着你害,自己干的坏事儿还往你身上推,我看他才像个邪鬼恶魔……”


    原本沉浸在些许悲意之中的齐南笙,闻言“哧”地笑了。


    其实他小时候被齐南沐推进水里面,是真的觉得弟弟不是故意的。


    他在水里面挣扎,看着那时候齐南沐恐惧惊慌的小脸,没人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后来还是齐南沐叫了人把他给捞上来,齐南笙没有死,也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齐南沐整天跟在齐南笙身边,黏糊糊的,软绵绵的,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齐南笙其实还挺喜欢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


    唯一有一些苦恼的就是齐南沐总是会哭,动不动就哭,哭了抱他的时候会把眼泪鼻涕擦在他的衣袍上面。


    齐南笙天生爱洁,入道很早,不染尘垢,有一次忍无可忍地说了他恶心。


    就那么一次,没想到齐南沐记了那么多年。


    而且当时落水事件后,齐南笙尝试过主动跟齐南沐修复关系。


    但他每每去见他,却只能得到齐南沐惊惧无比地躲避。


    齐南笙落个水换一身衣服就好了,齐南沐这个“凶手”却整整烧了快半个月,险些去了半条命才康复。


    齐南笙去找了他一次,他又病了许久。


    后来母亲和父亲就严令齐南笙,不许再去吓唬齐南沐。


    说弟弟因为愧疚自责,噩梦连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


    不过齐南沐究竟是因为没能杀死齐南笙而心魔丛生,还是真的因为愧疚自责,齐南笙懒得去想。


    但是游临湘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导致心魔成执的人,不是他这个被害者,是齐南沐。


    齐南笙因此怕水,也只是不去水边不乘船,齐南沐却怕得整整一年都不敢用浴桶沐浴。


    齐南笙笑过之后,开口矜傲附和:“你看得很准,倘若齐南沐没有族内这么多人看管,他怕是早就执念成魔,入了邪道了。”


    “生人入魔为人魔,无有魔气缠身,修者也很难分辨,更难对付,极易错杀,你以后若是碰到,我教你最简易的分辨之法……”


    游临湘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把齐南笙给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还不知怎么地激起了他“为人师”的瘾,给游临湘上了好大一课。


    待到两个人入了城,他这个“好师长”破天荒地指错了路。


    此刻是夜半四更天,雷霆渐杳,雨收云散。


    城内的商铺早已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偶有犬吠,伴随着夏夜虫鸣蛙叫,他们仿佛一步从杀伐震天,踏入了恬逸人间。


    这美好祥和的氛围里面,齐南笙和游临湘在一条深巷之中正在争执。


    “可是我看到李家锻坊正门,在前面那条宽敞的街上啊……”


    齐南笙本来就伤重,又说了一路的话,精神都有些涣散了,哪里还能精准分辨方向?


    但他向来是个海枯石烂,嘴都还能永存人间的铮铮硬汉。


    他不承认。


    他端起“为人师长”的威严,严肃地说:“就是这里没错。”


    “游家的人说不定正在全城搜寻我们,这种状况,我们怎么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


    游临湘闻言恍然:“对哦……”


    齐南笙轻易含混过去,继续严肃地说:“你把我放下,我开门。”


    他说着,挣扎着要下地。


    游临湘找了一块地势高的砖石,把他放下。


    但齐南笙能撑到现在不昏死,纯靠意志力,自己根本站不住,刚一落地就朝地上栽。


    游临湘连忙上前双手一接,又把他抱住了。


    而后不理会他的挣扎,轻松便将人打横抱起来了。


    温声说:“地上有水坑,这巷子地洼,脏水都到大腿了……你下来弄脏了做什么,我一个人脏就好了啊。”


    “我抱着你,你去敲门总行了吧……”


    “你放我下来!”齐南笙真急了。


    但是他挣扎的力度,对游临湘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齐南笙挣扎不过,眼前一黑,差点急昏过去。


    他要找的人叫李渊,是个炼器师,也是散修联盟之中的领头人物。


    李渊的宅院周遭,都是他的傀儡,傀儡所见所闻,等同他自身的五感。


    虽然两个人未曾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他家后院的小门,李渊也肯定已经知道他来了。


    齐南笙向来在散修之中,是个出手阔绰,令众人高山仰止的仙族贵子,如今落到这副鬼邪境地倒也能称上一句“不报家仇,誓死不二”。


    但要是让李渊的傀儡看到他是被一个女子抱着来的,李渊能把大牙笑掉。


    他宁愿自己爬进门!


    游临湘搞不清楚齐南笙又急什么,这时候两个人面前不远处的小角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齐南笙瞬间僵硬得仿佛风干多年的腊肉。


    眼前又一黑……


    这次是真昏过去了。


    第27章 她不吃荤 刎颈之交


    “她就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 你那个丑无盐新婚妻子?”


    一个看上去已经风烛残年的白发白须老者,姿态稍稍有些僵硬地坐在床边上,正缓慢匀速地搅动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但他的声音之中却透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而且他的声线同他的模样,完全对不上。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个风华正茂玩心正重, 整日呼朋引伴打马游街的少年郎。


    “少年郎”已经自顾自地对着床榻问出了八百个问题,但是关心齐南笙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只有一两句。剩下的全都是问昨晚上抱着齐南笙来的游临湘, 究竟是何许人也。


    “哎,老齐,你说话呀!下面人送来那么多生机和鬼气囊袋, 你一口气全都吃了, 你现在都要升阶了, 你跟我装什么死啊!”


    “哼,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了!我已经把她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彻彻底底!”


    “不过我比较好奇, 你们两个当时是一起跑的吗?据说还是从水下跑的?你见水都要怕死了, 是她抱着你游的吧?”


    “啧啧啧啧……你们新婚,我都没能去府上恭喜一声。你们俩看上去感情很好嘛……”


    “哎,老齐, 看你昨晚上的娇羞样子, 她是不是经常这么抱你……”


    躺在床上原本双眼紧闭, 胸膛一点起伏都没有, 正在安详“死着”的人, 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忍无可忍睁开眼睛,瞪着床边坐着的“老者”,切齿道:“你是不是也想死?”


    “呦, 不装死啦?”


    “我可不想死,我就算死了,也没人跟我做亡命鸳鸯啊。”


    “老者”把已经搅动晾凉的药递给齐南笙,嘻嘻嘻地说:“再说了,我要是变成了鬼邪,也没有个正道女修,为了我舍生忘死,背着我到处喊救命呐。”


    齐南笙阴森森地睨着床边给他递药碗的人。


    齐南笙就知道会是这样!


    只要让李渊看到了他的狼狈相,他就能揪住笑上一辈子。


    齐南笙昨晚上发现小角门打开时,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是真的想就这么魂飞魄散算了。


    不过齐南笙已经被李渊换八百个傀儡,来床边嘲笑了八百次了,现在齐南笙已经能平静地把他说的话当成狗放屁了。


    他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不是什么凡尘药物,而是助鬼邪稳定魂魄的阴邪之物熬制,齐南笙喝下去之后,连日来频频受创的魂魄,就像早春的禾苗遇到了雨水,浑身上下都变得舒展熨帖。


    正眯眼感受魂魄之中充盈的鬼气流动,床边坐着的老者再度开口,语调震惊中带着揶揄:“啊呀,老齐,你夫人可真能吃啊,照着这个势头看,她一顿饭能吃一头牛吧?”


    齐南笙正好喝完了药,把空药碗直接砸在了老者的头上。


    “咚!”


    “砰!”


    这根本不是砸在正常人头上的声音,这老者是个空心的木头。


    碎瓷片炸开,老者带着慈祥之中透着奸诈的微笑,抬手摸了摸自己被砸出一小块凹陷的头,笑着说:“火气还是这么大……”


    齐南笙冷冷地看着“老者”,说道:“李渊,你有完没完?”


    这送药的老者不是旁人,正是李渊……的傀儡之一。


    他的真身具体是哪个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他的傀儡却整个李家到处都是。


    他这边不断换人调侃挤兑齐南笙,那边还能正常地维持着李家锻坊的凡间生意,同时还能扮成一个送饭的小姑娘,给客房里面的游临湘送饭。


    “姐姐,你都吃了吧,要是不够的话灶上还有一些烤番薯,马上就熟啦……”


    小姑娘双手的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自己的头,俏皮地歪着脑袋,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游临湘。


    比起照顾齐南笙的那个粗制滥造的木头傀儡,她连呼吸和眨眼都极其自然,声线也贴合形象,俨然是其主人精心制造的“满意作品”。


    游临湘看着对面眨巴着眼睛的可爱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我好久没吃东西了,真的谢谢你了……”


    小姑娘歪着头:“没关系,这些食物你喜欢就好,我带你去拿烤番薯吧!”


    说着起身,脚步轻盈得像一只蝴蝶一样,翩跹地“飞”到游临湘身边,拉着她就走。


    而这时候,齐南笙床边的那个老者又说话了:“我怎么没完了?”


    “老齐你实在是不行啊,人跟着你这么出生入死的,你连饭都不让人家吃啊?”


    “齐夫人可说她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哎……”


    齐南笙闭了闭眼睛。


    他真想一巴掌把眼前这个傀儡直接拍碎,掌心的鬼气都凝聚起来,恶鬼之眼也开始猩红。


    但是眨眼之间,这股本来不属于他的暴虐和冲动又被齐南笙强行压下去了。


    他皱着眉,看着李渊的傀儡说:“你不要跟她乱说话。”


    游临湘太好骗了,李渊又太会骗人了,他害怕游临湘把李渊的胡言乱语给当真。


    “什么叫乱说话?”老头不甚自然地眉毛一抬。


    “这么护着?我连话都不能跟她说?我就是给她送点吃的,叫了声姐姐,我都没叫嫂夫人呢……”


    齐南笙压抑着因为鬼气充盈而暴躁焦灼的情绪,伸手掐了掐眉心说:“你也不要给她乱喂东西吃……”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本来想说不要给游临湘吃的,食欲是人欲之中最难克制,也最容易克制的东西。


    入道修炼,最好不要碰凡尘五谷,饿一段时间自然就不想吃了。


    但是他一想,游临湘吃点心那个野兽进食的姿态,加上她那个血脉的特性,让她戒骄奢淫逸或许简单,戒掉进食恐怕很难。


    他咬了咬嘴唇,最后只说:“她不吃荤。”


    “哎哟天呐,你连这个都知道?!”


    老者从床边站起来,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说:“你是真把她放在心上啊。”


    “啧啧啧啧啧……我说齐三公子,整个武昊城的高门贵女你是半个眼珠都看不上,仙门赫赫有名的娴雅仙子都能被你给气得脱鞋抽人,你竟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齐南笙阴着脸,瞪着那分明雕刻得仙风道骨,却活像个山里白猿成精的老者傀儡,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攻击。


    “我看你真的活腻了。”齐南笙闭上眼睛,语气平淡,缓缓地说。


    李渊一见齐南笙是真的被逗火了,这才立刻端正了态度。


    操纵的傀儡老者也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样子。


    声音收敛了轻佻的语调,说道:“放心吧没有给她乱吃东西,都是专门制作的素食。锅都是新打的。”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说将她了解透彻,便是连她在游家用的什么被褥花纹都清楚,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这个本事不小的驯兽师,是个完全不食生灵的真菩萨呢?”


    齐南笙重新躺回去,没再吭声。


    老者脚步匀速离开了。


    但是没一会儿,又来了个模样清俊的小厮,给齐南笙送了一把被重重符文剑鞘包裹的长剑。


    小厮开口,声音还是李渊那个未经伪装的声线,带着炫耀道:“怎么样,这个可是地品上阶九重大邪的武器,给你用必是如虎添翼。”


    “不过你要注意,这是把不世邪兵,它的主人曾在沙场之上被自己效忠的皇帝设计害死,战至他最后一人时,还未咽气便成了人魔,物肖其主,这邪兵怨煞之气极重。”


    “你用它时要坚守自己的意志,才不会被其反噬,甚至吞没为养料。”


    齐南笙接了剑,入手剑鞘之上符文如同游蛇一样迅速游走镇压,但是依旧挡不住触手生寒,阴气刺骨。


    齐南笙有一瞬间似乎听到了耳边千军万马奔腾厮杀之音。


    “哎,老齐,说点正经的。”


    眼前清俊小厮模样的傀儡开口,音调难得很认真。


    他的声线都跟着沉了下来,那股子锦绣丛里的小公子味道便彻底消失。


    只剩下低沉持重的清越:“你从没有带过任何人来我这里,你带着她过来,是要我们也认可她吗?”


    李渊指的“我们”自然是整个散修盟之中的人。


    这些散修是在数十年之前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联盟。


    这么多年逐渐吸纳其他的散修加入,已经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


    散修盟之中,还会例外地容纳一些没有丧失理智的邪修,魔修,甚至是灵兽和魔兽化人之后的兽修。


    这些是非黑即白的仙盟做不到的,因此仙盟在选拔入院弟子,或是开启秘境供弟子历练时,也都要给散修盟递邀请消息。


    毕竟这世上最多的其实不是修真界的修士而是散修,他们三教九流,入世出山,到处都有,其中也不乏沧海遗珠。


    而散修盟初建时,资源极其匮乏,当时的李渊还要到处去闯秘境,搜刮灵石和资源来往里面填。


    齐南笙就是那时候和李渊认识的,两人一起去参加仙盟的试炼,李渊假意和齐南笙交好,实则试炼结束的时候冒他的名去领取奖励。


    被齐南笙给堵住,两人打了一架,但是打完之后齐南笙没有把东西要回来,还非常阔绰地把当时带的所有灵石都给了李渊。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也没少支持,齐南笙算是散修盟之中的一个众人皆知的“财神长老”。


    虽然不参与任何决策,但是盟中的很多长老都知道他,并且极其敬重他。


    当初他家门遭难,若不是齐南沐背叛,待他下山后召集散修,没有人能断他经脉,碎他道基。


    而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散修联盟之中的任何人为他出过力,更没有把任何人带入盟中。


    游临湘是他第一个带过来的。


    李渊很了解,以齐南笙的性格,倘若不是他想带,就算他重伤濒死,他宁愿自己爬回来,也不会让人跟他回来,更遑论还抱着他……


    李渊必须郑重询问。


    齐南笙沉默了片刻,垂着头开口,声音之中的冷意都散了。


    “她是个挺可怜的人……自小的遭遇你也都知道了。游泽那个畜生造的孽也不该算在她身上。”


    “以后盟中的人若是碰到她有了难,能搭把手就帮一把吧。”


    李渊操纵的傀儡闻言都震惊得微微张嘴。


    齐三公子是什么人?


    眼睛长在天上,脚下踩的都是旁人追随和爱慕的芳心,他高傲得像云中鹤,天上月。


    他自己家破人亡,道途断绝,都还未曾开口让盟中的兄弟帮忙过。


    一个游家为了羞辱他才嫁给他的妻子,却让他纡尊降贵地开口了。


    齐南笙这么有责任心吗?


    李渊才不信,齐南笙哪来的责任心?他连人性都没有,他的冷漠,这么多年李渊每一天都在领教。


    因此李渊是真的忍不住问:“你跟她究竟怎么回事?”


    “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她救你命了?你这么在乎她……”


    齐南笙闻言下意识勾了下嘴角。


    何止是救了他的命?


    他跟游临湘之间的纠葛,虽然只有短短的半个多月,却绝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齐南笙自然不欲同李渊解释这个。


    他只是拧着眉,严肃警告李渊:“以后在她的面前不要开这种喜欢不喜欢的玩笑,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暧昧情愫。你也不要再提起我们两人的婚事。”


    李渊的小厮傀儡眉梢一挑,耳朵动了动,微微朝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门口处,少女傀儡拉着游临湘到了这里,停住脚步之后捂住了嘴,用手指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屋里示意她听。


    游临湘便屏息凝神,细细听屋子里的对话。


    “你既然不将她当成妻子,那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齐南笙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闻言又沉默了。


    半晌才说:“朋友。”


    说完之后,没等李渊有反应,他又觉得这个词形容他跟游临湘不太合适。


    他又说:“是伙伴。”


    “伙伴?”李渊被这个奇怪的形容词弄得云里雾里。


    齐南笙嘴唇又动了动,还是觉得不合适。


    脑海之中迅速闪过他同游临湘之间这段时日经历的生死和牵绊。


    他最后开口,抬起眼,看着李渊的傀儡认真说:“患难与共,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李渊忍不住喃喃重复。


    真是好重的形容。


    他的傀儡表现不出复杂的神色,但他和齐南笙已经认识几十年了,才勉强达到可以彼此交托性命和后背的关系。


    这女子用十几天就做到了。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让齐三公子如此珍重,她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了不得的游临湘,听到了齐南笙的这句话,手里拿着的烤番薯都差点被她给挤扁了。


    她回过神,很轻地“哎”了一声,赶紧把番薯又捏一捏捏回原本的形状。


    屋子里的两个人也听到了外头的声音,齐南笙整个人陡然一凛,看向李渊的傀儡。


    俊俏的小厮笑着对齐南笙耸肩:“你的……刎颈之交吃饱喝足要找你,我自然带她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说话间游临湘已经快步进来了,她面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大步流星,一阵风一样刮到了床前。


    两颗小虎牙趴在她的唇角两侧,她不客气地在床边坐下,离齐南笙的距离非常近。


    认真打量他片刻,游临湘问:“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你的面色看上去好了不少,我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游临湘说着,就直接来拉齐南笙松散的衣襟。


    先前齐南笙被阵法上面天雷的余韵给击穿了半边身体,破破烂烂的都露骨头了,游临湘实在是担心。


    齐南笙见进来的是她,面上的阴鸷警惕,霜寒和冷厉,就都像被春风卷过的大地,开始冰消瓦解。


    游临湘速度很快,力气也大,直接把他衣襟拉开,看他完好的胸膛,还伸手摸了一下。


    而后笑道:“都好了哎,后背我看看……”


    齐南笙的后背上之前因为游临湘入道烧灼的那些痕迹,始终都没有消散过,这次他终于得到了“治疗”,得看看好没好。


    齐南笙像个被摆弄的木偶,被游临湘扒拉着身体前倾,扯掉衣襟看后背。


    齐南笙下巴越过游临湘的肩,正对上李渊还没有出门去的小厮傀儡的视线。


    傀儡本就做得不如正常人那么自然,此刻两只眼睛瞪得好似铜铃,嘴却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看上去实在瘆人。


    游临湘越过他的肩头看他后背,就好像他在投怀送抱一样。


    这糟糕的姿势,齐南笙顿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尝试起身,但是游临湘的手压在他肩膀上像一座大山,他知道游临湘非要自己亲眼确认完才算好。


    拗不过游临湘,他便恶狠狠地召出了恶鬼眼,瞪向了李渊的傀儡。


    而后开口龇牙,口型骂出了一句:还不滚出去!


    看什么看!


    齐南笙调动鬼气冲向李渊的傀儡。


    李渊的傀儡受不住这个,傀儡想要自如活动也是要容纳一些生机的,被鬼气一染就废了。


    李渊连忙调动傀儡跑出门。


    鬼气一直追到门口,而后化为一双大掌,“啪”地将门给拍上了。


    同时又化为一团黑雾,迅速卷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把李渊布置的所有各种形态的“眼线”都给弄死了。


    李渊的傀儡被鬼气追出门,身后的门一关上,他一个白眼儿差点翻到自己的脑子里去。


    撇着嘴正看到了旁边走廊上站着的小姑娘傀儡,两个傀儡对视一眼,小厮傀儡,模仿着齐南笙的声线,冷酷地说:“我不把她当妻子……”


    说完之后双手在自己的衣襟前面,假装抓住了自己的衣襟猛地朝着两边一扯,又说:“你快看看我伤好没好嘛……”


    小姑娘傀儡被逗得立刻哈哈大笑。


    两个傀儡很快一个笑,一个嘲讽着做脱衣服的姿势,离开了廊下。


    但是李渊还是能够看到屋子里面的齐南笙,把下巴抵在游临湘肩膀上,乖乖让人翻看他身上各处的画面。


    游临湘里里外外都确认过了,总算让齐南笙好好地坐回去。


    又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没有再露骨头,这才松一口气,笑着说:“都好了哎,你朋友真好呀。”


    齐南笙矜持地“嗯”了一声,看着游临湘说:“我没事了。”


    “你……”


    “你吃不吃烤番薯?很香很甜的!”


    齐南笙:“我不吃。”


    修仙者最好不要食人间五谷,恶鬼却是完全不食人间五谷的。


    修者食了人间五谷,尚可以自行克化,再利用灵力清除秽气。


    恶鬼可以食用天地秽气,也可以食用血肉生食,却唯独不能吃人间五谷,是无法转化的。


    但是游临湘太高兴了,而且这个番薯真的非常香非常甜,这份香甜不仅来自番薯原本的味道,更来自她和齐南笙又度过了一关,而他们都好好地活着,现在也绝对安全。


    这种安逸和愉悦,成了食物最美味的佐料,游临湘实在是想和齐南笙分享。


    想让他好好地尝一尝。


    她迅速拿起一个把皮剥开了就送到了齐南笙的嘴边。


    “你快尝尝,我刚从打铁的铁炉下头掏出来的!”


    游临湘完全忘了齐南笙是一个恶鬼,毕竟他现在看上去肌肤虽然苍白,却有了些许莹润的光泽,摸着虽然是冷的,却哪里都没有破损。


    他现在和一个正常的活人没有任何分别!


    齐南笙被番薯碰到了嘴唇,本能想躲,甚至想伸手打掉。


    但是他手抬到了一半,看着游临湘嘴唇上两颗虎牙的小尖尖,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抬起的手只是轻轻扶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像之前在树林里面,游临湘喂他吃生机那样,慢慢张开了嘴。


    咬了一小口。


    食物的味道他作为一个活人的时候,从几岁开始就不再品尝了。


    现在成为恶鬼,他的味觉只能适应血肉生食,已经品尝不出什么香甜的味道。


    他在游临湘期待的眼神之中,正欲开口说一句“好吃”,耳边便先传来一阵极其狂放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游临湘被这声音给吓一跳,手上的番薯都掉了。


    齐南笙抿唇双眼顷刻猩红,很快定位到了声音的来源,竟然是包裹着番薯的油纸。


    齐南笙以鬼气一击,那油纸飞到半空烧了起来。


    但是火焰并没能烧断这阵笑声。


    在其他的房间里,李渊好几个傀儡凑在一起,笑得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其中有一个教书先生打扮的傀儡还摇头晃脑地吟起了打油诗:“一身伤痕未曾藏,恶鬼埋头吃薯忙,非是枕边同眠伴,何妨坦胸见衷肠……”


    第28章 你不丑 你形骨优越


    齐南笙简直想把一直窥伺的李渊给掐死。


    游临湘却很快把掉在被子上的烤番薯又捡起来, 送到嘴边吹了吹不存在的灰尘,吃了起来。


    边吃还边感叹:“真甜呀……"


    齐南笙又搜寻了一圈屋子里,确认这次真的没有眼线了, 转过头一看,游临湘正毫无顾忌地就着他方才咬的番薯吃。


    齐南笙抬手想给她打掉,但是游临湘已经吃进去一大半了, 来不及了。


    齐南笙从小到大,爱洁非常, 从不与人共用一器,共乘一骑,更何况同食一物?


    他张了张嘴, 失声了。


    游临湘风卷残云一样很快把番薯都吃完了, 抹了抹嘴才说:“我忘记你好像不能吃凡间五谷, 吃了一点没事吧?”


    齐南笙语调怪异:“……没事。”


    游临湘笑眯眯看着他,双眼之中的赤诚炙热,烫得齐南笙有些坐不住, 他扭过头去假装看床头上面的雕文。


    生怕游临湘问方才他和李渊的对话。


    绞尽脑汁地想着转移话题, 但是游临湘的视线让他像个佛光之下无处遁形的妖孽,找不到“出路”。


    而怕什么来什么,很快游临湘开口问:“我刚才听到你说, 你我是刎颈之交, 你是真心的吗?”


    成年人之间的交情, 就像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算推心置腹生死相依, 谁也不会直眉愣眼地问“你是真心的吗?”


    齐南笙被问得浑身刺痒。


    若是旁人这样问他,齐南笙要么不回答要么随便骂一两句,然后让对方滚。


    如果是李渊就更好办了, 直接把他的傀儡弄死就行了。


    可是游临湘在游家虽然活得不容易,却不是什么受尽欺凌之辈。


    她在一个很扭曲的环境之中长大,既不受重视,又因为自身的强大根本没有被那些世俗的污浊浸染过。


    她像是开在繁华街道旁边的一朵小花,不起眼,却独自纯净旺盛,生机勃勃。


    她和别人不一样,她身上带着兽性,她才是那个真正不谙世事的人。


    她的世界只有非黑即白这两种选项,执拗得惊人,如果齐南笙不直接给她肯定的答复,无论他如何迂回曲折,她都会当成他在驱逐她。


    就像当时两个人在山洞中,她试图生搬硬套给两人套上世俗意义上的关系,被他拒绝之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跑走那样。


    齐南笙抬手不知道挠哪,最后搓了搓自己的眉心。


    在游临湘饱含期待的注视之下,他含糊且快速地:“……嗯。”


    这样堪称敷衍的肯定答复,游临湘却视若珍宝,欣喜若狂。


    她起身,朝前坐一些,看着齐南笙说:“我也将你当成最好的伙伴,生死之交!”


    “除了我娘亲之外,我从未和任何人这样亲密无间!”


    这话齐南笙当然是信的。


    但是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种两个小娃娃手拉手说天下第一好的幼稚情境。


    这要是让李渊给听到了,满口牙都能笑掉。


    齐南笙脑中急转,迅速转移话题。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就是看着游临湘开始挑毛病。


    “你怎么还穿着这件破破烂烂的衣袍?丑死了!”


    游临湘正龇着牙笑呢,闻言两颗小虎牙立刻收回了嘴里。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保持得挺干净的,今天好好地洗漱过了,而且又施了好几个清洁术。


    衣服确实是有一点破,但她觉得不影响穿着。


    可齐南笙说丑……


    游临湘扯了扯破损的地方:“等下我去找人要针线,想办法补一补吧……我的衣服都在游家,等咱们去杀我爹的时候我再换,你忍一下。”


    齐南笙:“我忍不了,马上就换。太丑了我眼睛疼!”


    游临湘眼睫闪了闪,从床边起身,绕到了床的另一侧,偏着身站着,又扯了扯裙子低头说道:“现在没什么衣服换,你就先忍一下嘛……"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嘴里嘟囔:“而且我穿什么衣服都丑啊,又不怪衣服……"


    齐南笙看她那扭曲瑟缩的姿势,眉头一跳,他已经发现了好几次游临湘在面对人的时候,站姿有点奇怪,还会把脸偏开。


    但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不会这样的,因此齐南笙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她只是在把她红斑比较少的那一部分脸对着人,尽量缩着肩膀是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齐南笙何其聪明,立刻便知道,定然是从小到大说她丑的人太多了,这是她的自我保护姿态。


    他并不跳动的心脏像被谁给攥了一把,有些恼火地低吼道:“你给我转过来!”


    “我是说你这衣服破破烂烂的不能入眼,没说你!”


    游临湘被齐南笙吼得肩头微微一颤。


    但是听到他的话,她当真转过来,甚至朝着齐南笙走了过来。


    站在床边,游临湘微微弯下腰,和齐南笙对视。


    她的眼神专注且认真,望入齐南笙的眼底,似乎是迫切地想寻找一个答案。


    两个人鼻尖都快贴上了,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超出了齐南笙能接受的范围,游临湘滚烫的呼吸都扫到了他的脸上。


    齐南笙却瞪着眼睛不敢躲,怕自己稍微错一下眼睛游临湘就要认为他觉得她丑。


    而游临湘这样看了齐南笙一会儿,伸手轻轻地点了一下齐南笙的眼角。


    两个人新婚的那天晚上,游临湘发现了齐南笙的眼睛瞎了,好心地没有戳穿,也这样点了点他。


    齐南笙被戳得猛地后退,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又瞪着游临湘说:“你做什么?”


    游临湘看着他,勾唇笑了。


    声音温柔地问:“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的眼睛先前瞎了,什么时候开始好的,现在还会不会受到影响?"


    齐南笙松了口气,吓得他还以为自己表露了什么嫌弃,被她捕捉到了。


    他说:“入了鬼邪之道的时候就已经好了,并不会受影响。"


    游临湘却又说:“当时你在山洞里面没了气息,我以为是因为你说要见我,结果见了我之后,被我给丑死了。"


    齐南笙猛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当时他自己都放弃自己了,游临湘还一直带着他,照顾他,濒死之际,他确实很遗憾没有“见”过这个和他萍水相逢的人。


    所以他提出要“见”她。


    摸她脸来着。


    只是齐南笙根本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活着面对这个!


    比较庆幸的是,恶鬼即便是羞耻得想要钻入床缝里面,他的面色也不会像活人那样羞红,他咬牙紧绷着神情,强撑着一副没有波动的样子。


    但是游临湘下面的问题,立刻让齐南笙再次破功了。


    “所以你‘见’了我之后,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一样吗?”


    “我和坊间传闻的一样丑,你有没有失望?”


    一个人怎么能在拥有自卑的同时,又能随时咄咄逼人得让人招架不住呢?


    齐南笙被问得头皮都麻了,他咬了咬嘴唇,本能地想回避这种鬼问题。


    但他不想让游临湘再在面对他人的时候,自卑地扭曲身体寻找角度对着人。


    他仰起头,直视着游临湘,第一次仔细认真地打量起了她的样貌。


    齐南笙视线先落在她乌黑浓密的长发,而后扫过她形骨优越挺拔的轮廓,接着对上她狭长明亮的双眼,慢慢地滑下她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形状姣好,才吃过东西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上。


    美人在骨不在皮,忽略掉她脸上的红斑,她的骨相真的非常优越流畅。


    像一杆挺拔的青竹,带着寻常女子绝不会有的苍劲和坚韧。


    他眼睫眨动片刻,脑中又不受控制地跳出游临湘再入道之后显现出真身的模样。


    游临湘的真身,是一种带着危险和蛊惑的妖异。


    她并不能用简单的美与不美来形容。


    她这个人,她的血脉,她的性情以及能力,早已经盖过了只用双眼来评判的美丑标准。


    只要她入了正规的修真宗门,假以时日,她会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待她站在巅峰之上,她的模样,会成为新的美与丑的标准。


    齐南笙直直望着她,眼中满是欣赏,甚至有点骄傲。浑然忘了他先前都是直接把游临湘叫畸形儿。


    而他长久的注视和沉默,让鼓起勇气询问齐南笙对她容貌看法的游临湘,又有些退缩。


    游临湘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在乎旁人叫她丑无盐了。


    但是她现在比较在乎齐南笙,自然也比较在乎他的看法。


    她垂下头,换回先前的那个侧着脸的姿势。


    而她一动,齐南笙从畅想之中回神,发现她又要变成缩回壳里的乌龟,立刻说:“是你自己太自卑,才觉得自己丑。”


    游临湘动作一顿,眼中带上些许迟疑,毕竟这么多年,那么多人说她丑,总不至于所有人都是瞎的。


    齐南笙这张曾经面对公认仙族美人,都能说日日相对要吃不下饭的刀子嘴,在对着游临湘的时候,变得柔软异常。


    他说:“修者不看皮相,看灵相。”


    “你形骨优越,天资高纯。”


    齐南笙说:“待你入道入宗,焕颜的丹药遍地都是,你尽可以随意改换成自己满意的容貌,何须在意凡尘俗人的偏见与评断?”


    游临湘被说得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她并不太想改换容貌,这是她娘亲给她的,她和她娘亲生得很像,每每照镜子,游临湘的心中都是一片温暖,会回忆起和娘亲之间美好的相依岁月。


    她只是想确认齐南笙会不会嫌弃她。


    因此她又追问:“你不是凡尘俗人,你是齐三公子,那你觉得我丑吗?”


    仙族翘楚的齐三公子,无数武昊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被仙盟长老看中要收为弟子的神仙人物,他是游临湘这一生接触到的,最优秀的人。


    他的评断,才是她会信以为真的标尺。


    齐南笙看穿她的期待和迫切,毫无迟疑道:“我都说了,你不丑。”


    他说:“说你丑的人是有眼无珠罢了。”


    游临湘闻言,嘴唇上立刻又趴起了小虎牙。


    她重新脚步轻快地走回床边坐下,看着齐南笙说:“你是我毕生见过的所有男子之中最俊美的一个!”


    “像话本子里头说的姑射神君。”


    游临湘礼尚往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齐南笙的样貌。


    齐南笙从小就听无数人夸赞他,无论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他都听得腻歪极了。


    他靠在床头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听着。


    但是很快他换了个姿势,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游临湘夸赞人的角度非常奇怪。


    “你变成恶鬼的样子最好看了,鬼气缠绕在惨白的面颊边上,红红的眼睛,声音更是像一柄开刃的刀一样锋冷,一开口就在人的心头戳了个对穿一样……"


    齐南笙:“……你什么审美?”


    觉得一个恶鬼发狂的时候最好看?


    齐南笙又听了几句,拧着眉忍无可忍地说:“你那是没有见过我从前!”


    仙族齐三公子曾在仙盟的竞赛之中,青锋映雪,仙骨凌云,一剑寒芒贯空,引得四方水灵轰如雷动。


    虽不是当年的天榜头筹,却风姿摄魂,慕者如云。


    如今仙姿坠落,恶浊缠身,与当年风采相比,犹如萤火于月辉。


    有什么好夸的?


    游临湘却夸了半晌,恨不得把齐南笙的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单独说上一会儿,尤其是在恶鬼群之中背着她,保护她的那一段,更是反反复复地夸。


    夸得齐南笙嘴角有些压不住,翘得好似夜里天边的弯月。


    翘得当天晚上齐南笙干了一件以他的性格,以现在的状况,绝对不应该干的事儿。


    搞得第二天一大早,李渊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开始对着齐南笙兴师问罪了!


    第29章 哎!你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


    “你在这个要命的关口上, 用鬼气操纵我的傀儡去齐家,就是为了偷这么一箱子你的衣物出来?”


    “你是生怕游泽那老狗的人发现不了你的踪迹是吧?”


    李渊今天专门用一个壮汉傀儡过来,五大三粗容貌粗犷, 就是为了在齐南笙面前制造压迫感。


    壮汉指着齐南笙的脑袋,像是要把手指头戳他脑门里面去:“你入了邪道果然是不一样哈,行事作风都跟着邪门儿起来了!”


    “这要是被游泽发现你的踪迹, 我李家的锻坊和宅院毁了倒是其次,我可才挖好通向城外的地道, 想把这里做散宗盟的一个据点,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耗费我多少金银吗?!”


    “而且我这宅子里面的布置, 我所有精心制造的傀儡, 都要跟着送葬!你赔得起吗你?你现在已经不是齐三公子了!”


    “齐南笙,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吗?你当年给的那几个钱,根本抵不上挖地道的一半!”


    要不是齐南笙占了个当年雪中送炭的便宜, 李渊是真的要跟他打一场的, 既决胜负也定生死!


    齐南笙淡定地坐在床上,连眼皮都没抬,显然在把李渊说的话当作狗放屁。


    李渊炒豆似的说完了一大堆, 词穷了, 齐南笙才抬起眼睛, 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他的壮汉傀儡。


    而后说:“你不是已经让人停工, 并且在转移你比较满意的傀儡了吗?”


    “游泽的人找到这里是早晚的事情, 你不是也已经预料到了吗?”


    傀儡一副被噎到的样子,齐南笙心中感激李渊愿意在他危难的时候伸出手,但他们的交情不像他和游临湘一样, 需要像小孩子一样说出口。


    李渊在齐家出事之后,也一直都在找齐南笙。


    他找到齐南笙肯定先带回这里,再找到合适的机会转移,那么这里就肯定是要牺牲掉的,所以在那个时候李渊就已经把地道给停工了。


    他向来狡兔三窟,武昊城中,包括周边的几个城镇之中他的产业多不胜数,李家锻坊算是其中比较不起眼的一个。


    他的地道四通八达,何止是通向城外?只要他想,通向仙盟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可是做好准备要牺牲这里是一回事,真的牺牲又是另外一回事。


    “钱啊,白花花的银子黄乎乎的金子!”


    壮汉傀儡心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做一副西子捧心状。


    齐南笙看着眼睛疼,寄人篱下的自觉他是一点都没有,开口就喷毒汁:“你弄这么一院子的壮汉,是为了填补你不存在的阳刚之气吗?”


    李渊闻言,登时眼睛瞪得像铜铃,抬手就要去打齐南笙,齐南笙催动鬼气,对着他一轰,壮汉像个被抽掉了傀儡丝的木偶,径直砸到地上去了。


    片刻之后,房门被推开,另一个壮汉冲了进来,指着齐南笙就开始骂人:“你可真是嘴毒人更毒,你真是讨厌死了,怪不得你那好弟弟恨了你半辈子,想方设法的要把你给弄死!”


    这种话向来伤害不到心脏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齐南笙。


    他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毫无……内心有所波动。


    但不是难过,不是悲伤,也没有被臭狗兄弟挤兑的愤怒,而是涌上了一阵让他有点无所适从的暖流和愉悦。


    齐南笙想起的是游临湘说“你明明那么讨人喜欢”时的语气。


    齐南笙微微吸了口气,抱住自己的手臂,用抿唇来压住嘴角。


    同时掌心之中再度凝聚出了一团鬼气。


    李渊见状立刻噤声,查看了一下地上的傀儡好歹没有摔坏还能用,不敢再跟齐南笙对抗,怕他又毁他一个傀儡。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齐南笙,用无奈的语气说:“你向来凡事都心中有数,我也知道你做事也一直规划缜密。”


    “可你这时候以鬼气操纵傀儡,在齐家大张旗鼓地露面抢东西,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能不能好歹跟我说一些,别让我为你拔了剑却四顾茫然。”


    齐南笙看向李渊,沉吟片刻说道:“这一次确实需要你们帮个忙。”


    “哎!这就对喽!”


    李渊就怕齐南笙到了这种地步仍旧不肯劳动散宗盟的兄弟们,要狂傲地一个人扛下一切。


    李渊上前来,苦口婆心:“你这次要对付的是游泽,游家世代仙族,虽然没几个太出挑的,但是游家人都极其擅长钻营,盘踞在这武昊城中底蕴深厚。”


    “南笙,游泽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兄弟们都已经分批赶来城中,都是当年受过你的大恩惠之人,自愿自发为你而来。”


    “只需要你一声令下,一起杀入游家尚有几分胜算……”


    齐南笙散了手里的鬼气,抬起手,阻止了李渊继续说下去。


    齐南笙说:“报仇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会让盟中的兄弟们为我舍生忘死。”


    齐南笙嘲讽一笑:“我曾给的那点钱和资源,还买不了兄弟们的命。”


    “那账是这么算的吗!”李渊还欲和齐南笙争辩。


    齐南笙却说:“你无需多言,接下来只需要按照我的话去做,我确实需要兄弟们帮忙,但不是为我以卵击石,英勇就义,而是为我声东击西,吸引视线……”


    李渊是永远劝不动齐南笙的,他觉得这世上就没人能劝得了齐三公子。


    一个趴在悬崖边上的人,你就算想伸手拉他,也得他自己肯用力回握才行。


    李渊只能认真听了齐南笙接下来的计划,再和他细细地权衡利弊来分析可行性。


    两个人商谈了许久,李渊表情越来越凝重。


    齐南笙说的计划是可行的,但是这个计划就算施行完美,他最后也只有一个同游泽同归于尽的结局。


    他这兄弟……是道途断绝之后,无法接受自己入邪魔恶鬼之道,已经绝了生志。


    也是,从前那么骄矜入骨,不染尘垢的仙鹤,一朝跌落尘埃,被迫在泥泞与污浊之中打滚,若不是一身血海深仇未报,他又如何肯苟活至今?


    李渊同齐南笙在屋子里聊到了太阳将要偏西,说得口干舌燥,木头傀儡的下巴都要磨损掉了,也劝阻不了齐南笙一意孤行的决策。


    良言难劝找死的鬼。


    李渊最后是有些负气地从床边起身,想着爱死死爱活活他不管了!


    但是几步走到了门口,他却又站定,站在屋内不肯离去。


    就算变成恶鬼了也还是可以修邪道,齐南笙这样的天才,旁人或许不能,但他修成个举世无双,还带着理智的大邪魔,也不是没机会的。


    到时候当真成了气候,依旧能够盘踞一方,会不会受人唾弃要看你的行事作为。


    齐南笙一心求死,实在是想不开……


    可是类似的话李渊今日已经反反复复地说了太多遍了,齐南笙生志薄弱,他能把一个溺水之人从水里拉出来,却阻止不了他不肯呼吸。


    难道就这么放弃齐南笙?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术能劝动他,卡顿一样在屋子里站了半晌,余光中瞥到什么,突然间指着地上的箱子问:“不对呀,你跟我说了那么多计划……跟这箱子有什么关系?”


    “就算要高调地让游泽知道,你就是要到处捣乱,不敢和他正面相抗,以此来让他对你失去警惕,可你也没必要弄个傀儡,用去抢一箱子衣服回来这种拙劣的办法让他注意到你吧?”


    齐南笙一直任凭李渊如何劝阻,都固执得如同冰冻三尺的坚冰一样的脸,闻言微微地开裂。


    计划是计划,这箱子东西……不影响计划的推行,但确实是计划之外。


    齐南笙抿着唇不吭声,李渊也算是同他相识多年,有一定的默契和读取他心思的能力。


    很快双眼一眯,抱起手臂斜着眼睛看着齐南笙说:“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做了恶鬼连活都不想活了,还舍不下你这些曾经的法袍和饰物,你死也要做一个光鲜亮丽的白衣恶鬼?”


    齐南笙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不接话也不反驳。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渊很快又说:“不对……”


    他又走回来,开始围着齐南笙的床来回地转悠。


    片刻后一拍巴掌“啊”了一声。


    齐南笙指着门口对他说:“滚出去!”


    李渊却已经笑嘻嘻贱兮兮地说:“你这些东西该不会是给你那个刎颈之交取的吧?”


    齐南笙动作一顿,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


    这一下算是彻底暴露了他的心思,李渊登时便开始一顿“啧啧啧啧啧啧啧……”


    木头做的傀儡嘴唇都咂得咯咯作响,好像个啄木鸟。


    齐南笙要是个活人,此时此刻他再强的功力脸也红了。


    幸好他是个恶鬼,脸上只有无尽惨白,不存在血色这种东西。


    “怎么着?是我李渊买不起几身女子衣裙,让你的刎颈之交穿了破衣服,所以你冒着被追踪到,提前暴露藏身之处的风险,专门去给她取点换洗衣物……真是好感人,好体贴啊!”


    齐南笙深吸一口不需要的气,抬手就要把李渊的这个傀儡也弄死了。


    李渊已经揪住了他的“小辫子”,见状立刻狠狠一扯:“你敢把我的傀儡再毁了,我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之后告诉你那个刎颈之交!”


    齐南笙手一顿,竟有些窝囊地散了鬼气。


    但是他不肯和李渊的傀儡对视了。


    而李渊此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见好就收。


    他操纵傀儡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路过箱子的时候就踢一脚,挤兑齐南笙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冒。


    齐南笙压抑着怒火听着。


    李渊抓住了齐南笙对游家的那个驯兽师的特别和在意,试图靠言语让齐南笙留存生志。


    李渊说:“她看上去像被关在山里养大的,说纯直也纯直,说憨傻实在憨傻。”


    “她肯定特别好骗吧?”


    确实好骗。


    最开始,齐南笙就是骗游临湘两个人的婚契同生共死,她就带着他跑遍旗峰岭,连他腐烂都不肯扔下。


    李渊继续加码:“你以后若是不在了,剩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她连个亲人都没有……”


    “就算散宗盟的兄弟碰上了能搭把手,那要是碰不上……她可怎么办啊?”


    “要是她被人给骗得自愿掏心挖肺了,我们收尸都来不及啊……”


    这句话简直像一把刀,直接插在了齐南笙的肺子上,让他像一个活人一样感觉到了窒息。


    游临湘是真的会被骗到献祭的,曾经对他就是。


    加上她那个特殊的体质,若是被发现了也不知道会落得怎样惨烈的下场。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再狠狠吐出。


    是真的恼火了。


    他听不得李渊假设的游临湘的未来。


    满溢的鬼气本就会让齐南笙时时刻刻都处在暴虐之中,他自己再怎么压抑,他也是个恶鬼。


    他双眼顷刻变得猩红,瞪着李渊,有些切齿地说:“不用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刺激我,我做了决定的事情不可能会更改!”


    “至于她……自有她的去处。”


    “就不劳你操心了,滚!”


    李渊见齐南笙竟然真的生气了,震惊之余拖着地上那个还能修的傀儡叮铃哐啷地跑了。


    但是他一出门,壮汉傀儡的眼睛就咕噜噜地转了起来。


    看来齐南笙是真的在意游临湘,一个人在这世上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放不下,便不会心甘情愿去奔赴死亡。


    那便是还有转还的余地。


    于是前脚李渊刚走,齐南笙还没从被人逼问的疲惫,和商议了一整天的计划之中放松下来,游临湘就来了。


    被李渊的小姑娘傀儡亲自引来的。


    “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给你精心准备了礼物呢!”


    游临湘刚刚吃过晚饭,这两天天天吃得饱又睡得好,别提多舒服了。


    她听到齐南笙竟然还给她准备了礼物,连忙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人还没走到床前呢就开始问:“听说你给我准备了礼物?礼物在哪里?是什么?”


    游临湘兴奋无比地看着齐南笙说:“除了我娘亲之外还没有人送过我礼物,拿来给我看看!”


    齐南笙:“……”


    什……么?


    很快他侧脸的弧度被他咬牙咬得紧绷,周身的鬼气激荡,李渊那个畜生!


    胡说八道什么!


    齐南笙动了动嘴唇开口就想说“没有”。


    可是游临湘脸上那像镶嵌了两轮太阳的眼睛,照得齐南笙把这两个字叼回去了。


    他咬牙切齿地嚼碎之后重新拼凑,说道:“不是什么礼物,只是一些能供你换洗的衣物罢了。”


    “而且都是旧衣服……”


    游临湘面上的惊喜丝毫没有减少:“好哎,我还想着夜里混上街去买一身,却怕被游家的人碰到给你惹麻烦,正好不用了,在哪?”


    齐南笙指了指他操纵傀儡弄回来的一个大箱子。


    游临湘连忙走过去打开箱子。


    齐南笙看着她和箱子,心绪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他会有把自己的贴身衣饰,送给旁人的一天。


    更没想到的是齐南沐那么恨他,却在掌控齐家之后没有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毁去,还完好地留在齐家的库房之中。


    游临湘打开箱子之后“哇哇哇……”的惊叹连连。


    此刻夕阳西下,屋子里也还没有点灯,正是昏暗时刻。


    但是箱子里面的衣物自然散发着莹润的光彩,看上去就十分精美昂贵。


    齐南笙被她“哇哇哇”的给弄得有点羞耻。


    这是他最张扬最狂傲的那几年的穿着,衣物都是鲛纱所制,看上去并不花哨,甚至很素雅,但是在暗室之中或者阳光下,便会华光溢彩。


    并且这鲛纱避尘避水避火,是极上等的法袍料子,其上还有齐家长老们精心绘制的符文法阵,能在危急时刻,抵住一部分攻击伤害。


    不过等到齐南笙过了那个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年岁,就再也没有穿过这种即便是齐家,采购一匹也要伤筋动骨的鲛纱来裁制法袍。


    游临湘还在那里哇哇哇,齐南笙臊得凶她:“行了,几件衣服而已叫唤什么?赶紧把你那破裙子换下来。”


    游临湘捧起一身,笑得见牙不见眼。


    赞叹道:“这是我收过最贵重的礼物!最美的礼物!”


    她开心地还拎着法袍原地转了一圈,像个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子。


    这些法袍放置了这么多年了,因为有灵阵护持,不会腐朽变化,拿出来还同新的一样。


    不过在齐南笙的眼中,这些也就勉强能入眼,因为他都穿过,当真算不上什么礼物。


    但是总比坊间卖的那些寻常衣物好太多了,这些法袍即便是拿到仙盟学院,也是穿得出去的。


    齐南笙受不了她在地上跳的傻样子,赶紧催促她:“快点换!”


    齐南笙说:“我们身量相仿,你应该能穿……”


    “哎!你干什么,这屋子有耳房,你去耳房里换!”


    游临湘动作非常快,眨眼间外袍和腰封都落地,就剩一件中衣已经扯开一半了,露出小片胸膛,被齐南笙喝止之后,停在那里满脸疑惑。


    “你不是要我快点换吗?我去耳房耽误时间啊……”


    齐南笙闭着眼睛,一口气差点抽岔了地方。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先前游临湘让他看翅膀,在林子里脱掉上衣的样子……


    齐南笙被回忆之中太过清晰的画面给激得浑身一颤,连忙晃了晃头把那画面晃出去,咬牙切齿地对游临湘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就算是在畜生堆里长大,这点道理不懂吗?!”


    “我是个男人!你在我面前屡次三番宽衣解带……这,这对我是一种伤害!”


    游临湘:“……”


    她把衣襟拢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她知道,但是她知道的同时,又没有任何跟其他男人共处的经历。


    这导致她的认知和实际状况是割裂的。


    她理所当然地说:“可是我哪里你都看过呀……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齐南笙把那口顶到心口的气,又深深地,重重地叹出去。


    他这辈子也是没有想到,他还要负责给一个女人教授男女大防。


    他哪里会这个?


    他也是什么都懂,但是从来没真的和哪个女子有亲密接触。


    他有些气急败坏:“我都看过……那是我想看的吗?”


    “再说我看过我就要一直看吗?!”


    “你!”


    齐南笙猛地睁眼,恶鬼眼中红光涌动:“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你以后也要这么随随便便给人看吗?!”


    游临湘微微歪着头看齐南笙,被他突然吼得嘴角的笑意都没了。


    但是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随便给谁看了?


    她只给齐南笙看过啊。


    她眨了眨眼,只从齐南笙这一大堆的话里面,理解出了一个信息——齐南笙不爱看她的身子。


    游临湘习惯性哄劝总是莫名发火的齐南笙,说道:“好好好,你不喜欢看我去其他地方换,我去耳房,你别生气。”


    齐南笙脑子都被气昏了。


    什么叫他不爱看她才去其他地方换?


    她到底懂不懂男女之间相互避讳是天然……


    游临湘脚步飞快地往耳房的方向去,结果才刚跑了没几步,齐南笙想到这宅子里面到处都是李渊的眼线,耳房他还没有搜过,又赶紧叫住她。


    “别去了,就在这换!”


    游临湘抱着衣服,脚下一个急刹,回头神情微愣。


    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道:“你怎么这么善变……又想看了?”


    第30章 为她骄傲 不够她能一


    “我想看你个大头鬼!”


    齐南笙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也懒得跟游临湘过多解释,在床上自行转过身,背对着游临湘。


    游临湘时常搞不懂齐南笙怎么回事, 又早就已经习惯他的古怪脾气和歹毒的嘴,不理他,开开心心地换上了衣服。


    五感是很奇妙的东西, 视、听、嗅、味、触,这些感官就像天地五行, 是相生相克相辅相成的。


    单独地切断哪一项后,其他的感官就会随之变得更加敏锐,自行放大捕捉周遭的一切变化。


    例如齐南笙背过身后, 闭塞视, 却无法隔绝听, 他听到了游临湘低声嘟囔他脾气差,还听到了她衣料摩擦肌肤的声音,捕捉到脱掉的衣服落在地上带起的细微气流。


    他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在旗峰岭的深林之中, 游临湘在月辉之下, 泛着莹润如夜明珠光的背脊肌肤,以及其上蛰伏着的危险又惑人的肉骨翅图腾。


    齐南笙咬住嘴唇抬起手,死死掐在自己的大腿上, 妄图用挤压□□带来的疼痛把脑中的画面挤出去。


    同时没好气地吼道:“快点换!怎么穿个衣服这么慢!”


    “换好了已经换好了。”游临湘美滋滋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 抬手抬脚哪里都正好。


    她朝着齐南笙的床边走过来, 欢快说道:“简直像为我量身裁制的一样哎!”


    “这真的不是你专门给我定做的礼物吗?”


    齐南笙转过来, 看向游临湘, 张了张嘴,一句“你想得美我还专门给你定做”噎在喉间没能吐出。


    古往今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人靠衣装马靠鞍。


    鲛纱本就云雾一样轻薄,裁制成长袍后,无需多么夸张的动作,只要在空气流通的地方,就有无风自动的效果。


    加之其类比蚌壳的流光之色,通体暗纹流动,被游临湘那杆青竹劲瘦的腰身一束,像束了山巅的云雾在身,几步之间,一股清逸出世,不染凡尘的缥缈仙气扑面而来。


    齐南笙都看呆了片刻。


    游临湘站在床前,原地转了一圈,云雾便轰然散开,扑到了脸上……是真的扑到了脸上,齐南笙被法袍的一角扫到了脸,扫回了神。


    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当年穿这些衣物时,肯定也这样将旁人的眼睛给刺到过,一阵延迟的羞耻涌上心头。


    他闭了闭眼睛,无奈且干巴巴地说:“行,挺合适。”


    这种张扬的衣物齐南笙穿着,旁人被刺到眼睛的同时,定然会在心里暗自嘟哝一句奢靡装蒜,但是游临湘穿着却很合适。


    她身上有种天然的野性,正好能压住这鲛纱的虚浮之感,给人一种她自山中,自云端,自天上来的纯粹之感。


    游临湘转了两圈,美滋滋地摸着滑溜溜的料子说:“真轻,我感觉像是根本没穿衣服!”


    齐南笙现在听不得“没穿衣服”这几个字,瞪了她一眼,伸手扶了一下额头说:“你去吧,我有点累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游临湘闻言立刻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身上的伤……”


    “我没有不舒服,你离我远点,你上床上来干什么?!你鞋子都没脱!”


    游临湘已经大半个身体都倾上来了,准备再好好检查一番齐南笙的伤势。


    结果被齐南笙推搡到地上去了,齐南笙因为太着急了,甚至用上了鬼气,可以说是直接把游临湘从床上轰到地上去的。


    游临湘一句“我穿着鞋的脚又没上”没能吐出,人就在地上了。


    齐南笙:“……”


    游临湘:“……”


    齐南笙下手重了。主要是刚才游临湘靠得太近了,齐南笙脑中本来就不清净,实在是受不了。


    他忘了自己现在鬼气非常充盈,心随意动就……


    他有些想道歉,但是他的脊梁骨是用他的嘴撑着的,脑袋断了嘴都不能软。


    他只是动了动嘴唇,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故作淡定低头假装整理衣服,只用余光观察着游临湘的举动。


    见她缓过神后,从地上撑着手臂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而后站在原地看了齐南笙片刻,说了一句:“我有点饿了,我先去吃饭了。”


    就走了。


    齐南笙看着门口,有点后悔。


    他感觉游临湘像一只高高兴兴地跑来蹭主人的小兽,结果被主人毫不客气地一脚给踢飞了……


    但是齐南笙此人从来不是什么柔肠百转之辈,很快便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游临湘走后,他下床到了门口,招呼外面站岗的李渊的傀儡:“给我拿纸笔过来。”


    又朝着庭院的方向扫了一眼,没看到可疑地杵在他门口暗自神伤的高挑身影,心中那点提着的忐忑就都放下了。


    至于游临湘……她是真的去吃东西了。


    游临湘一边吃东西,一边和李渊的小姑娘傀儡说话。


    李渊知道了齐南笙那里发生了什么,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安慰游临湘,想了一肚子各种替齐南笙说话的词,生怕这游家女一个不开心,和齐南笙闹了别扭。


    齐南笙那是脑袋给他砍掉他的身子都能自己站得像一棵松一样的犟种。


    他就算做了一些过分的事,也绝不可能低头认错,本来就抱着死志,再和他在意的人闹了别扭,他更不可能活。


    结果李渊准备的一肚子话,才起了一个话头,问游家女齐南笙现在的性格是不是很难搞,剩下的就都被堵回去了。


    “他性格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只不过现在入了邪道,有时候会被鬼气影响,只是发脾气很好啦,他又没有去滥杀无辜……”


    李渊操纵的傀儡小姑娘歪着脑袋,微微张着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原本是来劝人的,但是……话都赶到这儿了他还是忍不住问:“那齐南笙要真的去滥杀无辜呢?”


    “他不会啊,他那么善良温柔。”


    李渊:“善良……温,温柔吗?”


    李渊一直都很好奇到底有谁能跟齐南笙长时间地,维持一种相对来说比较亲密的关系。


    连齐南笙的亲娘都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李渊很多年前参加过齐南笙的生辰宴席,当时齐家正盛,宾客盈门。


    那日齐夫人打扮得格外端庄秀丽,行为举止亦是温婉动人,宾客无不交口称赞。


    但是她招待了一圈宾客,回来坐在主桌边上,和自己的儿子说话的时候,问了一句:“三郎,娘今日美不美?”


    齐南笙说什么?


    他说:“粉糊得太厚了,娘你别说话,我看到有脂粉掉进餐盘里了。”


    齐南笙当时说的是实话,修者确实能目视凡尘。


    而齐南笙当时的境界,远超齐夫人,自然能看到她看不见的微尘。


    可是李渊当时就想,这个儿子要是他生的,他就趁着今天生辰整日子赶紧掐死,免得日后还要浪费资源养着。


    就这么一个人,李渊始终都觉得他家里人不爱沾他的边儿,是他自己的问题。


    要不是他曾经是“财神爷”,李渊被他喷过毒汁的那些年,也是忍不过来的。


    现在竟然有人说齐南笙性格好,还温柔?


    刚才从床上被像狗一样叽里咕噜踹到地上的是谁呀?


    李渊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游家女,心道她要是装的,那她将来定然是一个能成大气候的传奇人物。


    她要是真的这么觉得,恐怕此人早已经心聋目盲,病入膏肓了自己还未察觉。


    怪不得这俩人能处到一起还混上了刎颈之交。


    真是王八配绿豆啊……


    李渊啼笑皆非,但是不用替齐南笙说好话哄人,他乐得轻松。


    接下来的几天,李渊都打算一直鼓励游临湘去找齐南笙说话。


    后来发现根本用不着他鼓励,游临湘吃饱喝足没事就天天长在齐南笙的屋子里面。


    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可以说,齐南笙动不动还给人家上一课。


    根据上课的内容来讲……他是真的倾囊相授了,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一股脑地灌进游临湘的脑子里头。


    散宗盟内的兄弟们都到齐了,李渊去找齐南笙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原本是打算用小姑娘傀儡把游临湘叫走,却被齐南笙阻止了。


    “她没有什么不能听的。”


    游临湘留下来听两个人商谈计划,很快就搭上了话,并且提供了一些李渊都没能打探到的,关于游家分散各地的产业的消息。


    李渊有些将信将疑,他对游临湘没有办法完全信任。


    齐南笙却是毫无质疑:“按照她说的布置,她驯养的灵兽会定时送往各地,这些地方只能是游家的产业。”


    很快计划开始推行,游家的产业遍布很广,但是最重要的是黄品灵石的矿产。


    灵石分为天、地、玄、黄四品,其中最最下品的乃是黄品的一阶。


    这些黄品下等灵石,在修真界之中并不怎么受欢迎,因为杂质太多了,一大堆只能提取出一点点灵气,实在是不足以用于修炼,还不如去个什么洞天宝地待着来得快。


    但是这些在凡间却很受欢迎,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富商世族,都非常追捧这些凡人也能随身携带养身,甚至入药的黄灵。


    而游家有数个黄品灵矿,采矿之后又分销向不同的地方,这些都是他们计划之中,接下来要攻击的目标。


    他们分了很多队,以武昊城为中心,由远及近分批行动。


    行动的准则是只设法捣毁,绝不死战,以保证自身的安危为第一要素。


    七天的时间,游家在外县的产业就毁了好几个,两大批黄灵被劫走后,终于引起了游家的主家重视。


    游泽开始派遣家中奉养的长老去坐镇。


    半个月的时间,随着在各地“点火”的散修人不断增加,游家主家被派出的长老们,已经过了游家长老的半数。


    游泽稳坐游家主宅,每每有消息传来,他都只是不屑一顾地笑笑。


    他手中始终握着一柄长剑,专心地摸索其上剑柄的纹路,废寝忘食地研究这从齐家抢来的神器,究竟如何使用。


    有属下又来报,此次一个黄灵的矿脉被毁,游泽总算是拨冗抬头。


    他穿一身符文密布的黑金法袍,把手上握着的神器换了个方向,朝着膝盖旁边一撑。


    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雕琢的痕迹,游家子就算是废物成群,也都有一副舒朗端方的好样貌。


    游泽昂然踞坐在榻上,体态舒展,神情傲然。


    若单纯看着,会让人觉得他是个磊落潇洒之人,唯有一双锋锐斜飞的鹰目,微微一眯,透露出他眼底沉淀的风霜,以及他专横凶戾的性情。


    他开口,音调缓慢,金声玉振:“齐家小子倒是还认识几只散修杂鱼……哧。”


    他嗤笑一声,对着下属挥挥手道:“继续拨三等堂的长老去便是,家中奉养了这些年的狗,总该拉出去遛一遛了……”


    下属却又道:“可是家主,二等堂和一等堂的长老,近日很多要去仙盟处报名,据说十年一轮的仙盟学院选拔马上开始了,若是三等堂的长老也都拨出去,族内坐镇之人不足。”


    “那齐家的鬼邪趁机来主家捣乱的话,无人坐镇恐怕……”


    游泽突然抬了一下手,他的下属立刻噤声。


    游泽从前确实很羡慕齐家出了一位地品天才,但是如今天之骄子入了邪魔外道……真令人惋惜呀。


    也不知道他的老友齐章,得知自己死也要护着的三子,现在成了鬼邪,会不会压不住棺材板跳出来。


    就算那齐家小子认识一帮臭鱼烂虾能帮忙捣乱又如何?


    不过是一群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游泽笃定齐家的小子不敢跳出来和他正面相抗,才会用这种阴损鬼祟的手段。


    他灵压外放,手指不悦地点在剑鞘之上:“无人坐镇?你当我是死的?”


    下属立刻被灵压碾得五体投地,抖若筛糠连连道:“家主恕罪,家主恕罪……”


    游泽一挥手,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人。


    又哼笑一声说:“不必忧虑,一二堂的长老,每十年都要去仙盟报名,哪一次被选上了?”


    游泽一边招揽奉养这些有些本事的散修,一边又看不上他们多年来毫无寸进。


    出言讽刺道:“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一般,读死书、死读书的废物,自诩‘读书人’抱着一块清高的牌匾不肯放罢了,能考‘秀才’的有几个啊?”


    “他们哪一次不是兴致勃勃地去,不过一日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去吧。”游泽挥手道。


    “去吧。”齐南笙亲自给游临湘的杯中倒满了酒。


    他说:“你想敬他酒,想感谢他,你首先要找到他。”


    齐南笙说完之后笑了笑,他看着游临湘,眼带鼓励。


    屋子里聚集了很多人,这些都是这一次自发赶来帮助齐南笙的散修,他们这段时日到处捣乱,如今都被召回来,说要重新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这段时日,游临湘也跟着出去做了好几次“任务”。


    一开始散修还对她的跟随有些“照顾”的情绪在,只当成哄齐三公子的夫人开心了。


    但是游临湘力气大破坏力强,每次都能帮上大忙,而且她还擅长驯服收拢游家那些看家护院的灵兽,大大地提高了一行人的行动速度和成功率。


    把她头上“齐夫人”的标签摘下去后,没几天的工夫,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


    又因为她举止大方,纯直憨厚,有几个人已经开始跟她“称兄道弟”了。


    现如今一大群人围拢在一起喝第一场“胜仗”的庆功酒,游临湘受欢迎的程度,出乎齐南笙的意料。


    他认真地观察了,她没有再偏身缩背地去找角度遮脸上的红斑,现在还要去给东道主李渊敬酒,这是迈出自卑闭塞最好的第一步。


    日后她入了仙宗,有了自己真正的同门,定然也能自如相处了。


    游临湘提着酒杯起身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为了别的,而是都为了看她的笑话。


    在场的这几十号人中,若是当初李渊没有亲自坦诚告知,根本无人能辨识他的真身所在。


    而现如今的场中,除了几十号散修,还有招待酒局的李渊数十个傀儡。


    男女老少,燕瘦环肥,活人和傀儡齐聚一堂,哪一个都栩栩如生。


    他们都等着看,敬酒的游临湘找错人,闹笑话。


    却见游临湘和齐南笙说完要感谢他的朋友之后,绕过了几张酒桌,在众人善意的笑容和调侃之中,没有在任何人的身边任何傀儡的身边停留。


    而是直接出了举办宴席的堂屋的门,足下生风,直奔后院。


    在重重屋舍之中,精准选中了一间,仗着蛮力直接用胳膊肘把门给撞开了。


    与此同时,所有的傀儡“咔”地停止了动作。


    大堂之中原本酒酣耳热相互调笑的众人,在游临湘冲出屋子的那一刻,就都精神了,但一片死寂。


    她……难道看穿了这屋子里没有李渊真身?


    下一刻,所有屋内的傀儡,给众人佐证了游临湘的厉害。


    只见僵死的他们齐齐夸张地瞪大眼睛,张嘴失声道:“我……操!”


    “你怎么闯进来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怎么找到我的?!”


    游临湘端着酒杯,面上一团红润,她喝了不少,此刻微微醺然。


    她满心诚意地想拜访一下这李家锻坊真正的主人,齐南笙的好朋友李渊。


    但是她此刻端着酒杯,也僵在了门口。


    只见屋内一个身着白袍的大美人上蹿下跳,像一只在菜地里胡乱飞舞的蛾子。


    游临湘迟疑了片刻,说道:“这位李……姑,姑娘,我想来给你敬杯酒,感谢一下你这些时日接纳帮助我和齐南笙。”


    这屋子里面的动静透过傀儡传达到大堂,游临湘说完之后,死寂一片的大堂之中,爆发出了一阵简直要将房顶掀开的狂笑和拍桌之音。


    下一瞬傀儡喉间尖锐到几乎变调的嗓音传来:“你管谁叫姑娘呢?!”


    “你才姑娘,你全家都姑娘!”


    大堂之中的齐南笙闻言也笑了。


    他手中端着一杯酒,同方才给游临湘倒满的那一杯是一样的,但是他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酒,却没喝。


    他表情带着一些骄傲。


    不是对他自己,是为游临湘骄傲。


    他就知道,她能找到真的李渊,哪怕李渊从未露过面。


    傀儡还在尖叫,因为其主人被贴着脸叫了姑娘,已经崩溃了。


    游临湘也很快意识到,她将眼前这个美人给认错了性别,主要是……主要是李渊太美了。


    是那种细眼弯眉,红唇如樱,冰肌玉骨,雌雄莫辨的美。


    还穿了一袭白袍,乍一看,俨然一个仙姿玉貌的女修。


    “对不起对不起……”


    游临湘一迭声地道歉:“是李渊仙君,男仙君!对不起对不起……”


    “我给你赔罪了,我先干了!”


    游临湘说完,没管李渊气得绕着她转圈。


    满含歉意地一口就将杯中酒全都干了。


    而后翻转酒杯,想再说几句道歉感谢的话,但是下一瞬,她手上一空。


    “啪”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游临湘本能低头去看,还没弄明白酒杯为什么从她手里掉到地上去了,她整个人也朝着地上倒去……


    李渊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游临湘,但是一阵黑雾袭来,游临湘被现身的齐南笙一条手臂稳稳揽住,带入怀中。


    而后他和李渊对视一眼,挥手以鬼气关上了房门,设下禁制,李渊也十分默契地切断了与傀儡的联系。


    两人完全隔绝了外面堂内那群散修的窥伺和窥听。


    齐南笙半抱着游临湘,低头看着她宁静无觉的眉眼,头也不抬地问李渊:“你确认这量够吗?她的体质很特殊。”


    齐南笙可没忘了,新婚之夜,两个人都被灌了药的情况下,游临湘还未入道,却丝毫没有受那催情之药的影响,行动自如,还能带着他逃走。


    李渊:“不够她能一杯就倒吗?”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酒是我专门让人淘来的,名字叫醉浮生,不伤身体还很温补,就算是正经地品上阶的仙君,喝了之后也要大醉三天人事不省的!”


    “不过你非要把她灌醉迷昏干什么?”


    李渊用诡异的眼神看着齐南笙说:“你不会是要乘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吧?”


    齐南笙一声没吭,对着李渊一脚就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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