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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美梦 给我带路!


    当然没能踹到。


    李渊速度飞快地闪开, 收敛了调笑,问齐南笙:“你不想让她跟你一起去游家送死,让她和兄弟们一起行动就行了, 何必非要把她给迷昏过去呢?”


    齐南笙没有回答李渊的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李渊, 说道:“你亲自送她去,势必要把她交到极情仙尊的手中。”


    李渊听到了极情仙尊这个称呼, 表情越加严肃,接过信之后展开一看,饶是他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测, 也不由闭了闭眼睛。


    而后看着齐南笙说:“你要把极情仙尊当初许诺你的弟子名额, 给她?”


    仙盟的极情仙尊德高望重, 乃是天品上阶的修为,只差二重,便可与天地共寿, 同日月争辉。


    齐南笙当年拿下百家仙门大比的天榜第七名, 因为风华太盛,才被极情长老看入了眼。


    极情仙尊极少收徒,更何况是座下亲传弟子。


    这一度是让修真界的宗门, 民间的仙族, 包括仙盟学院里面的弟子们, 都羡慕得眼睛要流出血来的大机缘。


    大能修者千金一诺, 重如泰山, 现如今他竟要将此等机缘拱手让人!


    “齐南笙,你……”


    “不必再多说,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齐南笙说, “难道你觉得我如今这鬼邪之身,极情仙尊还会收我为弟子?”


    李渊是真的不能理解,捏着信的手都抖了。


    “极情仙尊许诺过你亲传弟子之位,可是当着整个仙盟的百家仙宗说出来的话!说得不要脸一些,你们两人的师徒名分已经有了!”


    “你家族横遭祸患,被迫入了邪道,你又未曾残杀过无辜,只要你去找极情仙尊说明缘由,他就算不会再收你为弟子,也不会纵容游家继续欺辱你,为你报仇雪恨不过弹指一挥。”


    齐南笙眸光沉沉地看着李渊。


    李渊声音一顿,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好,你清高,你骄傲,我知道你绝不可能求任何人替你报私仇。”


    “可极情仙尊修为通天,仙宫之中天材地宝不知凡几,为你逆天改命也在眨眼之间啊!”


    “齐南笙你疯了吗?!”


    齐南笙表情平静非常,他不打算和李渊再过多解释什么,反正没有人会懂他。


    人生在世,无论是修炼入道与天争命,还是堕鬼入魔,都是命盘,是定数。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更迭,生死轮回各有秩序一样。


    逆天改命,逆天在前,改命在后,但是世人总是只愿意看见后面的两个字,不肯承认天道自有秩序轮回。


    总有人要朝生暮死,总有人来这人世间一遭,要遗憾收场的。


    他曾身为修者,若是连这都参不透,连已经被天道所弃的局面都不肯接受,还要去苦苦挣扎,用尽丑态苟活人世,他岂不是白白修炼了数十年?


    他遇见游临湘,从仙道堕入鬼道,虽然从来不在齐南笙的预料之内,但这就是命盘。


    现如今他为她寻觅一个挣脱凡尘泥沼的机会,这也是命中注定。


    极情仙尊修的乃是极情道,极情道修的是“念由情生,神随意行,心载七情,万法随心”。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是在说,极情道,是以情养道,需要极其丰沛旺盛纯澈的情感和山海一样广阔的欲念,才能意锁千形,法动八方。


    可是齐南笙对自己很清楚,他天生七情寡淡,六欲凉薄,他当年就不理解极情仙尊,究竟为何会觉得他合适做他的弟子。


    现在想来,当年的极情仙尊,应该是看穿了他的命盘,才会给出那个承诺。


    极情仙尊或许从一开始想收的徒弟就不是他。


    而游临湘的成长环境,她纯澈旺盛的,让人无法招架又不得不被吸引的情感,像源源不绝的泉眼。


    她若是入了极情之道,必定是飞龙遇风,眨眼腾天。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修炼极情之道者,是以情为道基,这样的人,首先便要重情重爱,至死不渝,方能维系道基不毁。


    所以极情仙尊即便是知道了游临湘的“肉身灵芝”之体,也是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不会害她之人。


    再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合适的了。


    齐南笙兜抱起昏死绵软的游临湘,转过身认真看向还在抵死纠结的李渊。


    李渊看着齐南笙,真想现在就把他的脑袋给刨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大粪。


    但是他又很清楚,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改变齐南笙的决定。


    齐南笙说:“走吧,马车已经给你们备好了,仙盟十年一度的学院选拔已经开始,路上会有很多来回仙盟的修士,未免意外,在抵达仙盟之前,你们千万不要暴露修者的身份。”


    李渊神情扭曲又复杂地看着醉死的游家女,心道这是什么王八命啊,她这一觉睡醒起来,可就一步登天了。


    李渊手中攥着信,几次三番还想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悻悻跟在了齐南笙的身后。


    此刻正堂的宴席还在推杯换盏,李渊的傀儡全部恢复行动,继续给他们倒酒布菜。


    这些散修兄弟,都在等待着下一步任务指示。


    他们不知道,任务其实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他们会被“假任务”远远地支走,齐南笙自己的仇,不允许卷入任何其他人的命。


    齐南笙亲自把李渊和游临湘送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门关上之前,李渊身体前倾跪在马车之中,一双秀眉拧出了十八个弯儿,眼中有水雾盈盈,熏红了他狭长秀丽的双眼。


    他攥紧齐南笙的手腕,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他们相识了数十载,从最开始的相互忌惮,一度相互厌恶,最终……成为真正能交付后背的挚友。


    这些岁月,是流动在李渊眼眶之中的水雾,也是齐南笙眼中泛起的红光。


    这一别,应该就是诀别了。


    天地幽冥,生死轮回,从此再无相见可能的诀别。


    他们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齐南笙咬了咬嘴唇,轻轻拍了拍李渊的手,而后翻转手腕挣开了他。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他还是不忘了喷毒汁:“你真身长成这样,就别用这种眼神看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玩弄女子感情之后,无情抛弃的混蛋呢。”


    李渊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他长得不够阳刚。


    闻言果真当场情绪就崩了。


    “操!”了一声,砰地关上了马车。


    也“恶毒”地回道:“去死吧你!”


    去死吧你!


    当年的李渊冒领齐南笙的资源,被他抓住和他打得你死我活。


    李渊的傀儡真身被识破,当时的齐南笙开口就是:“我不与姑娘论高下。”


    说着收了剑势就要走。


    当时的李渊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刺炸了,追着齐南笙打得一路银花火树,长剑都豁了,嘴里喊的就是这句“你去死吧”。


    兜兜转转,他们的相识和道别,竟然是这样一句不吉利的话。


    李渊让傀儡调转车头,很快操纵着马车跑了。


    车里,他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将落未落,他把头扬起来,最终还是憋回去了。


    而他的身边,游临湘无知无觉地睡得十分酣甜。


    细看,她的眼角眉梢和嘴角都带着笑意。


    她正在做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梦。


    游临湘自己就会用哼吟编织美梦,她会那样送走灵兽,也会在夜深人静思念母亲,度不过难熬的夜晚时,用这样的哼吟哄自己沉溺美梦。


    但是那些梦都没有这个梦真实,也都没有这个梦这样美好。


    梦中,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母亲也只是个寻常的农户妻子。


    父亲的脸模糊,身形高大,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在一个偏远的村落,和谐而美满。


    然后她某次上山采蘑菇,碰到了打马而过的齐三公子。


    仙袍翻飞,帷帽遮面,却掩盖不住其松鹤风骨,玉貌仙姿。


    她被惊吓跌坐,筐里捡的蘑菇全部都滚下了山坡。


    一闪而过的“仙君”已经跑没了踪影。


    游临湘被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恼怒。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拎起了小筐开始一个一个把散落的蘑菇捡回来。


    捡到了一半,飘逸如同云雾的白袍,蹁跹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双如白玉雕琢的修长双手,捧着尚且沾染泥土的蘑菇,送到她眼下,开口声音冷如清泉,沁人心脾:“姑娘,对不住。”


    游临湘抬起头,看到了帷帽之下的那张脸。


    她呆呆地张开嘴,瞪大眼睛,久久失声。


    那是她这一生没有见过的“美景”,可她贫瘠的脑海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


    那些话本里面说的姑射神君,天上谪仙,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仙君帮她捡回了蘑菇,还把她送回了家门,才重新骑马离开。


    而那之后,偶尔她上山的时候都能碰到那个仙君路过。


    他们有时相视而过,有时候会停下攀谈几句。


    游临湘会将山中采的野果和野味送给他,他也会在她烦恼家中油灯无法续油的时候,为她拘一缕灵光,做成长明灯让她带回家中照明。


    这样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重复,却不枯燥。


    游临湘像浸泡在一汪名为幸福的暖泉之中,骨肉酥麻,沉溺难拔。


    李渊确实没有骗齐南笙,他淘来的这醉浮生,确实是上品的仙酿,不仅对修者滋补堪比灵丹,还能让修者入睡后,以自己的意愿编制一场完美的“黄粱一梦”,以此来消解心中执念,稳固道心。


    游临湘这种初入道的修士,喝了那么大一杯,还喝得那么急,她在马车里面摇晃了足足一天一夜,才悠悠转醒。


    彼时正是夜里,游临湘身边的李渊盘膝打坐,已经入定。


    外面的傀儡操纵着马车,走得四平八稳,随行的傀儡伪装成家丁,脚步整齐划一地护持在马车旁边。


    游临湘浑身绵软地恢复意识,察觉到摇晃,本能警惕没动,这感觉……怎么好像回到了和齐南笙成亲那天,她被灌了药送上花轿的情境?


    唯一不同的是游临湘很快发现,她自己并没有被捆上手脚。


    而且花轿……不对,这是马车。


    马车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她悄无声息地睁开眼,打量了身侧的人片刻,放下了心,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李渊的意识正沉在识海深处,掌心放着一堆玄阶上品的灵石,在专心致志地吸取。


    游临湘起身,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齐南笙的踪影。


    游临湘伸手戳了戳正在入定的李渊:“李姑……呃,李仙君?”


    “李道友?”


    “李渊。”


    游临湘掌心凝聚灵气,直接打断了李渊的吐纳。


    李渊猛地被人从识海深处扯出来,瞪大眼睛,眼神涣散了足足两息,这才在一张凑近的,布满了红斑的脸上聚焦。


    然后他被吓得“娘啊”一声,猛地向后,头重重地磕在了马车的车壁上。


    这下彻底精神了。


    游临湘见他清醒了,直接问:“齐南笙在哪?”


    李渊坐直,抿了下嘴唇,没有回答。


    游临湘又问:“李仙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渊说:“送你去仙盟拜师。”


    “齐南笙在哪里?”游临湘好脾气地又问。


    李渊还是不正面回答,而是说:“就是他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的。”


    李渊虽然无法理解齐南笙为什么对这游家女如此殚精竭虑掏心掏肺。


    但是他一定会按照答应齐南笙的,好好地把游临湘送到仙盟,亲手交给极情仙尊。


    游临湘的“好脾气”,却在李渊故意回避“齐南笙在哪里”这个问题之后,耗尽了。


    就像李渊始终无法信任游临湘一样,游临湘感谢他这段时日做的事情,却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结合她去找李渊敬酒,失去意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就在马车上、齐南笙也不见了这几个要素,游临湘没有再问任何问题,直接伸手一前一后,一手扼住李渊的下巴,一手压在他的后颈之上。


    而后游临湘用她那独特的,近乎亲昵的语调说:“你知道的,我力气很大。”


    “还有你不知道的,我非常擅长将任何生物的脊椎拆分。”


    “就算你的修为比我高,我发誓在你把我轰开之前,你的脊椎其中的一块会跟你的脊柱脱离。”


    “我若是没有猜错,你的本体是没有办法修复的。”


    游临湘说完之后,看着李渊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和杀意,只有探究。


    但是她温热的手掌和半跪前倾蓄力的姿势,都在告诉李渊,她没有在开玩笑。


    她又问了一句:“齐南笙在哪儿?”


    李渊的汗毛本能倒竖起来,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威胁到性命了。


    他确实在这些天之中见识到了游临湘的本事,甚至查到了在齐家的祠堂里,是游临湘替齐南笙杀了齐南沐。


    就是用这种拆除脊骨的方式。


    看似温柔,实则野蛮凶残至极。


    李渊当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是个傀儡师,他最厉害的却不是操纵那些木头傀儡,而是能眨眼之间夺取人的神智,将任何修为比他低的人变成他的傀儡,受他驱策。


    但他不能对游临湘这样,被夺取过神志的人,天魂会碎掉,这辈子就只能跟着他做傀儡了。


    他答应齐南笙还要把游临湘送去仙盟拜师呢……


    李渊一时间进退两难,他看着游临湘,不由惊叹她果然像齐南笙说的那样体质特殊,醒过来得太快。


    这酒就算他喝也得醉三天,她一天一夜就醒了!


    李渊不立刻答话,游临湘加重手掌力度,无声威胁。


    李渊眼珠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隐瞒了。


    反正齐南笙也没说不能告诉游临湘。


    谁让游临湘醒过来那么早?


    这游家女现在折返回去,他再重新召集兄弟们帮帮忙,齐南笙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齐南笙去游家了。”


    李渊伸手在怀里一掏掏出了一封信,在游临湘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自己看,他把极情仙尊许诺给他逆天改命的机会让给你了,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


    “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把你交到极情仙尊手中。”


    “然后他一个人去找游泽报仇了。”


    李渊用信封啪啪啪拍游临湘握着他脖子的手腕:“你现在是要对我恩将仇报吗?”


    游临湘犹豫了片刻,松开李渊,接过那封信。


    展开迅速看完,而后一声未吭,冲出马车车厢就消失了。


    李渊推开马车车窗,正看到她足下踏着赤色的火焰,径直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他微微张了张嘴,震惊道:“我操……脚踏灵火啊?”


    这也太炫目了。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她返回的方向不对呀!


    “哎!”他喊了一声,游临湘却已经没了踪影。


    不过很快,游临湘又足下踏着在深夜的林中,显得格外明亮刺目的灵火“杀”回来了。


    并且站在马车外,一把又掐住了没来得及把脖子缩回去的李渊的头。


    继续威胁:“给我带路!”


    她分不清回去的方向!


    第32章 小畜生 “啊啊啊啊


    他们坐马车走了一天一夜, 回程御风踏灵,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了武昊城。


    还未等进入城中,李渊便发现武昊城的上空被浓重的鬼秽之气笼罩, 偶尔青光破开浓如阴云的鬼雾,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天幕就会再度被鬼雾吞没。


    武昊城的驱邪阵法启动, 却根本驱不散这邪祟鬼气。


    阎王斗法,小鬼让路, 整个武昊城的百姓关门闭户,在护城大阵之下宛如一群噤若寒蝉的鹌鹑,街道上连一条野狗都没有。


    齐南笙肯定进阶了。


    地级的鬼邪本就稀少, 这样浓重且森寒的鬼气, 他进的还不是一阶。


    李渊眉头紧皱, 齐南笙伤势恢复之后,确实可以进一阶,但是恶鬼进阶不同于修士进阶, 修士只要熬过天雷灌体, 就能更进一步。


    恶鬼进阶,每一阶都凶险异常,他们像是行走在悬崖峭壁的旅人, 一个错神, 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招不慎, 就会成为一个强大但是完全没有自我思维的邪物, 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毁灭。


    连拔数阶, 这不是在进阶,这是在找死。


    就算心志坚硬如铁,也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维系理智。


    李渊一时间心中悲戚, 现如今恐怕他们集结人马去救……也根本救不回来一个“齐南笙”了。


    他脚步之上只有片刻的迟疑,便已经远远地被游临湘甩在了身后。


    李渊收回视线连忙追上游临湘,对她道:“我们先去叫人,取法器,游家长老究竟多少人坐镇尚未可知,你我二人若毫无准备贸然前去,或许帮不上忙还要落入他人手中,给齐南笙徒增把柄!”


    李渊说得很有道理,这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策略。


    但游临湘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现在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她也微微停顿片刻,攥紧手中的长剑,这是当时在阴阳市出来之前,千玄宗的那几个修士赠与她的千玄宗弟子剑。


    齐南笙帮游临湘盘算好了一切,让李渊亲自送她上仙盟,自然也把这把剑给游临湘一并带着了。


    游临湘抬头看了一眼黑得不见一丝星月辉光的天,又想起了齐南笙的那一封姿态卑微言辞恳切向仙盟长老举荐她的信。


    游临湘说:“你回去找人,取法器,我先去。”


    “你!”


    李渊正要拉游临湘,游临湘却已经身形一闪,飞掠出了老远。


    她的声音听上去永远让人音调舒服,温柔和缓,但是这一次散入风中,却像一块大石一样,迎面撞在了李渊的胸口。


    撞得他几欲呕血。


    她说:“必要时刻救他为先,不必顾及我的生死!”


    游临湘身形消失,李渊张了张嘴,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一个两个……都是理智全无的疯子!”


    李渊骂得也没错,至少齐南笙此时此刻,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地级鬼邪听上去很厉害,强拔修为看上去也声势浩大。


    但是齐南笙入邪道没几天,游泽却已经修炼了近三百年。


    他虽然只是地品中阶五重修为,齐南笙在他的面前却是根本不够看的。


    齐南笙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复仇,想要重创乃至杀了游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


    他凭借李渊给他找来的邪兵,强行拔了三阶修为,已近天品鬼阶。


    李渊带着游临湘走后,齐南笙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调动那些散修,搬空了李渊的法器库房,却不是让他们同游家往返仙盟的长老们对抗,而是让他们“财帛外露”,让那些平素被游家供养,却也手头拮据、修为难进的长老们,动了夺宝之念,将他们暂且拖住。


    齐南笙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时间差,他势不可挡,又出乎游泽预料地直接冲入了游家,杀出了一条令人胆战心惊,望风即逃的血路。


    一路杀到了主宅,杀到了游泽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出来与他正面对战。


    但是这诸多的布置,长达半个多月的声东击西,牺牲理智换来的力量,也就只能支撑齐南笙走到游泽的“面前”。


    两人交手尚且不足一个时辰,齐南笙被击飞数次,节节败退。


    游泽一身黑金法袍,其上赤金色的符文如同游蛇般流动,邪鬼之气游荡到他周遭,便会被符文阵法击散。


    这是一件上品的护身法袍,其上的符文阵法,乃是结合了他座下供养的诸多长老的本命属性灵丝编制而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老死去,他的法袍会少一道符阵,但是法袍如果破了,那些长老们却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便是凡间仙族的家主同散修附庸之间的供养关系。


    齐南笙汹涌滔天的鬼邪煞气,根本无法对游泽造成任何的伤害。


    齐南笙再度被击飞,身上前些时日才愈合好的伤处,游临湘亲自查看过的那些地方,已经再一次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但是这一次,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他在战中数次强拔鬼阶,变成了一个满心只有杀杀杀,杀光目所及的一切,杀死他混沌猩红的鬼眼之中,唯一能看见的最亮“光源”的怪物。


    而现在最亮的那个光源,自然就是游泽。


    齐南笙砸在地上,身下的庭院青石破碎,深深地凹入地面,周遭房屋都被这巨大的冲力震塌。


    他却很快自坑中再一次暴起,悍不畏死地再次手持那柄邪兵,朝着游泽斩杀而去——


    游泽见状,微微拧了拧眉,抬手掌心积蓄火灵成球,在齐南笙冲上来的时候,直接以灵火击向他的门面,犹如雷霆当头,亦如烈火浇体!


    齐南笙再度被轰飞,这一次落在了游泽不远处的地方。


    “滋滋啦啦”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犹如朝着油锅里面泼入了冷水。


    齐南笙浑身上下都被烧灼得焦黑可怖,白骨森森,俨然神魂将崩。


    所有的妖魔鬼怪最惧怕的就是火灵属修士,游泽这个地品火灵,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过这种夏夜飞虫一样扰人,胆敢不断贴着他的脸送死的邪物了。


    游泽收敛周身狂肆的火灵,步履从容地朝着齐南笙的方向走。


    两个人缠斗到了此刻,齐南笙倾尽全力,歇斯底里,狼狈至极,游泽却到现在连他的本命法器赤炎刀都没有祭出来。


    游泽腰上挂着的,是从齐家抢夺来的那柄他始终没能拔出鞘的神器长剑。


    他法袍鬓发从对战到现在都一丝不苟,不染纤尘,一双鹰目深敛寒光,周身灵压重若山峦,每向前一步,周遭肆虐的污秽鬼气,便像是被船身劈开的水浪一般退散。


    他的神情淡漠沉静,走到齐南笙身侧不远处,垂眸打量几乎嵌在地上的齐南笙。


    开口依旧气息浑厚平稳,金声玉振:“你小子倒是有两根硬骨头,比你爹强。”


    齐南笙双眼涌动着赤红的光,察觉到“活物”靠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继续发动攻击。


    但是□□骨骼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的意识沉在了手中始终死死抓着的邪兵之中。


    他置身在千军万马奔啸的战场,但致命的刀剑却来自他追随的君主。


    他身边的兵将眨眼化为了被马蹄踏碎的残尸和血水,天昏地昧,他在尸山之上持刀死战,口鼻腥咸,肢体麻木,唯有一个想法:杀。


    杀死……一切。


    “可惜……脑子不好。”游泽声音带上一些讽刺之意。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齐家小子,他被废了经脉却有本事入了邪道还这么厉害,为何不找地方躲起来好好修炼,而是急着要在这不堪一击的时候找他复仇。


    但是既然他一心要找死,游泽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游泽的掌心再次凝聚火灵,片刻后抬手对着坑洞之中的齐南笙便要轰出——


    但就在他火灵脱手的前一刻,一道凶悍的,同样充斥着炽烈火灵的长剑,从他身侧刺来!


    游泽的反应极快,回手便将掌心的火灵轰向胆敢偷袭他的人。


    “轰”的一声,火灵相撞,短暂将这一处被鬼气笼罩的混沌撕裂,清出了一片清明的空地。


    游临湘胸腔剧痛,长剑脱手,摔在地上之后,喉间一甜,“噗”地吐出了一口血。


    游泽先不理会已经爬都爬不起来的齐南笙,一闪身就到了游临湘身边,先看到了横在地上的长剑。


    疑惑说:“千玄宗的人?”


    游泽从未同千玄宗结过仇,那千玄宗的掌门是个铁脑袋的剑痴,都不与人来往,整天闭门练剑,弟子都没几个,谁能惹得到他?


    但等到他走到近前,和吐完血抬起头看向他的游临湘对视上,游泽眉心猛地一蹙,显然被游临湘的满脸红斑给刺到了。


    他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认出游临湘的瞬间,便沉声道:“原来是你……”


    而他的话音还未等落下,游临湘便已经毫不迟疑地暴起,捡剑已经来不及了,她掌心灌注火灵,攥拳便对游泽发起了攻击。


    游泽眼皮一跳,轻轻松松闪身躲开,而后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那一把千玄宗的弟子剑,剑身弹动翻转到了半空。


    游泽都没有伸手去接,用膝盖顶了一下剑柄,长剑便径直朝着游临湘飞去,对准她的腰腹,切豆腐一样贯穿而过,将她重新钉回了地上。


    “啊……”


    游临湘本能地捂住腹部被贯穿的地方,再次试图起身,却根本行不通,因为剑尖穿过她的腰腹已经钉入青石地面数寸,同时,游泽山倾一般沉重的灵压,也已经碾了过来。


    将游临湘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游泽走过来,一双鹰目眯成一条细缝,细细打量着游临湘。


    打量着这个……他向来引以为耻的小怪物。


    若不是因为她和她那个丑八怪亲娘都有些驯兽的本事,他断然不会容她活到如今。


    她这一生最大的用处,是代替他的长女承接天道印证的婚契,嫁入齐家,羞辱齐家的同时还能作为顺理成章蚕食齐家的借口。


    但是即便是游泽也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没死。


    游泽走到游临湘的身边,微微屈膝倾身,一只手握住了贯穿游临湘腰腹的剑柄。


    游泽开口,语气竟然有些欣慰:“没想到你这小怪物,竟有如此机缘……”


    入了道不说,天资竟还不错。


    游泽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些弧度,生平第一次正眼看游临湘。


    但是与他近乎温情的话语不同,他抓着剑柄的手,灌注了一些灵气,猛地一拧,贯穿游临湘身体的长剑,便倾斜,直接切入了她的灵府。


    “呃……啊——”


    游临湘捂着自己的腹部,猛地瞪大眼睛,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灵府的疼痛是连接着灵魂的,饶是游临湘向来皮糙肉厚擅长忍耐,也不由发出了惨叫。


    游泽停顿片刻,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躺在坑洞之中半死不活的恶鬼齐南笙,又看向游临湘,勾唇讽刺道:“你这小怪物不是向来禽兽心性吗?怎么坐了一回花轿,就学会女子那一套三从四德,夫唱妇随了?”


    游泽注视着游临湘的眼睛,居高临下沉声呵斥:“跟着外人对抗亲生父亲,大逆不道。”


    这声音带着厚重灵压,立刻碾得游临湘嘴角溢血。


    而且随着他的呵斥,他再次转动剑柄,搅动游临湘的灵府。


    游临湘从来没有这样无助,没有这样毫无抵抗力过。


    她连忙攥住了锋利的剑身,试图阻止游泽的搅动。


    疼疼疼疼疼疼疼!


    太疼了!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忍不住嘶喊出声。


    游泽见她在地上捂着肚子蹬腿,像一条弹动的鱼,哼笑了一声停下,觉得这教训足够他养的这只小怪物刻骨铭心了。


    小畜生嘛,就是疼了才知道乖。


    游泽向来是利益至上,爱“财”更爱才。


    他从前甚至不肯正眼看游临湘,现如今见她机缘巧合入道,天资还不错,哪怕她帮着旁人来忤逆自己,他却没想杀她。


    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好让她以后乖乖驯服,游家从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游临湘疼得眼神都涣散了,游泽停下之后,她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


    她躺在地上,快速眨动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游泽。


    看着这个她恨了许久,却根本无法靠近的“高山”。


    这么多年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个字。


    上一次他和自己说话,是骗她喝下下了药的酒,将她像个待宰的畜生一样抬着送去“扔掉”。


    这一次,是因为自己有了本事,终于被他给“看见”了。


    游临湘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在蔓延,这比直接作用在魂灵上面的疼痛还要致命。


    她不可否认的是,在很小的时候,是真的暗自憧憬和崇敬过游泽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在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游临湘也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一觉醒来她就入道了,可以像其他游泽的儿女一样,被人重视,她和母亲都能得到公正的待遇,和名正言顺的名分。


    但那些痴梦,在母亲死得尸骨无存之后,都彻底碎了。


    游临湘眼角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双手鲜血淋漓地攥着戳入她腹腔的长剑,泪水涟涟地看着游泽说:“我娘的尸身在哪里?”


    游泽看到小怪物疼哭了,还颇为满意地觉得她以后肯定会听话了。


    因此在游临湘问出他这个问题之后,游泽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虽然他很抗拒去回想那个丑八怪。


    但是他拧着眉,想了片刻,说道:“下属来报,她应该是在运送一批魔兽的时候……”


    游泽顿了顿,语调轻飘漠然,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道:“被魔兽踩成血肉泥了吧。”


    游临湘闻言,一直抱着的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被掐灭了。


    她闭上眼,心如死灰。


    轻声说:“父亲……我好疼,把剑拔掉吧。”


    这是游临湘这一生第一次叫游泽父亲。


    游泽浓眉微挑,很满意游临湘这么上道,当真拔出了戳在她灵府之中的长剑,也撤掉了灵压。


    而后他便被游临湘灌注火灵的暴起一击,直接轰在了腰腹灵府之处!


    游泽太狂傲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怪物还敢攻击他。


    因此这一下被轰得后退了好几步,面色陡然一变。


    “小畜生。”


    他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碾出,而后手持那把千玄宗的长剑,灌注灵气对着游临湘刺来。


    游临湘再怎么凶悍,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只是个玄品中阶修为,和游泽这积累多年的地品修士来比,就是天渊之别。


    她很快再度被击飞、刺中。


    这一次游泽半点没有留手,游临湘胸骨都被轰得凹陷,灵府更是直直地被裹着火灵的长剑刺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凄厉的叫声,伴随着她灵府开裂,从她身体之中四溢崩散的火灵,直冲天际。


    这声音太刺耳,不仅撕裂了混沌的鬼气,也穿透了齐南笙已经丧失控制的躯壳,钻入了他神魂的最深处。


    在尸山血海里面鏖战的齐南笙,在密集的擂鼓和喧嚣的厮杀之中,听到了这痛苦的尖叫,劈杀的动作一滞。


    坑洞之中的齐南笙猩红的双眼,有那么片刻,恢复了乌黑的色彩。


    而游泽斜勾薄唇,冷冷地道:“下贱的血脉生出来的小畜生,就是养不熟。”


    养不熟的畜生,当然是要弄死以绝后患。


    游泽拔出长剑,准备再次刺出,径直送这个小畜生归西。


    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啸。


    而后一双庞大的羽翅,疾风一样穿透了黑雾笼罩的天空,张开尖利的利爪,朝着游泽俯冲抓来!


    游泽挥剑去砍,那现出形态的灵兽却极其灵活地躲开,并且狠狠地在他的后脑处抓了一下。


    游泽的发冠被抓歪了。


    又欲以灵力去轰杀,却很快僵住了。


    地面在震动,数不清的羽翅煽动灵风,搅得半空之中鬼雾成旋。


    很快,大大小小的各种灵兽像一阵势不可挡的海浪,席卷过游家的主宅,朝着游泽的方向急奔而来。


    它们横冲直撞,咆哮着,嘶叫着,同游临湘凄厉的尖叫混在一起,仿佛族群之中,为回应狼王求救而嗥叫的群狼。


    第33章 魂飞魄散 她……她到


    飞禽灵兽的羽翅遮天蔽日, 振翅带起的气旋像一阵狂风,伴随着利爪和尖喙,朝着游泽席卷而来。


    而地面之上更是百兽齐奔, 灵属不同的各类大小灵兽,齐齐展开攻击,寒雾、烈火、风刀、□□、土陷, 神通交织成网,前赴后继, 悍不畏死。


    大地震颤,五灵翻涌。


    纵使游泽修为高深,威压厚重, 也被这千军万马百兽齐攻的密集攻击, 给弄得猝不及防, 左支右绌。


    这些都是游家养在后山的灵兽,本该被拘禁在百兽园不同的芥子之中,只有用得上它们的地方, 它们才会被精准地召出。


    可是此时此刻, 这些畜生自行突破了拘禁的法阵,听从了那个小怪物的召唤,全都跑来噬主了!


    游泽怒从心头起, 却在这五灵激荡的围攻之下, 不得不从游临湘的身边后退, 一双眼鹰视狼顾, 狠辣毕现。


    方才同齐南笙这个地品上阶的鬼邪对战, 都没有祭出的本命法器,这会儿不得不在这群畜生的群攻之下祭出。


    而游临湘躺在地上看到这群冲出禁锢赶来帮忙的宝贝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并没有召唤它们。


    游临湘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冲破禁制, 又是怎么得知了她正在生死危难之际,全都赶来帮忙。


    她咬着牙,撑着爬跪起来,双手握着剑身,把刺入她灵府的长剑拔了出来。


    “啊——”


    灵府被穿透的疼痛,就像被人亲手撕裂了神魂。


    寻常的修士此刻早该道基崩碎,灵气溃散,自此仙途断绝,凡寿不永。


    但是游临湘将长剑拔出了灵府之后,她跪在那里,在漫天五灵交织的激战之中,竟然很快止住了身体崩散的灵气。


    她从前的恢复能力就极强,无论怎样严重的伤一夜过去都会好很多。


    入道之后,她还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自然不知道她的恢复能力已经变得何等强悍。


    她被刺透的灵府,竟然在眨眼之间自行愈合,甚至还在自发地吸取周遭狂乱的同属性火灵,来填充先前的溃散和缺损。


    游临湘跪在那里,察觉到了自己的灵气回归一些,便毫不迟疑,捡起了地上才从她的肚腹之中拔出的长剑,同这漫天地的灵兽一起,嘶吼着加入了战局!


    群兽咆哮之声震天彻地,整个武昊城的护城大阵,在这激荡的五灵和翻涌的阴气之上瑟瑟发颤。


    已经集结好了人,却发现法器的库房被搬空的李渊,带着想要把齐南笙活活掐死的恨,朝着游家汇聚而来。


    众人在半途之中,看到了灵兽宛如疯魔一般神通乱击的场景,尽是被震撼得瞠目结舌。


    灵兽确实是有灵智的,他们经过训练之后,会和修士配合作战,或者辅助其主人成为很好的坐骑。


    但是这么多不同品种的灵兽同时出动,他们只能想到两个字……


    有人仰着头望天,忍不住喃喃:“……是兽潮吗?”


    兽潮是指群兽受惊,通常是某一片灵气充沛的山林中,出了一个极其强大的灵兽,甚至是兽修。


    在其进阶时,若是释放出的凶煞之气太重,群兽便会受惊,从一个方向集体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迁徙。


    兽潮时,群兽所过之处通常会被夷为平地,就连修为高深的仙盟大修,遇到这种场面,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阻止兽潮,只能加以引导,避免兽潮狂奔过的土地有生灵因此遭难。


    倘若这真的是兽潮,他们必须立刻疏散武昊城中的百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很快李渊断言道:“不是。”


    他指着游家上方盘旋的飞禽灵兽说:“你们看,它们并没有飞出游家的地界,而是在盘桓,盘桓着攻击下方,他们都是受人指挥!”


    “受人指挥?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一次性指挥这么多灵兽,还全都是灵属不同的灵兽作战?”


    “这……就算是仙盟首领来了也做不到吧……”


    李渊嘴唇动了动,他对这种现象有所猜测但他现在不敢断言。


    因此他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兄弟们说:“我们得尽快了……”


    正在这时,天际一阵炽烈的火光,冲破了笼盖如同阴云的鬼气,也冲散了五灵编织的巨网,如同贯日的白虹,将一切都焚烧点燃。


    伴随着冲天的火光,荡开的厚重灵压,更是将群兽的咆哮和嘶叫都压成了闷嚎。


    游泽终于用了全力,赤炎刀身灌注他本命属性的灵火,扫荡开群兽的围困。


    游临湘和数不清围拢他的灵兽,像被巨兽抖抖身上的毛,便甩到地上的蚂蚁,狼狈不堪翻滚在地。


    而游泽站在短暂肃清的灵火圈之中,持着他的本命赤炎刀,睥睨向游临湘的方向,胸腔之中荡出怒极之音:“孽障,找死!”


    游临湘被火灵轰飞,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半跪着用长剑撑地抬起头,对上游泽眼中滔天的杀意,却没有半分畏惧和退意。


    游临湘后腿足尖在地上猛力一蹬,持剑再度冲杀而上。


    灵兽们则是紧随她的动作,跟随她再度一拥而上。


    它们根本不需要游临湘的命令,她的行动,便是它们要遵循的信号。


    就像万马千军的战场之上,士兵们未必能够听见战鼓,杀红了眼也不可能时时看到指挥的战旗,但是只要前方的军将还在一往无前,横刃冲锋,士兵们就绝不会后退。


    只不过很多时候,并不是一腔悍勇便能够战胜一切。


    游泽像一簇永远也熄不灭的天火,他入道数百年,门下长老们或许因为不得寸进而破罐子破摔过,游泽却从未懈怠。


    他认真起来开始战斗,绝不是游临湘这样才入道的“新兵”,和这群乌合在一起的灵兽能够对付得了的。


    尤其是灵兽,它们简直成了“扑火的飞蛾”,扑向烈火之前无论如何气势汹汹义无反顾,却都无法在火堆之中生还。


    天上的飞禽灵兽落如急雨,先前威胁的清啸,变成了坠落之时的哀鸣。


    而地面上的灵兽更是死伤惨重,游临湘数次被游泽攻击,她自己都未能察觉躲避,却有灵兽为了替她抵挡,被火灵烧灼成了焦炭,连最后的哀鸣都未能出口。


    整个游家弥散着一股炙烤生肉的焦煳味道,这气息嗅在游临湘的鼻息之中,像阿鼻地狱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生来赤条条的一个人,到如今已经无亲无故,唯一交的一个朋友,也不知生死。


    她唯有一个念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眼前的游泽,为她的娘亲报仇雪恨。


    可她能够悍不畏死,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宝贝儿们,为了她死得如此惨烈。


    她心痛如绞,被刺穿灵府都未有退意恐惧,此刻却浑身颤抖,顾不得攻击游泽,也顾不得躲避,到处在救灵兽。


    游临湘被一个为她阻挡攻击的灵兽撞飞时,她丢了已经断裂一半的长剑,接住了被灵火烧灼得遍体鳞伤的宝贝。


    待到落地一看,游临湘简直心脏被人捅了一刀。


    致命程度远远胜过方才游泽刺伤她的灵府时的疼痛。


    “榴榴!”


    这是她的榴榴!


    是那么多年同她日夜相伴,在兽棚之中相互依偎的伙伴。


    她还曾经想要把它介绍给齐南笙认识,它虽然四不像却真的非常可爱,毛发柔软体温温暖,性情也很温顺。


    可是它现在,身上的毛发都被烧焦了,丑陋地贴着鲜红的皮,它的半张脸都塌了,鲜血淋漓地躺在游临湘的怀中,像一个被活活剥了皮的孩子。


    它死得很快,甚至没有给游临湘跟它道别为它哼吟一曲的机会,就断了声息。


    游临湘张着嘴,喉咙中挤出无尽悲绝的哭腔,她却被这周遭灵火烧灼的热度,烘烤得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灵兽们还不肯撤退,还在飞蛾扑火。


    为了她在前赴后继。


    游临湘深吸一口气,随即悠远哀切,却深入魂灵的哼吟,从胸腔之中荡开。


    在这声音荡开的一刻,正在激烈交战的走兽灵兽攻击的动作都停滞住,盘旋在天际伺机而动的飞禽灵兽,纷纷寻了高处落下。


    那些重伤濒死还没有咽气的灵兽,安然闭上了眼睛。


    就连持刀站在包围圈之中的,已经杀红了眼的游泽,也有片刻的愣怔。


    远处坑洞之中,瞳仁一直都在猩红和乌黑之间反复变换的齐南笙,终于在这哼吟之中,变回了乌黑的瞳仁。


    但是很快,游临湘胸腔荡开的安抚哼吟,变了调子。


    变成了急切又低哑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这是驱逐和催促。


    她送走了那些已经救不活的宝贝,催促这些还欲为她而战的宝贝们自行离去。


    她可以死,但是不能连累它们跟着她一起丧命。


    这些宝贝在游临湘的眼中从来都不是禽兽,它们是同类。


    很快有落在高处的飞禽听从了游临湘的驱逐之音,长啸一声,飞向了城外的方向。


    接着越来越多的灵兽开始移动,不再对着游泽攻击,它们像道别,更像不甘一般嗥叫一声,迅速跑开。


    游临湘的驱逐,不仅要它们离开战场,而是让它们离开这里,离开游家的这个牢笼,远远地走,越远越好,找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要被抓住。


    而随着群兽开始撤退,被游临湘的哼吟短暂蒙蔽的游泽,已经彻底醒神。


    他用一种掺杂着惊讶的诡异视线看着游临湘。


    那其中再没有鄙夷和轻视,只剩下了警惕和忌惮。


    游泽双眼眯起,积蓄全部的灵气灌注于掌心长刀,身上杀意汹涌。


    游泽一生也算见多识广,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够一次性操纵这么多的灵兽作战。


    就连创建御兽宗的人,一次能够驱动的灵兽数量也不足百。


    可是她不仅能召来这数百群兽为她而战,还能随时让它们听话地撤退。


    这已经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事,游泽心有七窍,瞬间便结合了游临湘从小到大所有的表现,包括她那个和她一样丑陋得异于常人的母亲,猜测出了游临湘或许不是寻常人。


    她恐怕是个什么兽类之后。


    她果然是个怪物。


    而这样的怪物,与他为敌,假以时日必成大祸患。


    他今日必须杀了她以绝后患!


    赤炎刀已经再次燃烧起来,游泽蓄势待发。


    但是游临湘却还抱着她的榴榴,悲痛不已,绝望至极。


    游泽太强了,她杀不了他。


    母亲的仇报不了了。


    齐南笙也救不了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游临湘痛苦地放弃了抵抗,跪坐在地上,把头埋入榴榴血肉模糊的尸体之间。


    她感觉好疼啊……


    太疼了。


    被贯穿过后的腹腔疼痛,五脏疼痛,就连血肉骨骼和皮肤都在疼。


    她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救命啊……


    她徒劳地在心中呢喃,却不知道要谁来救命,又是要救谁的命。


    而这时候,游泽已经对着游临湘的后背发动攻击。


    灌注满溢火灵的长刀,直指她后心之处。


    这一次她倘若被刺穿,便会被烧化心脉,就算有再强的恢复力也绝无活命的可能。


    游临湘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意同火浪一道汹涌而来,知道游泽要杀她了,可她已经无力抵抗。


    她浑身上下疼得汗如出浆,尤其是后背特别疼,游临湘忍不住弓起脊背,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像个被吓破了胆后,引颈受戮的可怜虫。


    游泽嘴角露出残忍笑意。


    但是就在他持着火灵长刀,欲要将这个他一直厌恶的小畜生原地斩杀的时候,一阵漆黑的鬼雾迅猛地奔涌而来。


    游泽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势改变袭击的方向。


    火灵同鬼雾撞击在一处,鬼雾卷着烈火熊熊腾天。


    滋滋作响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之中,齐南笙在半空中现出身形。


    他的灵魂已经被游泽的灵火缠住,陷入火海,再难挣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化为一缕青烟,被彻底烧得杳无踪迹。


    游泽低低笑出声,到了这时候,他自认胜券在握,只觉得好笑。


    “你们两个……”


    他说着,用刀尖向半空之中的齐南笙方向,和地上躺着的游临湘身上来回指了指。


    “两只小老鼠就应该躲起来,藏在地洞里不见天日,平白无故跑到本座的面前演绎什么郎情妾意……碍眼又恶心!”


    游临湘看到了齐南笙,张了张嘴,却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齐南笙根本没有看游临湘,在游泽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之前,他已经携着满身烈火,朝着游泽冲了过去——


    “还敢找死!”


    游泽一刀横劈而出,携着千钧之势,出手如电,戾气炽胜。


    这一招即绝杀,任凭齐南笙再有什么通天本领,也绝对躲避不过。


    游泽不想跟这两只丑陋的小老鼠玩儿了。


    凶焰横扫而去,凛冽刀锋径直劈开了齐南笙的魂魄。


    游泽嘴角微勾,一个讽刺的笑还未成形,便见赤炎刀劈开的齐南笙的胸腹之中,爆发出了一道漆黑的符咒。


    游泽看清那符咒的瞬间,瞳仁骤然收缩成一点。


    是……是自爆的法印。


    不,不对,这是……


    “轰——”


    天昏地暗,鬼雾弥天。


    游泽被这轰然如海啸的鬼雾撞飞,他飞出老远,被撞入一堆坍塌的房屋废墟之中,躺在地上“噗”地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来。


    他眉宇之间有很长的时间,都是空茫的。


    他没料到,竟然中了这等阴招。


    齐家这小子果真是个天才,竟结出了恶鬼逆印,并且为了重创他不惜自爆!


    游泽躺在那里,他周身炽烈灵火在鬼雾的包裹之下,化为了狂燃的青色幽火。


    他被烧灼得法袍符文层层崩裂,手中的赤炎刀脱手掉到了身侧,腰间佩戴的他爱不释手的齐家神器,也不知踪迹。


    有阴气钻入了他的经脉正在肆意游走破坏。


    他连忙调动灵气想要阻止经脉被鬼气浸染,却在这被浊气包裹的天地之中,无法汲取火灵为己用。


    而随着封印滔天鬼气的逆印炸开,齐南笙的身形,也开始分崩离析。


    “齐南笙——”


    游临湘撑着手臂,咬牙起身,嘶声喊他。


    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只做了一半偏头的动作,便轰然魂飞魄散。


    浊气翻涌,万象失色。


    游临湘微微张着嘴,站在灰雾沉沉的天幕之下。


    周遭的一切都被镀上了死灰色,残垣断壁的房屋,满地灵兽血肉模糊的死尸,万籁俱寂,尘凝风止。


    游临湘望着半空处,齐南笙身形消散的地方,大颗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却未能顺利地爬过面颊,而是在半路被遍生凸起的鳞片,截断成了蜿蜒的弧度。


    她骨骼咔咔作响,像眨眼参天的青竹,延伸向上,她的尾椎处有什么从她的骨骼之中拔节而出,逶迤向地面。


    她的血肉在撕裂重组,她的额角凸起兽角的弧度,她的背脊之上蛰伏的肉骨翅图腾,撕开了衣物和皮肉,钻出躯壳,颤抖着煽动周遭浑浊的黑雾。


    墨云压顶的天幕之中,炸现了一道银光,轰隆的雷霆自远处滚滚而来。


    这是修士功法与功德圆满,升阶时天道哺育的雷劫。


    所有的修士见到这样的天象,都会欣喜若狂。


    但是游临湘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一片昏暗天地之中,再也不见人影的地方。


    但她并没有伫立很久,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执着地,痴傻地,一遍一遍叫齐南笙的名字,试图把他叫出来。


    她身形一闪,用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速度,如同一道闪电一般,贴着地面飞掠而过,随手捡起了一把散落在地面上的长剑。


    眨眼出现在了撑着本命长刀起身的游泽面前。


    对游泽来说,恶鬼自爆的冲击本不致命,但是齐南笙的逆印之中应当还有别的恶毒的法印,幽火难以扑灭,钻入他的经脉之中的那些鬼气也险恶得难以驱逐。


    他必须尽快逃离这片鬼雾,治疗伤势。


    但是很快,他的去路被拦住了。


    游泽浑身一僵,先看到的,是长长地拖在地面上,遍布鳞片的兽尾。


    兽尾横扫,轻而易举,将地上的碎石块击成了粉末。


    难道那些畜生还没走干净?!


    他感觉到自己头顶笼上了一层阴云,游泽猛地抬起头,看向阻拦他的庞然大物。


    他在遍布鳞片的直立身形之中,窥出了人族修长的四肢形态,可这“人”却生着一双展开之后,足有数丈的肉骨翅,煽动之时,带起的罡风,令人肺腑彻寒。


    最终他仰着头,对上了居高临下的一双金红色的兽瞳。


    ——以及那张即便是遍布了鳞片,也足以辨认出来的,属于游临湘的脸。


    游泽愕然瞪大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游临湘异化之后,保留了人类形态,却修长尖利到可怖的兽爪,抓着她随便捡的长剑,拔出了剑鞘。


    一道刺目得犹如电闪破空的青光,直冲天际!


    游泽眼皮狂颤,下意识朝自己的腰上摸了一下,空了!


    这柄剑,是他日夜不休地研究,用尽任何方法都没能打开的神器!


    第34章 逆天改命 将长剑护在


    长剑出鞘的瞬间, 青光直冲云霄,雷劫也恰在此刻,如同九天倾落的瀑布, 泼向持剑的游临湘。


    雷光自她的身体涌入长剑,雷力为剑身镀上了一重狂暴的银光。


    游临湘猛地出招,对着游泽长剑直刺!


    游泽反应也极快, 立刻便抬起他的本命刀同游临湘相抗。


    两刃相接的瞬间,刀身灵火炸裂, 剑身雷光大盛,简直能穿透耳膜的金戈擦响声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咔——"


    游泽被这裹挟着雷霆之力的一击, 撞得后退数步, 后脚用尽全力在身后一蹬, 蹬碎青石,又深深蹬入了地面才勉强停下。


    但是强扛了游临湘这悍猛的一剑,他喉间却涌上了一阵腥甜, 面上的不屑与讽刺, 终于荡然无存。


    游临湘一剑刺出不成,立刻剑尖上挑,再次出招!


    齐南笙曾经的话, 在游临湘的耳边响起:“你出其不意的变招, 正好抵消他随意的格挡。”


    只不过眼前的游泽不是随意的格挡, 而是不得不拼尽全力地出刀格挡!


    然而他这一挡, 他的本命赤炎刀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而后竟是生生地从中间断掉了!


    游泽看到他的本命刀碎裂的时候,表情连不可置信都未能成型,游临湘的下一招绝杀, 便已经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地紧随而至——


    “但到这里才是你真正能伤到他的时机,在他对你的本事不屑一顾,欲要一击将你轰开之前,你要假作惊慌之色,身体向后倾,装作退后躲避。”


    “而后灌注全身的灵气于剑身……"


    齐南笙曾经示范过无数次的教导言犹在耳,掷地有声:“便能直豁他的紫府!”


    游临湘学着齐南笙当初教他的动作,微微前倾的腰身猛地随着剑身一沉,全力向下一劈!


    “咚……"


    “哐当!”


    游泽因为本命赤炎刀断裂的震惊,才延迟地出现在脸上,他的赤炎刀,包括他握着长刀的手,便追随着断裂掉地上的刀身,一起砸在了地上。


    待到游临湘微微屈膝垂剑落势,游泽低了一下头,震惊且迷茫地眨了下眼,看向游临湘的眼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了惊惧之色。


    然而他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游临湘这携着雷霆万钧的一劈,疾如电闪,重如山倾,根本没有给游泽将格挡的手收回去的机会,劈开他灵府的同时,将他的手臂一同砍了下来。


    他恐惧的情绪尚未蔓延全身,被活生生豁开的灵府,已经像轰然绽放的焰火,炸得漫天星驰电走,银花火树。


    大能修士灵府崩毁,可震动山河,游泽虽然算不上天品大能,却也是累积多年的地品中阶,功法扎实非常。


    他的灵府崩毁,灵火轰然乍起,火光灼烈,石破天惊,朝着四周疯狂肆虐席卷,仿佛不甘的幽冥恶鬼,在即将被抓回阿鼻地狱之前,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这一片的天地都被烈火顷刻吞没,而游临湘站在这烈火风暴的中心,手中持着尚在滴血的长剑,面容冷峻,不动如山。


    火舌舔舐攀爬过她异化的身躯,不仅未曾给她造成任何的伤害,甚至欢喜地没入她与游泽同灵属的经脉。


    这种行为在修真界之中叫作窃灵,在修士之中,专门有卑鄙的修士,制造祸患指望着同修死去,好窃夺对方已经炼化好的精纯灵气自修。


    而这种窃灵修士,比邪修还要让人不齿,在修真界之中几乎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只不过没有人会谴责游临湘此时的窃灵,游泽已经不能,而其他人不配。


    游临湘在这同属性的精纯灵气哺育之下,异化的身形又缓慢地拔高一截,肉骨翅也更加舒展庞大,长长地逶迤在地面的尾巴,缓慢地扫动,其上乌黑的鳞片变成了更光滑厚重透着赤色的坚甲。


    待到游泽灵府崩毁灵火风暴慢慢散去,游临湘这才提着剑,慢慢地走到了游泽面前。


    游泽已经面如金纸,那张堪称俊朗的脸上,爬上了细密的褶皱,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一丝不苟的长发散落,法袍狼藉破损,符文尽碎,他半躺在地上,最后的倔强,是他没有徒劳地去捞捡地上散落一地的他的内脏。


    游临湘方才那一剑,不光豁开了他的灵府,斩断了他的道基,因为力度实在是太大,几乎将他当场劈成两半。


    肚破肠流,苟延残喘,正是他此刻真实的写照。


    手刃仇人,大仇得报,这该是人生第一大快事。


    但是游临湘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看着游泽这一副狼狈濒死的模样,没有任何羞辱他,乃至对他倾诉自己如何恨他的欲望。


    她神色甚至有些悲戚地看了看游泽散落了一地的碎裂内脏,用手中的长剑拨了一下其中一块不知什么的碎块,张开嘴,由衷地发问。


    “为什么……你的五脏,竟然也会是红色?”


    世人常骂作恶多端之人是黑了心肝的东西,但是当游临湘亲自刨开了一副心肝,却发现所谓的“常言”也并不属实。


    然而游泽也没能给游临湘这个答案,他只是个寻常人,没有游临湘龙族后裔血脉的恐怖修复能力。


    他的强悍全都仰赖他的灵府和灵力,齐南笙自爆重创他在先,游临湘又一剑破了他的命门,雷刃搅碎了他的五脏,他没有立刻死去,只因为心脉尚且未曾完全断绝。


    而在游临湘走近,问出那个问题的这短暂的空隙之中,游泽已经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他一生也算自矜自傲,天地不服,曾幻想过即便未来道途走到绝处,亦能够死在游家祖先闭关的洞穴之中,震慑那些妄图对游家不利的宵小之辈,然后留下一个被后辈们敬重的老祖之名。


    只是未曾料到,他狂傲一世,死得如此仓促而惨烈,到最后的一刻,他都未曾想明白,他怎么会死在这样两只丑陋的,他完全看不入眼的“小老鼠”手中。


    自然,他也没有什么悔过之心,最后的畏惧,也只是对命途走到尽头,而他毫无准备的畏惧。


    游临湘也知道,他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濒死之际幡然悔悟,因此她不肯对他倾诉哪怕一个恨字,因为对无情之人来说,你只要一开口,输的就是你。


    游临湘站在死不瞑目的游泽尸身之前,她突然觉得好累。


    是只要她一松懈,就能立刻委顿到地上,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那种疲累。


    游临湘拄着剑,垂下了头,面颊和身躯之上遍布的鳞片,都开始缓慢褪去,羽翅和尾巴也正在回缩。


    她不懂,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为什么非要结仇呢?


    报仇雪恨究竟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又不能复生。


    天地依旧一片鬼雾弥散的昏昧。


    游临湘垂着头闭上眼睛,她并没有发现,她掌心的长剑,已经雪亮一片,先前豁开游泽胸膛的鲜血,早被剑身吸取殆尽。


    而剑尖所立之处,正在游泽被开膛破肚,鲜血积蓄的血洼之中,鲜血正顺着剑身缓慢地向上游动。


    这把被齐家和游家争夺的,一切祸患起源的“神器”,像一“只”有生命的贪婪兽类,正在酣畅淋漓地狂饮鲜血。


    游临湘满心的茫然无助,她本就方向感极差,现如今她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方向。


    杀了游泽然后呢?


    她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却仿佛无她立锥之地。


    她……


    “轰隆——"


    一声炸响的惊雷之后,一道粗如巨柱的电闪,在天际浓黑的云层之中显现。


    天地之间瞬间亮若白昼。


    在这短暂的明亮瞬间,游临湘发现了她手中的长剑之上有符文在流动,很快符文顺着剑身开始朝着地面扩散。


    符文散发着柔和的清光,扭曲如一条条小虫,扭到地面之上便拉帮结伙地首尾相连,形成了更庞大的符文。


    待到所有的清光连接在一起,地面上,以持剑的游临湘为中心,一道阵法骤然成型,绽放出了五色光芒,将游临湘笼盖在其中。


    而正这时候,天边的雷鸣再次紧逼而至,炸响在头顶。


    电闪更是在云层之中,同地上的符文小虫一样扭动着汇聚,最终连接成了一条通体银光的长龙,银龙自墨云之中探出头,对着刚刚成型的法阵嘶吼咆哮,吐出“龙焰”一般的雷光电闪,直劈而下。


    这是……罚罪雷龙!


    游临湘在阴阳市见过。


    眨眼之间,雷龙吐出的“龙焰”便已经击向了阵法,却在接触到阵法之时,被阵法吞没。


    游临湘不明所以,难道她刚刚进阶,却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引来了天罚吗?


    雷电被阵法之上的符文消解后,阵法之中清光汇聚的源头处,骤然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身形高大,面容端肃,眉心有深刻的竖纹,将峭峻锋冷的面容,融合成了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


    游临湘看清了这个人的脸的一瞬间,失声喊道:“齐南笙!”


    这由符阵清光汇聚成的人形,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眉目凛然地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后便转身,迈出了阵法,没入了外面始终未曾消散的浓重鬼雾之中。


    就这一眼,游临湘就已经确定这人并不是齐南笙。


    他和齐南笙长得很像,但是明显比齐南笙要年长很多,气质也截然不同,齐南笙虽然也爱说教,但是他不会给人这么沉重的压迫和肃穆之感。


    尤其是齐南笙绝不可能用如此陌生的视线看游临湘。


    他……更像是年迈之后的齐南笙。


    而游临湘很快顾不上猜想,阵法的中心,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这人游临湘并不认识,他出现之后,也并没有做任何事,而是急急忙忙地飘出了阵法,也没入了鬼雾之中。


    随即接二连三的人在阵中出现,他们都透着不同的颜色,浅淡得无法凝成实体,一出现便急匆匆地朝外跑。


    游临湘持剑站在阵中,因为最开始那个和齐南笙过于相像的“年长齐南笙”而晃神,更是因为接下来这层出不穷的男女老少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天际的雷龙不断吐出“龙焰”,一次比一次更加迅猛强大,似是一次更比一次严正的警告。


    阵法之中不断出现没入黑雾的人影,速度也越来越快,在第三道“龙焰”劈到阵法上,给阵法劈出了一个裂缝之时,最开始出现的那个年长的“齐南笙”回来了。


    他的怀中抱着和他的颜色相同的囊袋拘住的鬼气,进入阵法之后,便双手结印,开始朝着这一团悬浮在阵眼的鬼气输送“灵气”。


    而游临湘很快发现,这男人输送的恐怕不是“灵气”,因为随着囊袋之中的鬼雾被这“灵气”洗涤,变得清透干净,这个结印的中年男人开始变得暗淡无光。


    待到他彻底将最后一丝光亮都汇入囊袋,囊袋之中已经彻底变成了剔透的碧色,他却没有了任何的色彩。


    灰蒙蒙的,几乎目不可视的“年长齐南笙”,望向悬浮着的囊袋,眉心深刻的竖纹一松。


    未等松开结印的手,便已经轰然散了人形。


    而紧随他之后,其他的人影回来,也都拘了一袋子的鬼雾,并且结着同样的法印,用自身的光亮,将囊袋之中变为一团剔透之色。


    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游临湘目不暇接,他们围拢在阵法的正中,每一个人手上都结着相同的法印,阵中明亮刺目。


    游临湘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因为她看到好几个人的样貌跟齐南笙都有几分相似。


    她想到了齐南沐死前为了刺激齐南笙说的那些话。


    她手中拿着的这把剑,恐怕是齐家被游泽抢走的“神器”。


    那么这把剑……就是齐家为齐南笙准备的本命法器,那让齐南沐恨到发狂的,齐家给齐南笙准备的第二条命!


    齐南沐说的都是真的!


    齐南笙……说不定可以活过来!


    而很快游临湘的猜测成了真,在这些人一批一批地出去回来,结印又消散之后,阵中悬浮的囊袋之中晶莹剔透的碧色,被众人拼凑在一起,拼成了个人形!


    是齐南笙!


    在他的人形拼成的那一刻,天际的雷龙终于忍无可忍,警告无效,它穿透了云层,白虹贯日一般朝着这一处正在“逆天改命”的阵法俯冲而来——


    此时阵中除了飘浮在阵眼之上刚刚拼好,还无知无觉的齐南笙,还剩下最后两个人。


    一个是个容貌姣美,眉目气质都极温婉的女子,她摸着悬浮在阵眼之上的齐南笙的头,露出了一个十分欣慰的笑。


    而她的身后,垂着头探出了半个身体的人,竟然是齐南沐!


    游临湘瞪大眼睛,生怕齐南沐在这生死关头还留了什么后手要害齐南笙!


    但是待她持剑冲过去时,却见齐南沐将手放在了齐南笙的头顶,接着他整个人就灰了下去。


    最后那个温婉的女子也回手,在灰掉的齐南沐消散之前,也摸了摸他的头。


    那日在祠堂之中,齐南沐跟齐南笙说的关于预言的话,确实都是真的。


    但是他还隐瞒了一部分,便是祖父曾经也预言,齐南笙和整个齐家,都要先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齐南沐妒恨齐南笙,妄图阻止一切,不惜将年幼的齐南笙推下水中,却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反而将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但他也生在齐家,是齐家人,在恨齐南笙的同时,更深爱齐南笙。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他便已经献祭了自己的灵魂,以死后不入轮回为代价,助他笙哥一臂之力。


    而游临湘持剑冲到了温婉女子的面前,天际的雷龙也已经到了阵法之上。


    炽烈的雷光之下,那女子抬起头来,对着游临湘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意。


    接着她伸手一推,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齐南笙,便骤然被推向了游临湘。


    游临湘本能地伸手去将人接住,齐南笙到了她近前,未等入怀,便化为一缕清光,骤然被吸入了她手中长剑。


    游临湘张开双臂,抱了个空。


    那温婉的女子却穿透了阵法,以她浅淡的魂魄,悍然撞上了已经击杀而来的雷龙。


    雷龙又岂是一缕残魂能够拦得住的?


    那女子还未等触碰到雷光便已经消散了。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这逆天改命,需要被天道惩戒的阵法。


    游临湘站在阵中,手中抓着长剑,眼睁睁看着阵法霎时如同蛛网一样开裂,而后轰然破碎。


    雷龙张着巨口咆哮而来,游临湘没有任何迟疑,顷刻间将手中的长剑搂入怀中,跪在地上弓起脊背,密不透风地以自己的身躯,将长剑护在了身下。


    雷龙张开大口,连同和齐家族人一样冥顽不灵的游临湘,一起吞了下去。


    第35章 剑灵 从此就要给


    惩戒的雷劫同哺育的雷劫完全是两回事, 方才第一道雷劫游临湘被雷光包裹,犹如被带着温度的江海包裹,只有温暖和充盈, 没有窒息和痛苦。


    但是这一道用来惩戒逆天改命的雷劫,灌入躯壳之中后,顷刻间便暴虐撕裂了游临湘才刚刚被进阶哺育圆融的经脉。


    她在雷龙的口中皮开肉绽, 血肉都被劈得焦煳,不堪承载如此凶悍雷灵冲击的灵府, 开始出现裂痕。


    神魂撕裂的痛苦再一次席卷全身,但是游临湘这一次却并没有嘶喊出声,她面容疼得扭曲, 眼中却是带着比雷光还要灿烈的光亮的。


    她怀中的长剑被她护得密密实实, 半点都没有被雷击到。


    但是在游临湘被雷电强行灌体的灵气饱胀到她的灵府要炸开时, 她怀中的长剑开始吸取她身上外溢出来的,在她的经脉之中流转过一圈的温和灵气。


    游临湘见状,立刻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经脉和灵府彻底敞开, 容纳雷光乱撞。


    将自己当成了转换的媒介, 开始疯狂地为怀中的长剑输送精纯灵气。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做,简直就是挑衅天道,是在找死。


    就算再怎么修为强悍的修士, 面对天雷之时也必须慎之又慎, 才不会留下进阶伤。


    进阶的伤势, 会造成经脉瘢痕, 一旦瘢痕形成, 只要灵气灌体,便会习惯性地经脉撕裂。


    但是游临湘在暴虐的雷电之下,毫不顾忌地任由雷劫在她的经脉之中出入, 被比刀锋还要锋利的雷电撕裂的皮肉,看上去触目惊心,但是每一次,都未等皮开肉绽的血流下来,她的伤便已经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而且随着雷电肆虐无度,她的身体和经脉的伤势,也愈合得越来越快。


    倘若这一幕有其他人看到,定然会被震愕得瞠目结舌。


    在上古时期,倒是有锻体的大能用这种不断受伤又强行愈合的方法来锻体,以追求身上每一寸血肉经脉,都是无法攻克的铠甲。


    但是这种丧心病狂之辈到底是在少数,修士们纵使灵气在身,伤势恢复比寻常人要快许多倍,却也是个人,是个生物。


    只要是生物,受伤了就会疼痛,极度的疼痛会带来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和本能畏惧,这是非常不利于道心的自我虐/杀。


    可游临湘在这样近乎自虐的雷电笼罩之中,竟是带着笑的。


    她甚至在暗中期盼着雷劫慢点停下,再多劈一会儿,这样她以后受伤都能眨眼恢复,而且她还可以再多给齐南笙输送一些灵气。


    齐南笙现在一定需要非常非常多的灵气来弥合魂魄。


    只不过老天从不遂人愿。


    游临湘正“自虐”得来劲儿,把惩戒的雷龙当成无止境的灵矿来使,雷电突然就停了。


    轰隆远去,电闪如同焰火一样消散,先前因为齐南笙这近天品的恶鬼自爆,导致鬼雾覆盖的这一方小天地,也在天雷的洗涤之下,散尽了鬼气,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游家这一方主宅已经变成了废墟,先前死在这里的灵兽包括游泽的尸身,都在雷龙的万钧天威之下,被击成了粉末。


    一片黑灰的残垣断壁之中,唯有游临湘乌黑的长发旖旎披散周身,勉强遮盖住赤裸蜷缩半蹲半跪的身躯,以及她怀中贴着她的身躯,紧紧地护着的三尺青锋。


    而待到这边的雷劫彻底地消散,外面带着人早早便赶过来,却几次三番被鬼气和雷劫阻拦乃至冲飞的李渊等人,终于能顺利地冲进来。


    李渊集结了上百人,但是这会儿带进来的只有二十人不到,大部分全都去阻拦游家闻讯往回赶的长老们,还有一小部分是在刚才强行闯入战场的时候,被震伤了。


    李渊一直都在猜,就凭齐南笙那强拔的鬼境,对上游泽能扛过几招?


    方才骤然弥散的鬼气,分明是……分明是自爆之威,也就是说齐南笙大概率已经魂飞魄散。


    李渊不敢深想,只是一味地带着人想要突破进来。


    就算齐南笙死了他也要亲眼看到才算。


    可他们频频被阻拦在外,群兽出动是怎么回事?恶鬼自爆的威力过后接二连三的雷劫又是怎么回事?


    游家的一二堂长老们,全部都被散修阻在了回程的路上,游泽那么强那么深厚的功力,就凭游临湘和齐南笙是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的?


    难道他们两个有人在对战的时候,刚好升阶了吗?


    顶着一脑门子的疑问,李渊是第一个持剑冲入了游家主宅……或者说这片废墟里的人。


    下一刻,他的瞳仁骤然收缩了一下,接着将长剑收回鞘中,扯开自己的腰封便利落地脱下了外袍。


    李渊飞身到了游临湘身边,将他的外袍朝着游临湘的身上一裹,这才敢看她。


    游临湘尚且在狂雷贯体的余韵之中未曾回神,耳畔依旧是炸响的惊雷,根本没有听见有人朝她过来。


    但是随着衣物披在身上,游临湘猛地回头,抓紧了剑便要攻击,却看到了一位满脸严肃,嘴唇开开合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一脸焦急宽袍半敞的……大美人。


    游临湘将人看清之后,心头一松,攥着长剑的手一软,对着李渊张了张嘴,眼前便是一黑,昏死了过去。


    “当啷”一声,长剑和游临湘的手臂一起砸在地上。


    但是在李渊沉着脸,七手八脚地把人用他的宽袍包裹好,兜抱起来朝着外头飞掠的时候,游临湘的手中还死死地攥着那把剑。


    游临湘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又是在马车上面。


    摇摇晃晃的节奏让她恍惚间以为,先前的一切都只是她做了一个激烈的梦,她睁开眼,身边依旧是打坐的李渊。


    就连马车之中的陈设和从马车车窗外面透露进来的漆黑天色,都同先前她被送往仙盟时,在马车里面醒来一模一样。


    游临湘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右手,发现自己手中根本没有那柄逆天改命的长剑,表情陡然一变。


    但是未等她到处寻找,李渊便已经睁开眼睛转过了身,朝自己膝盖上面弹了一下。


    “钉”的一声,清脆撞击铁器的声响,唤回了惊慌失措的游临湘的神智。


    李渊神色有些复杂地说:“别着急,他在我这里。”


    游临湘狠狠吸了一口气,伸手就把李渊膝盖上横着的长剑拿过来了,凑到脸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这才重新把长剑抱住。


    李渊嘴角微微一扯,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游临湘抱住了剑,心中彻底安定下来,终于有心思分给李渊。


    她也不隐瞒,抱着剑直接对李渊说:“齐南笙没死,他在剑里面!”


    “他家的族人把他的残魂都捡回来,净化了,拼好了,他……”


    游临湘有些语无伦次,李渊抬起手,拿了他身边的一个葫芦,递给了游临湘说:“先喝口水别着急。”


    “我知道齐南笙没死,也知道你手里这把剑,是齐家被游家抢去的神器。”


    李渊当然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着带游临湘跑了。


    游临湘已经昏死好几天了,当时她昏过去也死死地抓着这柄剑,李渊抱着人跑不方便,想着先把剑拿下来。


    这剑也邪门,只要一脱离了游临湘的手,就开始无差别攻击。


    这俨然已经是一柄认了主的本命法器。


    而且只有有剑灵的法器,才会在非其主人触碰,又没有主人授意的时候,无差别地攻击。


    李渊一开始还没多想,只好让游临湘一直攥着这剑。


    但是这些天经过前前后后拼拼凑凑的整合,加上游家的那些长老们假借游泽已经死去,要为主人报仇的借口,一直对着他们穷追不舍,甚至连盟中的散修也有人叛变,李渊终于弄清楚了,这柄剑就是齐家的那柄神器。


    是让游齐两家反目成仇的祸根和源头。


    游泽还活着的时候,游家的那些“狗”,就算是觊觎这神器,也并不敢弑主。


    但是现在游泽死了,虽然李渊还是没弄清楚游泽到底是怎么被杀了,被谁给杀了,但这神器阴差阳错认了游临湘的主,也实在是离奇。


    而且更离奇的还在后头,游临湘昏死的这些天里,李渊一边带着她东躲西藏到处逃命躲避追杀,一边闲来无事,研究了一下这柄神器。


    他探灵入内,本是想看看剑灵,却看到了悬浮在长剑芥子空间之中的齐南笙。


    他的魂魄甚至泛着被滋养得圆融剔透的碧色清光。


    齐南笙真的没有死!


    明明自爆了但是他却还魂魄完整地成了剑灵!


    齐家的神器原来不是夸大传言而是真的可以逆天改命!


    但这三重震惊还不足以让李渊此刻看着游临湘的神色那么复杂。


    他最多就是感叹一句齐南笙是真有王八命,这都死不了。


    成了剑灵吧也没什么不好……


    剑灵是栖息在法器之中的生灵,自带法器铸造之时的属性,并且比寻常修士更容易修炼升阶。


    而让李渊神情比较复杂的,是他的好兄弟没死但是……他认了主。


    认主之后的剑灵就像被拴上了锁链的狗,所有的一切,都要由法器的主人来操控。


    他修炼的所有功力,都会回馈给其主人,也只能被其主人所利用。


    而古往今来,从没有任何一个大能修士的剑灵可以脱离主人另起炉灶。


    游临湘咕咚咕咚把那一葫芦水都灌进去之后,胡乱抹了一下下巴,抱着剑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渊虽然把一切都连拼带猜得七七八八,却还是温和地对游临湘说:“你跟我仔细说说那天发生的事吧……”


    同时他也抹了一把脸,装着认真其实有点听得心不在焉。


    满脑子都是“好糟糕啊……”


    “他那骄矜傲慢,眼睛长在天上的好兄弟,从此就要给人当‘狗’喽!”


    第36章 仙盟遴选 他吓得险些


    李渊教了游临湘怎么查看她的狗……不对, 是查看她的剑灵齐南笙。


    游临湘一有时间,就把神识扎入剑中去看齐南笙。


    齐南笙还是昏死无觉的漂浮状态,游临湘进入其中后, 短短几天在芥子空间里面盖上了木头房子,搭建了居住所,还将屋子的周围都清理好了。


    等到李渊再次进入剑中芥子时, 发现原本荒芜的只有一片山林的空间,俨然成为了一处依山傍水, 漱石枕流的世外桃源。


    同时李渊也完全理解了齐南笙为什么会对游临湘另眼相看,甚至诸多忍耐,乃至做出违背自己意愿和性情的事情。


    因为李渊和她在去仙盟的路上相处的这么短短的几天, 他也喜欢上了游临湘。


    游泽死后, 由于散修盟的内部有叛徒, 一把能够逆天改命的神器落入一个修为只有玄品中阶修士手中的消息不胫而走。


    游临湘现在正如孩童抱金行于市井,谁见了都想冲上来抢夺。


    除了游家的那些长老们,还有散修之中的叛徒, 包括得到消息的一些不入流的宗门, 分批阻截他们,妄图杀人夺宝。


    李渊调动散修盟之中的悍猛之将护送他们,但是每每交战动手, 游临湘从来都不会躲在马车里, 她甚至每一次都是冲在第一个。


    无论对方是什么量级的修为, 她有一股子愣头青第一次上战场, 悍不畏死的莽撞冲劲儿。


    很多时候, 对战结束,都要李渊专门喊住游临湘不要追了,她才会像一只听话的“大狗”, 颠颠颠地跑回来。


    而且那些和她并肩作战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有伤她总要挨着个地去“舔”一遍,哪怕有时候伤到的只是李渊的傀儡,她也要专门问一句她能不能帮忙修复。


    原本这些护送的人都是李渊调来的,同游临湘混了几天,快要都混成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游临湘对战的时候只会三招,再怎么悍猛也终究是短板,李渊已经见过好几个性情不怎么热络,甚至堪称冷漠的高阶散修,夜里休息的时候,私下里给游临湘“开小灶”。


    教她修炼和用剑的法门。


    当然也有对她不待见的人,但是游临湘也从来不会对这样的人有任何的微词,被不咸不淡的讽刺了,也只是挠挠头,嘿嘿一笑。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鲜活的,滚烫的,憨傻的,善良的人。


    李渊心中想着游临湘一会儿拿到食物开心的傻笑模样,对着小摊位的老板皱眉说:“你这锅先前做过荤吗?好好给我洗一洗啊老丈,我可以加点钱,家里妹妹不吃荤的,一点都不沾……”


    连着赶了好多天的路,同截杀之人交战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现如今总算是快到仙盟的地界,他们也终于消停下来了。


    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李渊看着游临湘天天啃山野果,一啃啃一大堆看着他的牙都酸了,今天专门休息来附近的城镇上买些吃食。


    待到李渊回去,还没能把吃的东西拿出来,游临湘已经支着两只小虎牙笑着凑了过来。


    同生共死是最能迅速拉近关系的方式,游临湘和李渊已经熟得像老朋友一样,能直接下手抢吃的了。


    “买了什么?”


    游临湘把李渊手上提着的油纸包抢过来打开一看,“哇”了一声,开心得两只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度:“是卷素饼哎!”


    李渊把其他的食物递给身边的傀儡,让傀儡给兄弟们分发下去,看着游临湘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两腮鼓鼓的,勾唇笑了笑。


    他本就生得美,这一笑明艳的眉眼都像是开了花儿一般,游临湘被吸引视线,咀嚼食物的动作一顿。


    而后由衷道:“你生得可真美啊……”


    李渊这辈子最忌讳的词,一是阴柔,二就是有人夸他美。


    他总觉得,用美貌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男子是一种羞辱。


    可是游临湘夸赞一个人的时候,注视着人的眼睛,眼底的清明澄澈,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的“意思”,只能单纯地照出你自己的样子。


    然而谁会真的讨厌自己的样子呢?


    李渊被游临湘都给夸习惯了,眉梢微微动了动欣然接受,嘴角笑意更深一些。


    但是偏偏游临湘又补了一句:“有点像我娘……”


    李渊:“……”


    他笑容收了起来,本能的想反驳你娘能有我好看?


    可是李渊看着游临湘诚挚的眼睛,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很显然,她娘亲在她的心中,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她这样形容他,也是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他自己迅速把自己哄好,又笑了,对游临湘说:“我们马上进入仙盟的地界,没有人敢在仙盟的地界之内杀人夺宝,你快吃,吃完我们连夜赶路……”


    游临湘“唔唔”点头,心道李渊真好。


    确实有点像她娘。


    不是模样,是神态和笑容,小时候她娘亲看着他吃东西的时候,就是这种满是欣慰的神情。


    只不过李渊自己没意识到自己笑得多么充满了慈母光辉就是了。


    他们当夜连夜赶路,进入了仙盟地界之后,随行护送他们的散修才敢散去。


    这里的繁华程度堪比凡间的皇都,盖因这里是隶属仙盟的城镇,镇中一切做生意的商贩,都来自各宗门,包括散修出身的修士。


    入城只需要出示在仙盟登记过的宗门身份牌就可以,并不需要缴纳凡俗的税银。


    而沿街开店售卖的东西,也大多不是凡俗之物,除了一些吃食,剩下的全都是诸如药草,符篆,武器,灵兽,功法,等等修者需要用的东西。


    而且大多都支持以物易物,街道上来来往往穿着各宗门弟子校服的修士们络绎不绝,偶尔停留在街边摊位旁,同卖家友好地讨价还价,称这里一句“仙集”毫不为过。


    他们入城的时候正好是白日,游临湘的身份牌被李渊做成了散宗盟的人。


    入城之后,游临湘看得眼花缭乱。


    李渊有些盟内的事情要处理,肃清那些叛徒刻不容缓。


    况且他还要私下里去仙盟那边送消息,再以散宗盟盟主的身份,去见极情仙尊,好让游临湘顺利拜师。


    他见游临湘兴致勃勃,没时间陪着她闲逛,就给了她一袋子灵石。


    “你想要什么,就买。”


    李渊想到这仙盟的城镇之中阵法密集,全都是止戈之阵,仙盟的修士还会定时巡查,只要有寻衅滋事妄图作恶之人,都会被驱逐,游临湘在这里很安全。


    临走他还专门叮嘱:“切记无论谁说什么,如何引诱你,你都不要出城。”


    自觉万无一失的李渊离开,游临湘在客栈里面修整了一下,就开始去市集上面闲逛。


    她喜欢的东西确实很多,而且看上的都是一些闪闪亮亮精美斑斓,却根本对对战和修炼没任何作用的东西。


    她爱不释手地来回摆弄,这一辈子都没这种光天化日站在人群之中,把玩喜爱之物的经验,她看得乐不思蜀。


    但是她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灵石来购买任何东西,因为她记得李渊说过,齐南笙一直都没有醒过来,就是因为他需要很多很多同他的五行灵属相符合的水系灵气滋养。


    游临湘却是火灵属,水火不相容,她给齐南笙输送太多灵气,反倒会损伤他的魂魄。


    像那日天雷灌体,只是穿过游临湘身躯灌注进长剑的无主之灵倒是可以。


    但是修士升阶需要天时地利还需要积累修为,纵使天赋异禀血脉殊异如游临湘,想升阶也并不容易。


    而天品的水灵灵石非常稀缺,灵脉都在仙盟的手中掌握着。


    就连李渊这个散修盟的盟主,能拿出来的也不够齐南笙塞牙缝的。


    因此游临湘纵使自己再怎么喜欢,也什么都不买,只一心找水灵属性的东西。


    好容易看中一个可以调动水灵的法器,一问价格,她手中的灵石还不够一半。


    游临湘将长街逛到了尽头,有些悻悻地朝回走。


    同时心中对灵石的渴望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曾经在游家积攒的那些灵石……当时大战结束,她见到李渊就昏了,再撑一下,她就能把灵石取回来了,里面还是有几块水灵的。


    可惜。


    “可惜!居然改遴选方式了!”


    “这次仙盟学院的选拔和往期都不同,据说不是秘境也不是幻境,榜文上写的是杀魔兽,然后根据杀魔兽的等级和数量来发放对应等级的灵石……”


    “到底是谁想要灵石啊?这次不是问道,也不是问心,更不是试炼那我先前做的准备就都白费了!”


    “就是啊,我准备了十年了,磨炼道心和意志,结果最后告诉我,这一届的遴选方式,竟然是组队杀魔兽啊啊啊啊……”


    “那杀到什么数量,才能进仙盟的甲等学院呢?”


    ……


    一行身着青色道袍,其上纹绣缠枝纹的修士,同游临湘擦身而过,一边走一边哀怨连天。


    准备了十年要参加的遴选,突然改制了,现如今怨声载道的可不止这一家修士,家家都因为这临时改制焦头烂额。


    仙盟内部长老们会议一个接着一个,李渊送去的拜帖淹没在到处找关系的各宗名帖之中,等到了天黑还没能见到极情长老,不得不先回客栈。


    但是回到了客栈,他才发现,游临湘根本没在客栈之中。


    玩心这么大?逛了一整天的市集?


    李渊调动了暗中跟随看顾游临湘的傀儡,查看她的踪迹。


    这一看不要紧,他吓得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第37章 契成。 “你是不是


    游临湘正拿着一卷质地非常特殊的卷轴, “谨慎”地查看着……其上除了文字,绘制的符文和阵法,她都看不懂。


    她在市集上准备回客栈的时候, 听到那些和她擦身而过的修士说,杀魔兽可以得灵石,就跟着他们走了一段, 听了几耳朵。


    而后就找到了这个仙盟学院遴选学员的地方。


    游临湘仔仔细细看了一下榜文上的规则。


    杀死对应的魔兽,确实有对应的灵石奖励, 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自选灵石属性!


    这负责定契的修士非常和善,游临湘拿着契约研究了好久了,他一点没有恼火的意思, 他不引诱, 不催促, 更不强求,还让人专门把所有的符文和阵法都给游临湘讲解了一遍。


    至于什么狩猎魔兽的途中身死道消能得到的仙盟赔偿,包括本次仙盟的遴选究竟分为几个学院, 以及一系列参加遴选的规则, 游临湘都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她专门询问了好几遍灵石和魔兽对应的等级,并且估算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加上她的驯兽天赋, 能击杀什么等级的魔兽, 给齐南笙换水灵属灵石。


    游临湘越听越心动, 却因为曾经随便签契约吃过亏, 在阴阳市差点把她和齐南笙两条小命都送了, 所以一直都在迟疑和观望。


    而自打游临湘站在这里研究榜文和契约卷轴开始,根本一个报名的都没有。这让游临湘的心中越发没底。


    实际上那些有宗门的修士,宗主们都去仙盟集会了, 小辈们自然不会轻举妄动,都在等待消息。


    至于散修,还有一些不入流的小宗门想博一些灵石资源的,也都在观望,毕竟仙盟遴选学员改制,这还是古往今来第一次,他们总要等着正规宗门报名定契,才能信任这里面没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规则。


    游临湘一直反复摇摆,决定夜里回去问问李渊。


    但是正在她放下了遴选契约,下台离开的时候,一个一袭红衣的男修突然上前,飞身掠到高台之上,姿态极其随意地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契约,径直以灵气划破手指就签订了契约。


    这也太干脆了!


    而紧随他之后,又有好几个身着不同颜色法袍的修士,都上前来,紧随红衣修士之后,也都拿起契约,眨眼之间就签订结束了。


    游临湘站在台下,瞪大了眼睛。


    刚刚签订完契约,吮着手指,正准备下台的一个青衣女修,一转头就和游临湘对视上了。


    紧接着瞪圆的眼睛,从两只变成了四只。


    下一瞬青衣女修欢天喜地地叫道:“香香?”


    “你是香香!”


    “太好了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你怎么脸上的斑少了这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还长个子了?长这么高啊?我刚才还以为旁边站着的是个男子!”


    游临湘到此刻才从愣怔之中回过神来,她竟然这么巧地碰到了熟人!


    这几人,就是那四个在阴阳市之中,救助她和齐南笙的千玄宗修士!


    “越琅琅!”游临湘也激动地回握住了青衣女修的手,开心地和她一起蹦了两下。


    这时候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游临湘喜形于色,环视众人,挨个打招呼,她将每一个人都记得很牢。


    她对着容貌俊朗,一袭红衣气度沉稳的男子拱手:“梁景怀师兄。”


    又对着一身黑袍,容貌邪肆的男子说:“谢漓师弟。”


    不过到了面戴薄纱,一身纯白法袍的女子这里,她迟疑了一下,当初这白袍女子是唯一一个没有自我介绍的。


    但是游临湘记得,就是她给了自己一身白裙遮羞,游临湘对她很有好感,索性跟着越琅琅一起叫:“二师姐!”


    “香香,你怎么在这里?”越琅琅环着游临湘的手臂,亲亲热热地问,“我还以为你会来千玄宗拜师呢?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哎你……你修为好像精进了,你升阶了哎!太好了!对了,你的恶鬼夫君……”


    “等一下。”游临湘见到众人非常开心,但是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大步流星走回方才的契约高台,脚步轻快地走到那个负责遴选契约的师兄前面,抬手就拿了一张白色的契约。


    千玄宗修士签订的就是这个!


    他们都是好人,他们签了,这仙盟的遴选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负责遴选的师兄,看到游临湘手里的最高等级白色契约,也就是甲等学院的招生契约,一愣,连忙提示:“这位道友,这是甲等学院的……”


    游临湘已经迅速摊开,将手指弄出血……


    “你个大傻子!你给老子停下!”不远处李渊的傀儡撕心裂肺地喊出声,而后疯狗一样冲上来,试图阻止游临湘。


    但是在李渊的傀儡来扯游临湘的时候,游临湘手指上的鲜血,已经随着她的灵气,流向了契约落款处。


    ——契成。


    游临湘最终没能顺利和千玄宗的修士叙旧,被李渊的两个傀儡,加上火急火燎赶过来找她的李渊,给“押”回了客栈。


    “你是不是脑子有大坑啊?啊!”


    李渊整个人非常暴躁,游临湘坐在桌子旁边,他就绕着桌子,像一头拉磨的毛驴一样,左三圈右三圈地转。


    手指头都要戳游临湘的脑袋里面去了。


    “我单觉得这城中没人敢行凶作恶就安全了,万万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凶险’!”


    “你闲着没事儿你修炼也行啊,你跑去签什么契约?还签了个仙盟甲等学院的遴选契约?你啊?就凭你?!”


    “你知道仙盟甲等学院进去的都是什么人,出来的都是什么人吗?啊?!”


    “别的我就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就告诉你,现任的仙盟之首,曾经就是仙盟甲等学院的学生!还不是最优秀的那个!”


    “你……你……你怎么就……”


    李渊焦头烂额,抱着脑袋把一头乌黑的长发都揉成了鸟窝。


    一双秀眉被他拧出了好几个弯儿来。


    游临湘一句话都没说,主要是她也插不进去。


    李渊的嘴和齐南笙不分上下。


    齐南笙以歹毒制人,李渊以快且密取胜。


    李渊说了一大堆之后,捋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砰地坐在桌边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非常豪迈地咕嘟咕嘟喝了。


    然后一拍桌子,对游临湘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待在客栈屋子里修炼,哪也不许去!”


    “我去见极情仙尊,让他想办法把你的遴选名额拿下来……”


    游临湘这时候才插上嘴:“为什么要拿下来?我觉得我可以去试一试……”


    李渊一眼瞪过来,游临湘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我知道很难,那难就难呗,大不了就不进仙盟学院,我还能赚不少灵石,我驯兽出身,捉魔兽没人比我更擅……”


    “我真是要被你给蠢死了!”


    李渊哐哐敲桌子,说:“你去抓什么魔兽,你去抓什么魔兽?!等你成为极情仙尊的亲传弟子,自然有你的资源份例,那是你抓十年魔兽都不一定能换来的!”


    游临湘认真看着为她着急的李渊,笑了笑。


    她把腰上的佩剑摘下来,搁在桌子上,推向李渊。


    一字一句认真说:“你应该把这把剑送去给极情仙尊,告诉他他的弟子在这里,而不是硬把我塞过去。极情仙尊想收的徒弟是齐南笙,不是我啊。”


    “你……”


    李渊气结,他这么精心筹谋,一路护送,身为散修盟的盟主,他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好不好?


    送到极情仙尊桌子上的拜帖言辞卑微恳切,他都是为了谁啊!


    他看着游临湘,片刻之后,沉着脸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路上为什么不说?你在骗我?”


    游临湘赶紧抬起手,疯狂摇摆:“不是不是不是……”


    “我怎么可能骗你?你像我娘一样对我好,为我盘算,我都知道的,我都记着。”


    游临湘说:“可今日我纵游市集,看遍各宗修士百态,我发现每一个人,即便是修为非常低微的,他们也都有自己的来处去处,更有自己的道,有目标坚定要做的事。”


    “我自入道以来便是阴差阳错,我没有自己道心的来处,也没有想去的去处。”


    游临湘说:“我如果再窃取了齐南笙的机缘,岂不是又阴差阳错,被推着走向未知路?”


    游临湘的眼中是真切的迷茫,她问李渊:“那我最终会走到哪里?”


    修仙之路漫漫无际,心坚意定的人,尚且会在半途迷失,错踏,乃至身死道消,那么一个没有自己坚守的道的修士,能走到哪里?


    李渊被游临湘给问得呆愣在对面。


    已经不知道多久,他没再想起自己最初的道心了。


    但是李渊很快又回神道:“你先成为极情仙尊的徒弟,再找你要坚守的道心不迟!”


    “哪有人放弃一步登天的康庄坦途,非要走荆棘遍布的幽冥路?”


    “仙盟甲等学院的遴选条件苛刻非常,每一届的甲等学院的考生通过概率我就不说了,我就告诉你,甲等学院遴选过程的死亡概率,超过十之七八!”


    “你这样的,机缘巧合下的野路子出身,连正规的功法都没学过一本,也没有个正经师尊领路的修士,你去遴选甲等学院的入院资格,你就是活腻了。”


    李渊斩钉截铁道:“你在找死。”


    “你还是先去极情仙尊那里,你现在是这把神器的主人,齐南笙都只是你的剑灵,你带着他,好好利用极情宫的资源修炼,你那么讨人喜欢,极情仙尊肯定会很快接受你的。”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明日见了极情仙尊……”


    “笃笃笃……”有人敲门。


    李渊几乎是从桌边跳起来,冲到了门边,他感知到了门外敲门的是他的傀儡!


    进入了这城镇散修们不需要再保护他们,已经自行离去,现如今有人找,肯定是仙盟的极情仙尊那边来了消息!


    李渊满心欢喜地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傀儡,把一张烫金的拜帖,递给了李渊。


    李渊下意识接了,很快却皱起了眉,心头一跳。


    这是他先前让人送去给极情仙尊的拜帖,怎么给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下一瞬,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傀儡声音平平地道:“来送回拜帖的人说,极情仙尊有言,他与他的弟子缘分还未到。”


    李渊张了张嘴,失了声。


    他因为齐南笙变成了游临湘的剑灵,存着侥幸心理,想着买一个搭一个,把两个人捆一起,都送上这条通天路。


    到时候齐南笙作为游临湘的剑灵,却顶着极情仙尊承诺的弟子名头,极情仙尊定然会想办法让他恢复自由身,而游临湘本身诚挚又讨喜,再加上有齐南笙在,没人会错待她的。


    如今机关算尽落了空,极情仙尊怕是早已经窥破了他的筹算。


    现如今是一个两个……人家都不要了。


    一句缘分未到,就这么给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现在想挟着他曾经的承诺,强行把齐南笙栖身的长剑送过去都不可能了。


    李渊脑中思绪卷起了风暴,一脸凝重地缓步走到了桌子边上。


    把拜帖轻轻地朝着桌子上一丢,说道:“糟了。你们两个显眼的东西,人家极情仙尊一个都不要。”


    李渊伸手按在自己的额角,头疼地用指节顶了两下。


    低头对上游临湘清澈又愚蠢的视线。


    他又一拍桌子,说道:“事到如今,只有一计方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了……”


    游临湘真挚地问:“什么?”


    李渊:“闹。”


    第38章 对不住了。 游临湘!你


    按照常理来说, 仙盟的契约,一旦签订了就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因为那契约之上不只有文字还有连接神魂的阵法和符咒。


    违逆的后果很严重, 修士若是不遵循其上的规则,等同于挑衅仙盟,同整个修真界作对。


    但是现如今的状况, 就好似一个小娃娃报名了国境范围内的武状元选拔,游临湘就是那个人事儿不懂的“小娃娃”。


    这件事如果讲道理的话恐怕不行, 但是如果胡搅蛮缠地闹起来就算是闹到天王老子面前,那也是他们占理。


    毕竟游临湘连个正经宗门都没有,更没学过什么正经功法, 挂着他们散修盟的身份牌, 闹到最后李渊出面, 把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一说,都不用刻意去渲染,仙盟也得对这可怜的孤女法外容情。


    李渊闹到最后的目的, 不是要仙盟破例把游临湘的契约给解除, 那样做以后仙盟举办的任何盛事,游临湘都会成为被拒绝的那一个。


    李渊是要让仙盟的负责人,把游临湘的甲等遴选契约, 改成最末端的丁等契约。


    以游临湘的修为, 搭配上她天生悍猛的力量, 还有她驯兽的能力, 丁等遴选契约, 对她来说就算不是手到擒来,也能轻松通过。


    就算丁等学院向来等同仙盟的编外学员,但是每一年丁等表现优越的学员, 也是有机会被调到其他学院的。


    别管怎么说先混进去,游临湘这条金鳞并非池中之物,只要把小命给保住了总会有御风腾天的那一日。


    再者说了,这不是还有他散宗盟能兜底吗?


    李渊当天夜里就开始做两手准备,他了解到此次遴选不同以往——不允许修士带武器以外的、超过秘境限制等级的法器,而是可以随意带法器——他便紧急着人,从最近距离的散宗盟分部,调来符合游临湘的火灵属的法器,准备给她大包小包地一道带上。


    李渊同时连夜弄了个八旬老丈的傀儡形象,第二天一大早,拿着一副“年迈的祖父带着亲孙女上京告御状”的架势,拉着被他劝了一宿已经听话的游临湘去了遴选台。


    昨日门可罗雀的遴选台,今日人山人海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签订契约的宗门分批有序地等在遴选台之下,上台的修士们都没有任何的迟疑,拿起对应的契书,直接签订。


    李渊和游临湘同时一愣,而后他们到公告的榜文那里一看才知道,今早仙盟下达了新的榜文,今日便是本次仙盟学院甲、乙、丙、丁院遴选学员最后的报名机会。


    而且昨日各个宗门的宗主到仙盟集会,也已经确定了仙盟此次遴选改制不可更改,因此今日所有宗门的报名弟子,都再无迟疑。


    李渊操纵着傀儡老头儿,满脸褶子抽搐,双眼浑浊,仔细看了榜文之后,眼睛陡然冒起精光。


    “好啊……”


    他颤颤巍巍地一敲拐杖,把老态龙钟演得淋漓尽致。


    对着游临湘说:“人多好啊,人多闹起来他们为了仙盟的名声,也会很快给你更改契约的。”


    李渊说着,健步如飞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冲去。


    游临湘表情难以形容,她很少有什么觉得羞耻得想要钻入地缝之中的感觉。


    但是李渊这么为她筹谋,生怕她在竞赛之中死了,这世上对她这样好的人,屈指可数。


    娘亲是一个,齐南笙是一个,李渊是第三个。


    游临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快步跟了上去。


    但是还没等游临湘上前,就听到了一声嗥叫,一句“天杀的呦,是谁这没良心的,诓骗了我好孙女签契约去送死呦——”


    游临湘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的人群已经轰然,游临湘眼看着昨日那个耐心十足、温柔又俊朗的定契师兄被惊动,快步走下了高台。


    游临湘本能地攥紧了腰上的长剑,想要在齐南笙的身上寻找到那么一丝一毫的安慰。


    可惜的是齐南笙现在只是一个昏死无觉的剑灵,他如果醒着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游临湘快点跑。


    李渊向来是不要脸的。


    他为了达到目的向来不择手段,当年要不是他主动相交,齐南笙也不会视他为友,但是才交友没几天,李渊就干出了冒名顶替齐南笙去领资源的混蛋事儿。


    今日李渊真放开了来,仙盟就算是为了威严和声名也得让一步。


    计划是可行的,但是太不体面了。


    不体面到游临湘这种不要体面的人都不想过去,陪着李渊演他“被蒙骗的孙女”。


    李渊还在“嗥叫”,一遍一遍的,谁拉他也不停下。


    还开始喊他“好孙女”的名字了。


    游临湘在这驴子都无法媲美的声线之中,握着长剑后退了半步。


    对不住了。


    游临湘心想,她宁可去甲等遴选现场冒险,也不想把脸皮撕下来,扔在这里。


    仙盟的此次改制,原本就是打了各个宗门一个措手不及,不满的人大有人在。


    没人闹倒也罢了,有人这么一挑头,其他的修士也开始三言两语地控诉起了自己的不满。


    场面一时之间真有些要失控的趋势,仙盟的遴选台旁边的所有修士,都已经持剑下了高台。


    而游临湘这时候已经逆着围过来的人流,半捂着脸跑了。


    天道作证,游临湘这辈子唯一一次捂的不是她遍布红斑的那半张脸,而是完好的那一半。


    她把红斑当成面具遮掩,迅速低头跑开了。


    就算回去李渊要指着她的脑袋把她骂开花,她也不要按照李渊给她的剧本,演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子!


    游临湘跑出了人群之后,也不敢马上回客栈。


    因为李渊的真身就在客栈里面,他的傀儡在计划中很快会被仙盟的人发现,但这恰恰会让仙盟的长老们重视起这件事。


    毕竟这世上能将傀儡做到同生人无异,且在场一众修士们都不能第一眼分辨出来的傀儡师,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到时候这场闹剧会变成仙盟和散宗盟之间的矛盾,仙盟的人就会主动找过来,这也是李渊的计划之一。


    游临湘冲出人群,有些迷茫地在遴选台旁边的广场上转悠。


    脑中思考着等一下李渊对着她发飙时她应该怎么哄。


    昨晚上她和李渊一起做老头傀儡,李渊放置傀儡丝的时候,颇为嫌弃发丝编织的灵丝不够坚韧,而且他再薅自己的头发做傀儡丝,他就要面临秃头的风险。


    游临湘琢磨着去市集上逛一逛,找一找有什么东西能替代李渊的头发做傀儡丝的……好给他赔罪。


    正巧这时候,不远处停放的灵舟打开了舱门,有修士站在接引的船舱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传遍全场:“参加甲等学院遴选的修士们,请有序登上灵舟……”


    “游临湘!你竟然敢给老子跑?!”


    “老子都是为了谁?!你赶紧给我过来,他们问我孙女在哪里,我……”


    游临湘听到李渊撕心裂肺的喊叫,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后跟。


    她这辈子真的什么都不怕,九死一生不怕,齐南笙那么坏的脾气她也不怕,唯独在短暂的相处之后,既喜欢李渊待她的好,又害怕李渊。


    因此游临湘被“脑壳戳漏”“耳朵吼聋”的恐惧支配了身体,脚底一转,嗖地踏着灵火,就飞向了遴选灵舟的方向。


    她真的觉得不需要改遴选契约,入道修炼以来,游临湘步步凶险,齐南笙更是几死几生,两个人都好好地走过来了。


    他们大仇得报,修为精进,齐南笙还从鬼邪变为了剑灵,这一切都在说,修行一路,无有什么安然安逸便能进阶的捷径。


    既然是与天争命,那就争啊,躲什么?


    再说了不是甲等的遴选契约,怎么拿上等的水系灵石?她的千玄宗朋友也在这个遴选场,游临湘要不是嘴笨,说不通,更说不过李渊,昨晚上就来仙盟等候遴选开始了。


    李渊远远一看游临湘要跑,“哎!”了一声,扬手就把拐杖给抡出来了。


    李渊几乎不会亲自动手,他操纵傀儡动手过几次,游临湘早早见识到了他的厉害。


    来仙盟的这一路上,他的傀儡代替他出战,他自己坐在马车里悠然地喝茶。


    那些傀儡,身上连灵气流转都看不到,却能打得那些截杀他们的修士节节败退。


    而且最后傀儡身上受的伤,就算是要了命的严重,反映到李渊的身上也是不痛不痒。


    他简直有自己专属的,无数个替死鬼。


    而此刻他抡出拐杖,是真的抱着将游临湘一棍子打老实的力度去的。


    他为她兢兢业业地筹谋考虑,东奔西走,虽然其中有齐南笙的关系,也抱着她性情纯良,能力不俗,日后成了气候,绝不会忘恩负义,而是会好好报答他的“投资”心态,可他待她,快要赶上对自己的亲妹妹了!


    她敢忤逆,那就要挨揍!


    游临湘人已经到了灵舟跟前,拐杖刁钻险恶地轮转而来,游临湘半点没有拔剑相抗的想法,她决定硬挨一下。


    毕竟长辈赏,不敢辞,“长辈”罚,不能躲。


    但是她闭着眼准备挨揍,接引遴选学员的师兄却抬起手,轻松抓住了要抽到她身上的拐杖。


    师兄也没有问游临湘要什么遴选契约,只是淡淡地、冷冷地把她瞧一眼,而后说:“你先上去。”


    游临湘愣了一下,感觉这一眼之中,分明不带任何的情绪,却将她看得遍体彻寒,神思一凛。


    李渊一击不成,老头傀儡已经腿脚飞快地追过来了。


    一边跑一边指着游临湘喊:“你敢上你就死定了,游临湘你……”


    游临湘有种屁股即将被狗咬到的恐惧,来不及思考抬脚就迈上了灵舟。


    第39章 “你看什么?” 她还没见过


    踏上灵舟的那一刻, 无形的结界将游临湘整个人顷刻纳入,周遭一切的风声、人声,还有李渊饱含愤怒的嘶喊, 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游临湘回头,正见赶过来的李渊傀儡,被那个接引的师兄抬手一拍。


    下一瞬那气势汹汹的暴躁老头儿, 像是被抽了傀儡丝,肢体极其不协调地委顿到了地上, 不动了。


    游临湘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但随即想到傀儡的损伤传递不到李渊身上,而且仙盟的师兄就算识破了傀儡, 也不可能蓄意伤人, 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此刻的客栈之中, 陡然断掉同傀儡连接的李渊猛地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狠狠一拍床铺骂道:“混账东西!”


    他表情凝重, 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那个人绝不是个普通的仙盟管事……”


    天品以下的修士, 无人能轻松徒手接住他的招数,更没人能一眼识破他的傀儡术,一招便拍散了他附着傀儡之上的灵丝, 还完全控制好了灵气, 没有让其反噬伤到他本尊。


    李渊抚着心口, 感受那傀儡灵丝被拍散之时, 反馈过来的凛冽森寒的锋锐之气……那人是个剑修。


    不对, 应当是个剑尊级别的……仙盟长老,只是不知道是仙盟的哪一尊大佛。


    “枕锋仙尊。”


    “枕锋长老……”


    陆陆续续有参加遴选的修士们上了灵舟,对着那个接引的师兄恭敬见礼。


    游临湘由于不知道上了灵舟去哪里, 就一直站在灵舟门口,不碍事的地方,听到修士们的称呼,总觉得有点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游临湘端详着那个接引师兄的高大背影,越听越觉得耳熟。


    “香香?你来啦!站在那里做什么快上来呀!”


    熟悉的欢快声音从身后头顶传来,游临湘转身仰起头看去,千玄宗的几个修士从船舱之中出来,正在灵舟二楼的甲板上,对着她招手。


    游临湘看到几个人的瞬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枕锋”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了。


    这是千玄宗的掌门!


    曾经在阴阳市,千玄宗修士想要拉她入宗门的时候,专门介绍过他们的师尊是仙盟的长老,尊号枕锋。


    游临湘把枕锋仙尊当成是师兄,一直盯着瞧个没完,实在是冒犯了!


    游临湘赶紧收回视线,自舱梯朝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感叹,这也不怪她认错啊,枕锋仙尊未免太年轻了!


    游临湘现在已经是修士了,她也是能透过修士驻颜的脸,将那个人真实的年龄猜测得差不多的,毕竟就算皮囊再怎么定格,眼中历遍世事的沉定总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这枕锋仙尊的双眼澄澈犹如一眼能望到底的冰湖,半点没有被任何的岁月浸染的痕迹。


    看上去比齐南笙都小啊!


    胡思乱想间游临湘已经上了灵舟的二层,这才发现,这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来的各宗修士。


    她直奔越琅琅他们去,笑着和越琅琅拉住手,第一句就是:“接引的就是你们千玄宗的宗主吗?好年轻啊!我还将他当成仙盟的师兄了。”


    众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纷纷露出了笑意,站在栏杆边上的梁景怀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些抱怨又无奈的口吻说:“他老人家一天什么事情都不操心当然看起来年轻了。”


    梁景怀说这话的时候,仿佛他才是那个千玄宗的掌门,一股子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和沉稳之感,从他俊朗的眉目间朝外溢。


    事实上他确实同掌门无异了,枕锋仙尊常年醉心剑术,此次若不是被仙盟之首给点名拎出来领了个差事,现在恐怕还在仙盟的寒山秘境之中枕锋埋雪地领会天地剑意呢。


    越琅琅哈哈哈笑,拉着游临湘的手说:“怎么样,看到我师尊的风采,是不是立刻被他折服了?加入千玄宗吧!”


    她一找到机会就要说一次,游临湘本身是很乐意的,但是她想到了佩剑之中的齐南笙,以及两人现在的特殊关系,若是她贸然加入其他的宗门,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齐南笙后续拜极情仙尊为师。


    因此游临湘只是哈哈一笑,询问越琅琅:“你今天身上怎么这么香?”


    越琅琅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闻言马上就被游临湘转移了注意:“这是我二师姐专门为我调配的香囊,你喜欢吗,喜欢也让二师姐给你调一个……”


    几个人聊得热络,楼下参加了甲等学院遴选的各宗弟子,都陆陆续续上了灵舟。


    待到灵舟之上一眼望过去已经人头攒动,负责接引的枕锋仙尊关闭了灵舟的入口,回到船头直接命人催动了灵舟升天。


    游临湘这辈子会的“飞行”,除了坐她那些带翅膀的宝贝们上天,就是自己踩着灵火贴地皮飞。


    这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奢华又庞大的灵舟上天,兴奋得趴在栏杆边上,四处看。


    灵舟的速度很快,广场和定契台那边的人头,很快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有几艘灵舟同他们先后升天,都在他们不远处并行。


    这时候,枕锋仙尊才上到修士们所在的第二层。


    他把所有的修士都聚集在一起,让人给众人分发了像玉佩一样的小牌子。


    越琅琅给游临湘解释:“这个就是身份牌,可以当作通信灵玉,你想和谁用这个通信,只需要和她交换一点灵息就行了,像这样……”


    两个人交换了灵息,而后越琅琅催动她的身份牌,开始说话。


    游临湘和她面对面,手上属于她自己的身份牌开始明明灭灭,越琅琅拉起她的手,教她也催动。


    很快,越琅琅的声音不仅从对面,还从身份牌之中传了过来。


    好玩!


    游临湘知道游家世族子弟之间,都是有通信玉简的,但是她作为一个被游泽当成牲口养着的耻辱,自然没有游家正经儿女们那般优越的待遇。


    她还是第一次拿到这种东西,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这时候旁边一直不怎么说话,因为戴着遮面的白纱,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二师姐”,看了一眼游临湘的样子。


    挪开视线后,又转过头,再看一眼。


    如此反复三四回,才开口道:“你……”


    “嗯?”游临湘转头看她。


    她迟疑道:“你喜欢……什么香?我待会就给你配个香囊。”


    游临湘笑着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到大也没戴过香囊,我就要跟琅琅一样的吧,谢谢二师姐!”


    “二师姐”点了点头,转身看着灵舟外今日格外明媚的天空出神。


    旁边站着的谢漓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二师姐似有心事,又把自己扭得像一条蛇。


    撒娇道:“二师姐,怎么光给香香配啊,我的呢,我的香囊都不香了,再给我配一个嘛……”


    “二师姐”秀丽的眉眼一弯,显然很吃自家小师弟的这一套,连声答应。


    梁景怀的视线在自家的二师妹舒展的眉眼上轻轻扫过,转头看向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的游临湘和自己的小师妹,开口道:“这身份牌不仅用作通信,最重要的作用是……”


    “是用来逃命的!”


    “这里面封着一个专门为身份牌的持有者定制的传送法阵,危急时刻,只要捏碎身份牌,就能被传送出险地。”


    “但是被传送出去,就遴选失败了哦……”


    有个修士手里上上下下地抛着他自己的身份牌,清朗中带着笑意的声线,像破阴云而出的烈阳,一下子便破开了周遭拿到身份牌后切切低语的人群,撞入人的耳膜。


    众人都朝着他看去,他接住自己的身份牌,转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宗内弟子们说:“但我流云宗只有战死的勇士,可没有中途退出的孬种,这身份牌,都交给烟罗拿着吧。”


    说着率先将自己的身份牌,随意抛给了一个在他身边不远处站着的女修。


    那女修显然早已料到他的举动,伸手接住后,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而后当真开始挨个收取和他们同宗门的弟子身份牌。


    那男子则是抱起了双臂,姿态随意地靠着一处栏杆,扭脸,朝着游临湘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他这一转过头来,游临湘恰好能将他带着桀骜笑意的正脸看个清楚。


    首先夺走游临湘注意的,是他一头在日光下显眼得近乎夺目的红色长发,而后才是鹤立鸡群的挺拔身形,最后是他俊美深刻的五官。


    他穿一身月白色法袍,其上绣着赤金火焰纹,锦缎凝光,飘逸华美,动作间红发随着法袍沙沙流动,艳光逼人。


    游临湘双唇微张,神色有些怔然。


    好……美啊。


    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大概是她的注视过于直白持久,那红发男子将原本游离在修士之间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


    片刻后,他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学着游临湘的样子,微微张开嘴唇,而后挑起一侧入鬓的长眉,口型问道:“你看什么?”


    第40章 师尊呐! 灵舟之上一


    游临湘见那漂亮男人和她说话, 眨了眨眼,正想说“看你好看”,突然一堵比红发还要红的“高墙”阻挡了游临湘的视线。


    梁景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侧绕了过来, 自然地挡在了游临湘的眼前,阻隔了两人相交的视线。


    他继续一脸郑重地和游临湘说身份牌的用处。


    梁景怀声音自带令人安心镇定的效果,金声玉振道:“这个东西, 遴选开始之后,千万不要交给任何人。”


    “若是落入心思不轨的人手中, 捏碎了你的身份牌,你的遴选就失败了。”


    越琅琅也连忙道:“对对对,自己藏好, 生死关头的时刻捏碎能保命, 你可不要跟那些人学哈……”


    越琅琅小声凑到游临湘的耳边叽叽咕咕:“那几个是流云刀宗的修士, 他们门中的弟子怎么说呢……”


    越琅琅耳语改成了对游临湘传音入密:“都像邪教一样,无论出任务还是进秘境,最寻常的打法, 就是牺牲一群成就一个, 也不知道平时是不是天天在宗门不练刀,就念邪门心法来着……”


    “尤其是刚才那个红毛,他更邪门得很, 引得好多仙门女修为他要死要活的, 你可离他远点哦……”


    游临湘被几个人簇拥着去另一侧站着, 闻言点头, 很快把方才那一眼惊艳给抛诸脑后了。


    待到所有的弟子身份牌都发完, 枕锋仙尊又让人把修士们聚集到一起,开始宣布此次遴选的规则。


    枕锋仙尊环视各方修士,缓声宣读。


    “今仙盟开启四院弟子遴选大典, 试炼三规昭告尔等。”


    “其一,诸生可携本宗所传法器、护身法宝灵石入试炼之地,以备防身御敌,宗门器物不在禁限之列……”


    第一条刚刚宣读完,修士们之间便是一阵骚动。


    有人痛悔:“竟然可以带护身法器参加遴选?那我娘亲要给我带的护身甲我竟没带!”


    “究竟去哪里试炼有没有人知道?能带法器和灵石,肯定非常凶险吧?”


    “这不公平吧……仙盟的遴选向来以公平公正著称,大家出身宗门不同,若是允许带护身的法器,乃至宗门密宝,那还比什么呀?直接在几大宗里面选就得了!”


    ……


    人群切切之语不断,枕锋仙尊短暂地停顿,继续宣读遴选规则。


    “其二,本次试炼以存活至遴选终结之日为取录之准,然试炼完结之期,仙盟不予预先昭示,全凭尔等自持道心,静待仙盟接引。”


    底下的议论之声更大,若说第一条规则已经是极度的不公平,那么这第二条连一个终结之期都不给,就更是捅了蜂窝一样。


    议论声犹如潮水一般喧沸起来,枕锋仙尊却并没有用灵压去碾压,更没有让众人噤声。


    而是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宣读:“其三,试炼场之内,此次仙盟不设禁杀之律,诸生彼此交锋,争夺抢掠,皆不在规条约束之内,生死成败,各凭己命。”


    “以上三条,即为本次遴选铁则,勿谓言之不预。”


    待到枕锋仙尊的话音落下,场中就像是沸腾的热油里头被泼入了一瓢冷水,议论哗然四起,沸反盈天。


    有人实在是忍不了,冲到了枕锋仙尊的面前问道:“敢问仙尊,什么叫不设禁杀之律,什么叫生死成败各凭己命?”


    这人是个小宗门出身的桀骜天才,赔上全副身家,倾整个宗门之力,精心打磨了数十年,就为了赌一把进入仙盟甲等学院的一步登天之路。


    结果遴选改制就算了,枕锋仙尊宣读的这三条遴选的规则,全都是对他,对小宗门出身的人不利的规定!


    这简直像是……


    “看来仙盟是终于被各大宗门腐蚀,要弃我等小宗出身修士为敝屣了。先是允许带资源试炼,后又可自相残杀,还不告知我等试炼之期,条条框框针对十足,仙盟是要彻底堵死我等寒微出身之人登阶之路吗?!”


    这人倒也生得眉清目秀,虽然一袭寻常的青袍,却也有满山骄矜桀骜的铮铮之气,条理分明字字铿锵,瞬间便带动了大部分人的情绪,他第一个越众而出,质问仙盟的随行长老,也实在勇气可嘉。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看着他的神情也尽是佩服赞赏。


    但是被义愤填膺质问了的枕锋仙尊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开口差点把面前的人气个倒仰。


    他说:“仙盟是否要打压小宗我不知道,我平素不掌仙盟事务,你可以去问仙盟之首赫连良平。”


    众人都被枕锋仙尊给噎得不轻,一时间整艘灵舟之上一片死寂。


    毕竟……谁敢真的去质问仙盟之首?


    而且枕锋仙尊说的是真的,他平素不管仙盟之事,整日待在寒山秘境与大雪为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究竟是谁把他弄来护送遴选弟子的?!


    此时此刻,正透过灵舟的法阵,观看灵舟之上遴选弟子的仙盟长老们,也被枕锋仙尊给噎得不轻。


    有位长老出声质问:“究竟是谁把他弄去护送甲等学院遴选弟子的?”


    一众围坐在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闻言神色各异,但是都朝着上首位上的一个身影看过去。


    那身影端坐堪比凡间皇族的龙椅一样奢靡富丽的高坐,黑金色长袍曳地,却没有遮盖他随意赤着的双足。


    很多时候,倘若器物摆设过于富丽堂皇,就会掩盖掉使用者的光芒,将人反衬得黯然失色。


    但是松散靠在华美椅背上的男子,却丝毫未曾被他身下的座椅,乃至整个恢宏宫殿之中人与物压下半分风姿。


    他坐在那里,只有八个字:相得益彰,艳压群芳。


    那张巧夺天工的脸,太精美,让他分明鲜活呼吸,却像个缺少人气的神像。


    他手肘撑着华美座椅的扶手,慵懒地半闭着眼睛,用手背抵着头,在众人的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也没什么反应。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是一众长老们都肃容沉静地等待着,谁也不敢再随意出声。


    好一会儿,首位上的男子才开口,声音更是同他本人一样的绮罗锦绣,鸾声凤鸣:“是本尊要枕锋去护送甲等遴选学员的。”


    他睁开眼睛,微微坐直带着笑意环视过一众仙盟的长老们,语调倦懒地问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


    并不有趣啊!


    枕锋的性子场中的长老们都清楚得很,他直得一根肠子从上到下,说话做事从不会转弯,向来丁是丁卯是卯,无论任何事任何人,绝没有商量缓和的余地。


    而在修真界之中,越是大宗弟子,越是资质高的修士,越是傲骨满身,像方将出巢的雄鹰,尚未学会乘风便敢自悬崖飞落。


    让枕锋这样的性子和这些弟子们在一起,仙首究竟是想送掉谁的命啊!


    诸位长老们透过随时能够传递画面的灵镜阵,深觉这甲等学院遴选的弟子们,恐怕会是这些灵舟之中,第一个倡乱的。


    而果然如众位观看遴选的仙盟长老们预料,灵舟上面已经乱起来了。


    枕锋仙尊这三条规则加上一句简直像是蓄意嘲讽的回答,点燃了整艘灵舟之上大部分修士的不满。


    他们开始纷纷效仿那个最开始的修士,越众而出,对着枕锋仙尊声声质问。


    浑然忘了上船之前,他们还一口一个仙尊,一口一个长老地恭敬对着枕锋仙尊见礼。


    游临湘都有些傻眼了,而且她发现傻眼的不光她一个,枕锋仙尊看上去也有点……呃,傻眼。


    他本来就长得面嫩,也不会随便用灵压去压人,他觉得除了寒山秘境之中的天灾和灵禽,没有什么配让他出剑。


    他被众人群起逼问得后退了半步,看到一众弟子们怨怼的神情,眨了几下眼睛,微微拧着眉,不明所以。


    但是有人见他如此,以为他是哑口无言,或者隐瞒了什么,非要逼问出来不可。


    有人又上前了两步。


    “敢问仙尊……”


    这一下离枕锋仙尊太近了,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一动,一道剑影悄悄地自他的腿边上悬浮。


    霎时间,整艘灵舟犹如寒潮过境,陡然一凛。


    而游临湘身侧的几个原本暗中看自家师尊笑话的千玄宗弟子,骤然之间面色大变。


    下一瞬游临湘身侧的四个人,“嗷”的一声就一股脑都冲过去了。


    梁景怀冲在最前头,人都出现残影了。


    主要是不快不行!


    他师尊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律用剑砍,然而仙盟剑尊的一剑,能劈山开海,裂地惊天。


    若不然就凭枕锋这种性格,他怎么可能在仙盟那种群英云集的地方站稳脚跟?


    是因为没人打得过他呀!


    他要是在这灵舟之上出一剑,哪怕只用一成灵力,这群遴选的弟子,就像一群大白菜,砍起来别提多容易了,有一个算一个半条命都剩不下。


    梁景怀闪身到自家师尊身前,轻车熟路拦住了那个贴着枕锋仙尊质问的修士,同时回手灌注灵力,在自家师尊的手腕上一弹,泄了他招出本命剑的动作。


    其余几个冲过来的弟子,以越琅琅为首,全都一股脑地挂在了枕锋仙尊的身上,两个女徒弟一人抓了枕锋仙尊的一条手臂,小弟子谢漓直接丝滑地跪地,抱住了枕锋的双腿。


    “师尊呐!”


    “师尊你别乱动!”


    毕竟今日这艘灵舟上,全都是各大宗,各仙族之中,最强,天资最好那批翘楚,是诸位宗主们的心尖子。


    这个“尖儿”要是让枕锋仙尊给掐了,他们千玄宗从此就是同整个修真界为敌!


    游临湘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很快跟着跑了过来,她和枕锋仙尊不熟,索性就站在了梁景怀的身边。


    然后她就看着一直给她的感觉都极其温和有礼,行事沉稳的“大师兄”梁景怀,一个变脸,直接粗暴出手,把带头的那个修士手里的身份牌给抢了过来,毫不迟疑当场捏碎。


    灵光炸开,包裹住那个尚且错愕未曾回神的修士开始传送的时候,梁景怀才开口:“既然诸多不满,觉得仙盟不公,那便不要参加遴选,回去吧。”


    梁景怀的话音一落,灵光将那个修士收束其中,而后化为一道流光,像天际坠落的流星一般,朝灵舟的反方向——仙盟飞去。


    待到这人消失之后,全场都被震慑住,堪称万马齐喑。


    梁景怀低沉的声线,并不带着什么威压再度传开:“规则既定,诸位道友若是觉得不公、不正、不满,尽可退出遴选,去仙盟找仙首论长短。”


    “若再胆敢纠众吵嚷、煽乱、结衅,一律直接判罚遴选失格。”


    话音落下,梁景怀祭出他的本命长剑,霎时间青光冲霄。


    他意思很明显,不服来战。


    灵舟之上一众修士彻底没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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