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谢仙尊吉言! 人、魔、修
没有人会想和剑尊的第一亲传弟子比拼剑术。
灵舟之上的修士们就算心中还有不服、不满, 也不敢再继续对抗,未免像方才那个挑事的修士一样,直接被剥夺遴选的资格传送回去。
游临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梁景怀, 佩服他临事而断气场慑人,而后一转头,看到了这样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四双。
分别来自二师姐、越琅琅、谢漓,以及枕锋仙尊。
压下了灵舟上面的小风波之后, 灵舟继续行驶,透过阵法看着他们的仙盟长老们,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要是枕锋真的出剑, 这一船的天之骄子都给他削干净, 他们也不用搞什么遴选了。
清扬的笑声从镇岳大殿的上首位传来,仙盟的仙首靠在繁丽的座椅上,看热闹看得比谁都来劲儿。
笑完之后还夸赞道:“枕锋这大弟子实在不错。”
列位长老对此不置二词纷纷附和, 毕竟年轻的一辈之中, 若是论天资各宗皆有人才,但是若论起谦冲自牧、温良恭俭,还沉稳干练克恭克顺, 这枕锋的大弟子梁景怀当属第一。
就算他此次遴选难以进入甲等学院, 依照他自身性情和仙首的赏识, 未来他在仙盟之中也当有大作为。
众人继续看其他的灵舟, 其他的灵舟之上, 因为没有一个梁景怀来出面镇压,只有仙盟的一些有资历却修为不算太高的修士随行,就很难压制修士们的逆反了。
遴选乙等学员的灵舟之上, 早有冤仇的修士之间,听了此次遴选的规则之后,仿佛解禁了一般,直接动起了手来。
“既然此次的规则之中无有什么‘不得同修相伤’,既然生死成败各凭己命,那依我看咱们也就无需等到什么遴选场地再相杀相害了,现在就来决胜负,定生死吧!”
“好啊,看看谁先死!”
仙盟随行的修士竟然并没有试图阻止,而是一脸漠然地设下了阵法结界,站在船头催动灵舟的地方,看着这群乙等弟子们陷入乱斗。
他们打得灵光乱激,犹如青天白日焰火炸天。
而很快,这点“焰火火星”也顺着今日格外晴朗的天幕炸到了其他的船只上。
一时间仙盟的镇岳大殿之中悬浮的数面阵镜之上,实在好不热闹,好不混乱。
有一些长老们年岁太久,见状频频皱眉,满眼不赞同地瞥向仙首的方向。
有人忍不住开口道:“仙首,这仙盟建立的最初,便是要团结各宗,化解并且镇压各宗之间的矛盾,这么多年,这么多届仙盟弟子的遴选,都是借用秘境,设问道、问情、问心三阵。”
“此番……是否太过胡闹了些?还未抵达试炼之地,便已经内斗至此,三条遴选规则,条条都在挑衅各宗各弟子之间的关系,仙首,这般准则之下遴选出来的弟子,定是背信弃义、不仁不义,乃至自私自利之辈,又如何能堪大用呢?”
仙首本人脸上还挂着笑意,看向那个提出质问的长老,反问道:“仙盟之下的宗门,这么多年了何时真正的和睦过?”
他倦懒地抬起双手,在满殿阵镜越发激烈的打斗之中,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至于最终会遴选出什么样的弟子……诸君尽管看着便是。”
“要是实在选不出来……那就下一届再选喽。”
“遴选不通过,那就下一届再选。”
游临湘说:“我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能进甲等学院的,李渊……我的朋友说甲等学院的遴选很严苛,一直告诫我以保命为主。”
“我就是弄点水属性的灵石,养我这剑中的朋友。”
游临湘同千玄宗的修士们到了一处船舱房间里面说话,她向来坦诚坦荡,几句话便将她这段时日的经历,包括此次参加遴选的目的都说给了千玄宗的人听。
他们都是好人,救过她和齐南笙的命,进入遴选场地之后,肯定也会帮着她、带着她,游临湘对他们有绝对的信任。
她说完之后,越琅琅第一个以灵气探入了游临湘携带的佩剑之中,看过之后,猛地睁开眼睛,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指着游临湘“你你你……”了半晌。
才一拍桌子,震惊道:“这里头不是你的恶鬼夫君吗?!”
游临湘连忙抬起手快速摆动:“不是不是的,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是朋友。”
“是刎颈之交。”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怎么把一个堕入邪魔的地级鬼邪变成你的剑灵的?!”
越琅琅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剑灵,更没见过有人能把恶鬼被浸染的魂魄涤荡干净,令其重新恢复清透的灵魂,然后收入剑中温养。
说话间谢漓也看过了齐南笙,拧着眉接上了越琅琅的质问:“堕鬼的修士连轮回转世重生为人的机会都没有,他如今……这岂不是逆天改命吗?”
谢漓本身因为长得比较邪气,还喜欢穿一身黑衣经常被人嘲讽像鬼邪,他也因为魂魄不稳,对这方面确实多有研究,生怕自己真的一个守持不住,就堕了邪道。
因此他很清楚,成为鬼邪之后的下场,只能是逐渐被浊气淹没理智,而后魂飞魄散。
可是为什么他们亲眼看着堕入邪道的鬼邪,能被涤荡灵魂,转为剑灵?
太震惊,他邪气的眉眼都因为呆愣,显得有点纯良了。
梁景怀也探查结束,再三确认这剑中,确实是当日的那个地级鬼邪的魂魄,他眉头紧锁,看向游临湘说:“你究竟是怎么做的?”
“逆天改命,会引动天道降下雷龙,你们怎么可能躲得过?”
游临湘摇头:“没有躲呀,我们被雷龙劈了好久呢。”
“也多亏了雷龙的无主灵气冲刷哺育,要不然齐南笙当时魂魄都碎了,肯定没有这么快黏合恢复……”
游临湘笑着说完这些,桌边的众人神色各异,都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了。
半晌,嘴张得能塞下拳头的越琅琅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天道帮他改命?”
游临湘想了想,说:“也不全是,还有这柄剑,这柄剑是一把神器,是他齐家的传家之宝,也是他的本命法器,应该算这把剑和天道一起帮他改命的。”
游临湘虽然对这段时间的经历不隐瞒,却并没有透露出齐南笙的家人们为他献祭牺牲的疯狂举动。
她当时亲眼看到他的家人如何以自身洗涤他的魂魄,游临湘虽然有点憨,却不是真的傻,这种事显然不能对人言。
而且这是齐南笙的家族密辛,她也没资格替齐南笙、替齐家朝外说。
众人都不知道作何反应,坐在游临湘正对面的白袍二师姐,深呼吸了几口气,吹得脸前的面纱掀动了好几次。
她并没有去探查那把剑中的剑灵,她只是眼神非常复杂地看着游临湘,开口问道:“你……你是说你已经大仇得报了,亲手杀了游……游泽吗?”
游临湘笑着“嗯”了一声,提起这个心里就痛快,还比画了一个向下斩的那种姿势,说:“我亲手杀的,开膛破肚,他的内脏流了一地,竟然不是黑色的。”
“后来雷龙降下,他的尸身也跟着满地的兽尸一起被击成粉末了。”
白袍二师姐闻言瞳仁骤然收缩,面纱遮掩下虽然看不出她的面色具体的变化,她轻微摇晃的身体,却昭示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并不镇定。
她慢慢地撑着手臂从桌边起身,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而后身形一闪就消失了。
游临湘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凶残了,把二师姐吓到了,赶紧抿住了嘴唇。
只有梁景怀知道自家的二师妹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二师妹消失的门口,又看了看游临湘,神色几度变换,最终也没有起身去追。
唯有这件事他无法安慰。
而二师姐一出去,枕锋仙尊进来了。
他一进来,直奔游临湘放置在桌子上的那把剑,抬手抓起来便以灵气探入。
片刻后他惊讶地挑眉道:“果真是一把好剑。”
“你这剑灵可了不得,待他苏醒,随着日益修炼会长成一身剑骨,又是难得的水灵……”
“我听说他是你夫君?”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游临湘又开始摆手。
然后把她刎颈之交的言论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枕锋看着游临湘的眼睛说:“可他现在是你的剑灵,日后他所有的修为,都会成为你的助益,待他日他修为大成,定能助你睥睨天下,名震四海。”
游临湘闻言高兴地说:“谢仙尊吉言!”
“他确实天资绝佳,为人更是极好,待他苏醒,得了自己的大机缘,来日定会修为大成,名震四海!”
枕锋凛冽的眼神穿透游临湘的双眼,却只撞到一片一望无际,毫无阴霾的平原。
自古以来,但凡手持神器之人,经年日久武器越强大,自身便越狂傲。
倘若一个人的武器或灵兽比他自身还要强,即便主仆死契压制,也必会反噬。
除非为主一方坚守本心,恃强不凌。
但据枕锋所知,古往今来的神器之主,可是一个好下场的都没有。
枕锋勾唇笑了笑,把佩剑还给游临湘说:“看好你的剑吧,这样好的神器,要好好使用。”
他一语双关,游临湘一关都没听懂。
她接过佩剑,抱入怀中嘿嘿傻笑。
殊不知佩剑之中一直意识昏沉,抱神守一的齐南笙,因为方才一道森寒锋锐的剑气豁开了芥子,绕着他探看不停,激得他意识因为危机感开始回归。
他悬浮在半空之中的眼睫,像蜻蜓的羽翅一般,轻轻地动了动,呼吸也加快了一点。
而既然枕锋仙尊都已经察看过佩剑无异,亲口夸赞了其中的剑灵,千玄宗的修士们就算是再怎么惊异,也不会再觉得游临湘是痴心失智,为了自己的恶鬼夫君做了什么逆天改命之事。
他们又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几个千玄宗的修士开始给游临湘讲解往期仙盟遴选的内容和规则。
“虽然今年改了制,但我觉得还是会有共通之处的。”越琅琅挽着游临湘的手臂,亲亲热热靠在她肩膀上,游临湘身形修长挺拔同男子差不多,她这么一靠,角度正好。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游临湘认真地听着,其他人就负责给越琅琅查漏补缺。
游临湘坦荡,他们自然也是倾囊相授,毫无隐瞒。
还再三叮嘱游临湘,进入了遴选试炼场地,千万要跟紧他们。
游临湘点头如捣蒜。
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而这边灵舟之上一片祥和,其他的地方就不同了。
其他几个灵舟之上已经打得水深火热,虽然暂且没有闹出什么人命,却好几个都打得退了遴选。
并且阎王打架小鬼遭殃,那些修为不高,出身不佳,此次参加遴选不过是混一些资源的修士们,被波及的很多,俱是苦不堪言。
有人坚持不下去,不得不退出了遴选。
不断有传送阵灵光闪过,天际仿佛下起了一场流星之雨。
而这些被传送回了仙盟的修士,“死里逃生”一落地,便是在仙盟的遴选广场之上。
这里的定契台,已经变成了用于投射阵镜的高台,数不清的修士们正在这里观看遴选现场。
每有一个人被传送回来,都会引起一阵议论的骚动。
有个小宗门出身的修士,虽然没有被修士斗法波及,但因为自己修为不济,也没有什么神器和灵石带着,怕到了试炼之地,惨死试炼场,考虑之后退出了遴选。
毕竟一条“生死成败各凭其命”,就把他吓破了胆子。
但是等到他放弃了遴选,回到了这里,仰头看到了镜阵之上展现出来的灵舟影像,却陡然之间面色惨白。
周遭的嘲讽和嘲笑,潮水一样朝着他,朝着这些为了保命退出遴选的修士们淹没而来。
“哈哈哈哈都被骗了,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回缩,结果怎么样?我就说仙盟不可能一下子改制,这不还是幻境试炼!”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参加你也会被骗的吧?太真实了,谁能猜到仙盟还骗遴选弟子啊?”
“是啊,这谁能想到啊?”
“所以今年的遴选,不是从试炼秘境开始,而是从一登上灵舟就开始了?”
“这第一批淘汰下来的,我瞧着都是道心不坚、修为不济,乃至人品不优之人,每一届的遴选最先被淘汰的也是这些人。”
“没错,这第一关,其实还是‘问道关’,只不过往届遴选,这群人混在强者之中,还能撑一阵子,这次仅用三条遴选规则,便让他们屁滚尿流地退出了……”
……
广场观看遴选的议论之声,沸腾如粥,被淘汰的修士们得知了“真相”,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激愤不服,但是很快被自家宗门之人带走了。
到此时此刻,镜阵之上时辰倒计,遴选开始还不足半盏茶,便已经有千余修士,被淘汰掉了。
而各灵舟之上,参加遴选的修士们,对此浑然不知。
他们已经在天上飞了好多天,该打的架都打完了,该退出的也都退出了。
每一个灵舟之上的气氛一片低迷,这还是第一次,未等到历练场地,他们就已经丢失了士气。
所有人都对历练无比忐忑,这些天仙盟随行修士对他们“自相残杀”的冷漠,放大了他们的焦灼和恐惧。
他们这群人,大部分在自己的宗门和家族之中,都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有自己的家族和宗门兜底。
这一次无人兜底,他们都有一种即将一脚踏空的茫然和恐惧。
这种恐惧,促使他们开始自发地拉帮结派。
在未知的危险之前暂且结盟是人族的智慧,也是兽类生存的法则。
就连游临湘都被拉拢了好几次,毕竟她的衣袍件件都是千灵一匹的鲛纱所制,腰佩的长剑,哪怕无人知道其可以逆天改命的作用,却也能看出是绝对的好剑。
千玄宗的修士们还个个都围着她转,这导致她的背景看上去很强,打听她的,蓄意讨好她的不在少数。
就像此刻,趁着她出来透气张望云层,跑来截住她,送礼物给她的更不是唯一。
游临湘本来按照千玄宗修士交代的,冷漠到底,一个都不理会。
但是……她看着眼前这人头上,比天边晚霞还要耀眼的色彩,以及他比他的红发更加明媚灿烂的笑意,她准备回去船舱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这人见状勾唇笑得越发蘼丽,他舌尖打着卷儿一样,发出一句感叹:“跟你说句话可真难啊……”
游临湘感觉耳朵有点发痒。
他猛地一大步凑上前来,同游临湘几乎面对面地对视了一眼,才后退了一些。
他又微微歪着头,稀奇地说:“你个子是我见过所有女子里面最高的。”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油纸包,递给游临湘说:“你应该没有辟谷吧,这个味道还不错,给你尝尝。”
游临湘敏锐地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没有接。
他“啧”了一声,直接拉住了游临湘的手,把油纸包塞入了她的手中。
动作间,油纸包散开了。
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小鸟横尸在纸包里面。
焦煳的香味儿直冲鼻腔,瞬间便让游临湘变了脸色。
她仿佛陡然被拉回了那一天,和游泽厮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黑夜里,她满地被火灵烧得体无完肤的宝贝们,惨烈地横尸在眼前。
游临湘整个人一个激灵,猛地把手中的烤鸟给扔了出去,直接丢向了灵舟之下。
红发修士见状眉头一皱,正欲询问游临湘为什么扔掉,接着便同游临湘一起愣怔住了。
原本如血的绮丽夕阳,随着灵舟的加速仿佛被追赶而上,越发浓稠深暗。
渐渐地,光线变得昏红不清,天际彻底变成了一片混杂着黑色的锈红色。
空气中的灵气,变得几乎不可捕捉,取而代之的,是透着陈腐的、森寒的,乃至腥臭的浊气。
所有的修士都察觉到了异象,从船舱出来,朝着四周看。
这时候枕锋仙尊也从船舱出来,立在船头之上,随意看了一眼远处的景象,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灵舟。
“本次遴选的试炼之地——人、魔、修真界三界交界到了。”
第42章 不很简单吗? 开心之情溢
这里头顶的天穹, 常年不见日月,没有黑夜和白天,浓稠凝滞的浊气伴随着陈年的腥血雾霭, 蔓延翻涌着,层层叠叠压在低空。
大地皴裂,土地因为没有生机的温养和润泽, 呈现灰褐焦黑之色,在魔气与灵气经年冲撞的暴虐撕扯之下, 目所及的一切空间之内,寸草不生,枯木难存。
灵舟缓缓地下落, 停在分隔修真界、人族以及魔域的护界大阵的边缘处。
上古众天品修士合力设下的阻界大阵, 早已不复传言和书本之上记载的如烈阳一般, 耀彻长空,顶天立地。
现如今那原本横贯天地的大阵,那澄澈透亮的光界, 早已经被灰黑猩红的浊气所浸染, 与天边的暗红融为一体。
阵法之上的符文流动受阻,符光闪烁微弱,忽明忽灭, 犹如风中摇曳的残烛, 透着一股子腐朽深重的行将倾覆之气。
而数不清的裂纹在阵法之上如同蛛网一样密布, 裂隙之处透过来的阴冷浊气, 和来自魔物身上的暴虐之气, 让灵舟之上所有的弟子心头俱是一凛。
枕锋仙尊指着阻界大阵说:“这阵法如今反复修补,但也已经摇摇欲坠,魔族均以生灵为食, 时不时便会想尽办法穿透阵法,来猎杀此地生活的百姓,以及他们豢养的牲畜。”
“你们此次试炼,需要做的,便是守护结界,阻杀穿透阵法的魔兽,守护百姓安危,维系三界交界的安宁。”
枕锋仙尊说完,同他们一直一路同行的其他灵舟也纷纷落地。
伴随着随行仙盟修士的讲解,这些灵舟之上的修士,在短暂地震惊和迷茫之后,再一次轰然炸开了花儿。
“守护三界交界的安宁我没什么可说,但是为何我参加的是丁等学院的遴选,却要我和甲等学院遴选的弟子们在一处试炼?”
“就是啊,仙盟的每一届招生,每一个等级遴选的幻境都是不一样的,现在突然改制,定那些不平等的规则也就罢了,竟是要我等参加低等学院遴选的修士,和他们甲等共做一场试炼?”
“这太不公平了!”
“这何止是不公平,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还是要我们尽数给参加甲等学院遴选的修士们当踏脚石啊!”
……
场面一时之间群情激愤,一路上积压的怨恨、恐惧、茫然,乃至落地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跟想象之中不一样的巨大落差,彻底在这一刻爆发了。
正所谓法不责众,一个人逆反会被镇压会被收拾,但是一群人逆反,就是掀了天一样的“壮举”。
通常无论是什么样的组织,哪怕强大如仙盟也是要顾忌“民意”的。
可是这群人联合在一起闹了起来,仙盟随行的一行修士们,却一个个满脸冷漠,纵容他们闹得群情沸腾,也根本不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仙盟随行的修士都悄无声息聚向枕锋仙尊这边,同大部分的修士形成了一个对立的局面。
而正在众人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枕锋仙尊召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霎时间整片天地之间犹如寒潮过境,沸腾的焦躁都被彻底冻住,有些修为不济的修士,感知自己的脖颈被寒芒扫过,下意识扶了一下脑袋,惊惧之间,错觉头颅和身体已经分家。
枕锋慢慢地提起了长剑,开口声音带上了森寒沉重的灵压。
“规则既定,诸位道友若是觉得不公、不正、不满,尽可退出遴选,去仙盟找仙首论长短。”
“若再胆敢纠众吵嚷、煽乱、结衅,一律直接判罚遴选失格。”
游临湘原本也同所有的修士一样对这试炼之地震惊不已,但是听完了枕锋仙尊说的话,有些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嘴唇。
因为枕锋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和语气,包括持剑威胁的动作,都跟梁景怀一模一样!
他堂堂仙盟剑尊,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完全照搬自己徒弟的言行,在这里鹦鹉学舌呢。
而站在枕锋仙尊不远处的他的弟子们,表情上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给自己施清洁术的施清洁术,就是不看他们“威风凛凛”的师尊。
不过梁景怀当时能轻易震慑住甲等灵舟上的弟子,此时的枕锋仙尊,却没能把现在群情激奋的修士们给震慑住。
他们因为枕锋的剑气两股战战,因为他的灵压直不起腰背,满腔的怒火和怨愤却彻底被点燃了。
他们当然不敢攻击枕锋,也不敢继续挑衅,但是眼看着试炼之地如此恶劣,他们还要同参加甲等学院遴选的修士一起去争,经历同样级别的危险。
甲到丁等之间的差距,正如黄口小儿和两榜进士,要他们一起“治理国家”,那根本是天方夜谭。
那还有什么可继续的必要?
有一个参加乙等学院遴选的修士,强行在这山倾一样的灵压之下,挺直背脊,嘴角因此溢出鲜血,抬手豪迈一抹,切齿开口:“仙盟行事不公,蓄意阻遏诸小门修士进取之途,吾辈何苦俯首乞怜,为人梯石,以赴彼登天之路?”
他说着,一把扯下了腰间佩戴的身份牌,掌心一攥,身份牌破碎传送阵显现,他在传送的灵光之中,狂傲道:“恕老子不奉陪了!”
说完这人就化为了一道横贯长空的流光,直接被传送走了。
而他这参加乙等学院遴选的翘楚都忍无可忍地走了,其他本就毫无优势和胜算的修士,自然要借此机会纷纷效仿,现在走,还能算是有骨气、有原则,若真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狼狈不堪地失败了才走那才丢人现眼。
而且他们抱着一种只要退出遴选的人足够多,就能撼动仙盟,让仙盟重新开设遴选秘境的想法。
越来越多的修士越众而出,义愤填膺放下狠话捏碎身份牌。
一时间这一处昏红低矮的天幕之上,因为这退出遴选的流光,被映照得仿佛天明已至。
而仙盟这头,透过阵法观看遴选试炼的仙盟长老们,见到这么多的弟子们退赛,个个面色凝重,有人甚至忍不住摇头惋惜。
毕竟这些退出遴选的弟子们当中,有很多大宗弟子,天资不俗,被这些长老们暗中相中,准备遴选结束后收为弟子。
虽然长老们也根本不赞同仙首突然“改制”,可如今这遴选才刚刚开始,便退出了,如此道心不坚,稍逢危难便退缩放弃,仙途漫漫步步险阻,与天争命何尝有公正可言?
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堪受亲传之泽?
被传送回仙盟的修士,并不知道自己的据理力争抗颜而行,不仅丢失了被仙盟长老亲授仙术的大机缘,也并未能换来他人的另眼相看。
他们一落地,迎来的便是广场之上观看遴选的修士们的冷嘲热讽。
而当他们知道了遴选之地并非真实的三界交界,遴选更是从上灵舟那一刻便开始,俱是个个面如金纸,肝肠发青。
他们都被骗了!
“他们为什么都在说我们被骗了?”
游临湘跟随着剩下的不打算退赛的修士们,一同转移了地方,来到了三界交界的百姓们群居的地方。
她同千玄宗的修士们一起,同越琅琅手拉着手,小声说话:“这不就是个守护结界的任务吗,不很简单吗?魔兽过来杀就行了,怎么都气成那样,还退出了?”
越琅琅是参加过其他届遴选的,知道以往的遴选环境都是仙盟开启一些秘境,里面风景好、资源好、灵气足,还有专门对应参加遴选弟子修为的灵兽或者魔兽精准地投放。
基本上每一届的遴选,都是给修士们获取资源和晋升的磨炼与机会,最后好东西拿了修为升了还能美美地进入仙盟上学。
但是越琅琅环视周遭,这天昏地昧,灵气几乎断绝的贫瘠试炼场……也怪不得那些修士揭竿而起,集体退出遴选了。
这里莫说晋升修为,获取天材地宝,恐怕待久了会被魔气浸染,损伤道基。
搁谁谁不想跑啊?
但这些话实在是一两句说不清楚,越琅琅撇了撇嘴对着游临湘摇头。
有机会再给她详细解释吧。
说话间,带队的仙盟修士停下了,指着一处连片的低矮房屋……不对,只能算是窝棚。
指着窝棚对修士们说:“自行去选择居住屋舍,这些都是向此地的百姓们借用,切记不得随意损毁破坏。”
一行忍辱负重,咬着牙没一冲动跟着退出遴选的修士们,看到了他们接下来要居住的地方,一个个脸上连震惊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麻木。
由于此地的灵气枯竭,寻常土木建材,在浊气的浸染之下,极其容易腐朽崩烂,因此这里的人居住的房屋,都是以一种魔域特产的黑岩石,还有不知道什么魔兽的兽骨混合搭建的。
看上去奇形怪状,邪气四溢,对修士来说,实在是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窝棚”其上篆刻的辟邪符文已经被魔气冲刷殆尽,到处都透着一股子脏污浑浊的气味和样子。
这剩下的不足千数的修士之中,唯一看上去一脸淡然,甚至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只有一个从小就在兽棚里面长大的游临湘。
她有些兴奋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想着终于可以赚灵石给齐南笙用了,开心之情溢于言表。
仙盟修士的话音一落,她就主动拉着身边的越琅琅出列,去选择窝棚了!
第43章 这不是魔兽! 这是我一个
游临湘挑选得很认真, 万一齐南笙醒了出来了,起码屋子得足够宽敞,能住下两个人才行。
最后她选了一个比较靠边界的位置, 主要是考虑到齐南笙性情挑剔,不太可能会喜欢在人群之中居住。
千玄宗的修士们也都选在了和游临湘不远的地方。
他们一动,也有其他的修士纷纷动了, 但是也有一部分修士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环境,只想尽快地完成试炼的任务, 离开这里。
他们询问枕锋仙尊:“仙尊,我是参加丙等学院遴选的学员,可否告知, 击杀多少魔兽才算试炼通过?”
其他的修士也纷纷报出自己参加的遴选等级, 等待着枕锋告知目标。
准备只要拿到一个数, 他们就算不眠不休也要尽快完成任务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枕锋仙尊却说:“没有具体的击杀数量,你们通过试炼,自然会有仙盟的人来接引你们。”
“怎么会……没有?”
修士们满是不解, 毕竟先前的仙盟试炼, 都是有明确的任务的,单人或者是组队协作,任务所得如何分配, 以及杀死了对应等级的魔兽灵兽, 算作通过哪一重试炼, 这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数百年那么多届遴选都是如此, 怎么这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
枕锋对修士们的质疑和不满视若无睹, 带着仙盟随行的修士,也去选择房屋了。
小幅度的骚动很快自行平息,经过几轮不公正的规则冲击, 现在选择留下的这些修士,并不是会随意退出遴选的莽撞之辈。
他们没有再追问枕锋和仙盟其他的随行修士,而是自行选择了落脚地。然后结队出行,打算立刻开始猎杀魔兽。
没有规定数量也没关系,反正枕锋仙尊说了,数量到了,就会有人来接引,只管杀就是了。
游临湘选好了居所也跟随着千玄宗的修士们一起去了阻界大阵那边,斗志满满地打算杀魔兽换灵石。
游临湘反正不在乎通不通过遴选,她只在乎能换多少灵石。
由于这里的天幕永远是锈红色,不分晨昏,计时需要由修士自我感知。
游临湘不擅长辨别方向,也不擅长计时,计时交给最可靠最严谨的梁景怀。
他们一大群人,分为好几批,在阻界大阵的周遭晃悠了整整一夜,只碰到了几只黄品的魔兽,还因为争抢的人太多没能伸得上手。
最后游临湘他们只猎到了一只比寻常的野狗大不了多少的黄品末阶魔兽。
梁景怀拎着二师姐编织的灵丝网,提着那横冲乱撞的魔兽,对着众人展示。
越琅琅皱着眉看着那网中的小东西,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
这玩意长得……无法形容。
从前历练她也见过魔兽,但真没有这么丑。
畸形的身形,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兽类,头脸之上的眼睛和五官分布得十分随心所欲,肢体更是长短不齐,信马由缰地随便生长。
他们追这魔兽的时候,发现它无论怎么翻滚,只要接触到地面的肢体都是可以动的,而且很敏锐,恐怕能视物和感知的“眼睛”不止脑门上顶着的眼睛而已。
和满身清气,乖顺又貌美的灵兽一比,这东西简直像噩梦坍塌的产物。
游临湘却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低阶魔兽,她对越琅琅说:“低阶魔兽大部分没有理智,只剩下觅食和活着的欲望。”
她音调轻柔低缓,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可以归结为“同病相怜”的怜悯。
她说:“它们都是相互吞噬融合才能活下去,这小玩意不知道吞了多少个同类才长成这个样子……确实有点乱七八糟的。”
越琅琅一副看不了的模样,游临湘又道:“别怕,高阶魔兽长得会漂亮一点的,有些还很美,只是比较美丽的通常比较危险……”
或许很少有人用美丽这样的词汇来形容魔兽,几个人听到游临湘的形容,俱是一言难尽。
梁景怀有些啼笑皆非道:“我们先回去吧,再转下去估计也遇不到什么……”
众人闻言正欲离开,一转身,却看到了一群魔兽,躲藏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片嶙峋堆积的黑岩石后头,探头探脑看他们。
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像一群喋喋不休的老鸹。
游临湘兴奋地一挽袖子,第一个提剑冲了上去。
但是等到他们准备开始酣畅淋漓地猎杀一场时,梁景怀却及时叫停:“住手!都住手!”
“这不是魔兽!”
冲到最前面,长剑将要出招的游临湘,不需要梁景怀叫停,也已经戛然而止了攻击的动作。
因为她看到了——这群魔兽个个都是人形!
或者换一种方式来说,这些人,都已经不同程度地魔化了。
“这些是这里的百姓。”
梁景怀也很震惊,但他作为几个人之中的主心骨,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神情,走过来沉声道:“他们只是……只是有些异化,我已经探过了,他们还是人。”
至少这些人的身上,生机是大过魔息的。
这群人虽然尚且还保存着人形,可是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魔化,他们的眼睛并不是寻常人的黑白,而是像天穹一样透着锈色的殷红,有些像齐南笙当初堕入鬼道,发怒之时才会显现的恶鬼眼。
他们的神态都很焦躁,动作也非常多,仿佛一刻都不得安宁,皮肤全都干裂得像火山脚下透着熔岩的大地。
他们有的人獠牙撑出嘴唇,面部变形,有的双手变成了尖锐的爪子,身上遍布凸起的粗糙兽皮,也有的人脊背扭曲四肢着地,失去了人类站立的能力,且个个周身魔气浓郁,若不刻意去探,极易被当成魔兽斩杀。
众人纷纷收势,而这时候这群人见到他们没有攻击,刚才抱着头吱哇乱叫跑到远处的又回来了。
一群形态各异的人挨挨挤挤地聚在一起,朝着游临湘等人的方向开始叽叽喳喳……说话。
应该是说话。
但是游临湘等人包括游临香都一句也听不懂。
这群人很快越说越激动,喉咙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推推搡搡地上前,爪子在空中乱挥开始比画。
游临湘到底是驯兽师出身,就算无法完全了解每一种兽类的语言,也能最快根据“兽类”的行为举止,猜出其意图。
他们在向他们索要……
游临湘转头看向了被灵丝网捆着,丢在不远处地上的那个小魔兽。
这群人指着的方向,就是那个小魔兽。
“大师兄,他们在要这个。”游临湘走过去,提起那个魔兽走过来。
果然这群人叫声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得越来越欢。
谢漓拧着眉说:“难道这是他们……的孩子?”
梁景怀却摇头:“不可能。这就是个魔兽,身上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刚抓到的时候我就探过了。”
“那他们要这个干什么?”越琅琅奇怪道。
游临湘已经根据这群人兴奋发红的眼睛和吞咽口水的动作,猜测到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是饿了,要吃。”
“吃什么?”越琅琅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越琅琅天真地追问后,很快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她面色登时一变,胃袋下意识地翻滚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二师姐甚至后退了两步,拧着眉不能接受道:“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但是她很快也噤声了。
因为她低头时,看到了脚下的荒芜焦土,仰起头,又看到了永不见天日的天幕。
活物生存在这想啃草皮却连一棵草都不生长的地方,不吃这个……他们还能吃什么呢?
众人一时间都被冲击得不轻,仙盟每一年都会编撰各地风物的书册,发送至修真界百家宗门,供其弟子们研读,以了解这片大陆之上每一处真实,以便在他们外出历练之时,能及时根据当地情形,更好地驱邪除祟,护卫太平。
修真界宗门的修士们,在书本上读到三界交界的百姓们,早已经同魔族之间形成了弱肉强食,生生相续的平衡。他们可能会感叹一句,普通的百姓竟然能够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之下生活下来,他们肯定有超乎寻常人的本领。
但当这种“生生相续的平衡”如此猝不及防地赤/裸展现在眼前时,俨然同他们认为的百姓们有自己驱逐魔兽的方式大相径庭。
几人都被这真相震愕得出神,游临湘轻轻叹息了一声,提着那个魔兽走向了人群。
然后用佩剑斩断了束缚魔兽的灵丝,顺带着干脆利落地终结了魔兽的性命,在它咽气之后,徒手掰开了它的颅骨,取出了一个只比小手指的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魔核。
而后手一甩,便将那小魔兽的尸体,甩向了已经焦躁难耐的人群。
身后传来一阵尖叫和撕扯,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兽类进食吞咽的声音。
游临湘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撩起一片袍角,擦了擦那颗魔核。
越琅琅只看了一眼那群人去撕扯争抢那个魔兽,就完全受不了地转开了头。
她见到游临湘回来,想到她方才堪称凶残的举措,有些不敢靠近她。
“香香……”越琅琅隔着一段距离,叫了游临湘一声。
游临湘这才抬头看向她,看向愣在原地的众人,说道:“可惜了,这魔核也太小了,连黄品下阶的灵石都换不到吧?”
游临湘手里抛着那颗小小的魔核,走了几步,转头站定道:“走啊,不是说回去吗?”
“还是继续找魔兽?”
游临湘的思想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在她的认知之中,人需要吃魔兽才能活下来这不是多么耸人听闻的事情。
就像兽类之间也是有弱肉强食的天道循环一样,万物相制本来就是生存道理。
在这种贫瘠的地方别管用什么方式能生存下来就是强者,强者有什么凄惨的?
她理智地给几个人分析:“但我觉得这里不会有魔兽了,既然这里的百姓和魔族是相互为食的关系,那大批量的百姓在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大的魔兽。”
毕竟自然界里兽类之间相互蚕食,却又能巧妙地共存的原因,正是因为弱者天性便能规避强者的猎杀。
这时候那群百姓已经迅速分食完了小小一个魔兽,意犹未尽地舔食着自己或他人,又成群结队地走远。
千玄宗几个修士也同游临湘一起朝回走。
游临湘走着走着,把那颗寻觅了一整夜才得到的魔核,擦干净之后递给了二师姐。
“网住那小魔兽用的是你的灵丝,二师姐,这个应该归你……”
众人又都看向游临湘,二师姐嫌弃这东西脏没有接,但是神情也很复杂。
他们都知道,游临湘是不顾自身的安危越阶签订的甲等遴选契约,为的就是救她的恶鬼……不对,是剑灵夫君。
因此谁也没打算跟她争。
可是不争是一回事,她都率先拿到手了,还要主动拿出来,按照先前合作的出力来分配,几个千玄宗的修士俱是心肠一软。
但几个人都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唯有越琅琅还算会说。
她又毫无芥蒂扑过来,搂住游临湘的手臂,愉悦地开口,结果也只会说:“香香!你快加入千玄宗吧!”
“大师兄二师姐的你都已经叫了这么多次,我不管,你就是千玄宗的人!”
气氛一松,虽然这一趟算无功而返,却也算收获满满。
他们勾肩搭背朝回走,在这试炼场外观看的众人,乃至仙盟的长老们,都第一次注意到了游临湘这号人。
“手法真凶残呀这是哪家的女修啊?挖魔核跟掰果子一样?”
“她把那个魔兽的尸体丢给人群的时候,怎么让我有一种投喂家畜的感觉?”
“她接受能力也太强了吧,我隔着镜阵看都有点作呕……”
“打听到了,这是个散修,散宗盟那边傀儡师盟主举荐过来的,我听说散宗盟已经集结人给她送了超多的上品灵石,她不会是散宗盟盟主的女儿吧?”
“她……脸上的红斑是怎么回事?既然是散宗盟这么重视的人,怎么不用驻颜丹去掉呢?”
“我觉得不用去掉,她气质好特殊啊,这红斑跟她很配,你们不觉得吗?她有种又凶狠又慈悲,又纯良又残暴的矛盾感……而且身形高挑堪比男子,简直雌雄莫辨!”
“对上了,听说散宗盟的盟主也是雌雄莫辨……”
而外面广场之上的修士对游临湘议论纷纷,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看到这一幕,也是纷纷点头认可。
有一位长老出声夸赞了游临湘一句:“此子心性不错,天资也尚可。”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没有接话,毕竟这试炼才刚刚开始,谁知道后续会如何?
他们对散宗盟的人持观望态度。
但是未曾想大殿寂静片刻后,上首位的仙首开口说话了。
他语调依旧懒懒的,却带着一种介绍自家争气小辈的温和笑意:“这是我一个小友的女儿,嗯……确实瞧着不错吧。”
第44章 就这点事儿啊? 傻子很快出
游临湘他们没猎到什么高阶的魔兽, 其他的队伍自然也强不到哪里去。
接下去的几天,修士们都是成群结队地早出晚归,但是每一天猎到的魔兽数量和等级, 不需要询问,肯定也距离达到丁等遴选标准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而这种“僧多肉少”,每一天空手而归的状况, 一持续,就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
修士们全部都很焦灼, 烦躁,迷茫,甚至有些灰心丧气。
他们宁愿冒着致命的风险, 酣畅淋漓地同高阶魔兽战斗, 也不愿意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枯熬一身心气。
照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仙盟学院遴选的标准?
唯一每天都开开心心出门,快快乐乐回来, 还很来劲的, 大概只有游临湘一个人。
千玄宗的修士们每天都陪着游临湘一起出门,然后把猎到的魔兽换取的灵石都让给她。
倒也不是他们蓄意讨好,而是他们是除了游临湘之外, 唯一对进入仙盟学院没有强烈欲望的遴选者, 他们是纯粹来历练的。
而和游临湘一起, 他们纵使从前驱邪除祟的经验比较多, 也不得不承认, 学到了不少。
例如游临湘在这一个月,所有人都热过上的蚂蚁一样乱转的状况下,她已经和语言根本不通的本地百姓, 建立起了一套良好的,良性的互帮互助。
这并非是蓄意的接近讨好式的联结,而是纯粹到像自然界之中的乌鸦和雪狼会合作狩猎那样,充满野性,也充斥着最原始最旺盛的“共生”的情谊。
深夜之后,那些东躲西藏的本地百姓,会跑到游临湘居住的屋子,和她叽叽咕咕比比画画地不知道说什么,有时一说说一宿。
有次越琅琅实在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说一宿?你没休息?”
游临湘当时在有些狭窄低矮的屋子里面抻了个懒腰,双臂都撑在了屋顶上。
迎风的劲竹一样舒展着肢体,回头对着越琅琅说:“不知道啊,没听懂。”
“没听懂你们聊一宿?”
游临湘:“嗯,我看她挺爱说的,手舞足蹈很高兴的样子,还把她的小崽儿带来给我看了。”
“虎头虎脑还挺可爱的你瞧见了没?”
越琅琅想到今早上看到了那个畸变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眼珠子一个长在前面一个长在侧面的小魔……不对,小孩儿,表情空茫了半晌。
想问一句你是从哪看出虎头虎脑的?
可爱……吗?
但是越琅琅最终也只是手动把自己张开的嘴合上了。
并且打心底里佩服游临湘的耐心。
驯兽师真的不得了。
不得了的驯兽师游临湘却也有点苦恼,她最近就算没有本地百姓来深夜找她聊天,她也睡不着。
自从来了这个地方,游临湘的睡眠就像是消失掉了,头开始几天勉强能睡一会儿,但是后面就是睁眼到天明。
这里灵气实在是太稀薄了,还混杂了魔气,不能入定修炼,就只能干熬。
干熬也算了,游临湘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燥热得受不了。
躺在床上好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感觉五脏六腑都烧成了熔岩,要把她的皮肉骨架都烫化了。
因此她索性夜里也不休息了,整日白天跟着千玄宗修士出去狩猎,晚上跟着百姓们出去,专门帮他们打猎小型魔兽。
积少成多,攒了一堆小魔核,也兑换了几个玄品的水灵属灵石,都很珍惜地导入了佩剑之中。
这天她又在外跟着百姓们奔忙一夜,弄了几个小魔核,乐滋滋地清洗好自己,去找枕锋仙尊换取了一小块玄品下阶水灵属的灵石。
现在按照时辰来计算,才刚刚寅时,修士们连日无功而返,身心俱疲,还不能吸取此地的灵气入定,都还在熟睡。
游临湘脚步轻快往回走,准备回去就把水灵属的灵石导入佩剑,再看看齐南笙的状态。
但是路过一片低矮屋舍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
“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是假的,不是真的!”
“我怎么会……”
这人的声音从屋舍里面伴随着他的人一起冲了出来,见到游临湘就扑上来,扯开了衣襟给游临湘看:“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怎么会……”
他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带着显而易见的崩溃哭腔:“我不可能会长出魔纹,对不对?”
“这不是魔纹,对不对?!”
他拉着游临湘,一个劲儿让游临湘看他大敞的胸口,游临湘下意识低头看去,那上面确实有黑气在流窜,在他的经脉和肌肤之上,流窜出了险恶的纹路。
“这是……魔纹吗?”
游临湘说:“我不……”我不认识魔纹。
“是的。这是魔纹。”
有人从游临湘身后出声,拉过游临湘的手臂,伸手一弹,便将那死死扯着游临湘手臂确认的修士给弹开。
“小心,他魔化了。”
在这灰暗的天幕之下,这一抹艳红色每次撞入眼中,游临湘都要多看两眼。
今天尤其挪不开视线。
她甚至感觉到这一抹红色,像一把火点燃了她的血液,让她又感觉五脏开始沸腾。
那个被弹开的修士,跌坐在地上,伸手狠狠地蹭着自己的胸膛,哆哆嗦嗦道:“你胡说,我没有魔化!我只是……我只是蹭脏了!”
而这时候,这里的声音惊动了周遭居住的修士都出来查看。
很快就连仙盟的随行修士,包括枕锋仙尊也被吸引过来了。
枕锋仙尊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把自己的胸膛抓得血肉模糊,却依旧阻挡不住那魔纹顺着经脉蔓延的修士,上前一步,并指几下点在了他的几处大穴之上。
而后淡淡道:“你的经脉被魔气侵染,再这样下去会彻底损伤道基,现在捏碎你的身份牌,退出遴选吧。”
这个修士见到了枕锋仙尊出手,还以为自己得救了,但是很快枕锋仙尊的话就令他陷入了绝望。
“不……不不不不!”
“我不能退出,我不能退出!”
他说:“我答应了我娘,我一定会进入仙盟学院的,我一定要进!”
他不能退,就算是死也不能退,只有他进入了仙盟的学院,他才能把他娘从族内的牢里面带出来!
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说话之间,神态执拗,双眸之中的瞳仁无意识地收缩成了一线,眨眼又恢复了正常。但被枕锋仙尊给封住的穴位,隐隐有被魔障之气冲破的趋势。
枕锋见状眉心一凝,看着这个修士道:“你若不想退赛,那便用与你属性相符的灵石压下魔化便是。”
但是这句话说完,这个修士就僵住了。
他……他没有灵石了。
他从一开始来就没有,他出身小宗,身份又十分遭人鄙夷,参加遴选都是几经周折,并不像旁人一样带着灵石进入试炼场。
这么多天,他就连一小块魔核都没能拿到,怎么兑换灵石?
“枕锋仙尊,能不能先给我一块水灵?一块就行,我后面猎杀到魔兽,会补上的,我一定会补上的!”
他说着,白净俊秀的脸上露出楚楚之色,秀丽修长的眼尾,大颗大颗落下了莹润的泪珠。
好一番哀哀凄楚,柔软可怜之相。
奈何枕锋的心同他的剑一样,冷过寒山秘境的雪原,半点未曾有波动的说道:“没有灵石你就退出遴选,遴选规则既定,不得徇私。”
这修士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半跌在地上闻言更是抖若筛糠。
但他竟还没有灰心放弃,转身爬跪起来,直接朝着人群一个被众人围拢,满脸不耐的女修方向膝行而去。
“许道友,许道友可否先行借我一块水灵,我……我跟着你的队伍多日,每次挖魔核的都是我,我接触的魔物太多了,才会染上魔气,许道友你……”
他没能到那个许道友的跟前,很快被两个男子一左一右挡住了。
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带着讽刺:“你是跟着我们的队伍不假,但你是因为自己没有独立的狩猎能力才跟着我们。”
“你抢着挖魔核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就是想私藏而已,若不是魔物数量稀少,无法含混,你以为你的小动作我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这几句话就像当头惊雷,一道道地劈在跪地的男修身上。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羞耻到面红耳赤,但是他跪在那里,身姿却并不佝偻,像是背脊里面有一杆长.枪,将他贯穿钉死。
他意识到在“许道友”的身上求不到之后,他又膝行着要去求别人。
但是他此刻浑身已经青筋暴突,双眸亦是血丝密布,很显然,他羞耻欲死,还未开口便先绝望了,他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一块水灵助他压退魔气。
可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他绝不可能轻易的退出。
他今日就是三拜九叩求遍每一个人,他也要留下。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拉住下一个熟悉的人乞求时,枕锋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同给他判了死刑。
“以你的修为天资,就算今日压下魔气,明日呢?”
“在这魔域边界强留,就要一直有灵石来平衡体内的魔气。”
枕锋环视众人,不止是对跪地的修士说:“我劝你们若手中灵石无法继续支撑,不如趁早退出遴选。”
这个残酷的真相终于被戳破。
这段时间相互结盟的修士们都是心照不宣。家族底蕴深厚的,拿出一部分资源灵石,被众人依附拥护。
这群修士们之间,已经隐隐地形成了几股结盟的队伍。
依旧跪地的这个今夜魔化的修士,就是他口中“许道友”的队伍里面的。
只不过他并非“许道友”付出灵石资源招揽的,而是自己贴上去的。
他出身名不见经传的小宗,胜在天资还不错,头几年便在仙盟的竞赛排名之中打出了一点小名气。
但是这点小名气同时也暴露了他出身的不堪,以及他在自家宗门完全不受重视,甚至遭受排挤的事实。
这原本在外也不算什么,还有的宗门会想要拉拢他,提出一些不错的条件,希望他转投宗门。
但是此次遴选突然改制,现如今还留在历练场之中的,都是有家族,有大宗底蕴的修士。
像他这样的修为和出身,在这个需要灵石来对抗魔气的环境,魔兽又稀少得可怜无法换取资源的情况下,他一文不值。
他已经走到绝路。
或者说像他这样修为出身的修士,都继续不下去了。
有些人尚且有些骨气,强撑了这么多天,手中灵石耗尽,距离魔化也不远了,如今枕锋仙尊无情戳破事实,他们不必再强撑。
何必闹到最后,卑微可耻地犹如地上跪着也求不到怜悯的那个?
对修士来说,尊严被如此践踏,同死了也无甚区别。
因此很快有低阶强撑的修士,默默掏出了身份牌捏碎之后,化为流星退出了遴选。
而这划过长空的一点光亮,却并没能晃醒执迷不悟的人,更像是一柄当胸刺入的剑,将地上跪着的修士胸膛刺透。
让他疼痛彻骨,也更加执拗。
他抹了一把眼泪,哆嗦着膝行,准备继续乞求。
他不能退,他不能!
但是他拉谁,谁躲避,他看谁,谁扭开头。
事到如今,众人自顾不暇,遴选看不到希望,谁又能愿意出手相助?
与此同时,正在观看遴选的仙盟修士,在镜阵之中看道这一幕,不由得再度议论纷纷。
有人不忍道:“许舒菀乃是清虚宗大小姐,最不缺的就是水灵石吧?好歹跟着她混了那么多天,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竟然吝啬这一块灵石啧啧啧……”
“你没听枕锋仙尊说吗?不是一块灵石的事情,今天晚上留下了明天呢?他本就帮不上什么忙,要一直用灵石养着他?修为不行就退了吧……”
“就是啊何必强撑强求?卑贱至此徒劳惹人讨厌。”
“话不能如此说,这位道友出身有瑕,但是为人向来清正,我曾与他有过接触,他是真的必入仙盟学院才能有出路。”
“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也不能让别人给兜着呀?”
“就是啊,谁也别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身在其中,自顾不暇,你会帮忙吗?”
“这时候谁帮忙谁是傻子吧……”
傻子很快出现了。
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游临湘,看着地上那个跪求了一圈,却被人避瘟神恶鬼一样频频躲避的修士,满脸莫名。
就这点事儿啊?
她向前迈了一步,举着手里的灵石问:“这位……道友?”
“你看看我这一块水灵,够不够压制你身上的魔气呀?”
游临湘的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和动作看向了她。
历练场之外所有观看遴选的人,包括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也都不由得再次注意到了她。
这死一样的寂静太具有压迫,游临湘顿了顿,迟疑道:“要是不够的话……我也没有其他的了,这块是我刚换的。”
原本跪地绝望的男修,闻言神魂归体一般,从地上蹿起来,像个饿疯了的狗朝着游临湘扑过来,生怕她反悔。
而长老们所在的镇岳大殿之中,“哧”地一声。
是那高高在上,雍容华美的仙首,又笑了。
第45章 你长得挺好看的 忍无可忍地
一小块黄品水灵, 就压下了这个男修身上蔓生的魔纹。
这场风波看上去止于游临湘的挺身而出,但是每一个修士心中,却被这一场魔化掀起无法止息的狂澜。
那个男修如饥似渴地吸取了灵石, 这才顾得上给游临湘道谢,但是在他要跪地叩头,认真感谢的时候, 游临湘一把架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游临湘的力气特别大, 她成心拉住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是挣脱不开的。
众人都等着游临湘说什么慈悲大义的话,好以此来凸显她的高尚无瑕, 以及其他人的冷漠绝情。
结果游临湘看着这个男修说道:“你把衣服穿上点, 你好暴露啊。”
这男修确实……有点暴露, 衣襟大敞不说,上面还全部都是自己抓的血痕,乍一看仿佛遭到了什么非人的凌虐。
加上容貌本就俊秀有余硬朗不足, 再一哭更是泥泞不堪, 好似那狂风暴雨之下被摧折的花朵,让人瞧着心生怜惜的同时又想一脚碾入泥里。
搞得她不知道为什么更烧得慌了。
她得赶紧找个地方去泡个澡,前几天和百姓们一起狩猎时, 路过他们浣衣的那条河就不错。
虽然水一点也不清, 但是足够冰冷。
“游道友, 我……"
游临湘也不想听他的感谢, 只想快点扎进河里, 打断他说:“算我借你的,你要还我哦,我的灵石都有用的。”
她不是随意敷衍地说这句话, 她专注地看着眼前人狼藉的双眼,一字一句非常认真地说这是借,要他还。
这男修愣了一下,很快布满血丝的双眼更红了。
一重重水雾如同投入了湖内的石子一样荡开在他的眼眸。
他跪地哀求众人,将自己的尊严置于地上,便是知道自己根本还不起,众人不肯伸出援手也是知道他还不起。
可是游临湘觉得他能还得起,她是因为觉得他能还得起才借给他的。
是借,不是施舍。
游临湘不仅拉住了他没有跪下,以卑躬屈膝的低贱姿态去感谢,去承接他人的怜悯。
而是一把将他从“跪地不起”的姿态彻底拉了起来。
纵使他明日还是会因为被魔气浸染而不得不退出遴选,但是他今日碎裂一地的尊严,至少被眼前这个人好好地拾起了一块。
他张了张嘴,郑重低哑地回道:“好。”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却最终没有落下来。
游临湘点点头,转身便朝着她想去的那条河边的方向走。
众人这时候也悄无声息地散去,只不过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追随着游临湘的身形,或复杂或赞同或鄙夷,但今夜过后无人不认识她。
而有些人是以目光追随悄悄议论,有些人却是直接尾随,跟在游临湘的身后。
跟了很长的一段路,都快跟到小河边了突然跳出来,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头制造出了一点居高临下的视角,背着双手歪着头看游临湘:“你警惕性也太差了,我跟了你一路了你不知道吗?”
游临湘一手抓着自己的佩剑剑柄,从中渴切地汲取几分凉意,一手抬起,在领口处有些焦躁地扯了一下,把领子扯松一些让夜风灌进来。
这才抬头看向那个生着鲜红长发的红毛,说道:“我知道你跟着我……"
游临湘只是太着急下水缓解五脏之中燃烧的热度,根本没工夫停下去理会。
而且她感知不到什么攻击的意图,那么这个红毛跟着她,估摸着就是有话要说。
“你知道我跟着你还敢……"
游临湘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三步并作两步继续朝着河边跨。
红毛乃是当今修真界第一刀宗的少宗主,生平第一次被忽视到这种地步,瞪着游临湘的后脑勺,有些切齿。
但是他站在小土坡上,看了游临湘急切的身影片刻,又足下生风地跟上去了。
游临湘已经到了河边,抬手就把腰封给扯了,下一步就是把自己扒干净,然后一头扎进去。
但是脱上衣的时候,她得先摘佩剑,抓佩剑的时候她突然间想到了齐南笙。
想到齐南笙很认真地跟她说过,男女有别,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而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昭示着这里是有别人的,而且是个男人。
游临湘深吸一口气,把松散的衣襟拢了拢,打算就这么下水。
但人还没扎进去就被身后追过来的人拉住了。
“你要做什么?”
红毛扯住游临湘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要进这河里?”
“你没看到这里已经被魔气浸染了吗?”
游临湘侧头看着红毛,此时此刻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她烧得眼睛都要着火一样,有些急躁地说道:“没事的,我就泡个澡,我热……"
红毛闻言更不能理解了,连声调都提高了一些:“你……不是看到了吗那个人被魔气侵染之后已经生出了魔纹,平素只要接触魔物越多被侵染得越快。”
“你把你好不容易得到的灵石都给他压制魔气,你还敢来跑这样的被侵染的河水来泡澡,你是要自寻死路吗?”
游临湘看着红毛嘴唇开开合合,目光却有些涣散,她盯着他耀目的红发,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变成一束焰火炸上天了。
她反手挣开红毛的手,直接下了水。
冰冷阴寒的河水覆盖上躯体的那一刻游临湘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往下沉了沉,只剩下一个头靠在了岸边上闭上了眼睛。
“哎!你……"
红毛简直被游临湘气笑了。
这人恐怕真的是个傻子吧!
他转身就想走,可是想到了什么,往回走一步的脚步又停下来,扭了回来。
他又盯着彻底沉入水中,好一会儿才重新浮上来的游临湘看了一会儿,半蹲半跪在河边上抠了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把玩。
问她:“你有那么热吗?”
“嗯……”游临湘缓过了那股劲儿,睁开眼,一张脸水淋淋地偏头看着红毛,呼出一口气,终于有心思跟他说话了。
游临湘说:“我快热死了。”
红毛看着她脸上发上淋漓的河水流淌过她修挺的鼻梁,以及侧过来的半张脸上遍布的红斑,有种想要拔出本命刀的冲动。
她身上的妖异之感太重了,哪有修士会泡一条魔气满溢的河,还泡得满脸惬意的?游临湘让红毛想起他曾经对付的那些高阶大妖。
他微微挪开视线,抿了抿唇说:“你还是快点上来吧,长出魔纹之后会损伤道基。你要是没有灵石压制魔气,我这里有。”
他说着,从储物袋里面摸出了几块高阶的火属性灵石,放在了小河边上。
顿了顿,又摸出了几块水属性的灵石,也推了过去。
水火素来相克,红毛其实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火属性的修士会佩戴一把水属性的剑。
游临湘侧头看了一眼,顿时眼睛灿烂得仿佛星辰在这一方根本不见日月的天地间升起了。
“哇……”她感叹了一声,而后看着红毛说,“你好富有啊。”
红毛见她这样子,哂笑一声,总算是回到了自己比较擅长和舒适的领域,索性席地而坐,盘膝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膝盖,一手托着自己的脸歪着头看游临湘,一手把手里把玩的那块小石头丢在灵石上面。
石头撞击在灵石上哒一声轻响,红毛问游临湘:“天玄宗的修士没告诉你我是谁吗?”
游临湘没有去拿灵石,看向红毛说:“我知道,你是流云宗此次带队的人。”
“我听说你邪……"
游临湘顿了顿,稍微美化了一下越琅琅对这红毛的描述,用一种很真诚的,带着夸赞的语气,慢声细语地说:“他们说你很有名,会邪术,引得好多仙门女修为你寻死觅活。”
没有人夸赞一个人是这么夸赞的,至少红毛长这么大,没人敢,更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过。
他短暂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拍着自己的腿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声音清越得盖过水流相击的潺潺,又明朗得让人觉得此处的天色都亮了一些。
停下来后他带着笑意看着游临湘说:“你还挺有趣儿……"
他挪动身体又凑近了游临湘一些,终于切入正题:“不过你给了那个低阶修士灵石,有些太傻了。”
“你难道要把你每一天得到的灵石,都用来给他压制魔气吗?施行善举可不是这么行的。”
游临湘察觉他靠近,语气变得有些慢:“当然不会啊……我的灵石都有用的。”
红毛偏头倾身,同水中泡着的游临湘平视,笃定道:“我赌他明天还会找你,他会黏上你的,毕竟像你这么傻,身边还没人替你筹划的人可不多见……"
游临湘看着眼前人一头灿烈的红发,身体之中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热度又在攀升。
她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唇,微微张开嘴吐出滚烫的呼吸。
红毛看到游临湘专注地看着他,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觉得差不多了,便说:“不如你加入我的队伍,我可以帮你处理这些无能又喜欢到处黏着的……"
游临湘突然从水中转过身,妖魔一样凑上来,衣衫半敞地伏在岸边,直勾勾地盯着红毛的脸,说:“你长得挺好看的。”
红毛声音戛然而止,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
他这辈子……还真的没有被女人这样直白赤/裸地调戏过。
但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反应,游临湘突然间伸手捞过了他垂落的红发,慢慢攥紧。
“你头发可真好看,像火一样。让人看着心头和五脏,都跟着烧起来了。”
游临湘从第一眼见到红毛,就想这样赞叹了。
她音调本就有特殊的温柔与韵调,此刻的赞美,简直像在吟唱一样,让人听了有种缠绵入骨的痴醉。
红毛瞪着眼都忘了眨,撑着膝盖的手滑了一下,落了空,身体不受控制向前一倾,差点栽进水里,人有些发傻。
结果游临湘拉着他的红发,又毫不掩饰自己的感觉和想法,说道:“你搞得我好热啊……"
下一瞬,游临湘的手中传来一阵拉扯之感,片刻后,她手中只剩下几根被扯断的红发。
红毛的身影像一道划过暗夜的火光一样不见踪影了。
游临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几根头发,满脸莫名。
这怎么说着说着话就跑了?
她转过身,继续沉入水中消解着难以消解的热度。
好一会儿,快窒息了才浮上来。
一点没缓解,更难受了。
游临湘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把佩剑抱在自己的心口处,贴着这饱含水灵,天然带着沁凉的剑身,闭上眼汲取其中的凉意缓解自身的烧灼燥热。
折腾了好一阵子,游临湘泡在水里面,抱着她的佩剑睡着了。
她不知道,她睡着之后,流过她身边的河水,那些混杂在水中的魔气都像是畏惧什么,如有生命一般灵活地绕过她。
而她怀中的佩剑在持续散发着水灵属的安抚灵光,才让她这么多天,得以安稳地小睡了一觉。
只不过……佩剑自发安抚其主人燥热如熔岩的血肉经脉,佩剑里面待着的人就没那么舒适了。
齐南笙日渐在收拢的意识,让他渐渐地有了感官,此刻他仿佛置身在火海之中,悬浮的灵魂被生生地炙烤出一层淡淡的绯色光晕,蔓延开在他方将完满的灵魂之上。
他的眼睫像落入火中的飞蛾,不断地闪烁,疯狂地震动翅膀,却依旧逃不脱烈火的吞没。
他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悠远的,有别于雷鸣的某种兽类的长吟之声,扰得他神魂不宁。
耳边的兽鸣始终不肯停下,吟叫几度变换,越加搅扰得人耳膜发麻,五脏发痒,齐南笙的意识终于在无尽烧灼之中,被一重重无休止的热浪给炙烤得尽数收拢。
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睛——
第46章 你是何人? 而后缓缓地
游临湘睡醒之后, 坐在河边上盘膝,把先前红毛给她的几块高阶水灵,朝着佩剑之中导入。
待到导入过后, 游临湘照例,将一部分神识探入其中,查看齐南笙的状况。
但是游临湘在她专门放置齐南笙的那间屋子里面, 竟没有看到如同往常一般,沉睡悬浮的他。
游临湘下意识心中一慌, 彻底将神识投入其中,现身在佩剑的芥子空间的屋子之外,朝着屋子方向跑去找人。
但是她在疾步跑到屋门口的时候, 突然之间危机的灵感被触动, 紧急扶着门框停住脚步。
脖颈一凉, 游临湘低下头一看,一把由冰凌凝化成的长剑,就横在她的脖颈之下, 只要她再往前一寸, 便要切入她的咽喉命门。
游临湘霎时间汗毛倒竖,浑身一震,却不是因为畏惧自己刚刚差一点丢了性命。
而是因为她顺着冰凌长剑看去, 看到了攥着剑柄的那只修长莹白的手, 以及那个她日日都看, 都在期盼着能苏醒过来的人!
可四目相对, 那双终日闭着, 终于在游临湘夜以继日的浇灌和期盼中睁开的双眼里面,却没有任何游临湘熟悉的情绪,只有一片寒冷的雪原。
游临湘倒竖的汗毛, 以及她汹涌而上的惊喜,都被冻住了。
“此乃何地?”眼前之人开口,声音更是森寒至极,裹着强横的灵压:“你是何人?!”
说着眼前人便持剑出招,逼压而上。
游临湘被迫后退一步,躲避剑锋,抬手催动灵气自御的同时,脑中嗡的一声,只剩下一片迷茫。
怎么回事?
齐南笙……他,他难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两个人眨眼之间过了数招,游临湘连连后撤,节节败退。
一部分因为她震惊太过,思维涣散,且不可能对着齐南笙用全力攻击,一部分则是因为她会的招数实在屈指可数,在持剑的齐南笙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游临湘被一路压着打到了这一处芥子空间的河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流,准备水遁,齐南笙是畏水的。
而齐南笙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持剑身形灵活地压进,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着招式,让游临湘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待到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逼着远离了河边,并且和齐南笙调换了位置,想一猛子进河里水遁是不成了。
游临湘:“……”
她被逼到一棵大树下,退无可退地举起双手投降。
齐南笙到这个时候才再度停下来,眸光锁定游临湘,剑锋指着她心脉的命门之处,逼问道:“回答我!此乃何地,你又是何人?”
游临湘好脾气地举着双手回答:“这里是芥子空间,是一把剑里面……”
她尽量用简短扼要的语言回答了齐南笙的问题。
结果说完之后,齐南笙周身锋冷之气更重,峻冷的眉宇之间,酝酿着雷霆风暴,嘲讽意味十足地问:“你是说……我真身已死,现在不过是一个栖身于法器的卑微剑灵?”
“而你是这法器的主人,也就是……我的主人?”
游临湘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可从来没有把齐南笙当成剑灵,更没有把自己当成过齐南笙的主人!
游临湘急切解释:“不是不是不是,我并不是这剑的主人……呃,暂时是,但是这剑原本是你的本命法器,我只是暂代你拿着。”
“你现在苏醒,肯定是还给你,你自己拿着你做你自己的主人!”
齐南笙双眼微眯,饱含压迫地看着游临湘,似乎对这个答案稍稍有点满意,长眉微抬:“还给我?”
“嗯!”游临湘说,“本来就是你的。”
齐南笙嗤笑了一声,说道:“我虽不记得前尘往事,却知道剑灵若要从武器和主奴契约之中脱身,方法不多,即便是剑主肯放手,那也是需要数不清的天材地宝来塑身移魂的。”
“不过却有个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让佩剑失去主人。”
“你口口声声说将佩剑还给我,让我做自己的主人,你是准备好拿命来了吗?”
齐南笙说着,持剑再度压近,周身灵压凛冽,罡刃一样绞过来,游临湘的长发都被割断了几缕,浑身上下的汗毛感知到了被胁迫性命的危机,再次本能倒竖。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调动灵气抵抗逃命,而是在齐南笙森寒险恶的注视之下,慢慢放下了她举起的双手。
忽视胸口抵着的剑锋和卷得她衣袍长发乱飞的罡风,开口道:“原来需要我死了你才能自由吗?怪不得李渊……”
游临湘笑了笑,心道怪不得李渊得知齐南笙成了剑灵后,反应那么大。
游临湘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齐南笙,想到那一夜,在游家对战游泽时,她不忍群兽为她飞蛾扑火的送死,驱逐了它们,已经放弃抵抗准备受死时,是当时已经重伤的齐南笙突然飞身相挡,替她挨了游泽那绝命一击,才让她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那一击齐南笙当场魂飞魄散,若没有齐家神器,没有齐家的诸魂以魂换魂,齐南笙此刻已经消弭于天地间。
再向前追溯,他们从认识的最初,齐南笙亦是为了救她才入了他自己最厌恶的邪道,几经生死,游临湘都数不清,被他救了多少次了。
如果没有他,她还是那丑陋低贱的游家怪物,即便是苟活人间,亦是只能行走于黑夜的可怜老鼠,又何来的机会亲手报仇,何来的机会入道修炼?
更遑论如今还能参加了仙盟学院的遴选,被万众瞩目?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突然说:“嗯,准备好了。你杀了我吧。”
一直咄咄逼人的齐南笙,闻言一怔,霜雪堆压的眉眼一颤,差点就维持不住凌厉之态。
他小幅度,快速咬了一下下唇,继续逼问:“花言巧语妄想骗我?你定是有什么反制之法,才敢如此放言!”
“你究竟是什么人,同我……同你口中生前的我,是什么关系?”
游临湘经齐南笙这么一提醒,还真想到一个“反制之法”,她想起她和齐南笙是不能相互残杀的,他们曾经成婚过,身上是有天道见证的婚契的。
虽然齐南笙魂飞魄散过一次,但谁知道婚契还有没有作用?
游临湘说:“你若信不过我,你把剑给我,我来自绝。”
她说着,朝着齐南笙伸出手,还温和地笑了笑。
柔声回答他说:“至于你我的关系……你曾经亲口说过,你我是刎颈之交。”
虽然现在齐南笙明显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游临湘想到齐南笙说过的话,依旧很开心。
她真挚道:“你多次救我于危难,我无以偿报,现在你醒了,我也算……功德圆满。”
她说着,真来抢齐南笙手中的长剑,要当着他的面来个刎颈自绝,好全了他们刎颈之交的情谊。
但是当她抓住那把由齐南笙幻化出来的冰凌长剑时,却只抓到了一片消散的沁凉水雾。
齐南笙反手攥住了游临湘的手腕,平视着她的双眼,周身霜雪堆压的冷肃气势顷刻间,伴随着消失的冰剑,一起化为了扑面的缭绕水雾。
齐南笙开口声音裂玉碎冰,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多日不见,你痴傻的毛病不仅没有好转,还更上一层楼了呀。”
游临湘:“……”
齐南笙:“修为倒勉强有几分长进,脑子完全不跟着修为一起长进,你这样,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给骗死的?”
游临湘:“……你,你骗我的,你没失忆?!”
齐南笙:“我又没有被雷龙吞进去,没被劈坏脑子,我为什么会失忆?”
齐南笙当初原本的计划,是让游泽杀了他,触动他体内逆印封着的浩荡鬼气,好同游泽同归于尽。
半路杀出一个游临湘来,虽然计划有所偏差,但最终他到底还是以自爆之力,给游泽造成了重伤。
恶鬼虽然不入轮回,却有个常人不能及的能力,那就是即便他们身躯尽毁,神魂撕裂,却不会像寻常人一样,立刻身死而意消。
在恶鬼的鬼气未曾彻底消散之前,还是有零星自我意识存于世间的,这不知道算是天道的仁慈,还是天道的残忍。
仁慈之处在于,这像死刑之前的一顿饱饭,让他们恶事做尽却还能侥幸盘桓人间一时片刻。残忍之处在于,这一点侥幸很快就会随风而散,要亲眼看着自己永失一切,湮灭天地间。
而由于当时齐南笙已经是临近天阶的鬼邪,他自爆之后,鬼气浓如鬼瘴,久久不散,因此他当时是亲眼看到了游临湘进阶,看到了她变幻出了本体,将游泽开膛破肚。
也“看”到了她阴差阳错拔出的齐家神器,释放出了齐家献祭的神魂,侥幸将他未来得及消散的神魂重新拼凑涤荡。
更“看”到了浩荡的天威,雷龙追讨逆天者的惩戒之下,游临湘是如何用单薄身躯,将他栖身的长剑护在身下,强撑雷电灌体,为他黏合的新魂反哺清气的。
他记得她被雷电撕裂的背脊,记得她屈膝跪地躬身承受雷劫之时……脸上疯狂的笑意。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百转千回,跌宕几许的心绪,最终只凝化出两个字,缠绕过他的唇齿吐出,带着嗔怪和感激:“……傻子。”
游临湘被一连骂了好几次,又是痴又是傻的,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了。
她那被“齐南笙失忆”强行压抑住的狂喜,此刻死而复生地像喷涌的泉水,喷满了她整个胸腔。
她一动,这满溢的喜悦,便从她的泪窍汹涌而出。
她“嗷”地从喉咙挤出了一声似兽鸣一般的声音,接着像一座小山一样,撞向齐南笙。
齐南笙早有预料,他抬起双臂,后撤了半步,抵住了游临湘冲击而来的力度。
游临湘撞入齐南笙怀中,死死地圈住他之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醒过来了太好了!”
齐南笙才慢慢地,落下双臂……
他从不习惯同人亲近,但他的无所适从,没能敌过心底的欢喜,他轻柔地把手落在游临湘的肩背之上。
而后缓缓地……收紧。
第47章 我可以试试 那我帮你通
齐南笙第一次如此密不透风地拥抱一个人,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刺猬向上翻出了肚皮,河蚌打开了它的硬壳,温馨过后, 齐南笙便开始蔓生恐慌,这样袒露自我的行为,齐南笙无法适应, 更遑论享受。
他咬牙坚持了一小会儿。
而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推开了游临湘。
还顺嘴又笑满脸水痕的她:“你哭什么?这点出息……”
游临湘一手抹眼泪, 一手一拳捣在他肩膀上。
这一下可没留什么力气,齐南笙被一拳砸得后退了好几步,要不是最近神魂已经圆融, 游临湘这一拳能把他直接捣碎了。
“你属牛的是吧!”齐南笙揉着肩膀瞪她。
游临湘红着眼睛也瞪他:“你再敢骗我, 弄死你。”
齐南笙见状笑了起来, 想说一句“你弄死我之前肯定先被我骗死”,但是他这句话吐出之前,又险险地被他叼回来了。
他猛地意识到, 这并不是他惯常会说的话, 他知道自己唇齿刻毒,却绝不会如此饱含恶意。
就连先前的欺骗和试探,也完全不是从前的他会做的事情。
齐南笙笑容收敛, 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异样的同时, 便已经犹如对着自己“验尸”的仵作, 挖心刨肝了一番, 迅速找到了真正的“死因”。
他入邪魔之道一遭, 侥幸逆天改命,涤荡干净了神魂,本性却始终被浊气所污, 再无法回到最初了。
游临湘见齐南笙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连哭都顾不上了,连忙上前,关心齐南笙:“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水灵太少了?魂魄难受?”
“我再去想办法……”
游临湘急急忙忙地就要走,齐南笙拉住了她的手腕。
静静地看着她片刻,齐南笙真的像是敞开的蚌壳一样,露出自己最柔软的内里,都摊开给游临湘看。
他说:“倘若方才我骗你时,你真的顺势而为,将我视作你的奴仆,我真的会看着你自绝。”然后再自戕自灭。
齐南笙生性高傲,骄矜入骨,他就算逆天改命,回归正道,倘若从今往后当真要给谁做狗,摇尾乞怜,那他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肯苟活人世。
而在他的心中,游临湘的分量,非是刎颈之交四个字可以形容,倘若她视他为奴为狗,齐南笙无法接受。
齐南笙口吐真言,心思却越发偏激极端,连呼吸都急了三分。
游临湘闻言却道:“我怎么会视你做奴仆?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救命恩人,也不对,我们是刎颈……也不准确。”
游临湘感觉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但是她想了好多,却始终无法将齐南笙对她之重来准确地定位。
仿佛这世上世俗之中存在的所有关系,都无法匹配齐南笙同她之间的情谊。
最后她抿着唇,红着才哭过的眼睛,笨拙又期待地看着齐南笙,他那么聪明,希望他能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对他们两个关系的准确定位。
但是齐南笙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久久地看着游临湘,再张口时,他没有按照游临湘的期盼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个定论。
而是风马牛不相及地叹息了一声,说:“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让齐南笙做任何人的剑灵,他都宁肯自绝。
但是若是游临湘……他自暴自弃地觉得不是不能忍。
他问游临湘:“我在游家涤荡灵魂之后,就陷入了抱神守一之境,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如今你又是为什么在这里,都与我仔细说来。”
两个人走到屋檐下,在游临湘弄的木墩桌椅坐下,游临湘开始同齐南笙简明扼要地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齐南笙听到游临湘说她没听李渊的话,去顶替他的名额拜极情仙尊为师,却选择参加了仙盟学院的遴选时,皱了皱眉,看着游临湘的神情,像是看一个智力低下者。
但是听到游临湘说很快极情仙尊派人送来消息,说“师徒缘分未到”时,他松开了拧着的眉心,若有所思地轻咬了下下唇。
游临湘流水一样交代此次遴选的规则,以及时至今日的遴选全部进展。
游临湘不会渲染经历,所有的一切都说得平淡无趣。
齐南笙却能从堪称贫瘠的描述之中,精准地抓住紧要之处,每一次提问都切中要害。
“你说仙盟此次将所有遴选的修士都送到这三界交界?仙盟却不肯给每一个等级的遴选修士一个准确的遴选标准?”
“对。”游临湘说,“为此修士们闹了好几次了。”
齐南笙断言:“那就是规则也包括在遴选的条件之中,那些最初放弃的人,回去之后一定悔青肝肠。”
齐南笙姿态优雅地坐在木墩上,手指轻敲粗糙的木墩桌表面,压眼的长眉微微一动,又问:“你说此次随行的仙盟修士之中,有枕锋仙尊一直在坐镇,而魔兽却没几只,修士们每天猎不到魔兽,却被魔气浸染开始魔化?”
“嗯……”游临湘说,“好多修士因此退赛,现在就拼谁的家底厚了。”
齐南笙却缓缓道:“非也……”
“这一关,问的是道。”
齐南笙说:“问道关,历来筛掉最多的,都是修为低,家世不济,品行不端,心术不正之人。”
“其中的家世不济,就会导致修为低微,修为低微,就容易瞻前顾后,斤斤计较,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久了,自然自私自利,品行不端。”
齐南笙几句话,便残忍赤/裸地道尽了家族底蕴与品行之间相互滋养的真相,可是这番话听在观看比赛的,尤其是已经失败的小宗小门出身的修士耳中,是真的刺耳极了。
简直像一剑将他们当胸戳了个对穿,透心的寒凉。
透过境阵看遴选的修士们之中,掀起了一阵名为讨伐齐南笙的狂澜。
“他出身很好吗?这人是谁?不过区区剑灵,怎么敢放如此狂言?”
“这人你不认识?这是武昊城齐家的那个天之骄子,前些年千宗竞赛的天榜前十,据说被极情仙尊看中,要收为亲传弟子的……”
“被极情仙尊看中的人,怎么如今成了剑灵了?”
“咦不对啊,我听族内之人说他分明入了邪魔之道,亲手杀了同城游家的家主游泽,之后便身死魂消,怎么还成了剑灵?”
“入过邪道之人怎么可能变成剑灵……”
“诸位有所不知,这齐家和游家本是世交,之所以反目成仇,正是因为齐家有逆天改命的神器,这齐三公子,恐怕就是用这神器逆天改命了!”
……
广场之上议论如沸,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却没人发表什么意见。
古往今来逆天改命之术层出不穷,但真能逆天改命之人屈指可数。
当真改了命数之人,都是命不该绝。
这齐南笙改命当天雷龙降世都未曾将他神魂击碎,反倒阴差阳错成就他的神魂圆满,他又怎会是天道厌弃的逆命之徒?
只不过……
有长老迟疑开口:“这齐南笙本就是千宗翘楚之列,当时一剑引动四方水灵凝结成雷,何其惊艳?如今成了这女修的剑灵,若当真为她所用,对其他遴选之人,是否有所不公啊?”
众位长老闻言都做沉思之状,一直坐在仙首左侧的一位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的绯袍长老,未语先笑道:“许长老这话怎么说的?许家大小姐参加遴选,族内的天品法器带了一箩筐,怎得一把佩剑之中的剑灵苏醒,就成了对其他参与遴选之人不公了?”
被称呼许长老的长老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因为这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看中齐南笙,欲要收为亲传弟子的极情仙尊。
极情仙尊道为极情,修得是“念由情生,神随意行,心载七情,万法随心”,说白了就是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惹他高兴,他是天品法器灵石流水一样地撒出去玩。
但是谁要惹他不高兴,他能揪着一个报复个百八十年,典型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众位长老们第一不想惹的是枕锋那个不分大小事,一律劈着解决的剑尊,第二个就是这随时随地骚情得好似春风楼头牌,却睚眦必报的极情仙尊。
镇岳大殿之内,长老们短暂的争执就这么在各自护各自的“犊子”之下沉寂下来。
而被隔空护了的“犊子”齐南笙本人,浑然不知师徒的名分未能落实,师尊回护的霸气已经拢盖在头顶。
衬得他下面说出来的话,都骄狂得那么顺理成章。
他问游临湘:“你想进入仙盟的甲等学院修炼吗?”
游临湘连忙摇手:“我没想!我哪敢想啊,我就是进来杀点魔兽,再换点水灵,好给你用啊。”
齐南笙看着她,又问了一遍:“现在我已经醒了,你这里换的这点水灵,不够我塞牙缝的。我是问你,你想不想进仙盟的甲等学院去修习仙术?”
游临湘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齐南笙对她了如指掌,当即催促道:“现在想。”
游临湘真的听话地想了一下,而后说:“我想。”
参加遴选的,谁不想进仙盟学院去修炼?
那日李渊试图劝阻游临湘参加遴选的时候,给她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数过,历届仙盟甲等学院出来的修士,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整个修真界的宗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仙尊。
如果只是畅想,谁不想站在巅峰?
齐南笙闻言轻笑一声,抬手在粗糙的木墩桌子上一拍。
探囊取物般一锤定音地道:“好,那我帮你通过遴选,送你入甲等学院。”
第48章 好宠哦! 又开始发热
齐南笙决定帮游临湘拿下甲等学院的名额, 不是嘴上说说。
他迅速根据游临湘的描述,以及接连几日在狩猎魔兽之时碰到的那些修士,推测出了现如今各股修士队伍的实力。
他给游临湘分析:“最具竞争力的首先是清虚宗大小姐许舒菀带的队伍, 清虚宗乃是修真界顶级宗门之一,光是在仙盟之中任职的许氏长老,就有十余位, 此次遴选可以带宗门资源入内,她手中的资源法器, 会是最多的。”
“她身边随行的几个以面具遮住脸的修士,应当是清虚宗专门为她训练出来的随行死侍,修为颇深。轻易不要对上。”
“其次是玉清剑宗的卫含。”齐南笙说, “曾经的千宗大比, 他亦是天榜有名, 当时他的修为在我之上,是天榜第八。”
“他为人清正,却过度端方, 自苛自束到难以理解的地步。”
齐南笙说着,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给游临湘形容,“比活了几千年的老鳖还要迂腐。行止坐卧皆有尺度, 严苛待己, 更严苛待人, 遴选的前期你最好离他远点, 你这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他能把你念死。”
“不过他身边之人大多也都是同他一样光风霁月之辈, 后续此人队伍尽可以放心合作。”
齐南笙说完,顿了顿又道:“除了这两支修士队伍之外,你也要格外注意一下流云刀宗, 他们刀宗修士俱和你一样是火灵属,性从灵属,一点就炸,且流云刀宗的心法有点邪门。”
齐南笙说:“像邪教一样,你平素也离这些人远一些。”
游临湘闻言,脑中闪过那耀目的红发,一直都没吭声认真听着的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们也挺好的吧,前几天我给你导入剑中的水灵,就是流云刀宗此次带队的人送给我的……”
齐南笙闻言眉头拧起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游临湘纯真的脸,而后嗤笑道:“他们那是想拉拢你加入流云宗的队伍,毕竟现如今整个历练场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同本地百姓交流,找到的魔兽也最多。”
齐南笙说:“几块灵石打发叫花子呢?你如果真的去了他们的队伍,你只能成为他们的‘寻宝犬’,你想给人当狗我可不愿意……”
游临湘连忙摇头:“我没想去啊,我现在和千玄宗的修士在一起挺好的。”
齐南笙说:“算你运气不错,千玄宗修士,是这遴选场之中唯一不会因为遴选结果翻脸反目的几个人。”
“不过光是你们几个,想获得最终的胜利,还远远不够。”
“第一关问道已经结束,接下来我若没猜错,是问情关。”
“历届问情关……”齐南笙轻笑一声,说道,“是你直面人心丑恶最直观的途径。”
“我有一些猜测,但是不便直接说与你听。”
齐南笙说着,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这芥子空间的天幕,而后道:“以免我猜出了什么,仙盟还连夜要针对我的猜测更改遴选流程。”
他这话一说出来,不仅在仙盟的广场观看遴选的修士们被震愕得轩然而沸,就连仙盟镇岳大殿的诸位长老们,都被惊到了。
有长老迟疑开口:“这……他难道有什么方法能反追踪镜阵?”
“否则他是怎么知道即便是在历练场的芥子空间之中,只要有灵力波动的地方,一切都在镜阵的反射下无所遁形?”
一时间众位长老又开始议论起了齐南笙突然苏醒,作为游临湘这个参加遴选修士的剑灵,是否该算作作弊。
仙盟千宗向来奇才辈出,但是像齐南笙这样出身只能算小仙族,却天榜有名,还得了仙盟长老青眼的,也是屈指可数。
他当年从万千修士之中杀出来,爬到天榜第十,凭靠的可不止是剑术,更是他自身的智谋,他把自己的灵属招式,乃至对方的短板,都利用到了极致。
到现在还有数不清的修士反复花费高阶灵石购买当年竞赛的留影,妄图复刻齐南笙当年的某些惊险又惊艳的“登天路”。
齐南笙这么多年不参加仙盟弟子学院的遴选,不是因为他没资格,是他被极情仙尊定下了弟子名分,不需要参加。
这样一个人全力辅助之下,想不通过遴选都难。
不过坐在主位的仙首开口了,他懒散地瞥了一眼镜阵之上,说完了那句话,就继续苦口婆心地教授他的“小主人”接下来应该怎么做的少年,哼笑一声。
看向几位还在讨论的长老,有些无奈:“你们几个真是……”
“这些年白活了不成?被一个孩子给骗了。他明显只是猜测,他在蓄意试探仙盟的布置,若是我等随他的试探而动,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长老们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倒也不是看不穿齐南笙的心思,只是……他们大多开口,都是为了给自家的子弟除去一个强劲的对手。
只可惜他们这点小心思,在仙首的面前,浅薄得也像是试探仙盟的齐南笙一样,有点可笑。
而齐南笙随口刺探了仙盟一句后,第三遍给游临湘说:“我的意思,是你先前既然已经出头救过低阶修士,你就给我把这个‘慈悲良善’的品行立住了,他们若要来投奔你,你就将人纳入队伍就好了。”
游临湘:“可是我当时只是正好有一块水灵,顺手就给了,我算不上慈悲良善,我只是……”
齐南笙从木墩子上站起来,伸手想抽游临湘的脑袋,但是最后只是屈起指头在她的脑袋上弹了一记。
有些切齿道:“我不是要你装善良去拉拢人心,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行了!你到底哪句听不懂?”
游临湘捂着头,看着齐南笙被她气得炸了,有点无辜地眨了眨眼。
齐南笙瞪着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太适应做人经常要呼吸了,因为这几天持续在气闷……
最后齐南笙深深叹了一口气。
说道:“行了你也不用懂……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就行了。”
游临湘这才乖乖地点了点头,不敢惹齐南笙了,怕他气狠了再昏迷过去,最近都没补充水灵,再把灵魂气裂了就不好了。
齐南笙重新坐下,十分迫切地想喝口茶,这里又没有,只能以自己的水灵属,凝化出了一个剔透的碧色冰盏,里面盛着一杯冰水,他端着喝了给自己降一降跟蠢货交流的燥热。
他继续思索他们接下来会碰到的状况,以及如何应对,还有接纳了那些修为低微的修士后,该如何将他们利用到极致……
这时候游临湘犹豫再三,又说:“那什么……你让我接纳那些投奔我的修士,其实前几天就有,就是我给了一块水灵的那个修士,他这几天都远远地跟着我们的。”
齐南笙抬起眼皮乜了游临湘一眼:“我知道。”
他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剑灵,却正因为他是剑灵,五感和对灵气的感知,都比从前更加敏锐,他当然知道有修士跟着游临湘和千玄宗修士。
而且还不止一个,要不然他怎么会让游临湘收拢人心。
要在这个遴选场留到最后,必须有足够多的力量,这里可是修真界,人族,还有魔族的交界处,现如今这种魔兽不足,修士出现异化的状况,显然是仙盟有意控制的。
僧多粥少方便筛选掉那些无法真的直面高阶魔兽的低阶修士,逼着他们退出也是将伤亡降到最低。
这个道理,齐南笙明白,那些结成队伍的修士们自然也明白。
唯一不明白的就是游临湘!
游临湘又说:“可是我如果真的让他和我们一起行动,我已经没有水灵给他压制魔气了,我换的水灵都是要给你的……”
齐南笙听到前半句正想冷笑,但是听到游临湘的后半句,又活生生把冷笑憋回去了。
憋得他额角的青筋都要欢快地跳起舞来。
他激荡起伏的心绪带起了骨子里被浊气浸染的恶劣,他看着游临湘脱口而出道:“那你退出遴选吧。”
“退出遴选后把我送去仙盟极情仙尊那里,我就有数不清的水灵用了。你回你的山沟沟里面御兽去吧,好不好?”
游临湘闻言又眨了眨眼,思考齐南笙的现状,好像确实不适合留在遴选历练场,她也确实不会什么笼络人心。
齐南笙说如果不是强大的队伍是没有办法留到最后的,那反正留不到最后,现在退出也可以。
游临湘起身就朝着这芥子空间的屋子后面走,齐南笙说出那句话就已经后悔了,暗自恼恨地狠狠掐自己的大腿。
“你去哪?”他连忙起身去拉游临湘。
游临湘站定说:“我去把我的身份牌挖出来,捏碎之后就能退出遴选了。”
齐南笙:“……你,你等一下。”
他垂下眼睛,眼中的情绪几度变幻,他明知道说出来的话游临湘都会当真,也能猜到她的反应,他就是故意的。
齐南笙极度厌恶这样的自己,又因为游临湘每一次都能印证他的猜想而觉得安心和愉悦。
他到底怎么了?
入了邪魔外道之后,就真的再也做不了正常人了吗?
齐南笙拉着游临湘的手腕,沉吟了片刻,把心底里面冒出来的恶劣和扭曲的喜悦都压回去。
这才说:“你不用担忧灵石的问题,李渊很快会送来的。”
“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游临湘哦了一声,因为齐南笙一会儿一个变化,有点莫名。
齐南笙不敢跟她的眼睛对视,却一直攥着她的腕骨。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抬起眼笑着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长了脑子,把身份牌藏在剑里面,就谁也找不到了是吧。”
齐南笙发誓他确实是想夸一下游临湘,但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实在不像什么好话。
游临湘:“……”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齐南笙歹毒的口舌,闻言憨憨一笑,难得调侃了回去:“有你给我看着,确实没人能拿到。”
这比喻像是把齐南笙给比喻成看门小狗。
但凡换个人敢这么说,齐南笙能把他家祖坟都炸了。
可他看着游临湘憨憨地笑,松开游临湘的手腕,往房檐下的墙壁上一靠,抱起双臂问她:“怎么?需要我给你汪几声吗?”
“哈哈哈哈……”游临湘难得在口舌上面占到了便宜,开心地笑起来。
齐南笙看着她的傻样儿,也忍俊不禁。
而正如齐南笙所说,李渊很快送了很多灵石到历练场来。
仙盟的灵舟带来的当然也不止李渊送给游临湘的灵石法器,还有其他宗门修士族内的补给。
拼到现在,拼得就是个底蕴,散宗盟在人前露出苗头,着实将众人震惊了一把。
李渊送过来的法器不多,但是天品灵石多得简直晃花人眼。
齐南笙估算了一下,李渊这守财奴,是把这么多年散宗盟各地敛来的“财”给掏了一半出来。
齐南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和李渊交情确实够深,他成了游临湘的剑灵,李渊会给他们雪中送炭这并不稀奇,李渊本就是有情有义之人。
但是……这等数量的天品灵石,他得把一口银牙咬碎几次才能拿出来?
齐南笙在佩剑之中,看了一眼摸着水灵储物戒指高兴的游临湘,心道这傻子,还挺有傻福,这么短的时间是怎么折服了李渊那老狐狸的?
李渊是真拿她当了自己人,还得是亲近的自己人,才能这么舍得。
游临湘一下子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先前一直对她和千玄宗抱着观望态度的修士们,有很多甚至当场就叛离了自己跟着的队伍,表示想和游临湘以及千玄宗组队。
虽然大部分都是低阶修士,但是游临湘听从齐南笙的来者不拒,他们的队伍很快便成了百人以上的队伍。
再出去狩猎魔兽,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游临湘有些忐忑,她已经拜托百姓们引他们去对付一些厉害些的大型魔兽,承诺把尸身给他们拖回来作为交换。
但是这些没有合作过的人,刚刚加入也都心思各异,真的能合作好吗?
众人隐隐以她为首,她几次想让梁景怀出面,梁景怀却始终不肯。
毕竟他们千玄宗,是这一次唯一没有宗门送来灵石的,枕锋仙尊就在这历练场,给他们灵石就是徇私舞弊。
他们还要沾游临湘的光来分些灵石压制魔气浸染。不过他们倒也不会因此就同游临湘产生什么距离,每一个人都还像从前一样自然地同游临湘相处。
越琅琅在一群人出去狩猎的时候,鼓励游临湘,梁景怀也一直都在教游临湘怎么带队,平衡众人之间的功劳和引导众人和平相处。
游临湘学得认真,但仍旧一头雾水。
不过等到他们真的对战魔兽的时候,游临湘还未组织人动手,腰间的佩剑就自行出鞘,碧色青光闪烁而过,像给天地之间蒙上了一层波光粼粼的水波。
沁凉之气沁人心脾,锋冷肃杀弥散天地。
待到水灵收束,前方成群的玄品上阶魔兽,已经横尸一地。
游临湘的佩剑之上漂浮着已经被水灵涤荡干净的魔核,飞回她身边,悬浮在她眼前。
游临湘:“……”
目瞪口呆的众人:“……”
游临湘呆滞的时间有点久,剑柄撞了她腰腹一下,示意她赶紧收起魔核。
游临湘轻咳了一声,伸手去收魔核,长剑又自动归鞘。
今日猎杀魔兽就这么声势浩大地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游临湘把魔核收入手中,有些不劳而获的无所适从。
感觉血液被什么点燃,从耳根起始,又开始发热发烫。
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越琅琅掐着她的胳膊,嗓子里面挤出百转千回的兴奋笑声。
小声道:“哎哟!你的恶鬼……呸剑灵,剑灵夫君醒啦!好宠哦!”
第49章 她正在兽化! 闭眼凝神,
接下去的几天, 每天出去狩猎魔兽,就变成了齐南笙一个人……确切说是一把剑的秀场。
游临湘这辈子就算母亲在时,也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包揽了一切地偏爱, 整天跟着队伍无所事事地出去转一圈儿,当着众人的面把她的佩剑“放”出去,然后等着收魔核就行了。
她的队伍每一天都在壮大, 但是这些新加入其中的修士却没有什么发挥自身作用的机会,唯一的作用就是拖一拖魔兽的尸体, 带回去给百姓们分食。
今天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游临湘问齐南笙:“我要这样一直到遴选结束吗?到时候仙盟会要我这种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你带我的废物吗?”
齐南笙掀起眼皮看了游临湘一眼, 他坐得笔直, 一身李渊新送来的崭新白纱袍, 风鬟雾鬓,玉树芝兰,端得好一番浊世佳公子, 天上谪尘仙的气度。
他端着自己弄的小冰盏慢条斯理地喝水, 桌子上摆了几碟子点心,是李渊送来灵石的时候,顺带着送来的凡间的各类素食, 齐南笙一口都不动。
齐南笙不答话, 游临湘又说:“而且大家都每天看你一个人表演, 不练习合作, 到时候像你说的, 真的魔兽多起来,我们也无力应对啊。”
齐南笙轻哧一声,终于开口, 说道:“练习合作?”
“不同宗门,不同功法,不同性情,不同心思的人在一起,你要用什么方法能让他们真的学会合作,学会相互信任?”
“你要是会,你就不用参加什么遴选,你直接都能去仙盟当长老了。仙盟这么多年想要让各宗和睦,不知道举办过多少次合作历练,哪一次最后各宗不是因为‘分赃不均’,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齐南笙说话是真难听,游临湘习惯了,但是观看遴选的人无法适应,即便他这几天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是惊人,外面对他的评价依旧赞颂不足,诋毁有余。
就连坐镇镇岳大殿的长老们,都感觉到自己被隔空冒犯了。
怎么?他们这仙盟长老一个黄口小儿开口闭口就能当上了?
不过谁对齐南笙不满意,也没有办法穿透镜阵把他如何。
他依旧在说:“那群人凑在一起,四个字就能形容。”
“乌合之众。”
“你要把乌合之众训练出来,让他们齐心协力听从指挥,一心为你所用,仙首直接给你让位,你坐上去吧。”
游临湘:“……”
游临湘:“那……那既然他们都不可信,也不能合作,你还让我把他们聚集到一起做什么?”
齐南笙:“凑人数啊。”
齐南笙语气轻飘,听上去格外招人恨:“以后设阵的时候,当设阵的‘灵石’用啊,活人比灵石好使,不容易抽干。”
得亏是遴选历练场的修士是听不到齐南笙的狂言的,否则明天游临湘一出门,恐怕就要遭到群起攻之。
游临湘简直无奈:“你别胡说啊。”
“我胡说什么?你且看最后他们是不是做这个用的便是了。”
齐南笙一脸不屑,继续道:“所以你无需在任何人的身上下心思,更不用训练他们合作。你只需充分展现出你的强大,在这种历练场上强者为尊,他们自然会拥护你,追随你,你越强大他们越听话。”
游临湘:“可是……我不强大呀。”
齐南笙哐当把冰盏放下:“哪里不强大,你不是亲手斩杀了游泽吗?”
“那可是一个积累深厚的地品上阶仙宗宗主。”
游临湘:“那是因为你当时自爆重创了他,而且我当时……”
齐南笙一眼瞪过来,游临湘立刻截住了后面的话头。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游临湘实在是想不通太复杂的事情,最后还是决定听齐南笙的。
让她坐享其成就坐享其成吧,他难道还会害她不成吗?
于是游临湘又很快放空了脑子,拿起桌上的点心,一抓抓了五个,朝着嘴里塞,吃相都不能说是难看,简直禽兽。
齐南笙看得眼睛疼,连说她都懒得说,侧身把头转向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游临湘吃着吃着感觉有点噎,点心虽小,但一口三块正好,五块有点多了。
她伸手敲了敲胸口,正看到齐南笙冒着凉气的小冰盏,抓过来就喝。
齐南笙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扭头出声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你给我放……”下。
游临湘喝完放下了。
嘴里的食物还没有全部咽下去,鼓着两腮迷茫地看着齐南笙:“……嗯?”
齐南笙:“……”
“出去。”
游临湘又疑惑地发出一声:“啊?”
齐南笙直接抬起手,凝化水灵在掌心,一掌拍在游临湘的脑门上把她给拍出了芥子空间。
而后他转身朝着桌子上被喝空的冰盏瞪了一眼,“咔”一声,冰盏裂了,化为了一道水灵,没入了齐南笙的身体之中。
游临湘莫名其妙被撵了出来,还没吃饱。
但是她没有再尝试进去,因为知道以齐南笙的脾气,要不是真生气了一般是不动手的。
可是……她到底怎么惹到那个活祖宗了?
游临湘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索性也不想了,朝着齐南笙打死也不肯出来住的简陋窝棚床上一躺,闭上眼,就开始睡觉。
睡到半夜,游临湘被自己给烧醒了。
她感觉自己的热度再不压制,她就要把被褥和房子烧着了。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先吸取了几块低阶水灵,勉强把热度降下来一些。
但是由于她不舍得用上品的水灵,躺下没一会儿,热度再度卷土重来,游临湘翻身打算硬扛,刚巧手碰到了沁凉的长剑。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长剑抓过来,搂在怀中,肆意地从中汲取着凉意,总算安然地又睡着了。
只不过游临湘睡着了,芥子空间之中入定的齐南笙,被活活烫醒了。
他感觉自己置身沸腾的熔岩之中,无论怎么样挣扎都无法逃脱,整个人神魂被这热度熏蒸成了绯色,热得他开始耳鸣。
耳边又环绕起了那悠远的兽鸣。
只不过这一次兽鸣又变了味道,哀婉且缠绵,像勒在人皮肉之中的丝线,越来越紧,让人无法呼吸。
齐南笙感觉到自己腰身之上被什么东西死死勒紧,他从入定之中凝聚意识,伸手在腰身上一碰,手感粗糙,密布着重重叠叠的坚硬鳞片,像一条披甲执锐的长蛇。
长蛇尾端还死死地在他的大腿处盘了个结,让他的腰身以下,全都被勒得快丧失了知觉。
齐南笙手一触上去,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皮肉发出滋啦的声音。
他一疼,神魂一惊,彻底清醒。
一睁眼,整个芥子空间热得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而他低下头,自己发麻的腰上和大腿上一片空荡,仿佛刚才的禁锢是他的错觉,可是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时候,却看到了尚未消退的,密密麻麻的赤红色鳞片灼伤后的印记。
齐南笙:“……”
他咬牙切齿地正欲把始作俑者给弄醒,就感知到了游临湘已经苏醒,并且正在朝着什么地方快速飞掠。
他通过佩剑传音问游临湘:“你不好好睡觉,大半夜折腾什么?”
齐南笙皱着眉,给自己幻化了冰盏打算喝点冰水降温,结果一口喝进去是热水!
游临湘作为热度的源头,自己的双耳都被烧得只剩下一片嗡鸣,什么都没听到。
一口气跑到了河边,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一头扎进了先前她泡的那条被魔气浸染的河里面。
“你在做什么?!”齐南笙顿时炸了,因为游临湘下水的时候,连同他一起带进去了。
他因为童年的事情一直畏水,即便现在栖身剑中淹不到他,也依旧无法摆脱这本能的恐惧。
而且这水好脏!
全都是浊气!
“你疯了?!赶紧出来!”
游临湘热度得到缓解,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闻言开口,哑声对齐南笙解释道:“我热……热得受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游临湘有些无助地问齐南笙:“你知道吗……”
齐南笙哪知道她怎么了?
但是他猜测应该是和她的血脉传承有关系,或许是在魔域边界,遭到了魔气的影响。
毕竟自上古开天辟地以来,兽类之间无论是灵兽还是魔兽,亦或者神兽,都是有共通之处的。
但是这水实在是太脏了,齐南笙勒令游临湘赶紧出来。
游临湘湿淋淋地爬出来,然后被一股水灵给扯进了佩剑的芥子空间之中。
游临湘一离开河水,身上无需灵气辅助,热度便让她身上的水汽迅速蒸腾,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冒着白烟,好似下一刻便要飞升了。
若不是她穿得乃是上品鲛纱,现在她的衣服还能不能蔽体都是个问题。
齐南笙一看她这浑浑噩噩的样子,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他顾不得自己被炙烤得心烦意乱,指着芥子空间里面不远处的河说:“你去那里。”
说着转身回屋取水灵。
游临湘听话进入芥子空间的河水里面,刚坐好,就见齐南笙拿了水灵的储物戒过来。
接着他朝着河边一站,手上快速结印,引动水灵环绕她,给她消解热度。
游临湘顿时心疼得想爬出来:“不用不用,这太浪费了,我只是有点热我泡一泡水就好了……”
“待着你的!”齐南笙凶道。
“听我的指示吐息。”
游临湘听话地坐回去,很快沁凉的感觉弥漫全身,她也顾不得心疼了,舒适地半沉在水中,按照齐南笙的指示吐息,引导水灵浇灌过她沸腾的经脉,再将热度引出来。
这还是游临湘第一次进入历练场之后入定。
她意识沉入了识海深处,任凭经脉之中的两股灵气相互厮杀抵消,竟是从未有过的舒适。
她舒适了,给她护法的齐南笙就有点难熬了。
热。
太热了。
热得他汗如雨下,热得他浑身无力。
他一开始是站在河边的,后来扛不住盘膝坐在了河边。
水灵一直在供向这一处芥子的河水,倘若是寻常河流,这么多精纯的水灵,透过齐南笙转换水灵的冰封之印流向水中,这河水都该冰冻三尺了。
可是现在游临湘坐在里面,这河水不光丝毫没有结冰的趋势,简直马上就要沸腾了。
这热度透过河岸,透过空气,像一团烧得越来越旺,源源不绝的大火,把整个芥子空间炙烤得宛如蒸笼。
齐南笙不得不频频结更高等级的冰封印,却阻隔不了这热度弥散。
游临湘到底怎么了?!
正在齐南笙再度变换法印的时候,原本入定的游临湘突然睁开了眼睛,并且随着水灵的源头,转过了头看向齐南笙。
齐南笙拧着眉和她对视,正想骂她,让她专心一点吐纳,结果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间,惊得手中法印都崩了。
游临湘那双向来黑白分明,星辰一样明亮清澈的双眼,此时此刻布满浑浊锈色的血丝,而密布的血丝之中缠绕的,并非寻常人的眼睛,是一双金红色的兽瞳!
她正在兽化!
在这里绝对不行!
齐南笙早就有所猜测,这历练场的一切,都能被仙盟窥伺,若是游临湘在这里兽化,那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齐南笙浑身一凛,灵压荡开,对着游临湘命令道:“闭眼凝神,沉下水去!”
游临湘理智都没剩什么了,但是对齐南笙的话还是本能听从。
她很快闭上眼沉下了水。
可是还未等齐南笙松一口气,沉入水中的游临湘突然从水中飞速蹿出来。
那速度快得简直肉眼难以捕捉,她爬上岸,像个狩猎替身的水鬼,又像个饿极了的凶兽,一把将坐在岸边上的齐南笙给扯入了水中——
第50章 “滚!” “不——”
齐南笙被拽下水的那一刻, 他正在结的法印之中的水灵,爆发式地失控,水面之上骤然泛起了沸腾的白浪。
齐南笙挣扎着想自水中站起来, 却骤然间腰身和大腿都被缠住了。
齐南笙伸手摸了一下缠住他的东西,同他被活生生从入定之中烫醒时触摸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心猛地一沉,游临湘怎么偏偏这时候兽化?
齐南笙原本要浮上水面的动作一滞, 在水中结印,催动水灵疯狂地翻滚, 让水面之上的白浪成了遮挡一切窥伺的结界屏障,屏住呼吸扯着游临湘又往下沉了沉。
水下的一切扭曲而模糊,齐南笙带着游临湘沉下河底, 将盛放着水灵的储物戒戴在手上, 而后快速结印, 一道道醒神和带着封锢效用的法印径直朝着已经异化得遍体鳞片的游临湘身上拍去。
但是游临湘的异化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肉骨翅像阴影一样在水下绽开,她面上爬满红斑的地方被鳞片层层覆盖, 一双兽瞳紧盯着她用尾巴死死捆住的“猎物”, 水下散落的黑色长发,在激荡的水流之中,水草一样飘荡缠缚在两人之间。
她的身形拉长, 肉骨翅在水下煽动, 搅和起了一阵阵灼热的暗流, 导致水面之上混合着水灵的白浪, 蒸腾起了浓郁的白雾, 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齐南笙心中慌乱,胸膛之中传来一阵阵无法呼吸的滞闷。
修士原本是可以在水中汲取空气的,只不过齐南笙少时的阴影, 导致他从来都没有去尝试过如何在水中长时间留存。
他手上法印密如急雨,但是一重重打在游临湘的身上却收效甚微。
她是上古龙裔,即便血脉稀薄到如今不知道还能留存几分,却也绝不是几重封印就能压制的。
齐南笙心急如焚,胸闷将炸。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开始在水下凝结水灵,结当初用来同游泽同归于尽之时那暴虐的逆印。
这种逆印在修士之中是禁忌,他但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第一个审判他的便会是正道和仙盟。
但眼下实在顾不得那些了,他必须一击将水灵全都强行灌入游临湘的经脉之中,一口气压制她身体之中蓄势待发的凶兽。
她绝不能在这时候暴露在人前!
河水被逆印搅动出了冲天的水旋风,热度又让被掀起的“旋风”快速蒸腾,很快整个芥子空间之内,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片缭绕的纯白,伸手不见五指。
透过镜阵观看遴选的修士们,看着这一方浓云一样的白,俱是一脸莫名。
镇岳大殿的仙首和长老们倒是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但是他们眼神交流过后,并没有人开口说什么。
而一片纯白浓雾的掩映之下,重重白浪的水底,游临湘正用尾巴卷着齐南笙到自己面前,收束的肉骨翅将两人包裹,她兽化过后格外纤长尖锐的手指,刮过齐南笙身上不堪一触的凡品纱袍,那可怜的布料便在她的指尖分崩离析。
她一双兽瞳紧锁齐南笙,眼中空荡,冰冷,且贪婪。
她感觉到胸膛烧灼,浑身皮肉开裂一般地发烫,发疼。
焦灼,难受,想撕碎什么,又好似……想吞噬什么。
她把这种燥热和痛苦,简单地理解为了饥与渴,毕竟欲望之间,总是有非常多的共通之处的。
这也是魔族的兽类之间,往往上一秒还在交/合,下一秒便能撕扯开伴侣的血肉大快朵颐的原因。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微微张开了嘴,寻常状态之下笑得很开心才会暴露出来的小虎牙,此时此刻长成了尖利的獠牙,从双唇露出,逼近齐南笙。
齐南笙就是这时候,终于将灌注满满水灵的逆印,狠狠地拍进了游临湘已经彻底异化后,对他这寻常人来说,堪称庞大的身躯之中。
浩荡的水灵在游临湘的胸腔之中爆发,她动作一滞,眼中的血色和金红的兽瞳,有那么瞬间的消退,就连缠着齐南笙腰腹的尾巴也松了一瞬。
包裹着两个人的肉骨翅陡然绽开,再度掀起了一阵水下狂澜,她像是脱力一样,有几息的时间,漂浮在水中不再动了,异化的形态也在缓慢地消退。
齐南笙真真切切地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形成了两个非常小的气泡,快速上浮水面。
齐南笙扯开游临湘松垮缠在他腰间的尾巴,准备先行上浮,等待她自行恢复。
但是就在他催动灵气快速冲向水面时,突然之间,他的脚踝又被什么给缠住了!
齐南笙低头一看,登时呛了一口水。
游临湘的尾巴已经扯着他,将他再度拉回了水底。
呛水后口鼻被捅了一刀的灼痛传来时,齐南笙看到了远处依旧安静漂浮在水底,正在缓慢地褪去兽化的游临湘……
那拉着他的是——
“不——”
齐南笙张开嘴,本能喊了一声。
但是水下传递不出声音,他这一声也只是挤压出了胸腔里面最后一丝气息,吐出了一个小得可怜的泡泡。
而后他便被一双修长尖利的兽爪,扯入了已经发狂的凶兽的怀中。
齐南笙瞪大了眼睛,神情在水下骤变,他这一生,从未露出过像此刻一样恐惧和扭曲的神情。
只不过血腥的“凶兽”分不清楚食欲和□□,导致用唇齿撕扯怀中之人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发生。
齐南笙被游临湘拉入怀中的瞬间,两个人,便像是水下投射的幻影一样,无声地重合在了一起。
齐南笙的眼前陡然一黑,先前隐约听到过的兽鸣,此刻咆哮着,尖利又哀婉地,无比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边。
恍惚间,他被拉入一片弥漫着烈火熔岩的天地,身躯被什么紧紧地缠缚在一片如巨蟒一般游动的鳞甲之中。
他被迫在这沼泽一样无法逃匿抽身的颠乱之中挤压,仿佛浑身上下的骨肉都被捆缚碾压成血泥一般无法再调用。
唯有一双修长惨白的手,无力地扶在坚硬滚烫得要将他烧化的鳞甲之上,无助慌乱地抓挠。
所有的感官都被掠夺,卷入一片熔岩之中,化为了青烟与灰烬。
他像无尽地沉沦在烈火地狱,无法超生的恶鬼,一点点感知着自己被熔炼,又在某个轮回之中恢复感官,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唯一同被打入炼狱之中受刑不同的,是炼狱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而齐南笙却被淹没在灭顶一样窒息的欢愉中。
但如果要他选,他宁愿选择痛苦,宁愿方才被游临湘狠狠咬掉一块肉,乃至撕开胸膛,也不想……不想这样被她懵懂地强迫着神魂相交。
齐南笙作为一个剑灵,还未曾修出肉身,他存在于这佩剑之中,是以他神魂的形态。
而他方才一个饱含水灵的逆印,确实阻止了游临湘的异化,她的身躯和经脉强悍地承受住了逆印的冲击,她的神魂却被齐南笙一掌给拍出了躯壳。
阴差阳错之下……齐南笙简直作茧自缚!
这场漫长得,堪称神魂凌迟的相融,一直持续到游临湘血脉和精神之中的巨龙的狂躁得到了平复,欲望得到了短暂的餍足,才终于让齐南笙找到机会挣脱出来。
齐南笙从水下终于浮上来时,整个芥子空间还是一片浓雾笼盖。
他一点一点地爬上河岸,浑身赤/裸,凡间的布料承受不住水火相融的撕扯,连一丝都没有剩下。
他原本精心束了一半的长发,全都散落凌乱地化为了一缕缕黑色的“藤蔓”,纠缠在身上,而他浑身上下,所有可见的肌肤之上,堪称遍体鳞伤。
全都是被龙鳞的形状烫印出来的赤红。
他爬到岸边,弓着背脊,像被残忍褪去皮毛的兽类,苟延残喘地剧烈呛咳。
每咳一声都浑身颤抖,撑着自己身体的手臂几度支撑不住,只能伏在地上剧烈喘气,眼神之中的惊惧与无法承受的欢愉余韵久久难以消散。
过了好久,他才能抖着手,调动水灵,好歹幻化出了一袭白袍把自己裹起来。
而后一步一挪地,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哆哆嗦嗦地回到了小屋里面,将房门紧紧地关死。
随即屋子里面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打砸之声,连小屋的屋脊都跟着颤了好久。
最后又传出了一声比兽类濒死之时的哀嚎还要凄惨凄厉的闷叫,才总算消停了。
等到游临湘恢复了神志,从水下浮上来时,整个芥子空间已经恢复了风清气朗。
只有岸边之上有些凌乱的痕迹,和一些被压倒的草地,还能看出先前这里经历过一场狂乱肆虐的“风暴”。
游临湘从开始异化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她上岸就开始找齐南笙,然后被齐南笙给关在了小屋门外。
“齐南笙,齐南笙?”
游临湘趴在小屋的窗户旁边叫齐南笙。
齐南笙一直没有声音,游临湘实在是担心他,准备把门先拆下来,进去看看。
结果她才抓住门,屋子里的齐南笙便一把冰剑从门板戳了出来,险些把游临湘戳个透心凉。
游临湘紧急躲开,紧跟着屋子里砸出一句嘶哑无比,歇斯底里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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