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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放下我师姐—— “他……他


    到最后, 交战的灵光彻底被魔气覆盖,各种品阶的魔兽却依旧滔滔不绝地从魔域涌来。


    修士们眼见着灵气将要耗尽,再徒劳地坚持下去, 只会有身死道消这一条路。


    有修士周边已经堆满兽尸,更是遍体鳞伤,经脉和内府都传来了撕裂的疼痛, 可是袖手旁观的仙盟随行修士,依旧未曾叫停遴选。


    他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只好不甘地捏碎身份牌,选择退出遴选。


    到了这种地步,也根本不存在什么舍弃同伴了, 生死道途之前, 拼尽全力之后明哲自保, 并不丢人。


    而退出遴选的人越多,战局便越是艰难。


    观看遴选的众人隔着镜阵,也都不禁为这一幕而心中发紧。


    有人唏嘘道:“这一次遴选也未免太过严厉……这样都没有通过吗?”


    “他们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已经撑不住了, 你瞧千玄宗的梁景怀道友, 他看似依旧傲然如松,半步未曾退过,但是他已经重伤了, 是在强撑。”


    “怎么可能?我看他连速度都没减慢过, 我还惊叹他不愧是枕锋仙尊的亲传大弟子, 实力就是强……”


    梁景怀的实力确实很强, 但他也确实已经重伤。


    半步不退, 是因为他身后的阵法之中,有他已经昏死多时,被魔气浸染到魂不附体的小师弟。


    小师弟嘴里嚷嚷着要退出遴选, 但他一直都在坚持,就像他平时出去历练的时候一直都嚷嚷着害怕这个害怕那个,但他每一次都是在竭尽全力地帮忙。


    梁景怀知道小师弟多想靠这一次来证明自己,小师弟不想给师尊丢脸,哪怕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神魂离体的恐惧和痛苦,依旧坚持着没有退。


    他这个做大师兄的,自然得护住他。


    只不过梁景怀再怎么能强撑,能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他的小师妹。


    越琅琅一剑砸烂了一个魔兽的脑袋,浑身溅满了魔兽的血肉和脑浆,一身青袍已经变成了锈色,干涸了数不清的腌臜之物。


    她提着剑就想朝回跑,却踉跄了一下,震惊地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她竟是已经提不起她自己的剑了!


    她再次尝试,却依旧失败,重剑本就极其考验修士的臂力,越琅琅不是游临湘那样天生的力大无穷,她入道选择重剑,是为了配合她大师兄的快剑。


    两个人灵属相生,一人如影无形,一人重如山倾。


    现如今她灵力耗尽,手臂经脉被撕扯脱力,无论如何,也拿不起她重逾千斤的本命剑了。


    越琅琅顾不得剑,转身便朝回跑,跑向她的大师兄。


    “大师兄!”细弱的叫喊,混杂在漫天交织的兽吼之中,却依旧精准地传递到了梁景怀的耳中。


    梁景怀侧眼去看她,正这时候,天际一道阴云追逐着越琅琅盖下,一头生着翅膀,形状如鹰,却更如噩梦产物的高阶魔兽,朝着越琅琅俯冲而下。


    利爪眨眼之间穿透她的肩背,将她凌空提了起来!


    “师妹!”梁景怀素来古井无波,沉稳刻肃的脸上,因为恐惧几近扭曲。


    他迈步欲要追去,却一动,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向来喜穿红衣。


    不是他热爱多么鲜亮的颜色,而是红衣近血色,他作为门派之中的大师兄,无论在何种险境,受了伤都不敢表现。


    红衣正是他遮掩自己最好的方式。


    但红衣能够掩盖血色,却不可能当作没有受过伤,他身上多处被魔兽爪牙贯穿的伤口,像一道终于兜不住水的灵囊,彻底将他吊着的气与血都散了。


    他咬牙强撑着佩剑扎在地上才没有直接迎面倒下。


    “师妹……”他呢喃一声,咬紧牙关调动身体之中的灵气,欲要蓄力一击。


    正这时,刺耳的琴声划破长空,两道裹着锈红血色的灵丝,横穿兽群,直接凌空缚住了那抓住了越琅琅的魔兽的双爪。


    灵丝像风筝的线一般,暂且拉住了那欲要飞远的魔兽。


    而“持线”之人,一袭纯白色的法袍也变成了锈红,素来爱洁如命之人,顾不得血污染身,她的双手指尖血肉糜烂,全靠还没有断掉的指骨能弹奏出带着她血色的灵丝。


    灵悬一线,她已经是强弩之末,脸上的面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了,半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模样冶丽非常,就连血污都盖不住的惊心动魄,但是此刻倘若有人盯着她细看,便能看出她平素遮盖住的下半张脸,尤其是形状姣好的双唇,还有唇齿间咬牙切齿时,才会露出的小虎牙,同游临湘如出一辙。


    偏巧这时候,一直围拢在她周遭的魔兽,不再被她弹奏出的锋利灵丝压制,登时一哄而上,欲要将她吞噬。


    她心中冷然,却不能松手,护身的法器也已经没了,只能将灵丝快速缠绕在她的竖琴之上,未免她被吞噬,便松了灵丝。


    但就在群兽的爪牙即将将她单薄的身躯撕扯粉碎之际,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斜侧方插了过来。


    剑势迅疾,角度刁钻,且霜冷如冰刃,戳入了魔兽的身躯,便引动了它们庞大身躯之中的水灵迅速结冰。


    每一个被他的剑刺过的魔兽,身体之中的血液都会化为利刃,从它们自己柔软的内脏中,将它们自己的身躯穿透。


    他迅速将二师姐周遭的魔兽给杀了个干净,却并没有低头去看一眼二师姐落了面纱的脸。


    他面上的面具也已经碎了一半,用两缕灵丝摇摇欲坠地缠着。


    露出的半张脸之上血污尽染,却掩盖不住他的容貌、招式、身法,同齐南笙俱是高度相似。


    他甩掉长剑之上的鲜血,仿佛飞身过来救人,不过是顺手为之,转身便立刻去驰援雇佣他护身的真正主子。


    许舒菀在侍从的辅助之下,砍断了一头巨型魔兽的头颅,却因为身在正前方无人护她,被鲜血喷了一身,好似一个新鲜出炉的血葫芦。


    许大小姐一辈子少有什么狼狈姿态,也少有绷不住端庄娴雅的时候,上一次还是多年前在武昊城……


    此刻见到她的贴身侍从回来,顾不得什么清虚宗未来掌门人的端庄持重,厉声喊道:“影四!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不管我去救千玄宗的人,显着你了是吧!你拿的谁的灵石你别忘了!”


    被称呼影四的修士,默默回到她身边,给她施了清洁咒术。


    很快又有魔兽来袭,许舒菀持剑迎上,这才顾不得骂她的随侍。


    但她暗自下决心,回去一定要跟她爹告状!


    说给她找的都是最顶尖的护身随侍,结果呢!她这边正打着呢,右侧最关键的位置上的人跑去英雄救美了!


    等到遴选结束,她定要拿着这点救枕锋弟子的功劳,好好地同千玄宗说道说道!


    只不过许舒菀算盘要落空,因为被救的千玄宗枕锋的二弟子本人,面上可没有任何被救了的感恩戴德之色。


    她死死地拧着眉,看着那熟悉的招式,看着血化利刃穿透肌肤死在她周遭的魔兽,面色几度变幻,最终停在了铁青之色。


    她甚至没有往那“救美”之后离开的“英雄”方向看一眼,咬紧牙关,却也抵不住胸腔之中涌荡出来的酸涩与被活生生剜下了什么的剧痛。


    心神恍惚之间……


    “铮!”


    一线悬丝,伴随着二师姐抱着的本命法器竖琴上的一根琴弦一起断掉了!


    那被她的灵丝凌空缠住的魔兽,很快彻底挣脱了束缚,长啸一声,提着越琅琅振翅飞向高空。


    “师妹!”


    “师妹——”


    梁景怀和二师姐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而这时候,另一道阴云陡然冲破长空,朝着那抓走了越琅琅的魔鸟飞去——


    游临湘顾不得她暴露后会如何了。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越琅琅被抓走。


    齐南笙这一次竟也没有阻止她,而是持剑随她一起飞身追逐。


    游临湘兽化之后的身躯迅疾如风,只不过她还未等追上魔兽,突然一声嘶叫,从千万魔兽的口中清晰地荡出——


    “小师姐!”


    梁景怀听到这熟悉的嗓音,从万兽口中传来,愕然回头看去,便见他身后阵法之中的小师弟谢漓,抱着头侧身躺在地上,已经彻底绝了气息。


    谢漓七窍都流出了浓黑的污血,就算是彻底被魔化过的修士的血也并非这个颜色。


    梁景怀连滚带爬地回头去查看,发现谢漓体内师尊给他设下稳固他神魂的封印,撕裂了。


    不是被魔气崩碎,是他自己……自己用神魂撕裂的。


    “放下我师姐——”


    万千魔兽再度引颈开口,声音犹如震荡在人的神魂之上。


    随即那个抓住了越琅琅的魔兽“砰”的一声,在半空之中炸成了一团血雾。


    游临湘和齐南笙被这来自群兽声音的诡异力量,给轰得从半空之中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所有的魔兽,都开始了“自爆”。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魔兽自爆的力量,本该强大非常,同修士是一样的,但是此时此刻场中的魔兽自爆,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活生生捏爆的。


    连魔核的粉碎都悄无声息。


    游临湘被齐南笙稳稳地接住,眨眼化为了正常人的样子,越琅琅掉在了地上,爬起来便看到了这可怖的一幕。


    满天地的血雨,搅动起令人窒息的腥风。


    远处百姓居住的地方,枕锋仙尊身边的魔兽也砰砰炸开。


    他本可以设下屏障,屏蔽这血肉横飞的污浊。


    他却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任由血污染遍他的头脸。


    他的小徒儿啊……


    场中的众人都当局者迷,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们都像是被定格一般,傻在了当场。


    但是观看遴选的修士,却旁观者清。


    有人喃喃道,我读的书里说:“只有天魔才能夺舍群兽,才能这样以神魂活生生挤压碎任何等级的魔物的神魂与魔核,还能……还能化为己用……”


    “他……他才是天魔!”


    “枕锋仙尊,竟然收了一个天魔转世为徒儿?”


    第72章 他要害你! 许大小姐还


    仙盟之中对枕锋仙尊的弟子竟然是天魔这件事情议论如沸, 一些镇岳大殿的长老们都被惊到了。


    但是遴选场之中,这一场末日一般,原本绝无胜算的乱战, 却因为枕锋仙尊的这位天魔弟子谢漓,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谢漓的神魂彻底离开了他的凡躯,他以无形的、强悍无匹的神魂之力, 将越界的魔兽尽数挤压成了血泥,而后附着在源源而来的那些魔兽身体之上, 操纵着它们褪去了兽潮。


    梁景怀怀抱着自己小师弟的尸身,同走远又频频回头的魔兽群对视,隐忍的泪水顺着面颊攀爬蜿蜒。


    越琅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去追, 却被二师姐给拦住了。


    “谢漓!”


    “谢漓你回来啊!”


    “谢漓!”


    越琅琅跪在满地魔兽血泥之中, 冲着那退潮的魔兽群,哽咽喊道:“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还不行吗……”


    其实千玄宗所有的人,包括谢漓本人, 全部都知道他的身份有异。


    师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专门赶回宗门为谢漓加固固魂封印, 谢漓多年来修为无甚进展,动不动便噩梦连连,但凡历练的时候遇到了强悍一点的邪魔, 就要被影响得魂魄不稳。


    千玄宗弟子没有一个人是傻子, 他们都有各类猜测, 却从来没有人提起, 更没有人在乎。


    他们的小师弟就是个家破人亡的可怜孩子, 油嘴滑舌,但娇嗔可爱,虽然好逸恶劳, 却永远在关键之时咬牙坚持。


    所有人都想无论他的身份怎么回事,都不影响他是他们的小师弟。


    可是就连梁景怀都没有想到,他的小师弟竟然是天魔。


    他此刻抱着谢漓冰冷的尸身,痛悔得眼睛发红,都怪他,他若是早知道,才不管师尊被整个修真界嘲笑,丢人有什么关系?


    反正师尊也是常年都待在秘境之中不见人,他一定早早地带着师妹和师弟们退出遴选。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天魔倘若脱离了凡躯,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小师弟……如今彻底跟他们走散了。


    都怪他。


    梁景怀自责得心神伤损,不知不觉之中昏迷过去,连疗愈伤势的时候,都一直在喊着谢漓。


    而这一场大战结束,遴选场中剩下的修士不足半百,枕锋仙尊和一众仙盟的随行考官,竟还没有宣布遴选结束。


    虽然脱离凡躯尚存理智的天魔,帮他们退了兽潮,可那些被爆开在边界之地的兽尸,将这一方的魔气变得越加浓重。


    魔气几乎要在半空之中凝化为实质,地面的积血更是久久不沉,这里俨然成为魔域的血池。


    这种越发恶劣的环境之下,其中一些修士因为魔气的浸染,明明战后可以疗伤了,却根本撑不住,只能退出。


    到最后剩下的只要还清醒的修士,也不再各自为队,聚集到一起,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千玄宗的修士忙于悲痛,并没有来参加,游临湘在战事一结束,便已经去帮助百姓们寻找亲人,重新安置他们的居所。


    齐南笙原本也跟着游临湘,中途被清虚宗的修士给截住,叫过来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清虚宗剩下的人是最多的,而且他们到如今还有一些天品的法器傍身,灵石数量也依旧可观,众人都隐隐以许舒菀为首。


    “诸位道友,到了这时候,遴选还没有结束,只能说明一件事……”


    许舒菀也不绕弯子,断言道:“这个遴选场是假的,这里不是真的三界交界。”


    许舒菀冷静地分析:“倘若这里真的是三界交界,枕锋仙尊不会对百姓的生死坐视不理。”


    众人都纷纷表示赞同,他们先前忙着战斗没有工夫去思考,现在已经在心中笃定,这里绝对是假的。


    许舒菀继续说:“脱离凡躯的天魔,即便能在一段时间之内保留理智,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保持多久的理智。”


    许舒菀字字句句,直切要害:“既然知道这幻境是假的,是仙盟的诸位仙长们为我等遴选者专门制造的幻境,那天魔现世,遴选仍未结束,我倾向于下一次群兽来袭,必然会有天魔。”


    众人闻言神情简直惊惶,他们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先前若不是因为天魔乃是千玄宗的修士,为了救自己的同门,在尚存理智时退了兽潮,他们恐怕已经被魔兽潮淹没。


    若是下一次兽潮来袭还要伴随天魔,他们焉有命活?


    这次的遴选,为何如此严苛可怖,难道仙盟是要给千宗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看着他们这些各宗弟子全军覆没吗?


    许舒菀将众人的各色神色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我们接下来,不能再守在边界坐以待毙了。”


    “诸位道友,尽是千宗翘楚,战到如今,想必谁也不甘就此落败!”


    许舒菀铺垫完了前面诸多,终于说到点子上:“关于对付不知何时会再袭来的魔兽潮,以及天魔,我有一计……”


    许舒菀说完这句话,隔空同齐南笙对上了视线。


    齐南笙听她在这里煽动人心,已经眉头紧锁,同她视线相对,更是心头一跳。


    这女人聪明过度,少有的让齐南笙觉得棘手,他不由得想,还是游临湘更讨人喜欢。


    而此刻讨人喜欢的游临湘,正在给百姓们干苦力。


    坍塌的房屋很多都是大石头垒成的,这些石头百姓们要好几个人能扳动,游临湘却一个人就可以轻松举拿。


    魔域边界没有昼夜交替,游临湘才经历了一场大战,灵气几乎耗竭,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干得热火朝天,到最后她没累,百姓已经累了,他们聚堆在一起,找个地方准备休息了。


    游临湘这才清理了自己,往回走。


    她把自己用清洁术弄干净,有个小娃娃跑过来,扔给了游临湘一个黑黝黝的果子。


    枕锋和仙盟的那些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游临湘看也不看擦也不擦,塞到嘴里就啃,同时还用一只手拎着那小孩的衣襟把他给扯起来,夹到了腋下开始掂着玩儿。


    小孩儿就像初生之时不怕虎的牛犊,“不食人间愁滋味儿”,有人和他玩儿,咯咯咯地笑得贼开心,手脚乱蹬一气,把游临湘的衣服又蹬脏了,她也浑不在意。


    仙盟的人神情俱是一言难尽。


    而和仙盟之人一样一言难尽的,还有通过镜阵看遴选的修士。


    “她马上就要被人给卖了,她还有心思在这哄孩子?”


    “就我一个人觉得她简直牲口吗?刚经历过大战,一块灵石我也没有见她吸取,还能吭哧吭哧搬了一下午的石头。哪里来的力气呢……兽修就这么吃香吗?”


    “道友,吃香的不是兽修,是上古龙裔。”


    “兽修不兽修的,赶紧来个人告诉她小心她的那个剑灵吧!我就说齐南笙那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甘愿做他人的剑灵?”


    “当务之急不应该有人告诉她,这个幻境是假的吗?到这时候她还和这些幻化出来的百姓混在一起,毫无意义啊……”


    游临湘啃完了那个又酸又硬又涩的果子,把巨大的果核噗的一声吐在地上。


    放下了怀里的小孩,拍了拍小孩的脑袋示意他回家。


    自己也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儿,一个百姓跑过来拦住了游临湘,叽叽喳喳地和她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大堆,游临湘面上看不出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拍一拍那百姓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快要回到修士们现如今日夜驻守的边界时,游临湘又一次被拦住了。


    这一次拦住她的,不是百姓,是修士。


    是她先前每次看到总要格外多看两眼,最近却很少注意到的流云刀宗的少宗主,流燚。


    流燚周身煞气浓重,双眸之中更有黑气缠绕。


    他拦住游临湘的去路,手扶在自己的本命刀刀鞘之上,看着游临湘嘴唇动了好几次,使劲闭了闭眼睛才说:“给我一点血。”


    他嘴唇干裂,喉间尽是胸膛之中被他自己乱窜的灵火烧灼的饥渴,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寻常的灵石对他已经没有用了,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遴选,否则随时有可能魔化。


    他看着游临湘,吞咽了一口口水,神色极其复杂纠结,又说了一遍:“给我一点血,一点就行……”


    游临湘站在那里看着他没说话,流燚等了片刻,实在是等不及上前来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我带了灵囊,能把你的血储存,我会动作快一点……”


    流燚拉着游临湘的手,他的长刀刚刚出鞘,还没等朝着游临湘的腕骨压下去,一道碧色剑光,便像是撕裂天幕的电闪,迅疾而来,击在流燚拉着游临湘的手上。


    流燚如遭电击一般松开手,躲避剑锋后退了两步。


    但他很快拔出了自己的本命刀,快速上前,在齐南笙飞掠到游临湘面前之前,横刀拦在了游临湘的面前。


    “你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开口。


    更是同时灵压外放,气势汹汹。


    游临湘站在流燚身后,连忙想要上前来阻拦两个人冲突。


    结果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齐南笙说:“游临湘,过来。”


    流燚说:“你不要过去!他要害你!”


    游临湘脚步一顿,齐南笙眉心死死拧着,看着流燚被黑雾缠绕的双眼和灵台,冷笑了一声说:“你已经快魔化了,还不赶紧滚回仙盟,找你的父母给你喂一些灵乳续命?”


    齐南笙口舌尖利更胜他的佩剑,对面但凡是个成年人都要被气得一佛出窍。


    但是平素性情暴烈的流燚,这一次居然没有被齐南笙的话给刺到。


    他冷笑了一声,侧头扫了一眼又要朝着齐南笙迈步的游临湘,高声道:“我说了你不要过去他要害你!”


    “你不信我?”


    流燚横剑瞪着游临湘说:“他和清虚宗的那个许舒菀,刚刚商量好明日要拿你做诱饵,做阵眼,引天魔和兽潮进入许家的灭灵法器之中。”


    流燚说到这里,看到游临湘的脚步站定了,这才又侧过头,满脸戒备地盯着齐南笙说:“许舒菀可是许了你这剑灵不少好处呢。”


    “清虚宗有能将人魂同法器分离的技法。”


    “但是要将已经认主的法器剑灵分离开来,必须剑主重伤!”


    “他要害你重伤。”


    游临湘听到这里,下意识去看齐南笙,齐南笙的表情阴鸷极了,侧脸的弧度绷得峭峻非常。


    他恨不得现在一剑劈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流燚。


    不过还未等齐南笙开口解释什么,游临湘便笑着说:“不会的。”


    “你肯定是误会齐南笙了,他不会害我。”


    游临湘目带关切地看着流燚,说:“流燚,你身上魔气很重,你……”


    “我没有误会!”


    流燚急得很,一着急,身上的魔气、眼中的黑气,便越发压抑不住。


    他声音大得几乎是在吼:“我没有误会!我自有我的窃听之法,你的剑灵就是叛了你!那清虚宗的许舒菀,要他引你去做诱饵,待你重伤之后帮他脱离法器!我亲耳听到绝不会有错,你莫要再被他蒙骗!”


    游临湘听到这里,脸上反倒浮现了一点无奈的笑容。


    做诱饵之事暂且不论齐南笙怎么和那清虚宗的人商量,单论她重伤就能解除齐南笙的禁锢,让他摆脱剑灵做一个正常修士。


    游临湘本身就很愿意啊。


    但是游临湘第三次准备迈步去齐南笙那边的时候,流燚又说:“清虚宗那许大小姐还看上了你的剑灵,这两人可真厉害,如此密集的生死战局,他们还能找机会勾搭成奸,也是天资卓绝!”


    “那许大小姐,要他遴选结束之后务必去清虚宗,锣鼓喧天地提亲呢!”


    流燚一手持刀,一手扳着游临湘的肩膀晃动:“你的剑灵为了摆脱你,不仅要背叛你,马上就要进入大宗做上门女婿了!”


    “你清醒一点!”


    游临湘这一次脚步是真的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凝滞了。


    第73章 你也有今天啊! “把你的脏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许舒菀确实找齐南笙说了流燚口中说的一切。


    她拿出了清虚宗的镇派法器灭灵, 给齐南笙检查,又给齐南笙看了她的灵石数量,这是他们剩下的修士接下来赢得遴选的唯一机会。


    只要众人合力, 加上肉身灵芝做引,就能将魔域的大部分魔兽,包括不知何时会失去理智的天魔, 全都引到灭灵之前,而后一举歼灭。


    许舒菀对此非常有信心, 她的最终目的,甚至都不是消灭天魔还有魔兽,而是逼迫这场遴选停止。


    他们全部都已经猜到了遴选场地乃是仙盟的仙长们为他们创造出来的幻境, 幻境之中的魔兽可以无穷无尽, 难度更是能够不断地叠加。


    但灭灵曾经击碎过真实的地品秘境, 就算是仙盟长老们合力创造出来的幻境,也敌不过灭灵这样级别的天品法器的冲击。


    许舒菀是真的等不了,也熬不下去了, 魔种影响了她经脉之中灵气的流动, 她整日睡在灵石山上,疯狂地吸取同属性的灵石来抵挡身上的魔气,却根本无法阻止她经脉之上寄生的魔种日渐增长。


    她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 实际的状况却恰恰相反, 许舒菀怕极了, 这几日看到身边的修士接二连三地魔化, 她生怕下一刻自己也要彻底魔化。


    遴选是幻镜, 魔气浸染经脉却是真实的,一旦她魔化,就算清虚宗能够举全族之力将她救回, 她的道基一定会受损。


    她可是天生的地品上阶灵根,是清虚宗未来的掌门人,将来必定要在仙盟之中为她清虚宗争得一席之地。


    她怎么能折在这一个小小的遴选之中?


    她当时对着齐南笙亮出了她的底牌,并不需要再多说什么,齐南笙和她一样聪明绝顶,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场幻境遴选折损的千宗翘楚无数,到了这种地步还在持续,确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用这种方式逼停,或许会让仙盟之人对清虚宗产生些许不满,但是清虚宗乃是修真界之中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底蕴深厚,手中还捏着同仙盟合作的数座灵矿,长远来看影响不到什么。


    这件事情由许舒菀来做最合适不过。


    而仅仅是逼停遴选,许舒菀也并不甘心,她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这么久,苦战至今,随身的侍从都只剩两个,搞到这么狼狈她怎么能不赢?


    现存的所有修士走到了这一步,若是就此落败,没有一个人能够心甘情愿地退出。


    她提出利用肉身灵芝做引,其他的修士负责护法,等到灭灵被激发,死去的那些魔兽会变成他们平等的功劳。


    这样等到遴选结束,所有人都会赢。


    且即便是用作阵眼的肉身灵芝游临湘本人,也并不致命,只是会被灭灵抽取大部分的气血灵气。


    以地品修士来做比,没有个三年五载很难恢复。


    但那肉身灵芝游临湘乃是上古龙裔,作为此次的阵眼会比寻常修士受伤更轻。


    因此许舒菀笃定,没有人会拒绝这样完美的提议,众人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而根据许舒菀的观察,游临湘脑子不太好,分明她才是主,却本末倒置,凡事全部都听她的剑灵齐南笙的。


    于是许舒菀便只找了齐南笙,让他这个聪明人来做决断。


    “我可以帮她赢下遴选,她肉身灵芝的身份现如今已经暴露在了世人面前,只要她出了遴选无法进入仙盟,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将她做鱼肉炉鼎。”


    许舒菀当时看着齐南笙说:“我知道你们背后有散宗盟,但是散宗终究比不得修真界之中千宗底蕴深厚,你曾也是这千宗仙族出身,你该知道,各宗之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阴私与鬼祟手段多不胜数……”


    许舒菀这时候还不忘了讽刺齐南笙:“你们武昊城齐家那么老鼠洞一样大小的仙族,不也能弄出个神器来逆天改命吗?”


    “到时候你确定一个散宗盟真的护得住肉身灵芝?”


    “她必须赢,必须进入仙盟的甲等学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仙盟的长老们庇佑,才能安然无恙。”


    “我可以帮她赢。我还能跟你保证,待我同她一起成了甲等学院的学生,我许氏全族,无论在哪一宗门,都会在危急时刻挺身护她。”


    “若是你不相信,我愿对天起誓。”


    “我还能借着这次她被灭灵削弱的机会,帮你脱离齐家的神器,变回一个堂堂正正的修士,而并非他人的剑灵奴仆。”


    许舒菀看向齐南笙,一向在所有人面前完美无瑕的神情,露出一些骄矜,绕着齐南笙走了半圈说:“齐南笙,你也不想一辈子给人当狗吧?”


    齐南笙当时并没有说话,但他因为这个计策而动摇是掩盖不住的。


    尤其是许舒菀承诺的许氏全族都会维护游临湘这个条件,这简直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要知道一个清虚宗齐南笙或许还没有那么动心,但是许氏全族,无论在哪一个宗门都愿意护着游临湘,那……千宗之中,至少一半的高阶宗门里,都有许氏族人。


    而这种大话其他人放言,就算是许下天道誓言,齐南笙也只会嗤之以鼻。


    可许舒菀不同,她是真正的许氏宗门,以及清虚宗未来的女主人。


    她的父亲母亲疼她如命,若不然当年也不会允许她一个顶级宗族的未来家主,伪装成小宗女修,跑来武昊城追求心上人。


    许舒菀见到齐南笙认可她的计划,把所有的好处都说完了,最后终于穷途毕现说出了“私心”。


    她歪着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视线盯着齐南笙看了半晌,说:“你不是喜欢我喜欢的快疯了吗,待到遴选结束,你要敲锣打鼓,人尽皆知地去清虚宗提亲哦。”


    这简直是生来就什么都唾手可得的许舒菀的心魔。


    她说完之后死死盯着齐南笙,像在看一个生死仇敌终于落入陷阱,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痛快极了。


    她年少因为天榜惊见少年英才春心萌动,干下伪装顶替他人身份去相亲的蠢事。却被“心上人”当面说丑,说看着她的脸吃不下饭,当年差点把许舒菀气得道心破碎。


    这么多年过去,许舒菀早就不喜欢齐南笙了,在齐南笙说她丑的那一刻,她就开始恨他了。


    听闻他全族被灭,经脉尽碎,她虽然不至于幸灾乐祸,却着实觉得老天待她不错。


    看不上她,还当面羞辱她的人就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齐南笙又死而复生成了剑灵,还阴差阳错地跟她来到了一个遴选场,现在终于落到她手里了。


    在齐南笙犹豫过后,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的那个瞬间,许舒菀痛快得觉得自己心脉上的魔种都要自行干枯脱落了。


    她当时笑得简直见牙不见眼,猖狂得好像一个坏事得逞的邪魔外道。


    得是多么喜欢那个肉身灵芝,才能让齐南笙这样宁死也不肯弯折的脊梁骨都弯下来?


    可许舒菀前些时间才听手下来报,那肉身灵芝喜欢流燚那个花蝴蝶。


    哈哈哈哈,好啊……太好了!


    天道好轮回,齐南笙终于也知道什么叫作求而不得了!


    许舒菀拍着桌子腰都笑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齐南笙……你也有今天啊!”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太多,齐南笙先前装作根本不认识许舒菀,是不屑,也不愿提起往昔被相亲的女修用鞋底抽了整整一条长廊的事儿。


    许舒菀让他大张旗鼓地去清虚宗提亲,就是为了报当年他口无遮拦之仇,狠狠地拒绝他,羞辱他。


    齐南笙无所谓被羞辱,只要游临湘能顺利进入仙盟,能得到许氏族人的庇佑承诺。


    只是……


    只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游临湘说。


    尤其是他还没等想好说辞,这个雉鸡精就乍着他那几根秃毛跑来告状了!


    齐南笙简直恨流燚都要恨出血来。


    尤其是他还不能解释“求亲”的事情是假的,倘若他说穿了当年的事情,说穿他是被许舒菀所胁才这样,许舒菀又丢了脸,必定要毁诺,更要记恨。


    因此齐南笙被流燚质问得简直哑口无言。


    尤其是游临湘停住脚步,朝着他望来的动作,更是让齐南笙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但他是什么人?


    他是那颈子断了,还能靠骄傲强行撑起头颅的人。


    是那天塌地陷、山崩地裂之后,一张嘴依旧能顶起半边天的人。


    他冷哼一声,什么都没有解释,微微仰起头,蔑视流燚:“我叛不叛她,她自有论断,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雉鸡精来管?”


    “再说你又怀着什么好心思?”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说:“他马上就要魔化了,不喝你的血坚持不下去,他现在就跟吸血的魔怪没有任何区别。”


    “游临湘。”


    齐南笙放软语气对游临湘说:“你过来。离那个觊觎你血肉的怪物远一点,我们两个回到芥子空间,我再与你细说,好不好?”


    “我……我才不是要喝她的血!”


    流燚一把抓住了游临湘的手,双眼已经快被黑气完全浸染,却急切地摇头:“我不是要喝你的血!”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你救了我的命,我都记得的……”


    “我真的都记得的!”


    流燚说着,抓着游临湘的手腕的手,向下抓住了她的手掌,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说:“我……仔细考虑过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可以……”


    “把你的臭嘴给我闭上!”


    “把你的脏手给我放开——”


    齐南笙见雉鸡精不要脸地拉住游临湘的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整个人都炸了。


    但是他欲要上前来将两人分开,流燚却猛地拔刀出鞘,裹挟着魔气和烈焰的刀锋在半空之中划开一道火圈,齐南笙一时之间竟没能近身。


    流燚侧头来看齐南笙一眼,那一眼之中眼白已经彻底被吞没,尽是暴烈的煞气与魔气。


    齐南笙神色一凛,对游临湘喊道:“你快后退,他魔化了!”


    说着剑光劈空,朝着流燚砍去!


    流燚攥着游临湘的手紧得很,声音焦急,却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一直在反复重复着一句话:“你相信我,我不是要喝你的血……”


    “我有办法救你,我可以让……”


    游临湘突然抬手,在齐南笙的剑光刺过来之前,将悬浮在两个人周遭那把流燚的本命刀的刀柄攥住了。


    下一瞬,“呲”的一声皮肉被刺穿的轻响传来。


    齐南笙已经飞掠至近前,见状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戛然而止在游临湘的身边。


    游临湘则是近距离注视着流燚。


    流燚的双眼中黑雾一清,涌上迷茫,等到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游临湘又“呲”的一声,将捅入流燚身体的他的本命刀给拔出来了。


    流燚猛地抽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了兽类被扼住咽喉时,濒死之际的尖锐声音。


    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腰腹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血流如注的腹部,再抬起头看向游临湘的眼神充满了错愕和痛苦。


    第74章 你说话呀! 你不会还喜


    这一刀是擦着流燚的灵府穿过, 剧痛让他好半晌都直不起腰来。


    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微微张着的嘴抖了好几抖才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杀他?


    游临湘一直看着他,见他眼中因为剧痛黑雾散去, 虽然布满痛苦的血色,却恢复了清明。


    对着后侧方不远处喊道:“捏碎流燚的身份牌,就现在!”


    后侧方的魔兽尸身堆后, 确实有几个流云刀宗的人在那里,他们是跟着流燚过来的, 流燚不允许他们跟太近,只让他们离远些等着,听他的命令行事。


    此刻他们见到自家的少宗主突然间被刺, 也正好都冲出来。


    听到了游临湘的话之后, 他们脚步迟疑了一瞬, 随即继续向前冲,唯有队伍当中的一个一直随身跟在流燚身边,替他料理日常琐事, 乃至保管众人身份牌的女修, 听到游临湘这句话之后,停住脚步立刻掏出了流燚的身份牌捏碎了。


    传送灵光包裹住仍旧满脸错愕,根本没能反应过来游临湘为什么刺他一刀的流燚, 将他传送回了仙盟。


    而流云刀宗其他的修士见到少宗主退出, 自然全都看向了负责一切宗内事务的女修。


    女修没有朝着游临湘这边走, 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对她抬手一拱, 飒爽异常满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流云刀宗记下道友大恩, 来日必报!”


    而后便依次将他自己的身份牌和其他流云刀宗修士的身份牌全部捏碎。


    流光道道划过天际,齐南笙仰起头看了一眼,抿住了嘴唇。


    游临湘低头一看, 流燚的刀忘了还给他了,其上属于流燚的鲜血还未干涸。


    既然是流燚的本命刀,也不好随意丢弃,索性拎着。


    她侧头对齐南笙说:“走吧,我们回芥子说话。”


    两人眨眼回到了芥子空间,齐南笙跟在游临湘的身后,看着她手中提着的刀,刚才的震惊全都转化成了愤怒和嫌弃。


    “你把这种脏东西带到芥子里来做什么?”


    游临湘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挺脏的,她索性脚步一转,准备去河边上洗洗。


    齐南笙又跟随游临湘一起调转脚步,迫不及待地质问游临湘:“那个红毛雉鸡精都要吸你的血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心地善良也要有个底线,流云刀宗就真的会领你的情吗?你可是捅了人家少宗主一刀!以后但凡是他修为越修越回去,那个废物肯定都要怪你伤到他灵府了!”


    不仅齐南笙这样想,观看遴选的修士们也被游临湘这一刀给弄得众口嚣嚣。


    “我真的吓一跳,这游临湘的举动也太突然了,而且她用人家的本命刀捅人家……话说本命刀就算没有刀灵,也有防御符阵,别人能轻易用吗?”


    “能用,只要那个人的力气够大。本命法器的防御符阵,为防止出现错乱伤到其主人,都是重量一类,例如你拿着轻飘飘的,旁人拿着就像拿着一座山。”


    “你们的重点都是什么?难道不是她为何突然伤人吗?就算流燚去讨要她一点血,也不至于此啊……”


    “就是啊,这两人之间也没什么仇吧,就算是竞争对手要淘汰流云刀宗,也不用这么狠地捅一刀……这不是结仇吗?”


    这两人接连的疑问,观看遴选的场中沉静了片刻。


    而后有人叹息一声说:“游临湘不是突然出手伤人,她是在救人。流燚方才魔化在眨眼之间,这一刀擦着灵府的极度疼痛,正好唤回他的理智。”


    另一人也接话:“没错,这一刀可以称为妙极,不光唤回了流燚的理智,还将他体内的魔气也一起泄了些许,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彻底魔化,这时候退出遴选,对经脉的损伤会降到最低。”


    “流燚已经被传送回来了,流云刀宗的人已经把人接走了……”


    众人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他们都是修士,有的人短时间内反应不过来,被这样一说自然也都反应过来了。


    完全魔化和只是开始魔化受了伤,对修士来说,前者损伤的是道基,后者只是损伤身体。


    道基受损会影响道途,但是对修士来说,身体受伤却有非常多的灵丹妙药可以治疗,游临湘给流燚的那一刀,哪里是索命恨,根本是及时雨。


    只可惜参加遴选的修士,不是所有人都在正好魔化的时候身边有一个游临湘能及时给他一刀,再将他送出遴选。


    半晌,有人叹息一声说:“她竟是同枕锋仙尊一样,愿意为了旁人的道途及时出手,若她进入了仙盟甲等学院,我是服气的。”


    枕锋仙尊先前一句质问,令卫含当场道心破碎,当时的众人也是议论蜂起。


    只不过等到回过神,等到卫含回到了仙盟及时得到了救治,众人才明白,当时若无枕锋一句话碎他道心,他便会彻底魔化。


    他那样古板偏执的人,碎了道心尚能重头修起,毕竟天资还在,可若沦入邪魔,哪怕只有一瞬之间,那他的道途才是真正的断了。


    他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


    因此卫含的宗门在救回卫含之后,已经在商量着给千玄宗送大礼了。


    枕锋作为随行考官,不忍英才陨落,出言提点算是仙长慈悲,可众人都没有料到,这遴选场第二个愿为他人的道途出手之人,竟是游临湘。


    而且她乃是参加遴选之人,严格来说流云刀宗的人也是她的竞争对手。


    她却出手毫不犹豫,如此心胸宽博,澄怀旷达之人,很难不让众人唏嘘叹服。


    令人叹服的游临湘,此刻正在被严厉地质问。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齐南笙站在游临湘身后,说了一大堆,语气越来越急,质问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你不会还喜欢他吧?还觉得他好看是吧?”


    齐南笙已经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可牢牢地记得,游临湘刚刚开窍,知道了自己是发情之后,第一个主观上想找来交/配的,就是那个雉鸡精!


    那时候齐南笙只是生气,尚且不曾明白自己的心意。


    如今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偏偏游临湘不明白,她要是还念着旁人,齐南笙能直接气到神魂出窍。


    “你说话呀!要不然你为什么要帮他恢复理智,他魔化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魔化了更衬他的发色!”


    游临湘把刀插进水里面,耳背了一样仿佛没有听到。


    实际上游临湘不是耳背,她是在耳鸣。


    从她听说了齐南笙遴选结束后,要去清虚宗求亲开始,耳朵就不太好使了。


    或者说……她的五感都一起错乱了。


    她蹲在河边上机械地洗着刀上的血迹,眼睛却盯着微微泛起涟漪的河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她跟齐南笙在这水下的事……


    求亲,定亲,成亲。


    然后齐南笙也会和另一个人,做跟她在这水下做过的事情吧?


    不。


    不对,是齐南笙会“心甘情愿”地跟另一个人,做那样的事情,他不会再因为那件事情而痛苦和受伤。


    想到这里,游临湘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双眸幻化为了兽瞳,耳边也渐渐地冒出了一些细小的鳞片。


    齐南笙感知到了某种滚烫的,压抑的,如同巨兽被吵醒之后,当头喘息的压迫和凶沸之意,话音一顿。


    面色顷刻憋得比流燚的发色还要红。


    上一次感觉到游临湘如此愤怒凛冽的灵压,还是她去救那个被魔鸟吞噬的小孩。


    游临湘生气了?!


    因为他说了几句那个雉鸡精吗?!


    齐南笙更气了。


    不过游临湘周身的那种靠近了都灼烫得人眼球发疼的灵压,很快收敛了。


    她洗好了长刀,回过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她专注又澄澈的眼睛去看齐南笙。


    而是绕开他,朝着屋子的方向走。


    齐南笙在她路过的时候,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问她:“不理我?你什么意思?”


    游临湘情绪非常低落,想趴到哪里一辈子都不起来的那种低落。


    齐南笙会和别人像那样缠绵,并且会缠绵一辈子,生一大群小娃娃出来。


    这个设想几乎把游临湘给击垮。


    游临湘从没想过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她正在勉力地控制了。


    但是齐南笙这样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游临湘脑海之中的那个将齐南笙永远关在芥子空间里面的险恶想法,又像是开闸之后的洪水,出笼之后的猛兽一样无法遏制。


    她站在那里,干渴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闭上眼睛。


    顷刻之间将她同齐南笙相遇以来的一切,都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


    不可以。


    她就算是入的畜生道,她也不是真的畜生。


    就算她是真的畜生。


    她这一生,唯独不能对齐南笙行畜生之举。


    他救了她无数次,救命之恩不以命相报便罢了,怎能恩将仇报呢?


    因此游临湘深吸一口气,把一切火海一般在她的胸腔之中沸腾的孽/欲,全都压下去。


    她睁开眼,对齐南笙笑了笑,一如往常温和地说:“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有点难受。”


    “你说什么?”


    齐南笙原本已经成了一只将被愤怒撑爆炸的灵囊。


    但是游临湘笑得这么难看,说自己难受,他又马上像个被悄无声息放了气的瘪葫芦。


    紧张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道:“哪里难受你说?”


    齐南笙说着,把游临湘手里提着的刀抢了,一脚踢出老远。


    说道:“可能是这个东西跟你犯冲,别人的本命武器不能乱碰的……”


    “我先扶你去坐一会儿。”


    齐南笙扶着游临湘回到屋子外面的木墩桌椅旁边坐下,围着她检查了好一会儿,探了三次灵脉,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给她变出一杯水让她喝着,最后总结道:“可能是累了,大战之后还去帮百姓盖屋子,那石头多重啊。”


    游临湘垂着头,眼睛沉在杯子底下,眼波随着杯子里的水荡漾,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齐南笙从前也会对她嘘寒问暖,可为何……为何今天他每靠近一次,他的呼吸每扫过她任何地方一次,都让她有种招架不住,想要原地兽化的冲动呢?


    游临湘发/情期都平顺度过了一次,却是生平第一次体会什么叫作心动如雷,情动如潮。


    她不敢看齐南笙的双眼,垂着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水,无论齐南笙问什么她都只是嗯嗯啊啊,声音还特别小,像蚊子叫。


    非要齐南笙凑近才能听到。


    齐南笙在回忆里面翻找对比,发现游临湘从他们两人相识以来,无论伤势多严重,从来都没有表现过难受。


    齐南笙急得围着游临湘团团转。


    等到游临湘被冰水彻底灌大了肚子,人也冷静许多,看上去神情恢复正常,齐南笙才总算松了口气。


    游临湘捧着冰冰凉凉的杯子,修长的手指换了好几次位置,在边缘不知道擦了多少圈,杯子都擦化了,终究没忍住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你出了遴选后……要去清虚宗提亲吗?”


    第75章 “跪下。” 怎么偏偏这


    游临湘这个问题一问出口, 齐南笙的眉梢不受控制地一跳。


    按照她的性格,她即便要问,第一个问题也应该是关于他如何从剑灵变为正常的修士。


    他望向游临湘的双眼, 游临湘却先躲开了他的视线。


    齐南笙微微偏着头,目光一寸一寸,将她攥着杯盏的窘迫和紧张都隔空缓慢描摹了一遍, 像用眼神揭开了一面盖头。


    他脑中电光石火之间闪过了许多,都是游临湘听闻了他要去清虚宗提亲之后的表现。


    一阵狂喜像沸腾的热油一样翻滚在心间。


    齐南笙自诩辨识人心, 却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游临湘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他开心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伸手搓了搓脸才勉强压抑住。


    他凑近游临湘身边,眼神炙热露骨,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生平第一次生出想要将人生吞的心思。


    她怎么这么可爱?


    他伸手来拿游临湘攥在掌心的那个已经被游临湘抓得快要融化的冰杯。


    游临湘紧张地等着齐南笙的回答, 齐南笙突然伸手,游临湘被抓到了手指尖,一时忘了松手这回事, 一紧张——砰。


    冰杯碎了。


    化为了一缕水灵, 哗啦啦流淌过两人相触的指尖。


    齐南笙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顺势抓住了游临湘的手。


    拉过来,拉到自己的胸口, 像先前那个该死的雉鸡精一样攥得很紧。


    然后撩了自己的袖子, 假装给游临湘擦手上的水。


    一边慢条斯理地擦, 一边耐心地引诱游临湘, 问她:“你不希望我去清虚宗提亲吗?”


    游临湘抬起头, 双眼转向齐南笙,嘴唇动了动,看上去有万语千言, 却说不出口。


    她眼睛又变成了漂亮的金红色,憋得额角都顶起了一点龙角的弧度,可爱得齐南笙简直想弯腰咬一口。


    齐南笙已经成竹在胸,也不急着逼迫她马上表露情肠。


    转而三言两语将今天的事情解释了一番,将许舒菀说的那些计策,都转述给游临湘。


    “清虚宗的法器灭灵,乃是当世神器之一,我仔细检查过并无异样。”


    “且她说的办法,是唯一的办法了,剩下的这些人不足以应对下一次魔兽潮。”


    齐南笙说:“你相信我吗?你只要听我的安排,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伤。”


    齐南笙抓着游临湘的手,贴在自己胸膛的位置,让游临湘感受他为她而热烈狂乱的心跳。


    “我答应过让你赢得甲等学院的遴选,我就一定会帮你做到。”


    齐南笙说:“只要你听我的,我不光能让你赢,我还能答应你一件事情。”


    他勾唇,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得丰神如玉。


    他盯着游临湘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道:“只要你开口,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


    齐南笙想让游临湘主动提要求,他想听她说出在意他,要他,不许他去提亲。


    齐南笙确实认可许舒菀逼停遴选的计策,但是他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去提什么狗屁的亲。


    在许舒菀称呼游临湘为“肉身灵芝”的那一刻,齐南笙就不可能跟许舒菀真心地合作了。


    他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她上来一句“肉身灵芝”,显然根本没把游临湘当一个人。


    至于她后来说的那些条件,齐南笙表现得多么心动,也不过是配合她的骄傲自大演一演。


    她宣誓许氏全族护佑游临湘?


    确实很吸引人,但是不如游临湘自己进入仙盟学院,以她的天资,只要给她正规的教导,那便是龙遇风云,飞天只在眨眼间。


    待她站到了万众瞩目的高位之上,能力强悍到无人敢觊觎,那才是真正的保护。


    至于许舒菀承诺能让他脱离剑灵的身份这个看似最致命的诱惑,实际上对齐南笙最没有吸引力。


    齐南笙觉得做剑灵也挺好的,而且做游临湘的剑灵,同一个自由的修士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还能够如影随形,水火二灵相辅相成,简直完美。


    齐南笙愿意演,是因为遴选到这个地步,除了许舒菀,也没其他人能拿出什么杀伤性的法器了。


    若是许舒菀没有找他“合作”,齐南笙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劝游临湘退出遴选。


    遴选场现在剩下这小猫两三只,再对上兽潮,只会是血淋淋的苦战,已经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但许舒菀既然提出了能带着所有人赢,他何不顺水推舟?


    至于她说的要利用游临湘来做阵眼,齐南笙也有办法应对。


    甚至都不需要游临湘出面。


    齐南笙同游临湘神交两次,那实在是太过持久和深重的融合,以至于他的神魂之中到现在仍旧残留着游临湘的神魂气息。


    到时候他释放出属于肉身灵芝的气息,替游临湘站在阵眼之上就行了。


    等到灭灵被激发,他被抽取灵气血气也没关系,大不了他重新变回剑灵重修肉身。


    这样一来,他并没有毁诺,他都不是人了,自然没有办法去提亲。


    待到游临湘进入了仙盟的甲等学院,修习个几年成了旁人望尘莫及的真仙尊,他这个剑灵再找个合适的机会“修出肉身”。


    到时候他就不信,许舒菀脑子让驴踢了,还要他履诺,就算许舒菀脑子真让驴踢了,她亲爹都不会答应的。


    齐南笙把一切都算计得周周密密。


    此刻对游临湘说的“只要你开口,我无论什么都答应你”亦是绝无虚假的承诺,甜蜜而郑重。


    他望着游临湘,眼中的情意水波一样荡漾着,期盼着游临湘直白地命令他不许去提亲。


    只要她命令了,就说明她的心意也同他一样。


    齐南笙也可以不履行承诺,当场就答应,毕竟游临湘是他的主人呀,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剑灵怎么能忤逆主人呢?


    任谁来了也挑不出他齐南笙的毛病。


    只可惜齐南笙的算计,在游临湘这里,就没几次成功的。


    游临湘确实开口命令他了,却不是像齐南笙那样期盼和引导地说出“不许他提亲”,而是说:“你跪下。”


    齐南笙脸上甜蜜和荡漾都凝滞了:“……啊?”


    “跪下。”游临湘又带上灵压重复了一遍。


    下一瞬,齐南笙的身体不受他自己控制,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隔空操控那样,双膝一软就扑通跪在了游临湘的面前。


    游临湘微微泛红的眼,把齐南笙由迷茫转为屈辱的神情都看入眼中。


    游临湘知道,如果不是被迫,齐南笙不会给任何人下跪。


    齐南笙确实像李渊说过的那样,必须服从她的命令。


    游临湘这才起身,对齐南笙说:“我没有……不希望你去提亲。”


    她其实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就已经羞愧得不知何地自容。


    她指望齐南笙怎么回答她呢?


    当年打马穿过长街,天人之姿动全城的神君齐三公子,若不是家破人亡跌落尘埃,怎么可能和她有所交集?


    他自然要配得天下最好的人,而不是一个满心阴暗想法的“畜生”啊。


    游临湘的一呼一吸之间,尽是五脏烧灼的热浪。


    她说:“李渊说过,清虚宗乃是千宗之中的十大宗之一,你也说过,那个许……许大小姐,是清虚宗未来的掌门人。”


    “你们很合适,想要重新振兴齐家,就是要同其他的仙族联姻才行。”


    这件事游临湘倒是很清楚,因为游泽一直都在用这样的手段巩固游家在武昊城的地位。


    游临湘不敢去看齐南笙,也怕齐南笙看到她因为压抑不住的嫉妒和卑劣的欲望,再次兽化的双眼。


    她偏开头,快速说:“她还能帮你脱离剑灵身份,这样你就能重新修炼,堂堂正正地拜极情仙尊为师了。”


    这才是关键。


    游临湘见识过齐南笙因为堕入邪魔外道自弃自毁,时时求死,因此她比齐南笙本人,都要期盼他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正道,继续做他圣洁无瑕的正道仙君。


    受人仰慕追逐,又傲慢得谁都瞧不起。那才是齐南笙。


    许舒菀其实找错人了,她找了齐南笙,自认拿捏住了人,却只得到了他一肚子的算计。


    她若是找游临湘,无需权衡利弊说一大堆废话,直接说能帮齐南笙脱离剑灵身份,当场要游临湘舍出半条性命,她绝不会有任何的迟疑和讨价还价。


    游临湘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真心实意,坚定无比:“我先前发/情……伤害你,你还帮我追流燚,这次……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游临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让我站起来!”齐南笙额角的青筋都鼓起,突突地跳动,连眼皮都跟着一起抽动。


    他这一辈子,上不跪天地下不跪父母,对他来说屈膝下跪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无论齐南笙怎么用力,也没法挣脱剑灵必须服从主人的禁锢。


    常年打雁的人被雁给啄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游临湘能真的行使她作为主人的权力,还让他给她下跪!


    他一时间被这件事给震惊得浑身发抖,刚才的荡漾和甜蜜在脑子里搅和成了一锅粥。


    游临湘这时候,又带着灵压命令道:“齐南笙,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出芥子空间。”


    游临湘说完后,径直化灵出了芥子空间。


    游临湘出去之后,并没有在外头停留,她直接去了流云刀宗修士驻扎的地方。


    流云刀宗的修士已经全部退出了,按理说不应该有人了,游临湘却从其中一个临时搭凑的窝棚里面找到了一个被阵法禁锢的百姓。


    她把人温声细语地安抚了一番,放走了。


    那个百姓感激涕零地对着游临湘磕了好几个头,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观看遴选的人看到这里,有人疑惑非常。


    “流云刀宗什么时候抓了一个百姓藏起来了,我怎么没注意啊?”


    “游临湘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百姓?”


    “流云刀宗他们抓百姓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啊……你们忘了流燚当时找游临湘的时候,是要她的血吗?他都魔化了,还在解释不是要自己喝的,他自己不喝要来做什么?你们猜。”


    “他当时戳穿了许舒菀要利用‘肉身灵芝’做阵眼的计策,还说他有办法能救游……嘶!”


    “这……”


    场中观看遴选的修士都猜到了因由,却不敢直接说出口。


    流燚显然要用百姓和一些肉身灵芝的血,来伪装成肉身灵芝,放入阵眼。


    遴选场上的百姓是他们的保护对象,就算所有人已经推测出遴选场是幻境,可用百姓之命做饵,同邪魔有何区别?


    这件事倘若真的做成,流燚的道途,乃至整个流云刀宗的声望就都毁了,自此仙盟也不会再容流云刀宗位列千宗。


    而游临湘为何会知道百姓被流云刀宗所抓,也不难推测。


    在所有人都在许舒菀那里聚会商议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帮着百姓重建房屋。临走的时候,有人拦住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除了游临湘没有人听得懂。


    但是那个百姓很着急的样子,应当就是说他们有人被抓了。


    观看遴选的修士们震惊过后,不由再度叹服。


    “所以她从一开始见到流燚的时候,就知道流燚的人抓了百姓。没有声张,在等流燚解释。”


    “这次流云刀宗给游临湘送厚礼都不行了,得宗主带着流燚三拜九叩才能偿这份大恩……”


    “其实那时候流燚就算真要喝她的血,她都不会拒绝吧……”


    众人都是修士,五感和记忆都是超群出众,他们都清晰地记得,游临湘当时被流燚拉着手腕要放血是没有挣扎的。


    在流燚说出“我有办法救你,我可以让……”的时候,才一刀穿透了他的腰腹,阻止了他说出口。


    她不仅阻止了流燚的肉身魔化,也一并阻止了整个流云刀宗“魔化”。


    众人看到此处,都不禁再度为游临湘的心胸叹服。


    游临湘放了百姓之后,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到芥子之中。


    她一个人来到了从前发/情时泡澡的小河边上,坐下静静地望着魔气浓重从前数十倍,已经彻底变成锈色的河水发愣。


    她确实从百姓的口中得知流云刀宗的人抓了他们其中一个。


    游临湘本也要去找流云刀宗的人,却在半路刚巧碰到找她的流燚。


    流燚魔气浓重,可是他从一开始说要游临湘一点血的时候,游临湘就没有怀疑过是他自己要喝。


    游临湘并不是以寻常人的视角看人的,她大部分的时间,看待一个人凭靠的是兽性和直觉。


    她能轻易分辨出旁人的恶意与善意,自然不可能看错流燚这个人。


    他是她曾选择要生小娃娃的□□对象,他怎么可能是个什么坏人。


    他只是被魔气蒙蔽了心智,一时间行差踏错。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齐南笙那样,入了鬼邪之道还能秉持本心。


    游临湘不可能让流燚利用百姓的性命做什么,自然也不想听他被魔气浸染之后的胡话,才会那么粗暴捅他一刀把他送出遴选。


    而流燚被魔气浸染到魔化的边缘,都为她想出了一条“生路”,要用旁人代替她,齐南笙呢?


    齐南笙要她听话,说绝对不会让她受伤。


    游临湘就算不聪明,也能推断出,他是要替她进入阵眼。


    就像从前两个人遇到危险之时,齐南笙每一次,都要挡在她的前面。


    在阴阳市那一次,他为她挡住了万鬼分食,挡住了长乐坊主的追杀,神魂重伤。


    在对抗游泽的时候,他为她挡住了游泽的攻击,魂飞魄散。


    她在遴选场升阶暴露了兽态,亦是他挡在魔兽之前,为她击退兽群。


    现在齐南笙好容易修出肉身,游临湘不能让他再挡在自己的面前死一次。


    齐南笙待她至此,游临湘怎么能,怎么敢……将自己的私欲暴露在他的面前,用妒忌和贪婪捆绑他的脚步,坏他上好姻缘,玷污他们之间的这份纯挚的情谊?


    游临湘呆坐许久,一次都没有去碰身上的佩剑剑柄,自然也没听到齐南笙在芥子空间从歇斯底里地咒骂,到最后几乎没有尊严地低声下气地求她。


    齐南笙从羞辱之中清醒下来后,自然也反应过来了,游临湘命令他不许出芥子空间,是识破了他欲以身相替的计策。


    齐南笙急得快疯了,他真的要疯了。


    游临湘一直都那么笨,怎么偏偏这一次就聪明了?!


    怪他。


    怪他满心情情爱爱,不合时宜解读错了她的言行举止,竟是让一个傻子给逼到如此境地。


    但是齐南笙也是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剑灵,真的只是剑主的狗。


    狗被拴上,除了乱叫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游临湘在第二天早上,跟随一众修士一起,去往魔域设阵。


    第76章 我们完了…… 许道友,你


    一行人一路赶往魔域腹地, 本以为在路上要经历几次战斗,准备好的法器却没能用得上。


    魔兽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他们一路只碰到几只仓皇逃命的小型魔兽。


    有人开口和同伴小声议论:“地面上一直都有干涸的血迹, 面积广大,有些像那日的魔兽自爆……”


    “是小师弟对不对?!小师弟一直在帮我们清理魔兽,他没有失去理智!”


    越琅琅听到了修士们的议论, 激动地接话,急迫地看向她的大师兄求证。


    梁景怀也一直都在看地面上的痕迹, 确实和那天魔兽自爆的时候一样,是骤然喷溅的血迹。


    他对着眼圈发红的小师妹点了点头,说道:“谢漓不会轻易失去理智。”


    谢漓是天魔这件事出乎众人的意料, 但是倘若师尊一开始就知道谢漓的身份, 用封印压抑了他的觉醒, 谢漓便是从一开始,就在和自己的本性斗争。


    他能跟封印共存这么多年,在这遴选场为了救同门才冲破封印, 回归天魔的形态, 他又怎么会轻易失去理智?


    梁景怀口中从无妄言,得到他的肯定答复,越琅琅那摇摇欲坠的脊梁和眼泪, 都强行撑住忍住了, 二师姐拥住她的肩头, 拍了几下安慰, 一行人寻了一处适合设阵的空地, 开始结阵。


    他们要结的乃是五行辅灵阵,同结界大阵没有彻底崩毁的时候,那个五行捍界大阵异曲同工, 捍界大阵是辅助原本的阻界大阵,辅灵阵,辅助的乃是清虚宗的法器灭灵。


    游临湘不懂阵法,在众人结阵的时候帮不上忙,众人分配辅助位,分别去许舒菀那里领取灵石的时候,游临湘也只能干站在那里,因为她今天的角色不是辅灵修士,是献祭血气的阵眼。


    她不觉得如何,其他人看她的神情倒是都很复杂,怜悯和感激者参半。


    千玄宗的梁景怀专门过来同游临湘说:“你放心,灭灵非邪器,并不会强抽人身上的灵与血,我们几个都在呢,辅灵修士就是负责及时切断你与法器之间的关联的,我们会看着你的。”


    这话倘若出自旁人的口中或许只是不痛不痒的单纯安慰,出自梁景怀的口中,那便是重逾千斤的承诺。


    他和千玄宗的修士,在游临湘名不见经传还敢参加甲等学院的遴选开始,就从没觉得她不自量力,从没觉得她是自寻死路。


    现如今他们不会去阻拦游临湘成为阵眼,也不会像私情蒙心的人那样,为了保护游临湘,想什么歪门邪道或者以身替之。


    在梁景怀等人看来,游临湘的血脉从不是她的弱点,今日的这一场修士们主动出击的“猎杀”,游临湘才是那真正的凶兽。


    他们是在平等地相互合作,一个人想要在群体之中获得地位,那么她就必须在合作之中有她可以贡献的能力,这样那些原本只能看到“肉身灵芝”这四个字的人,才能把视线从怎么吃掉她,得到她,转到同她合作共赢之上。


    游临湘喜欢跟千玄宗的人在一起,正是因为他们看待她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无论她的身份如何变幻,都始终如一。


    她对着梁景怀笑了笑,谢漓化为天魔的事情太突然,她一直都没有时间找机会和几个人说说话。


    但游临湘还真的将这件事仔细想过。


    她对梁景怀认真道:“大师兄,小师弟倘若一直存有理智,待到遴选结束,倒不妨像齐南笙一样,设法将其收入剑中。”


    梁景怀闻言一愣,他倒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


    不远处的越琅琅听到了这样的假设,像死灰堆里突然又燃起了火光,兴奋地冲过来扑到游临湘面前,抓住她的胳膊说:“你说的……真的可行吗?!”


    她说着,看向游临湘腰间的佩剑。


    游临湘说:“可以尝试,待遴选结束之后,齐南笙便可以脱离佩剑,到时候这佩剑……不知可否再用一次。”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越琅琅点头像捣蒜一般重,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眶往出冒。


    游临湘抬手,欲要拉着袖口给越琅琅擦眼泪,身旁的梁景怀却率先递过来了一方青色的锦帕。


    越琅琅没接,偏头泪眼汪汪地看向梁景怀,梁景怀就抬起手,用帕子给她轻轻地把眼泪吸掉了。


    不远处,许舒菀穿了身黑色的斗篷,把大半张脸都挡住了,抱着手臂,双手各攥着好几块天品白灵,一边拧着眉看众人布阵,一边在吸取。


    她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心中充满焦躁和不安。


    她两只手中抓握的白灵很快彻底变成了粉末,从她的手掌心流到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却觉得经脉的滞涩之感,没有得到半分缓解。


    她又赶紧掏出了更多的白灵,在她的周遭摆了一圈几乎要堆成小山,而后盘膝坐在地上,将自己缩在斗篷里面,双手按在白灵的小山之上,继续疯狂吸取精纯的灵气。


    待到阵法设好,修士们各站其位。


    他们吸取灵石之中的灵气,加上自身的灵气,一起投入了阵法的符文之上。


    五色灵光在这一处昏暗天地渐次亮起,于半空之中汇聚成一方五色穹顶,自半空扣下——阵成!


    游临湘站在阵眼之中,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从双眼开始飞速兽化,身体四肢拉长暴涨数倍,龙鳞覆体,龙角支出,龙尾横扫,最后背脊之上的肉骨翅陡然阴云一样地绽开——


    上一次天雷之下,无人顾得上去细看游临湘的兽态。


    这是众人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游临湘兽态之凶悍强大,仅仅只是她兽化之时的热浪,已经让阵中的众人呼吸发窒。


    她的肉骨翅绽开时,盯着她看的人眼球被灼烈的龙息扫过,仿佛被割伤一般疼痛难忍。


    而比阵眼之中的游临湘爆发出的危险和龙息更致命的,是随着她的兽态显现,她身上那种只有邪魔之物才会闻嗅了痴魔的气息,无差别地弥散开来。


    场中的修士,全部都中了魔种无一幸免,这段时日频频同魔兽激战,体内的魔浊之气更是盘桓难清。


    他们俱是被肉身灵芝的香气给熏得双眼一空,有些修士险些当场就离了阵位。


    好在结阵之前,梁景怀等一众千玄宗的修士便早有防备。


    他们纷纷结醒神法印,二师姐祭出她的本命法器竖琴,十指翻飞,一道道灵丝成线,直接带着醒神符咒的涤魂曲,径直钻入修士们的眉心灵台。


    场面很快恢复,而一切就绪之后,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魔兽成群结队地被吸引过来,再祭出法器灭灵。


    灭灵一旦催动,会如狂风过境,将灵气所过之处所有的浊物生灵,尽数湮灭一空。


    但诡异的是,上一次游临湘暴露了兽态在魔域,眨眼之间便有数不清的魔兽被吸引扑杀而来,这一次他们等了足足有一刻,阵法之外还是一片死寂。


    众人不由疑惑,联想到他们来时一路上地面处处斑驳的干涸血迹,越琅琅忍不住道:“总不会是小师弟将这里所有的魔兽都给屠杀殆尽了吧?”


    “当然不可能。”梁景怀摇头。


    魔域的魔兽繁殖速度极快,有些魔兽从孕育到出生成年,耗时不足一月。


    且魔兽即便是死去,也能被同族吞噬以另一种形式复活。


    他们现如今所在的这里,仅仅只是整个魔域的冰山一角。


    梁景怀会跟随众人一起来猎杀魔兽,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能一举歼灭所有的魔兽,而是他也很清楚,等到事情无法收拾的时候,仙盟自然会出手。


    他们必须尽快让遴选停下来,他才能同师尊一起想办法救回小师弟。


    而就在梁景怀的声音落下之后,大地开始震颤。


    携着浓郁魔气的长风带动黑压压的魔兽,如同原野之上发了疯的牛群,朝着他们这边潮水一般地卷过来。


    “来了!”有修士激动地喊。


    “许道友,可以祭出灭灵了,只要有魔兽嗅到肉身灵芝的气息,其他的魔兽群也会接踵而来!”


    “终于可以绞杀这群畜生了!”


    “来吧,你们这群胡拼乱凑的杂种们!”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涌来的魔兽越多,他们便越兴奋!


    修士们都在期盼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收官之战。


    此刻在阵法的后侧方盘膝坐着的许舒菀,身边已经堆了一地白灵粉末。


    越来越多的魔兽铺天盖地地涌来,正在疯了一样地朝着他们的五灵之阵上撞击。


    而这时候,许舒菀竟然依旧稳如泰山,双手在摆弄着什么,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许道友,是不是应该祭出法器了,魔兽群太猛了,这一批的等级个个都是地品中阶,再不出手我们的阵要碎了!”


    “许道友,不能等了!”


    黑色的斗篷包裹着许舒菀的身躯,遮盖着她的大半张脸,露出斗篷的小半个白玉一样的下巴,冷汗涔涔,自下颌汇聚滴落。


    她的手中攥着一把看外表仿佛只是人间寻常器物的白玉笛子,笛身剔透,灵光流动犹如水波,正是清虚宗的镇派法器——灭灵。


    在众人焦急的催促之下,许舒菀停止了摆弄的动作,将灭灵送到唇边,深吸一口气,调动她身体之中与镇派法器相合的灵气,而后鼓起两腮一吹——


    一阵尖锐短促,且变调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罡刃一样,豁开了周遭的空气。


    漫天翻滚的魔雾,魔兽的嘶吼和咆哮,层层叠叠前赴后继朝着阵法之上撞击而来的兽群,都因这一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静止了。


    但静止只有不到一息,很快凄厉的嘶吼再次此起彼伏,万千魔兽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悍不畏死,疯狂扑向五灵之阵。


    阵法之上的符文,在魔兽的利爪,魔焰,和巨型身躯的撞击之下,开始出现了断裂之势,明灭闪烁不定,而撑着阵法的修士们,也在被阵法飞速抽取灵气,很快他们先前分发的那些灵石,就被抽取一空。


    许舒菀抖着双手,再度把灭灵送到唇边,但是这一次任凭她如何调动灵气,如何用力地去吹,都再也吹不出哪怕像刚才一样短短的一个音。


    这时候众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有两三个人灵属相同,站在同一个阵眼之上,可以暂时离开的修士跑向许舒菀,厉声喝道:“许道友,你在做什么?!”


    “快祭出灭灵啊!阵法裂了!”


    许舒菀再次尝试,滑腻腻的掌心几乎要抓不住笛身,且她又一次失败了。


    她不止失败了这两次,她已经失败了好多次了,在众人结成了灵阵,游临湘还未化为兽态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尝试祭出灭灵。


    但是……她竟然吹不响灭灵了!


    她几岁的时候还不知道灭灵是镇派之宝,就已经能将其吹奏出各种小调,左右灭灵也只灭污浊之灵,因此从来没有人阻止过许舒菀。


    这可是她从小到大都拿在身边,她信手拈来的玩具!


    可她现在竟然吹不响了……


    “阵法裂了,土灵那边只有一个道友,他要撑不住了!”


    “许舒菀!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你……你们给我让开!”


    有几个修士冲上前来,同许舒菀的贴身侍从动手,有人趁他们被缠住,冲向了许舒菀。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其中一个随侍持剑驰援,挡住了那个冲向许舒菀的人——可长剑带起的凛冽灵风,却刮掉了许舒菀头上一直扣着的巨大斗篷。


    斗篷一掉,许舒菀心头一惊,愕然抬头,伸手徒劳地去挡。


    众人也是在这时候,将她如今的模样看了个真切。


    她本是个样貌极其姣美,气度也格外温婉秀雅的女修,在修真界的千宗美人榜,一群男女修之中名列前排。


    但如今她一只眼球被黑雾彻底覆盖,斗篷之下的头脸多处皮肤,也透着被魔气浸染的黑灰之色。


    有人短暂的愕然过后,尖声道:“许道友,你魔化了?!”


    “你什么时候魔化的?!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怪不得无法祭出灭灵,天品法器怎么肯被掺杂魔息的气息吹响?!”


    “除了她之外就没有人能吹响了吗!”


    “怎么会……”


    那正在同许舒菀的随侍缠斗的修士,惊惧之下手中的长剑都脱了手。


    惨笑一声说:“她清虚宗的镇派之宝,同掌门人的魂息相连,又岂是随便一个旁人能吹得响的?”


    他再一回头,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无情吞没最后一丝天光的夜幕,无穷无尽,万兽奔腾。


    “我们完了……”


    第77章 “我爱你。” 你听明白了


    许舒菀并不是故意的, 她今天早上,还只是觉得经脉阻滞,身体有些发冷, 眼睛也模模糊糊地不太清楚。


    但是她吸取了一些天品白灵之后就恢复了,从边界和修士们集合出发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没想过自己魔化的速度这么快, 她怀中揣着天品的法器,也能一定程度上减缓魔气对她的侵蚀, 再说她带了那么多的白灵,她也没想到全都耗空,仍旧未能彻底抵消魔气侵染的速度。


    现在她的白灵已经没了, 魔气未清, 她清虚宗的法器灭灵不肯认她, 而修士们却已经将魔兽群引来了……他们是真的完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退出遴选。


    “大小姐,快捏碎身份牌!”


    她的随侍回到她身边,见她这样子, 立刻出声提醒。


    许舒菀再次抖着手尝试吹响灭灵, 她平素同灭灵神意相通,从几岁之时她的一缕魂丝便被父亲纳入其中,她甚至能将灭灵的空间当作她的芥子。


    可现在不仅灭灵不肯给她回响, 她甚至连自己在灭灵之中的那一缕魂丝都感知不到了。


    “少宗主, 不能再耽搁了, 再耽搁下去恐伤道基!”随侍说着, 看许舒婉还在尝试, 索性拉住她的斗篷衣襟,大逆不道地要搜她的身份牌。


    他们这些随侍和清虚宗签订的契约是全力保护许舒菀,许舒菀倘若在遴选之中出了大问题, 他们不仅一点灵石都拿不到,从此也会被清虚宗记恨上!


    许舒菀不退出遴选,他们不好先退,外面的魔兽铺天盖地犹如蝗虫过境,被肉身灵芝吸引来的魔兽全都是高阶,一旦阵法破掉,他们无需再挣扎,直接会被这群魔兽踩踏成肉泥撕扯成碎片!


    到时不仅是损伤道基,是直接会身死魂殒在此方天地,彻底尸骨无存!


    因此随侍平时再怎么对许舒菀毕恭毕敬,牵涉到了自身的存亡,他们也顾不得了,其中一个随侍直接扯起了许舒菀,厉声道:“捏碎身份牌我们现在退出遴选!”


    许舒菀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情都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都是唾手可得,唯一的挫折便是曾经被齐南笙说过丑。


    谁料生平第一次马失前蹄,竟然犯下了此等滔天大错。


    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儿,被自己的随侍给拎着起身,被吼得双睫震颤,下意识地缩起颈项。


    这魔域腹地的魔气之浓重,每多待一息,她都有彻底魔化的风险。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彻底魔化之后,道基受损,无法再作为天之骄子在宗族之中横行无忌,她会如何。


    不敢想象她重伤之后,父母该是多么哀伤痛苦。


    她怕死了,她怕得简直魂飞魄散。


    可是她看了一眼阵法之外黑压压的魔兽群,哆哆嗦嗦地咬住嘴唇,摇头道:“我不能走!”


    是她出的主意,是她将所有人带来了这里,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她以后便不用做人了,又如何能做清虚宗一宗之主?


    许舒菀对她的随侍说:“你们走吧,我可以发誓,清虚宗绝不会追究你们!”


    “我再试一试……”


    她甩开了随侍,再度尝试去吹响灭灵。


    自然也是徒劳。


    许舒菀的眼泪大颗落下,胡乱地伸手抹了一下,倔强地继续尝试。


    她的随侍见状当真扔下了她,掏出身份牌捏碎,退出了遴选。


    他们卖给清虚宗的是武艺修为,可不是性命。


    有许舒菀这一言,清虚宗便不可能再明目张胆赶尽杀绝,大不了他们从今以后改名换姓,另谋生计。


    两道流光划过天际,仅剩的三个随侍,走了两个。


    剩下的一个随侍最后看了一眼许舒菀,她魔化的速度越发快,黑气已经在这说话间爬满了她的头脸。


    这人解下了腰间在清虚宗领取的上品长剑,快速在她周遭绘制了一道以器身为阵眼的守护阵,而后将长剑插在阵眼。


    虽然一旦他们的五灵阵破,这剑阵在魔兽的爪牙之下,就像一层泡沫一样易碎,但他算是尽了最后一点作为许舒菀随侍的责任。


    灭灵无法如计划中催动,游临湘便重新化为了人形,可是肉身灵芝的馨香,已然在这一方天地传递开来,群兽已经疯魔,不会因为她化身为人形就停止来袭。


    她看向还在徒劳尝试催动法器的许舒菀,她身上已经被魔气覆盖,俨然要彻底魔化了。


    游临湘快速走到许舒菀的面前,同许舒菀身边最后一个“弃她而去”的随侍擦身而过。


    游临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清虚宗的大小姐,即便是被魔气浸染了肌肤,她看上去依旧那么姣美可爱。


    她此刻身子已经僵在那里了,魔气浸染了她的经脉,她再也调动不了一丝一毫的灵气。


    但是她又没有像其他的那些修士那样,完全魔化,形表之上的改变也非常有限,她的一双美目,其中有一只还没有完全被魔气覆盖。


    那其中布满了恐惧和痛苦,正在蜿蜒不断地落下悔恨的眼泪。


    大抵是她手中的灭灵,给她争取了一丝没有彻底沦为魔物的契机。


    游临湘半跪之后,手掌直接扶在了她身边剑阵的剑锋之上。


    顷刻间她掌心被割破,鲜血涌出。


    游临湘另一只手掐住了许淑婉的下颌,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嘴捏开,而后攥起拳头,令自己掌心的血汇聚成一线,朝着她的口中滴去。


    肉身灵芝的鲜血入喉,那传言之中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在眨眼之间便已经显现。


    许舒菀马上便要沉沦尽无边黑暗和混沌深渊的意识,竟然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她那一只没有被完全浸染的眼睛,顷刻之间恢复了清明。


    她本能地,像贪婪的兽类,循着这致命馨香的源头而来,却被游临湘卡住了脖颈,任凭她怎么挣扎和用力,都够不到。


    游临湘松开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在两息之间愈合了。


    “给我……给我喝……”许舒菀清明的双眼又变成了另一种迷蒙,她扔了她清虚宗的镇派法器灭灵,攀附着游临湘的手臂,像个数九寒天欲要冻饿而死的乞丐,毫无尊严和理智地乞求着游临湘再给她喝一口。


    游临湘观察她被暂且压制的魔气,迅速又开始反扑,便明白,她没有办法靠给许舒菀喂血肉,让她彻底恢复,再吹响灭灵。


    有修士一直都在注意着游临湘,见肉身灵芝也无法让许舒婉恢复,终是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高声喊道:“诸位道友,听我一言,眼下这种境况,非我等能够应对,阵法一碎,你我道途便就此断绝,诸位一起退出遴选吧!”


    “而且这遴选场,就是一个幻境,实在不值得我等舍弃道途守卫,大不了……不入仙盟学院也罢!”


    众人本就是强弩之末,闻声此起彼伏地应和,即刻捏碎了身份牌。


    很快,一道道流光划过天际。


    剩下还在坚持的修士们,压力顷刻翻了十倍不止,可他们也不能怪罪那些退出的人,毕竟……这就是一场必然会输的战斗。


    还坚持的人,凭靠的根本不是自身的本领,而是信念。


    是对仙盟的信任,对自小入道修炼时,对天道宣誓要护佑苍生,抵死不悔的信念。


    游临湘卡住许舒菀的脖颈,阻止她朝着自己扑,而后在她的怀中摸出了她的身份牌。


    在她的脸上重拍了几下,唤回她些许理智。


    游临湘居高临下,神容冷肃地盯着许舒菀清明的那只眼,声音带上些许灵压,像个蛊惑信徒献祭灵魂的邪神,她说:“我可以再给你喝一些血,保你被传送回仙盟经脉不受损伤,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些事。”


    此刻的许舒菀就像神魂和肢体都被人提在手中的木偶,无论游临湘跟她说什么,只要还能让她一尝方才致命的香甜,她都会点头。


    她急切地想凑上游临湘的手掌,却被游临湘卡住下巴制住。


    游临湘说:“带着我的佩剑一起退出,出去便帮齐南笙脱离剑灵之身。”


    “答应我……以后,你要好好待齐南笙。”


    当初她发/情“伤”了齐南笙,齐南笙依旧帮她追求流燚,游临湘一直都对他心怀愧疚。


    如此……算是她也帮了他一次吧。


    许舒菀点头如捣蒜。


    游临湘心急如焚地想去帮忙固阵,却依旧又追加了一句:“你发誓。以你清虚宗,以你许家列祖列宗发誓,一定会待他好。”


    “我发誓……我发誓……我以我清虚宗,我许氏全族发誓……”许舒菀贪婪渴切地盯着游临湘,根本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誓。


    游临湘这才放松她的脖颈,再度划伤手掌,任由她扑上来抱着吸吮舔舐。


    另一手去解腰上佩剑。


    当她的手终于触碰到腰上剑柄的那一刻,游临湘已经做好了准备听齐南笙怒不可遏地咒骂。


    他那么刚烈骄傲,被她囚在剑中,他肯定气疯了。


    齐南笙确实气疯了。


    他在佩剑之中,疯了八百回了。


    一开始他确实怒不可遏地咒骂不休,心中设想了一万种只要游临湘再出现,他怎么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让她狠狠地害怕,从此再也不敢忤逆他,命令他。


    她竟然这么对他!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但是这漫长的一夜加上半天,长得像是山棱崩塌,海水枯竭了数次一般。


    他的愤怒被担忧掩埋,他的骄傲和报复心,都被恐惧给淹没。


    他太了解游临湘了,他知道她一直都认定了这个遴选场的百姓是真实的,她不会退的。


    她甚至不是因为什么仙盟遴选的任务,她是这场遴选之中,唯一一个将百姓们当成人的人。


    她曾是个世人口中“丑陋的怪物”,被世俗之中的人鄙夷,羞辱,乃至践踏。


    但在这个遴选场上,百姓们才是“怪物”,这错位的调换,激起了游临湘曾经受世人排斥的“自保”。


    更遑论她和百姓之间,建立了愉快的合作和相处关系,那是她毕生没能得到过的平等善待。


    百姓们出事了就找她,对游临湘来说,那甚至是像小兽对母兽那样的依赖。


    从她不惜一切去救那个被魔鸟吞食的小孩开始,齐南笙就知道,她就算粉身碎骨在这里,也不会退出。


    而这一路上,齐南笙不能和游临湘沟通,但是他对发生的一切都尽数悉知。


    事到如今,再怎么骂游临湘都已经没有用了,劝阻她也绝不会听。


    因此再游临湘摸到了剑柄,总算给了齐南笙开口机会的时候,齐南笙的声音堪称平静温和地说:“放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你如果不听,这一辈子,我们一刀两断,我绝不会再理你。”


    游临湘攥着剑柄,僵在了那里。


    如果齐南笙骂她,无论是什么话她都能当成听不见,只要将本命剑交给许舒菀,再捏碎许舒菀的身份牌,齐南笙就能安全了,也能自由了。


    可是……可是齐南笙用一刀两断,一辈子都不理她这样的话来威胁,游临湘根本不可能不理会。


    她万千珍重着齐南笙和她之间的“刎颈之交”,是齐南笙最强有力的筹码。


    一击即中,绝无可能落空。


    于是游临湘迟疑了片刻,还是将齐南笙给放了出来。


    她不怕齐南笙骂她甚至打她,随便出来怎么她都行,反正她是剑主,只要她开口,齐南笙随时都得回去。


    关于齐南笙必须服从这一点,游临湘生怕齐南笙不听话,可是用让齐南笙下跪来确定的,绝不可能失控。


    而由于游临湘测试齐南笙是否必须服从用的是让他下跪,之后就急慌慌地跑出空间,忘了让齐南笙起来,因此齐南笙此时此刻被放出来也是跪在地上的。


    但诡异的是他出来之后他的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平和,仿佛从来都没有生气。


    他一现身,就跪在游临湘的身边,第一眼便看到了游临湘在给许舒菀喂血。


    如果放在平时,齐南笙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打断这种行径。


    一旦游临湘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修真界之中,人人遇到了什么差错,都来求她的血肉,她有几条命,几个身体够万众分食?


    可是这一次齐南笙竟然连这件事都没顾得上管,现身之后,也没有要游临湘让他起身,而是跪在那里,一把便攥住了游临湘还握着剑柄的手腕。


    开口有些嘶哑道:“游临湘,我喜欢你。”


    “我爱你。”


    “不是对刎颈之交和友人的那种喜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爱,是想要和你交/配,生小崽的那种喜爱。”


    齐南笙灼灼注视着游临湘的双眼:“你听明白了吗?”


    第78章 遴选结束 他想同游临


    游临湘没听明白。


    她人都听傻了。


    齐南笙却还在加码:“清虚宗提亲的事情非我所愿, 许舒菀是我年少时与我相看过,被我失言所伤的女修,因为记恨我, 才要我去提亲,为的就是当着整个修真界,狠狠地羞辱我, 拒绝我,令我像她当年一样颜面扫地。”


    游临湘眼珠都不会转了, 齐南笙顺势一把推开了旁边还在吮吸游临湘掌心血的许舒菀,眼疾手快捡起游离香旁边放着的许舒菀的身份牌,直接捏碎。


    灵光闪过, 许舒菀退出遴选。


    而后在游临湘陡然因为流光回神, 哎了一声, 意识到自己没能顺利送齐南笙离开时,齐南笙膝行向前,直接抱住了游临湘。


    “你我身有婚契, 告天告地的办过婚礼, 如今……”


    齐南笙想到现如今的一切依旧在向仙盟转放,牙根发紧地迟疑了片刻,而后彻底不要脸了。


    他再要脸下去, 游临湘的命就没了。


    他的千算万算在她面前都没有用, 这头听不懂一丁点弯弯绕绕的牤牛, 只能直来直去。


    他必须用游临湘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 让她不能把自己送走才行。


    只有这样, 他或许还能拼尽全力,在魔兽群之中,护住她的神魂。


    剑灵是可以替其主人转移伤痛的, 齐南笙此刻甚至庆幸地想,幸好他是游临湘的剑灵。


    齐南笙抱着游临湘的腰身说:“如今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休想抵赖!夫妻一体,便应该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你敢将我送走,自己陷在这里丢了性命,我就……”


    齐南笙想说:我绝不独活于世。


    但是这句话他在芥子空间预演的时候,就频频卡顿,实在是太羞耻,太超过他能接受的限度了。


    齐南笙低头咬牙,恨不得顺着这魔域的地裂钻进去,一辈子都不再出来。


    实在说不出口,他索性把头朝着游临湘的肚腹一埋,闷声吼道:“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游临湘一只手还握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无处安放一样悬在半空,人像被凌空定住了一般,忘记了做反应。


    现如今外面魔兽群密如急雨,阵法摇摇欲坠,可是这一刻游临湘对天地之间一切的感知,都被剥离掉了,只能感知腰间不断扣紧的手臂。


    游临湘站在那里,脑中连震惊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她自出生开始,就是个人人喊打厌弃的“怪物”,这世上除了母亲,从没有人爱过她。


    阴暗的井下长大,牲畜一样混迹在灵兽之中……时至今日,游临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这里。


    她在一场剧变之中,丢掉了短暂的一生中唯一爱她的母亲。


    现在,她又在今天这一场天崩地裂,天昏地暗的剧变之中,听到了有人说爱她。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像一道兜头朝着游临湘劈下的悍猛天雷,顷刻间便让她浑身僵直,皮开肉绽。


    对于冻久的人来说,骤然进入温暖的地方,先感知到的不会是舒适,而是刺痛和烧灼。


    游临湘就像个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的旅者,手脚生疮,肌肤皴裂,骤然被丢到暖泉之中,她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眨眼之间便要被溺毙。


    齐南笙也察觉到了她状态不对,仰起头看了看她,没有游临湘的命令又站不起来,只能拉着她手臂,将她扯着向下。


    游临湘几下被拽得半跪在地,看向齐南笙,可是眼神不聚焦。


    齐南笙捧着她的脸,叫她名字:“游临湘,游临湘你怎么了……”


    游临湘好容易把眼神聚焦在齐南笙脸上,却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齐南笙捧着她的脸,拉近一些望入她的眼睛说:“你听我说,这个遴选场是假的,是幻境,现在阵法随时都会碎,一旦碎了,我们都会死。”


    “游临湘,香香……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就这一次,捏碎身份牌,退出遴选吧,好不好?”


    “我们一起回去散宗盟,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进入仙盟,我一定能让你顺利入学。”


    齐南笙一辈子都没有用这样卑微的姿态和语气乞求过别人,但是现在他除了求游临湘退出,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而不仅是齐南笙在劝游临湘,阵中其他的人也都意识到他们再不退出,只会徒劳牺牲,都在劝自己最在意的人退出。


    梁景怀严厉地命令越琅琅:“琅琅,听话,将身份牌给我。”


    越琅琅抖着双臂,提不起的重剑戳在地上,她闻言泪水涟涟,她从来都对梁景怀言听计从,但是此刻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倔强地背过身,不敢再去看她的大师兄,梁景怀瞪着越琅琅的背,眼眶红得像他身上的法袍。


    “大师兄!你帮我杀了这个狂狞之徒!”


    梁景怀转过头来,正看到自家二师妹哭着朝他跑来,身后追着一个一袭黑袍的男子。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许舒菀身边的随侍之一。


    他弃许舒菀而去之后却并没有退出遴选。


    他当时同游临湘擦身而过,径直走向阵中——一身素白法袍,双指急速地在竖琴之上弹奏,指尖已经见了血色的二师姐。


    上一次他救了人看都没看一眼,这次一开口,语气不甚客气道:“游卿,捏碎身份牌,随我一同退出。”


    正在疯狂弹奏灵丝修补阵法的二师姐,闻言整个人都是一颤。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大名。


    自从……自从父亲对齐家下手,剜去她心口同齐家长子定下的婚契,将她送入仙山,要她自此斩断尘缘之后,就没有人再叫过她“游卿”。


    她一时间浑身恶寒,因为这个名字,只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堪的,可怖的过往。


    世交两族反目,为争夺神器,将尖刀插入上一日还把酒同欢,商议两家亲事的挚友胸膛。


    血色,无尽的血色,人类暴露了贪婪狰狞的面目,同今时今日这阵法之外的魔兽来袭,无甚区别。


    游卿双眸顷刻红透,猛地侧头,瞪向叫她的男人:“不许叫我,你给我滚!”


    这人却根本不滚,他被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依旧能窥见他神色肃冷,气度森然。


    他也不废话,直接抬手结印,朝着竖琴上面一拍。


    灵气符篆没入琴身,游卿的本命法器竟然顷刻哑了声!


    男人继续说:“这场遴选乃幻境,即便是你师尊随行监考,再坚持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你出世入山,斩断前尘,难道就是为了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吗?!”


    他说完,直接去拉扯游卿,抢夺她的身份牌。


    游卿一直都是用琴,她本就是个音修,平素也符合一个完美音修的特质,不作战之时,便像个沉寂的乐器,静若处子,沉静娴雅。


    但是此刻她琴音被封,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把短匕首,朝着面前男人的胸膛,就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男人也不知是对她没有防备,还是自己长了一副钢筋铁骨,不畏刀锋,躲都不躲,被一刀刺入了胸口,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扯着她一把搂过来,继续搜身份牌。


    “你放唔唔……!”游卿的叫喊,因为被压着脑袋按进男人的胸膛堵住了嘴,而变成了闷叫。


    男人摸到了她的身份牌,正欲隔着腰封直接捏碎,游卿已经挣脱他的怀抱,抬手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带上了十足的灵气,将男人抽得后退了两步,脸上的面具也掉了。


    他踉跄几步看向游卿,露出了一张峻冷逼人的,同齐南笙足有六七分相似的脸。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火辣辣的脸,而后继续朝着游卿走去。


    游卿瞪着他,一双眼已经是泥泞不堪:“你滚!你少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们的婚契早就剜掉了!”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但是继续朝着游卿走去,而游卿敌不过他,又不能真的让他捏碎自己的身份牌,顾不得守阵,只能离位,朝着千玄宗的梁景怀那里跑过去。


    梁景怀本就心如火灼,心疼两个师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见二师妹被欺负至此,回身便是一剑横扫而去——


    而随着游卿离位,五灵之阵缺了维系之源,本就摇摇欲坠的阵法,剧烈地震荡起来。


    阵法一侧灵光熄灭,有魔兽“嗥”的一声,便顺着符文闪烁的缝隙钻了进来——


    乱了,彻底乱了。


    阵法的裂纹如同蛛网一样迅速扩散,然而就在灵阵将要崩裂之时,外面魔兽迅猛的攻势陡然一滞。


    靠近阵法最前方的魔兽突然调转了方向,朝着同类开始疯狂撕扯攻击。


    所有的修士都因这一幕震惊到停止了动作,最先反应过来的越琅琅“嗷”的一嗓子,凄声哭喊道:“是小师弟!”


    “师兄,师姐!是谢漓,是谢漓在帮我们呜呜呜——”


    谢漓操纵魔兽的反击,算是给了他们一口喘息的空隙,但是他们的灵气已经耗尽,阵法像颓倒的高山,崩阻之势不可挡。


    遴选到这里,观看遴选的人都认为,接下来这群人总该认输,退出遴选了。


    因为无边无际的魔兽潮依旧在朝着这边汇聚,而就算是天魔也无法拦住这样的兽潮,更遑论谢漓身体己死,此时连凝化出魔形都做不到,他能抵住个一时片刻,已经是拼尽全力。


    阵法在消散,但是场中剩下的修士无人退出。


    遍地横尸,腥臭漫天,浓重的魔气将整片天地包裹得伸手不见五指。


    群兽咆哮,呜咽,相互撕扯,骨骼碎裂的声响,被无限地放大,大地的震颤开裂越深,像被千刀万剐的人在无声地颤抖哀鸣。


    游临湘在这血雨腥风,天摧地塌之中,凝望齐南笙。


    齐南笙一遍遍地央求劝阻,游临湘始终没有松口。


    她平素性情温和非常,几乎从不计较旁人待她的不好,哪怕那恶意没有由来。


    但她又执拗得可怕,只要她认定的事情,天雷灌体都只会含笑庆幸,谁也改变不了。


    此时此刻,她抬起手,攥住了齐南笙捧着她脸蛋的发抖手掌,压实在她脸上。


    她心中情爱初绽的天翻地覆,比此刻的战场更加颠乱。


    可她顾不得这些,她攥着齐南笙的双手,替他稳住战栗。


    终于开口,却不是应允他要退出。


    而是说:“齐南笙,你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这里不是假的。百姓们也不是假的。”


    “我们将魔兽引到这里,倘若就此回到仙盟,百姓们怎么办呢?”


    齐南笙急道:“可是即便是留下,就剩下这几个人,又如何能……”


    他话说了一半,反应过来了游临湘的意思,神情骤然一变,接着面容几近扭曲。


    还能怎么办呢?


    法器耗空灵气耗尽。


    作为修士,他们身上仅剩一件武器,或许能够阻止这群魔兽继续朝着边界的方向冲去。


    是他们入道修炼,日日淬炼涤荡的经脉和灵府——是他们自身。


    他们现如今唯独只剩下自爆以阻兽群这一条路了。


    游临湘张了张嘴,齐南笙反应极快地又反手,攥住了她的双手。


    坚定地说:“我不走!”


    “我跟你一起。”


    游临湘抿住嘴唇,眼中泪光盈盈。


    这时候其他的几个人也已经聚拢过来,梁景怀一声不吭地在他们周遭快速绘制阵法。


    修士自爆的力量非常强大,但是有一种阵法可以将这强大的力量发挥出百倍。


    那便是上古遗传下来的仙师归墟陨灵之阵。


    归墟陨灵,同飞升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世人求道大多是为飞升,但归墟陨灵之仙,乃是修到天地同寿,山海为躯的大能,参破阴阳无形,轮回之道,决定还灵于天,魂归于地的阵法。


    阵法并不繁杂,梁景怀以剑为笔,环绕众人眨眼绘制而成。


    阵成之际,观看遴选的修士们已经彻底停止了喧沸的议论之音。


    他们不再说几个人是痴还是傻,值不值得为了一个幻境牺牲道途,他们只是怔然地看着一切。


    有人失声道:“仙盟的长老们真的不管吗?遴选进行到此真的有必要吗?非要他们死不可吗?”


    “枕锋仙尊呢?他的弟子都要死了,他也不管吗?”


    有人道:“别急,各宗的掌门,都去了镇岳大殿,集体建议仙盟结束遴选了……”


    而遴选场之中,游临湘他们都按照五行之位,盘膝坐下。


    原本那个一直在纠缠游卿,要她捏碎身份牌退出的男人,竟也走了过来。


    他顶着一张同齐南笙高度相像的脸,走到阵前,不顾游卿的瞪视,背对着众人坐在了阵法之中。


    齐南笙终于注意到了他,向他的方向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齐南笙双眼震颤,那男子却神情漠然。


    齐南笙张了张嘴,涌到喉间的两个字将要吐出口,那男子已经迅速转过了头。


    而在这时,谢漓操控的魔兽群终是撑不住了。


    梁景怀将长剑插在阵眼之中,将手握在剑锋之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五灵鲜血从长剑剑身灌注向阵法的符文,迅速抽取众人身上的灵与血。


    锈黑色的大地,骤然亮起了五色灵光,一路飞速蔓延。


    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阻止所有的魔兽,但这是他们以仅有的修为和身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待到灵光犹如莲瓣,自四方升起收拢,阵法之中的几个人已经面色迅速枯槁灰败。


    越琅琅脱力,靠在了梁景怀的肩头。


    那个黑袍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二师姐身边。


    而齐南笙一手握着剑锋,一手捧着游临湘的面颊,泛青的双唇微微勾了勾。


    心想他聪明一世,竟然也会有今天。


    若是有人提前跟他说,他会为了一个虚假的幻境赴死,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就像他从来目下无尘孤高自傲,也从不敢相信他竟会爱上什么人。


    但他此刻望着眼前的人,他竟觉得胸腔之中涌荡出一丝甜美的味道。


    这一丝甜蜜,从他的胃袋升腾,流向喉管,最终反刍一般沁润了他的舌尖与唇齿。


    他知道,这是灵府将爆的腥甜味道。


    齐南笙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脸面,自尊,或是众人的围观。他倾身,凑到游临湘的面前,与她呼吸相闻。


    而后他垂下了眼睫,极度克制,又极度放肆地压上她形状姣好的唇。


    他一生不短,血海深仇得报,也算跌宕起伏。


    但最有滋味,最甘美的一点甜,都在此刻的唇齿之间。


    他想同游临湘共享。


    游临湘瞪大双眼,只觉得一只翩然振翅的蝴蝶停在她的唇上,她双唇微颤,不敢呼吸,生怕一点点气息,就要惊飞了这绮丽的美好。


    轰。


    五色莲瓣无声闭合。


    待到再度炸开,归墟陨灵之阵便彻底阵成。


    就在莲瓣闭合的瞬间,天际一道青光穿透九霄,紧接着一柄巨剑横扫过天际,带着凛冽入骨的霜雪撕开了锈黑的天幕——


    剑风所过之处,天封地冻,青霜蔓延过场中所有的魔兽,同样也在眨眼之间,覆盖封冻了闭合的五色莲瓣,阻止了莲花绽放,也阻止了阵法的最后一步。


    与此同时,殿门紧闭的镇岳大殿之外,各宗掌门叫门不应,相互对视之后,竟是合力倾注了灵气,撞开了殿门!


    殿门大开之后,各宗掌门正衣冠收灵气,正欲告罪,却惊见殿内空荡一片。


    殿内的镜阵高悬,掌门们举目望去,便见遴选场上,紧随寒霜一剑之后,其他五色灵光渐次拔地而起,横贯长空——


    灵光如虹色电闪,将这混沌了上千年的魔域映照得亮如白昼。


    各色符文在半空交织连结,一道道通天彻地的灵光竖屏绽开在魔域之中,后又犹如铠甲一般环环相扣,首尾相连。


    有门派的掌门惊呼道:“——是新的阻界大阵!”


    待到阻界大阵彻底落成,天际的黑云散尽,数艘灵舟并列高悬。


    其上仙盟长老纷纷立在舟头,齐齐出手,为崭新的阻界大阵注入五灵。


    而这些灵舟正中间的那一艘之上,一个华服靡丽,容颜更加冶丽的男子赤足站在甲板上。


    居高临下抬手一勾,那地面之上被冰冻住未来得及绽开的五色莲花,便被“连根拔起”,朝着他飞来。


    途中那莲花越缩越小,待到了他的近前,已经缩成了手掌便能托住的大小。


    华服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仙盟仙首赫连良平。


    他伸出如玉手掌,将还冒着寒气的莲花稳稳托住。


    而后抬眸,对着遍布此方天地的镜阵宣告:“遴选结束。”


    第79章 遴选头筹 “本次遴选


    游临湘当时是在归墟陨灵的阵法之中, 被抽干了灵血昏死过去的,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在柔软馨香的被子里面醒过来,感官和意识渐渐地回归, 耳边传来了嗡嗡嘤嘤的嘈杂人声。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阳光被窗扇之上的格纹切割成一块一块地投入室内,好像排列整齐的金黄色烙饼。


    她的第一反应,是传言和书里写的好像都不对。


    阴曹也不是漆黑阴冷的, 很温暖舒服,和人间也没什么区别啊……


    一张大脸猝不及防地靠近, 游临湘心头猛地一紧,被子里的身躯骤然紧绷蓄力。


    等到看清楚人脸是何等貌美如花的时候,她的眼神从迷茫转为了震惊, 震惊转为了喜悦, 喜悦又转为了哀伤。


    她开口, 声音有些嘶哑地说:“李渊……你怎么也死了?”


    李渊:“你醒……你才死了!”


    李渊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真想直接朝着游临湘脸上泼过去,但是念在她已经昏死了十几天, 人肯定是不太正常的, 暂且忍下了。


    他没好气说道:“你没死,起来喝口水精神精神。”


    游临湘听到“你没死”这三个字,反应了好半晌。


    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所有人都……


    她被李渊扶着起身, 没有去喝送到唇边的水, 哪怕她真的干渴非常, 喉咙嘶哑。


    她急切地问:“齐南笙呢?”


    李渊翻了个白眼:“放心吧, 他也没死,被极情仙尊给接走了,应该是帮他脱离佩剑吧, 方便拜师入门,也在仙盟呢。”


    “喝水。”李渊用茶杯碰了碰游临湘的嘴唇。


    结果游临湘抓住李渊的手臂,又问:“那越琅琅他们呢?百姓们呢?我们还活着是因为我们的阵法没能成功吗?”


    游临湘攥得李渊手臂生疼。


    李渊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他这么一心一意地为她和齐南笙,不对,是一心一意地为她,他都没管齐南笙。


    结果她这一醒来,又是问齐南笙又是问千玄宗的修士,连那些不人不鬼的百姓都关心不已,结果一看到他,却是问他为什么死了。


    李渊深觉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真想拂袖而去。


    但是他看着游临湘惊惶的双眼,想到她在魔域边界苦了这么久,终究没舍得怨怪她。


    直接为她解惑:“都活着。所有人都活得好好地放心吧,喝你的水吧。”


    游临湘紧缩的瞳仁,听到了李渊的话后,总算是缓缓恢复。


    哪怕她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能活下来,但她对李渊的信任,仅次于齐南笙,李渊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绝对相信。


    李渊有些不耐烦地把杯子又朝着游临湘的嘴上碰了碰。


    只不过游临湘依旧没有喝水,她突然侧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李渊。


    李渊猝不及防,手没抓稳杯子,杯子直接翻倒在了床铺上面。


    “啧!哎!你干什么!”


    游临湘紧紧抱着他,因为力气比较大,把李渊给扯得人都要上床了。


    “你……”李渊抬着手,没有落在游临湘的身上,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都要咧到耳根了,却依旧挺着胸膛,拿姿拿态地说,“男女授受不亲嗷……你差不多得了。”


    游临湘其实想说一声谢谢,如果没有李渊,她和齐南笙在遴选场中撑不到最后。


    但是她话到喉口,却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太过浅薄。


    于是游临湘放开李渊,满脸郑重地说:“从今天开始,你我亦为刎颈之交。”


    李渊一被放开嘴角的笑意立刻压没了,故作庄重,但游临湘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愣了一下,而后不可抑制地哈哈哈笑了起来。


    “可别可别,我可经受不起这四个字,这四个字独属你和齐南笙,我们还是换个其他的吧……”


    上一次信誓旦旦说这四个字的人,像狗一样跪着表露情肠,乞求怜爱,已经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李渊可不想步他后尘!


    他笑着又给游临湘倒了水过来,然后开始和她说她昏睡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遴选场是幻境,但实际上那里就是魔域边界,因为正好要更换三界阻界大阵,仙盟长老们启用了法器‘光阴尺’,更改了时间的流速,把那里变成了遴选历练场……”


    李渊坐在床边,手里提着水壶,游临湘喝完一杯,他再倒一杯。


    继续说:“本来想筛选出一些真正悲天悯人,救溺救焚的好苗子,结果呢?一个个的全都利欲熏心,满脑子都是挤破头抢入学名额。”


    “仙盟对此番遴选的结果十分不满意,长老们和各宗的掌门人商量了好几轮了,意思是让各宗把他们门中‘翘楚’都领回家里再磨练磨练。”


    “我都替各宗觉得丢人,“这还是自仙盟创立学院以来,第一次遴选过后却不想招收学员。”


    “各门派的掌门当然不肯灰溜溜地带着自家的弟子回去,那样以后在修真界还怎么做人?所以仙盟又出了阴招。”


    “你猜是什么?”李渊兴致勃勃问游临湘。


    游临湘咕嘟咕嘟连喝了好几杯水,表情一点都不意外,她从头到尾也没有将那里当成幻境。


    只不过在听到了李渊说,仙盟长老们是启用了法器‘光阴尺’,更改了时间的流速,把那里变成了遴选历练场之时,狠狠拧了下眉。


    她灵压无意识地散开,一脸不解问道:“既然仙盟早就要更换结界大阵,为何不直接更换,那里作为历练场,百姓们……岂不是横遭祸患?”


    游临湘甚至想到了阻界大阵破了之后,几次他们修士支撑不住,有人去找仙盟随行的修士求救,让他们救助百姓,他们却袖手旁观的事情。


    她心中升腾起了难言的怒火,不过李渊接下来的话,让她这怒火,又一言难尽地散去。


    李渊说:“因为那里的百姓根本就不是百姓,那里的百姓,是仙盟曾派去驻守三界边界的修士。”


    “他们在浊气的浸染之下,经年累月失去了修为,理智,乃至记忆。”


    “又在繁衍传承之中,彻底丢掉了人性。”


    “仙盟此次本意,便是送这些修士们入轮回去转世。”


    “什么……”游临湘难以接受,也难以置信。


    李渊说:“仙盟成立的最开始,人手不足,去那里驻界的修士没有及时轮换,才造就了这种……不仙,不人,不魔,又根本离不开魔域的百姓。”


    “仙盟这些年一直没有着手处理,便是因为他们都曾是自愿去那里守卫三界的真义士,他们还活着,甚至曾经亦是千宗翘楚,仙盟的长老们不忍,也不愿杀死他们。”


    “你是同他们接触最深的人,你知道的,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甚至同魔族的习性越来越相似,开始吞食同类,再发展下去,会衍生出来一个新的魔族。”


    “所以当时阻界大阵破了,魔兽屠戮‘百姓’,枕锋他们才会袖手旁观。”


    “这些驻界修士,当年在去往魔域之前,都同仙盟签订了契约,一旦他们失去理智魔化,他们期望能作为干干净净的正道死去,而不是魔物。”


    李渊说到这里,也沉默了。


    游临湘攥着杯子,千头万绪终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怪似乎都不知道应该怪谁。


    李渊拿过游临湘手里的空杯,说:“你也不用难过,仙盟已经决定不杀这些‘百姓’了。”


    李渊看着游临湘,笑了笑,满眼欣赏,说:“是因为你们。”


    “你们当时宁愿自爆还灵天地,也没有捏碎身份牌退出遴选,这些现如今失去理智不人不魔的百姓,亦是因为发现了自己魔化,依旧坚守边界的真正仁覆天下之辈,众人商议的结果,是他们不应该如此悲剧落幕。”


    “那怎么办?他们……他们甚至不能够呼吸魔域以外的空气。”


    李渊说:“仙盟启用了一些能容人的秘境,在其中模拟魔域的幻境,然后一点一点降低魔浊之气的浓度。”


    “估计等到更迭个几代,这群‘百姓’的后代,就可以堂堂正正地重新生活在人间了。”


    游临湘闻言,神情总算是松了下来。


    李渊把水杯和水壶都放回去,走回来继续说:“所以你猜,仙盟想了个什么阴招,要退掉这些‘千宗翘楚’?”


    游临湘摇头。


    李渊坐在床边一拍巴掌说:“仙盟声明,只要入了仙盟学院的弟子们,以后都要参与驻守三界交界的轮换!哈哈哈哈哈——”


    “吓退了好大一批人!”


    那些不人不魔的“百姓”例子在前,参与遴选,却不甘被赶走的宗门去了一大半。


    “这样很公平。”游临湘不觉得这个计策是什么阴损招数。


    李渊又说:“还没完呢,是连环阴招,留下的这些宗门,想要自家弟子入学仙盟,便需要让参与遴选的弟子投票。”


    “投出他们心中觉得能够评判裁决自己究竟进入哪个学院的人,这个人,必须是和自己一同参与遴选的竞争对手!”


    “而得票最多的那个人,就是本次遴选的头筹。直接进入甲等学院,甲等学院的弟子,由仙首和极情仙尊还有枕锋仙尊亲自教学。”


    “而且据说,仙首放话,要在甲等学院里面收一个亲传弟子。此次甲等学院出身的修士,最次也是仙盟未来的大长老,搞不好还能出个未来的仙首!”


    “哈哈哈哈,真是精彩极了!要亲手把对手送上高台,还要对手定下生死……”


    李渊抚掌大笑,对游临湘说,“你前几天昏睡你是没有看到那盛况!可真是近千年来,修真界最好看的笑话。投票是公开的,这群人可是连自己的同门都不信任呢……”


    游临湘抿了抿唇,不觉得好笑。


    李渊见她这木木呆呆的样子,收敛了笑,撇了撇嘴说:“那你再猜猜,最终这群人都投了谁?”


    游临湘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梁景怀师兄。”


    游临湘始终觉得,梁景怀人品贵重,修为高深,此次遴选的所有修士包括在内,如果真要择一人作为表率,作为公正裁决所有人命运的那一个,非梁景怀莫属。


    但是李渊却笑得好似偷了鸡的黄鼠狼。


    站起来绕着床,踮着脚尖走了两圈,神鬼莫测地打足了哑谜这才说:“你侧耳细听,外面的声音是不是很吵?”


    游临湘确实醒来就听到了外面的吵闹人声。


    李渊说:“这些都是各宗有分量的长老,带着厚礼,急着见票数最高,直接进入仙盟甲等学院的获胜者,想着拉拢奉承,好让自家那不争气的子弟,能分得一个好一些的学院呢。”


    游临湘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仍旧一脸懵懂。


    李渊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继续对牛弹琴。


    走到游临湘的身边,照着她的脑门轻拍了一下。


    无奈道:“你这个呆子!”


    “本次遴选的头筹,是你啊!”


    第80章 神君配野兽 我们的婚契


    游临湘呆愣在那里, 完全不敢置信。


    但是李渊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被投票一路送到头筹位置的人不是游临湘,而是他。


    倘若李渊参加遴选, 最终需要把自己的命运和前途都赌在一个人的身上,李渊也会选择游临湘。


    这场遴选,从头到尾从未同任何人起过冲突的人是游临湘, 前期魔兽稀薄,所有人的任务都停滞不前, 也只有游临湘愿意将辛辛苦苦换来的灵石送给他人清除魔气。


    更别提她的肉身灵芝的身份暴露之后,面对众人各种各样的恶意,从无记恨。


    流云刀宗的少宗主道基因她未损, 就连最后险些将所有人都葬送的清虚宗许大小姐, 也是因为她的血没有彻底魔化。


    她或许除了千玄宗之外, 不曾跟其他的修士表现得多么要好,但无论谁去她的队伍,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都会心无芥蒂地容纳。


    在她这里, 爱恨仇怨不是衡量和决策的条件,蝼蚁与天神的性命也同等重量。


    因此如果一定要选一个能够交付命运的人,他们只会选择永远愿意对所有人伸出援手的游临湘。


    况且多方斟酌考虑, 她的实力确实强悍, 她当选头筹,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怎么会……”半晌游临湘才喃喃, “怎么会是我呢?”


    “怎么不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能当得起此次遴选的头筹?”


    “现在这些急着见你的人, 都被我的傀儡拦在外面,你不需要理会,见最终是要见的……但不能让他们见得那么容易。”


    李渊对掌控人心颇有心得, 他会替游临湘笼络好各宗人心,将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游临湘动了动嘴唇,还想说梁景怀,但是李渊不喜欢她妄自菲薄自轻自贱,赶紧转移话题。


    他对游临湘说:“哎呀,你快起来把衣服换上,你不想去找齐南笙吗?”


    “我可以让傀儡帮你去极情仙尊那里送信,叫他出来,寻一片清静的地方引你过去见他。”


    游临湘果然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当然想见齐南笙,她一睁眼问的就是齐南笙,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幽冥,她都不想同他分散。


    如今解除了一切的疑惑和危机,确认了所有人的安全后,游临湘总算能顾得上去想魔域边界的事情。


    她骤然想起了齐南笙说的话,还有他做的事情。


    游临湘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后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紧接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始烧灼起来,一息之间,眼睛都烧成了兽瞳,裸露在外的肌肤凸起鳞片的形状,眼见着是要控制不住的兽化。


    李渊就在游临湘不远处坐着,人都被烤得“嗷”一声跳起来,退出好几步,看着游临湘的眼神没有害怕只有兴奋。


    “你要变身了吗?我还没有看过现场哎……”


    不过李渊注定没有眼福了,游临湘很快抓着被子,将热度硬是压了下去。


    被子都让她抓烂了。


    李渊啧啧啧地又走回来,笑眯眯地看着游临湘说:“要去见齐南笙这么激动啊?”


    这话是调侃是揶揄,但是游临湘向来直白且坦诚,认真地点头回答:“嗯。”


    李渊:“……”齐南笙那老小子凭什么?


    李渊恨铁不成钢:“有什么可激动的,你现在可是遴选头筹,我跟你说个十拿九稳的猜测,仙首赫连良平估摸着是看上你了,欲要收你为徒,想让你名正言顺才搞出投票这阴招的。”


    “赫连良平一千多岁一个徒弟都没有收过,你做了他的徒弟,那可是未来仙盟之首的根苗。”


    “齐南笙区区剑灵……哼,就算脱离了佩剑,被极情仙尊收为徒弟,那将来也是你的手下,你给我争气点儿,拿出在遴选场的气魄,等会儿见了他直接让他跪下说话!”


    “他真的脱离佩剑,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让他下跪了,趁现在他还必须听你这个主人的话,你赶紧弄他……”


    游临湘哪里还听得进去李渊的话,她抬起双手搓着自己的脸,越搓脸越烫,越搓脸越麻。


    先前在遴选场,魔兽群攻,那天崩地裂的战场,她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仔细地思考和感受齐南笙的言行。


    但是现在……她再回忆起当时的一切,游临湘的心脏都要化为熔岩,将她的五脏灼化,顺着肚腹潺潺地流淌出来了!


    李渊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她越是回想,越是双耳嗡鸣,连灵魂都要冒起沸腾的白气。


    比起被票选为头筹,游临湘更不敢置信的是齐南笙当时说的话。


    怎么会呢?


    齐南笙……怎么会喜欢她?爱,爱她?


    他那么圣洁,高傲,就像云间的白鹤,山巅的莲花,他该是对污浊的世间和世人不屑一顾的神君,即便是低头垂顾,也应该是对同他一样饮露吃花的仙女倾心。


    就像那清虚宗姣美又高贵的许舒菀。


    怎么会是她?


    那岂不是神君配野兽吗?


    游临湘一双兽瞳反复浮现,脑中思绪风暴不断地席卷过境,越是回想,越觉得自己无处立足,无处容身。


    一个念头,在她识海被风暴和烈火肆虐过后的焦土之中滋生,并且越放越大,到最后不可抑制。


    齐南笙当时和她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只是怕她将他送出遴选?


    当时他说完那些,趁着游临湘反应不及把许舒菀送走,他或许只是找个理由让她无法及时反应,好同她一起并肩作战?


    游临湘实在不识情爱是何种样貌滋味,也是因为过往的成长和经历,让她太过自卑,她宁愿相信齐南笙是因为“刎颈之交”的情谊想要和她同生共死,也不太敢相信齐南笙是因为喜欢她,爱她,才要和她生死相依。


    而凭靠她这只有一根弦的脑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件事。


    好在身边还有个聪明绝伦,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非常厉害,甚至一个人能同时变成好几个人的李渊。


    于是游临湘开口,询问李渊的看法和意见。


    “在遴选场……齐南笙当时和我说,他喜爱我,是男人对女人,是想要和我交/配,生小娃的那种喜爱。”


    游临湘看着李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来就抓烂的被子,绞得更烂:“你觉得……是真的吗?”


    游临湘说完,羞得整张脸都红透了,赶紧继续说出自己的分析,她问李渊:“你和齐南笙认识的时间更久,以你对齐南笙的了解,他当时是不是不想被送回仙盟,才那么说的?”


    李渊:“……哈?”


    李渊刚才给游临湘支了一大堆阴招,游临湘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吭哧半晌,把床都要点着了,竟然问出这种问题。


    李渊整了整衣服,神情郑重:“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实在是没能压住笑意。


    齐南笙啊齐南笙,你也有今天!


    当众下跪求爱,颜面丢尽,被人耻笑得都不敢出门见人了,结果表露情肠的对象,觉得他是权宜之计,哈哈哈哈哈!


    李渊笑得十分狂放,最近这笑话多得收拾收拾够他笑一辈子了。


    李渊对上游临湘认真等他回应的眼神,好容易收了笑,坐回床边,对游临湘说:“我虽然跟齐南笙认识的时间比较久,但也未曾见过他对任何人动情。这我也拿不准啊……”


    “这样吧,不如你言语试探他一番,倘若他真心爱慕你,肯定会再次表露爱意。”


    “怎么……试探?”游临湘一脸懵懂,下意识学着齐南笙的样子咬了咬嘴唇。


    李渊笑眯眯地朝着游临湘勾了勾手指说:“来来来,我好好告诉告诉你……”


    当初齐南笙去找游泽报仇,把李渊的库房法器都搬空这件事,李渊一直铭记在心,苦于没有机会报复。


    这么多年,他在齐南笙那里气也没少受。


    现在新仇旧恨全部都加在一起……别怪他狠辣无情,借手催“花”了!


    两刻钟之后……


    仙盟甲等弟子院后院,一片茂盛的竹林之中,游临湘跟随李渊的傀儡,七扭八歪地来到了这里,转过一片随风摇曳密集的细竹,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跃入眼中。


    那人穿了一身碧色法袍,袍尾随风翩跹,立在摇曳的竹林之前,风鬟雾鬓,芝兰玉树,恍若这一片竹林幻化而出的青竹神君。


    游临湘呼吸猛地一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滚烫的热度从面颊升腾,又被她迅速强压下去。


    李渊告诉她,不能表现出急切和……和什么来着?


    游临湘脚底发飘地朝着齐南笙的方向走过去。


    好容易“飘”到了近前,齐南笙却一直背着她没有转过来。


    他濯如玉树的手指,扶在一棵碗口粗的竹子上,静谧如画,吝啬得连呼吸的频率都不可见闻。


    实则是快站在那里把自己给憋死了。


    齐南笙但凡不扶着点什么东西,都害怕自己羞耻得当场昏死过去。


    谁来救救他?


    他就没想着还能活着面对这种情形!


    他不仅沦为了整个修真界的笑柄,当时那种卑微跪地乞求怜爱的姿态……他连怎么面对游临湘都不知道。


    他可是差点做了她师尊的人!


    齐南笙听到游临湘靠近的脚步声,恨不得一溜烟地跑回去。


    若不是脚底发软,怕一迈步又跪在地上,他早跑了!


    他就不应该听信李渊那狗东西的傀儡的话,说游临湘伤势未愈,非要他赶紧来看看。


    他推了极情仙尊为他自剑中向外拔魂的阵法,急匆匆地赶来……


    他方才看了一眼,游临湘粉面桃花的别提气色多好了,还穿了一身妃色的衣裙……晃得人眼睛发花。


    好似一朵荷塘之中迎着朝露盛放的粉莲。


    齐南笙听到游临湘的脚步声在身后站定,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背对着她,等着她先开口。


    他发誓,从今以后,无论怎样,他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卑微可笑!


    他可是齐南笙,齐三公子,修真界千宗竞赛,杀上天榜的天才……


    正在齐南笙在心中诅咒发誓要拿回被他跪碎的自尊的时候,游临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如今遴选结束,我为头筹,马上便要进入仙盟甲等学院了。我们的婚契解了吧,我跟人调情总有限制,我还想找个如意郎君呢……”


    游临湘一口气,把背了一路的说辞,快速对着齐南笙的背影重复了一遍。


    李渊告诉她,这些话齐南笙听了绝对会反应剧烈,绝对会再狠狠地对她表露心迹。


    游临湘当时觉得不妥,但是李渊说这招叫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李渊还发誓,只要她说了,齐南笙就是她的……她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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