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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修出真身 这下糟了!


    魔兽已经是强弩之末, 游临湘也已经势穷力竭。


    两方俱是困兽犹斗,来来回回地推拉之间,游临湘攥住魔兽獠牙的手掌, 被獠牙顶穿,血顺着游临湘的手腕蜿蜒而下。


    霎时间,原本地上已经粉身碎骨, 但是还凭靠着顽强的生命力没有彻底死去的那些魔鸟的尸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开始疯狂地朝着游临湘的方向扭动起来。


    而腐烂腥臭的空气之中,陡然增添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异香。


    这香气来得太过浓烈诡异,场中所有的修士都嗅到了。


    品阶较高的, 继闭塞听觉之后, 立刻闭塞了嗅觉, 但还是不由得脑中一昏,本能想要朝着这异香的源头而去。


    至于那些修为低阶,此次大战之中被魔气浸染入体, 体内魔种暴涨的修士们, 他们立刻便宛如失魂的低阶兽类,本能驱动身体朝着异香的源头围拢。


    齐南笙在芥子空间自然也嗅到了这股味道,他比场中的任何人, 包括任何魔兽都要清楚游临湘血液的滋味。


    他做了游临湘的剑灵这么长时间, 向来在对战魔兽的时候, 都是自行出招, 从不让她过度涉险, 怕的就是她在这魔域的边界之上,一旦泄露了身份,招来毁灭性的麻烦。


    他甚至……甚至为了消解她的发/情期躁动, 而被她识海的巨龙蹂/躏直至她餍足,即便其中有情动不自知的甘愿,最重要也是因为齐南笙不可能让游临湘成为众矢之的。


    他这么兢兢业业地护着人,结果一个错神的工夫,她就为了一个“雉鸡精”把自己弄伤了!


    若是放在平时,修士们接触受伤流血的游临湘也不会发现什么,可是在这种修士全员经历过大战,或多或少都被魔气浸染过的特殊时刻,他们每一个都能感知到“肉身灵芝”的存在!


    齐南笙都快被游临湘给气疯了。


    他把她当成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扛在肩上怕吓着,捧在掌心里面连碰一碰都舍不得用力,结果她跟别人玩这种低俗的英雄救美!


    正在此刻,游临湘护在身后的流燚总算是将掌心的火灵吸取完毕,找回了调动肢体的力气。


    他也嗅到了那股浓烈的异香,就在游临湘的方向,让他本能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脑子像是被抽了一棍子一般,险些失去意识。


    但是他立刻就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尖锐的疼痛唤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红透,瞳仁震颤不已。


    不是险些被撞击得粉身碎骨的畏惧,也不是因为不能及时躲避的焦急,而是……这一切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怔怔地望着游临湘的后脑,微张的双唇之间,尽是自己舌尖心血的腥甜。


    他的思绪之中卷过一阵平地而起的飓风,将他识海之中经年累月堆叠的名为算计,名为利益,名为制衡,名为骄矜,名为自命不凡的累累高墙,尽数搅了个摇摇欲坠。


    流燚能动了,并没有后退。


    他微微颤着手,慢慢地拔出了腰侧的长刀,调动才刚刚吸入经脉之中的可怜火灵灌注刀身,咬牙忍着灵府将要撕裂的痛苦,持刀便向前冲去——


    他堂堂八尺男儿,怎能被一个女子护在身后而自己龟缩?


    灌注火灵的刀身劈砍向那正欲用獠牙将游临湘顶飞的魔兽,却未等刀锋切向魔兽,便被游临湘腰间骤然自行飞出的佩剑爆出的碧色灵光给拦截。


    水灵与火灵在半空之中相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石相击之音。


    而后便是一阵山林雾瘴般的白气蒸腾,半空之中尽是水火不容相互疯狂消耗厮杀的嘶嘶之音。


    片刻后流燚连同他的本命刀,都被这暴虐锋冷的长剑之上的水灵,给撞得远远地跌向后方。


    流燚所有的灵气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上,想要帮忙又被横空出世的佩剑给泄去了全部的力,根本没办法再调动任何灵气自护,他从半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疼得面容扭曲,长刀脱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而那半路杀出来的游临湘的“佩剑”,将流燚击飞之后,青碧剑光乍然冲天而起,长剑在这浩荡的水灵之中暴涨了数倍,化为了一柄巨剑,径直朝着那已经用獠牙穿透了游临湘掌骨的魔兽拦腰斩去——


    “嗡!”


    一阵汹涌的魔气伴随着魔兽的血肉爆开!


    这一剑不仅将魔兽拦腰斩断,还精准地将它体内的魔核给砍碎了。


    沸腾如浪的魔气短时间内将游临湘周遭的数丈范围包裹,隔绝了所有人的窥伺,也让那些失魂一样朝着游临湘围拢而来的修士们,被浓郁的魔气阻隔了嗅觉,停住了脚步。


    魔雾的正中,被斩杀的魔兽不再发力,轰然倾倒,游临湘被穿透的手掌自然从獠牙之上拔出。


    她疼得嘶了一声,被倾倒的魔兽尸体带着也朝着地上惯性砸去。


    却又一次在落地之前,被稳稳地接住了。


    游临湘瞪着眼睛,看着托住自己的碧色灵光,渐渐地凝化成了一个环抱住她的人形。


    齐南笙墨色的长发与水灵幻化的碧色纱袍无风自动,立于尸山血海之间,像泥池之中傲然盛放的清荷,又似雪境山巅下了凡尘的仙君,冰姿玉骨,萧萧肃肃。


    “你!”


    她想说你修出真身了?!


    能出来了?!


    但是话未等出口,齐南笙已经眉目森寒地攥住了她被穿透了掌心的那一侧手臂,拉到他的唇边,张开嘴,从她的腕骨蜿蜒的血流处,开始舔舐吸吮。


    游临湘:“……呃。”


    肉身灵芝的血肉一旦现世,这独特的气息就算能暂时混淆阻隔,也绝对藏不住很久。


    擦除没有用,用水灵涤荡也只能稀释,在场之中的众人都是五感超人的修士,他们现在一时片刻被刚刚结束的大战,和此刻的虚弱混乱迷惑,只消稍后理智回归,立刻便能追根溯源,发现不寻常。


    唯一简单有效的办法,便是……吃下去,转化掉。


    再将那魔兽身上残存的血,混杂在魔兽的尸身之中,伪装成异香的源头。


    齐南笙并没有修出真身,强行凝化实体在外界,对他来说是强撑。


    但是……肉身灵芝的鲜血入腹,效果齐南笙从前就领教过。


    起死回生,从不是传言,古往今来让人疯狂的追逐争抢,自有它让人无法抗拒之处。


    齐南笙几乎是瞬间就凝实了身躯。


    他抓着游临湘的手腕,微凉的舌尖游蛇一样快速扫过她的腕骨,滑向她已经在恢复的掌心。


    游临湘傻了足足两息,才倒抽了一口凉气,回神挣脱。


    但是她才退开一点,齐南笙便抬起眼,堪称森寒冷厉地瞪了她一眼。


    而后收紧了环着她腰身的手臂,将她禁锢在怀中,同时攥着她手臂的手一用力,不容她挣脱地拉到唇边,舔上她正在愈合,本就热痒的掌心。


    游临湘本就五感变得极其敏锐,此时此刻齐南笙强横紧箍她的腰身,他灵活游走在她手心伤口外围的舌尖,他略显急躁地喷洒在她掌心的气息,他……他柔软微凉的缓慢闭合的双唇。


    乃至他吞咽她血液的声音,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她人都傻在了那里,又不敢再挣扎,更无力挣扎,只能瞪着双眼,无助又茫然地看着齐南笙……


    她突然觉得,他,他有点陌生。


    而且她好痒。


    掌心痒。


    手腕痒。


    后颈痒。


    头皮痒。


    浑身上下,连骨头缝儿和流动血管的经脉都泛起了无法承受的麻与痒。


    怎么……怎么回事?


    齐南笙舔舐得差不多了,撩起眼皮看了游临湘一眼。


    眼中原本被她气到的凶戾之色,对上她呆滞的双眼,微微软化。


    一个人总有很多面,齐南笙的这一面,从未对游临湘展露过。


    原本是想着慢慢地哄着她,引导她一点点地靠近他,可事急从权,齐南笙第一次展露蛮横和独占之欲,就把游临湘给吓到了。


    齐南笙慢慢地放开了游临湘,紧接着一连几道水灵清洁咒和醒神咒,尽数点在游临湘的脑门上。


    游临湘还是呆呆地站着,这时候两个人周遭因为魔核被砍爆的魔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齐南笙伸手抹了一下湿润的唇,一手搭在游临湘肩头,扳动她的肩转动她,同她一起,转身面向一众修士。


    另一手幻化出了本体长剑,持剑站在游临湘侧后,微微抬剑,那是个回护的姿势。


    也像是无声地在宣告——彼身有我,孰得犯之。


    而就在齐南笙转过头来,众人看清他真容的那一刻,一直在远处吸取灵石补充自身灵气的那位清虚宗许大小姐许舒菀,陡然瞪圆了眼睛,一道气直接走岔。


    疼得她“呃”了一声。


    而后按着心口死死盯着齐南笙,切齿地无声低喃:“……齐南笙?!”


    许舒菀身边的护法兼侍从,立刻为她引渡经脉之中的灵气,但是她身边却有个人没有动。


    他同许舒菀其他的贴身侍从一样,一直都是特制的面具遮面,盖因这签了生死契约给人卖命当狗的活计,赚资源很多,却终究受人耻笑。


    因而大部分宗门之中承担贴身侍从一职的修士,都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即便没有面具,也会改换容貌。


    只为来日脱身,能回归自我。


    此时此刻,这个平素许舒菀最得用的侍从,仅露出的一双眼,也怔怔地锁在齐南笙的身上。


    齐南笙环视众人一圈,没发现哪个修士再有失智欲上前的意图。


    就连那个被他击飞的流云宗的“雉鸡精”也老老实实地盘膝坐着疗伤呢,只有眼睛不老实还在盯着这边看。


    早晚给他挖了。


    齐南笙搭在游临湘肩膀上的手拍了拍,说道:“我们先回……”芥子。


    伴随着齐南笙开口,天际一声陡然炸响的惊雷,携着暴烈电光,撕开了锈红色的天幕。


    齐南笙仰头去看,胸膛一沉,游临湘向后软倒,浑身烫得不像话。


    他将人拥住,天边雷云在这眨眼之间已经凝聚成形,一道电闪白虹贯日一般,从天际俯冲而下,正劈向齐南笙和游临湘所在的方向。


    齐南笙第一反应,是他逆天改命再现人世,引来了天罚。


    他欲将游临湘收入芥子,自行承受。


    但是待到雷电到了头顶,他才发现,这是……哺育的雷劫!


    这不是天罚。


    也不是对他!


    这是进阶的雷劫。


    是对……游临湘!


    齐南笙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游临湘,便见她脸上的红斑处已经开始凸起鳞片的形状。


    游临湘要升阶了。


    这下糟了!


    第62章 天劫不可逃 有修士悚然


    遴选的历练场, 并不适合游临湘这样需要时刻掩藏自己身份的人参加。


    齐南笙一直没有让游临湘退出遴选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帮游临湘掌管着身份牌,有他看着她, 护着她,在她的身份藏不住时,他自会替她捏碎身份牌, 退出遴选。


    这样她可以在遴选的过程之中学会如何应对各类危机,如何正常地同修士们相处, 这对她之后在修真界立足,都是至关重要的。


    毕竟就算是“肉身灵芝”,只要她入世, 总要有自保之力, 有能够交流和同担喜悲险恶的朋友。


    游临湘自小在游家被养成了一个不入世的“兽类”, 齐南笙知道她有多么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因此从来没有因为游临湘是个不宜现世的肉身灵芝,就将她再设法囚在什么“世外”之地, 让她再活成一座只有禽兽相伴的孤岛。


    可是此时此刻, 齐南笙后悔了。


    他机关算尽,却算漏了游临湘这样的血脉,在灵气几乎断绝的这三界的交界, 修为不仅不降反增, 竟也能够进阶!


    如今回想起来, 她入道便是粉身碎骨重塑血肉, 升阶更是在同游泽生死交战之际, 齐南笙推测她此次晋升的契机,应是她灵气耗尽……


    或许上古龙裔的晋升方式,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修士晋升的天劫, 是审判,是罚罪,亦是哺喂。


    天劫不可逃。


    现在就算把她的身份牌捏碎,送她回到仙盟去,升阶也不会停止。


    天劫只会怒不可遏地追随而至,变本加厉地惩戒妄图逃脱天道审判的狂悖之徒。


    齐南笙垂眸,望着游临湘顷刻爬满肌肤的鳞片,在雷劫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放下她,持剑后撤。


    事到如今,唯有将一切交给天道。


    齐南笙横剑站在雷劫落下的范围之外,面色已经恢复了一派霜冷肃厉。


    他仰着头望向这遴选场随时都会将一切遴选状况传递向仙盟的天幕,眉目一如当初天榜留名之时的桀骜难驯。


    就算游临湘的身份现在暴露了有些麻烦,但真的暴露又如何?


    他已经修出了真身,剑身剑骨剑魂剑魄,离了这灵气匮乏的魔域,他的修为一日千里不是妄言。


    有他在,有李渊在,有散宗盟在,就算整个修真界的所有人都要觊觎游临湘,想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再者说,修真界之中的各大仙族,包括仙盟的仙首,即便是为了和平和制衡,也必须出面制止血腥的争夺。


    齐南笙呼吸之间,已经想好了如何利用各方势力回护游临湘。


    雷劫轰然而下,将正在飞速异化的游临湘包裹入了雷光电闪之中。


    游临湘在雷光拢上的瞬间恢复了意识,却还没意识到她的“畜生道”已经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了人前。


    她听到了自己的骨骼像禾苗一样生长拔节的咔咔声。


    她的血肉被雷劫的电光钻透,在不断地撕扯和毁灭之中重新生长。


    经脉被拓宽,鳞片被打磨得坚硬明亮,肉骨翅颤巍巍地从她的后背张开,在雷光的淬洗之下,扇动着延伸拉长。


    长尾如鞭一般横扫舒展,周遭未曾被雷光吞没击毁的魔兽尸身,便被掀飞得到处都是。


    她的意识像被扔进烈焰之中炙烤,身形和肉骨翅都生长到了从前未曾达到过的庞大。


    在平顺地度过了发/情期之后,游临湘这条血脉稀薄的龙裔,终于摸到了成年的门槛。


    虽然依旧无法像她识海之中的本体一般,化为通天彻地的应龙,却已然成为人族与龙族的形态能结合的最强体。


    骨血之中的传承也终于对她敞开了一条源远流长的缝隙,只一线,便已经将她的识海冲击得七零八落,短时间难以再凝神。


    而就在这时,第一道雷劫已经散去,第二道雷劫尚在天际凝聚。


    彻底兽化的游临湘,趴伏在化为一片焦土的坑洞之中,像是不堪承受雷电被击杀的魔兽。


    到了此刻,在场的修士才从骤然降下的雷劫之中回过神,震愕不已地看着游临湘发出惊呼。


    “她!她她她魔化了!”


    “天呐,我就说她把灵石都分发给了我们,自己一点不用是不行的!”


    “彻底魔化了就没救了,快通知枕锋仙尊来将她送回仙盟,或可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会……这样,可是魔化后的修士也不是她这样子啊……"


    有人出于好心,真的要去通知枕锋仙尊,但是那人一动,齐南笙脱手的长剑,已经悬空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环视场中神色各异的一众修士,缓慢道:“雷劫结束之前,谁敢私自行动,莫怪我的剑不留情面。”


    那修士被齐南笙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震得两股战战。


    而这时候总算有人发现了不对,开口说:“她身上并没有魔气,她不是魔化了。”


    “没有魔物能在天劫之下……升阶!”


    开口的人正是先前看到齐南笙之后恨得咬牙切齿的清虚宗许舒菀。


    其他的修士其实也已经发现了游临湘身上并无魔气流动,且方才的雷劫,并非天雷惩戒魔物的雷劫。


    只不过事出突然,他们又刚刚共同并肩作战经历生死,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们的队友竟是个“异类”。


    许舒菀戳破了游临湘的状况,齐南笙终于把视线向她转去。


    正在这时,第二道天劫光耀长空,再次轰隆而下。


    电光将整片天地映照得从未有过的清晰,齐南笙和许舒菀自然也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比起许舒菀眼中的怨与恨,齐南笙的双眼只有一片深暗的漠然和冰冷。


    仿佛……仿佛根本就没认出来她!


    许舒菀一口气抽上来噎在喉咙,意识到齐南笙可能是真的没认出她,顿时被气得双眼一闭,魂不附体。


    与此同时,透过镜阵看遴选的一众仙盟修士,也俱是神思不属,瞠目结舌。


    “她……她不是魔化,那她就是个兽修?”


    “应当是兽修没错了,但这是个什么玩意,蜥蜴吗?仙盟招生时是怎么会通过的……"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是世间已经千余年再没有过兽修现世了吗?!”


    “现存世间的唯一一个兽修,乃是仙盟的雀翎长老,他老人家是上古孔雀神族的后裔,但已经多年未曾出来活动,一直在闭关……"


    “不是,你们都在说什么?她若真是个兽族,她参加这样的遴选,显然不公平啊!兽族天生有共通之性,怪不得她找魔兽那么容易!”


    “怪不得她一直不需要用灵石驱散魔气,也没被魔种影响,现在在这样灵气断绝的地方都升阶了,这算是作弊吧……"


    场中一时间议论如沸,镇岳大殿之中的诸位长老们盯着镜阵也纷纷发出疑问。


    不过最后仙首的发言,终止了这一场风波。


    他说:“兽修又如何?仙盟从无兽修不得参加遴选的规条呀。”


    他说完之后,换了个姿势,换了手臂撑着椅子,歪向另一侧继续散漫瘫着。


    不过在看到第二重雷劫散去之后,他淡淡地吩咐道:“传令仙盟所有刑罚殿弟子,封锁遴选台,封锁整个仙盟附近的城镇,不允许任何修士流窜进出。”


    殿中众人俱是不解,正欲询问仙首这是为何,就见镜阵之上的场景陡然一变。


    遴选场上地面震颤犹如地龙翻身的前兆,一开始修士们还以为是雷劫所致。


    但很快他们发现,地动不是雷劫,是兽潮!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各种品阶,各种形态的魔兽,犹如嗅到了血肉腥气的饿狼,全部都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齐南笙剑光冲天,借天雷之威,在游临湘的周遭扫出一片天堑一般的深坑,他立于这“天堑”之后,只要妄图越境的魔兽尽数被他削成肉泥。


    但是魔兽们仍旧兴奋地嗥叫着,嘶鸣着,不顾雷霆电闪,飞蛾扑火一般朝着雷劫这边扑来——


    这是违背常理的!


    妖魔之物天生畏惧雷电天威,魔兽兽潮通常都是因为魔域出现了什么降世的大魔,要一口气吞噬掉许许多多的同族,才会引得群兽争相逃命,引动兽潮。


    可是这群魔兽显然并非因为恐惧和逃命在奔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对它们有致命的吸引力,让它们彻底失去理智,才能如此违背天性,悍不畏死。


    雷劫之下什么东西能吸引魔兽送死?


    有修士悚然看向游临湘……


    “师弟师妹,随我结阵抵御魔兽!”


    千玄宗的修士以梁景怀为首,率先站到了齐南笙的身侧,大大地缓解了他一人对抗兽群的压力。


    随后便是流云刀宗的流燚,他长刀撑在地上,神情几度变化,但最终闭上眼睛,眼前是游临湘拦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他开口道:“流云刀宗随我御敌!”


    魔兽兽群越发密集,雷劫轰隆震天彻地。


    以卫含为首的修士们都在看着卫含,等他定夺,卫含朝着那边走了一步,身边有人质疑:“卫道友,那兽修有古怪,说不定是什么天魔降世!”


    天魔降世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天魔每千年降世一次,形态不同,有时候甚至只是个寻常的凡人,无有任何魔气殊异之处。


    但那只是它幼年体的自我保护,一旦它的魔魂觉醒,便会带来毁天灭地的灾祸。


    而魔魂觉醒之前,它若是被同族发现,遭受同族的吞噬,那个吞噬了天魔的魔族,便能获取它的所有力量。


    如今这形势看来,这个游临湘极有可能是个天魔,才会引动这万千魔兽前来分食!


    至于雷劫……谁知道天魔为什么能在雷劫之下晋升!


    卫含确实迟疑了一瞬,但随即他看向提出质疑那人说:“她是什么,枕锋仙尊自会定夺,你别忘了我们来此地遴选,是为了保护此地百姓不受魔兽残害践踏。”


    “现如今大阵已破,我等倘若坐视不理,待到兽群冲入百姓居住之地肆意残杀,我等俱会失去遴选资格!”


    这个理由众人无法反驳,卫含带着众人也加入了战局。


    最后就只有清虚宗许舒菀所带的队伍还站在原地没动,他们也都在等着许舒菀下令,


    现在场中最强悍的队伍,法器最多的队伍,就是他们。


    许舒菀望着电闪雷鸣之前站着的那个青碧的身影,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她才不关心雷劫之下的那个到底是兽修还是天魔降世,她想看着齐南笙死!


    不对,就这么死实在是便宜他了!


    许舒菀几度欲要上前,却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切齿下令道:“祭出天品法器,等我号令!”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让魔兽越境屠戮百姓,但她也不会轻易出手。


    直等到许舒菀看到一道雷劫过后,利用雷劫攻击魔兽的齐南笙被不容冒犯的天威击伤,踉跄了一下伸手抹去嘴角鲜血。


    而兽群的袭击越发狂猛,她才开口,喊道:“齐南笙——"


    齐南笙在电光与灵光崩乱的战局之中回头,许舒菀伸手拢了一下自己的长发,而后扬着下巴,冲他喊道:“你求我!”


    第63章 你杀了我吧 “我不配做


    齐南笙面无表情地看着许舒菀的方向片刻, 而后转过头,在下一道天雷降下之时,再次不畏雷霆之怒, 借助天雷击杀魔兽。


    许舒菀张了张嘴,虽然没有骂出声,但是那口型显然是“操”。


    兽群河流一般源源不绝地冲过来, 修士们本就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几乎全部力竭, 能像齐南笙一样,凭靠自己剑骨剑魂强借天雷之威的,只有他一个。


    很快他们全部都出现了颓败之势, 有的魔兽未能冲到游临湘所在的坑洞旁边, 索性调转了方向, 朝着百姓居住的方向而来。


    不能再等了,许舒菀立即下令道:“拦住魔兽!”


    这一场仗打得格外艰辛惨烈,最终以游临湘进阶结束, 被齐南笙塞回芥子空间, 阻隔了所有的肉身灵芝的气息,兽群才总算是渐渐地消散。


    尸山血海不足以形容这片战场,阻隔魔域和人族的结界大阵破了, 但是魔兽的尸身生生堆出了新的尸墙。


    修士们无人丧命, 但是也有很多人伤势惨重, 更有人坚持不住, 在对战魔兽的途中, 便已经捏碎身份牌,退出了遴选。


    而由于阻界大阵已经破碎,魔兽随时都有可能越过边界残杀百姓, 因此修士们并不能回到他们先前居住的地方去休息,只能暂且待在魔兽尸身堆积的尸墙之后,以法器撑起结界,休整和值守,随时准备迎战。


    齐南笙同千玄宗的修士们一起,救治了一些追随游临湘的修士,这群修士修为都不算高,跟在游临湘的身边,最开始确实是为了混一些灵石继续遴选。


    但是只要留到这时候的修士,并无一个是孬种,更少有忘恩负义之徒,游临湘能容他们修为低微,每每狩猎魔兽功劳稀薄,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他们多取魔核兑换灵石为已用。


    当游临湘真的出了事情,这些修士有人见风使舵,背信弃义逃走,但大部分都舍命相护,半步不退。


    虽然他们的修为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高,可若无他们合力结阵,仅靠齐南笙和千玄宗这些人近身相护,怕也很难护住游临湘。


    齐南笙分发了灵石助他们恢复,又把一些已经坚持不下去,却依旧强撑的修士身份牌捏碎,助他们回去仙盟。


    而后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芥子空间。


    齐南笙把游临湘送回到芥子空间时,她兽化之后的身躯还未恢复,庞大的身形无法送入房间,只能将她暂且安置在房屋前面的空地上。


    但是齐南笙回到了芥子空间,却并没有立刻看到游临湘庞大的身形。


    地面上还有凌乱的痕迹,齐南笙以为游临湘是已经变回人形回屋子去了,毕竟他给她的那些鲛纱的法袍,避水防火,却不防天雷。


    齐南笙想她是去穿衣物了。


    怕自己撞见她换衣,还专门站在门口喊她:“游临湘!”


    等了一会儿,游临湘没有回应。


    齐南笙侧耳听了一下屋舍之中静悄悄的,他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也没有人影。


    他闭上眼,荡开神识,感知了一下芥子空间。


    最后在屋舍前面不远处的河底,感知到了游临湘。


    游临湘又跑到河底去做什么?


    难道她又……发/情了?


    齐南笙心中焦急,快速走到河边,又喊了游临湘两声,还结水灵的法印,击向水中。


    但是等了一会儿,水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齐南笙着急,便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准备下水去寻人。


    但是他才走到水边,鞋子还没湿,水中咕嘟咕嘟一阵泡泡,而后一个人便从水中钻了出来。


    齐南笙松了一口气,脱口询问:“你没……”


    他话音一顿,盯着游临湘露出水面的头,后面那两个字直接顺着他微张的口飞走了……


    游临湘此刻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水面之上,只露出一个头,并没有朝着岸边靠近。


    她从水中钻出,自然是湿漉漉的,河水从她的头顶上一直向下流淌,爬过她已经彻底恢复了寻常人模样……却又和寻常的她截然不同的面颊,汇聚在她的下巴处,再滴落回水中。


    “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水滴急速落下,在游临湘的身前,荡开了一圈一圈重叠的细小涟漪,正如齐南笙此刻的心湖。


    他的心脏伴随着嘀嗒的水落之声剧烈地跳动着,像咚咚不休的擂鼓,撞得他胸腔激荡,身形微颤。


    齐南笙从来都没有觉得游临湘丑过。


    哪怕是他们初遇,她畸形的样子,齐南笙也觉得她的良善和性情,足以弥补她的一切缺陷。


    她不知道比这世上人面兽心的东西好上多少倍。


    后来她在阴阳市碎骨重塑,驼背消失,挺拔得像一根劲竹,虽然面上的红斑依旧显眼,但是齐南笙甚至一度觉得,她就算是一生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那就像是她的特殊标志,齐南笙回忆起他看过的那些古书,其上记载上古的很多兽修,在身体各个部位都会有独特的兽纹。


    在人族的审美之中或许无法苟同,但在兽族的审美之中,象征着自己族群的图腾,是最美丽的标记。


    因此他从未建议游临湘利用焕颜丹药,将自己变成“正常人”的模样。


    但是他怔怔地看着此时此刻,在水中同他对望的游临湘,不得不卑劣地承认,他也没有比旁人特殊。


    他的审美并没能跨越人族的“表象”,他就是个低俗的人族。


    他望着游临湘宛如一块纯净无瑕的白玉一般的脸,久久地失神失语。


    齐南笙不知道如何用形容一个女子的词汇,来形容游临湘此刻的模样,就像他从前从不知道,也不曾设想他会为什么模样的女子心驰神荡一般。


    他发现自己爱上游临湘的时候,并不源于她的容貌,但此刻的齐南笙觉得,如果世上真的有梦中情人这种说法……


    那眼前的游临湘,符合他对梦中情人所有的幻想。


    两人对视良久,齐南笙率先意识到自己失态,看上去像个见色忘情的登徒子。


    因此他轻咳一声,而后说:“你……”


    “对不起!”游临湘朝着岸边飞速游过来,脱口而出一句道歉便已经从水里站了起来。


    她身上穿了新的衣物,但是湿水之后的衣袍湿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又挺拔的身形。


    齐南笙立刻吸了口气,而后挪开了视线。


    想说的那句“你脸上的红斑没了”,又一次散落在风中,不见踪影。


    而游临湘走上岸,站在齐南笙的对面,紧接着又是一句:“我对不起你。”


    齐南笙转回脸,控制自己的视线落在游临湘的脸上,难得有些怔然发傻地问:“对不起……什么?”


    游临湘闭了闭眼睛,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他的面前。


    而后便抡圆了巴掌,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声音响亮得简直能震飞山林中的鸟群。


    她一向皮糙肉厚,但这一巴掌下去脸上也迅速涨红发肿。


    游临湘不敢再看齐南笙,也不敢隐瞒他自己在进阶的时候,将先前发/情期兽化之后忘记的一切,都想起来的事实。


    倘若她只是单纯想起她无意识的时候,害得他遍体鳞伤,游临湘倒也不至于此。


    偏偏她得到了一部分龙族后裔的传承,那传承之中……关于繁衍的篇章,每一章,都在赤/裸裸地昭示着她对齐南笙做了怎样令人发指的事。


    齐南笙对她如兄如父如师如友,她被齐南笙不知道救了多少次性命,就连这一次她升阶,依旧是他护着她不受魔兽吞噬。


    她却做出那等禽兽不如,强行淫/辱他神魂之事,游临湘若非要等待齐南笙亲自动手,她恨不得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便自绝人世。


    “啪!”


    “我是畜生。”


    游临湘又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方才还白玉一般莹润无瑕的两侧面颊之上全部都隆起了可怖的巴掌印。


    游临湘的手劲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若打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估计那人脑袋已经打掉了。


    “你做什么?!”齐南笙总算是回过了神,立刻上前拉住游临湘的手,拧着眉问,“你是失心疯了吗?”


    游临湘被他拉住一侧手臂,抬起另一侧的手,凌空一抓,一把长剑便凝化在她的掌心。


    这把剑是她的本命剑,也是齐南笙的本体。


    游临湘抓着剑递给齐南笙说:“我淫/辱你多次,害你伤痕遍体,还要拖着残躯护我,我不配你如此待我。”


    “我不配做你的刎颈之交。”


    “即便是畜生,亦不会对自己的至亲行这等狗彘不如之事。”


    游临湘把佩剑塞入齐南笙手中,抓着剑锋抵在自己的脖颈咽喉正中。


    她认真道:“齐南笙,你杀了我吧。”


    “你从一开始就发现我血脉殊异,却为了护我周全,费尽心机隐瞒回护,不惜为我入邪魔之道。”


    “现如今总算修出剑魂剑身,你不该再为我之事受千夫所指。”


    “我的存在,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你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游临湘说:“再将我尸身埋在这剑中,让我滋养你的神魂剑骨,也算是我偿报你对我情谊的万一。”


    齐南笙抓着剑,因为剑锋被游临湘攥着,不敢贸然拔出,他急得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游临湘这是想起了一切。


    甚至还自行开窍了知道那种神魂纠缠意味着什么!


    但看她这个反应,齐南笙便知道,自己先前那柔柔弱弱的样子,演过头了。


    第64章 绝对没有! 你对我……


    齐南笙现在只想把游临湘的嘴给堵上。


    他们在这芥子空间之中做的事情说的话, 如果不蓄意加以遮掩,恐怕也会被传递到仙盟。


    游临湘张口闭口地淫/辱他,传扬出去以后他还要怎么做人?


    可是齐南笙犟不过游临湘这头倔牛, 无法强行夺下她手里攥着的刀锋。


    虽然游临湘从来都没有利用剑灵的身份控制过齐南笙,但是她这个主人召唤出来的佩剑,齐南笙是弄不回去的。


    眼见着她的手指和脖颈都流出了血, 游临湘那双平素澄澈明亮的双眼之中,此时此刻写满了执拗。


    她是真的在为她自己做的事情崩溃和痛苦。


    她甚至不敢奢求他的原谅, 只让他杀了她。


    齐南笙张了张嘴,满腹锦绣的措辞,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两眼一闭, 身形一软, 索性将柔弱进行到底。


    而果不其然齐南笙松了剑一倾倒, 原本跪在地上求死的游临湘立刻起身,扔了佩剑去接齐南笙。


    齐南笙被接住之后,立刻伸手圈住了游临湘的身躯, 紧紧地。


    随着她半跪的姿势, 仰靠在她环抱他的手臂之中。


    他双眼紧锁游临湘的双眼,纵使羞耻,纵使一想到日后面临这遴选的留影, 都要“死”一次, 齐南笙还是生怕游临湘的脑子不直说会误解, 开口单刀直入地说:“水底的事情我没有怪你。”


    “我是愿意的。”


    游临湘闻言愣住了, 片刻后她的眼睛红得宛如盛了一汪血水。


    “你骗我。”她声音哽咽。


    游临湘说:“明明你不愿意, 你挣扎,你……你被我弄得遍体鳞伤,你甚至还哭了, 你一直都在哭……”


    “哎!”齐南笙闻言赶紧打断她。


    一张脸顷刻间臊得血红。


    “我没有哭!”他徒劳地争辩了一句。


    但他要怎么能和游临湘解释清楚,有时候眼泪并不一定代表痛苦?


    齐南笙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他不欲和游临湘再继续细说这件事,这等于将房中之事公之于众,实在是让齐南笙羞耻欲死。


    他飞快转移话题道:“你我走到今日几经生死,你觉得这世间有什么事情能让你我之间产生隔阂,催生怨恨?”


    幸好游临湘只是想起了过去并不是脑子突然变好了,她很快被齐南笙转移了注意,本能地摇头。


    齐南笙继续循循善诱:“我且问你,倘若我伤天害理,杀人如麻,遭所有人追杀厌弃,你会不会同我一路?”


    “会。”游临湘毫无迟疑。


    这其实根本就不需要问,齐南笙堕入邪道之时,游临湘便是这样做的。


    “你待我如此,我待你亦然。”


    齐南笙望着她,勾了勾唇,给她落下定心丸:“在这世上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与你一路。”


    游临湘眼睫颤了颤,一双清泪,蜿蜒过她红肿潮湿的面颊。


    好一番落花泥泞,靡丽凄情。


    齐南笙看着她,有些不合时宜地出神。


    他连忙自我克制,收敛荡漾之情,用力咬了咬下唇。


    游临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地问:“即便我……”


    齐南笙立刻抬手用指尖点住了她的嘴,阻止她再说出什么不堪讲于人前的虎狼之词。


    他望着她,坚定地说:“即便你。”


    游临湘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发颤,望着齐南笙眉心紧拧,几欲泪崩。


    她生于人世,被世人如猪如狗地待之,如牲如畜地长大。


    她曾以为除了生养她的母亲,再也不会有人待她好。


    她何德何能,被一个如眼前这般的神仙人物,如此如珠似宝地厚待?


    她本能学着齐南笙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顷刻间就见了血色。


    齐南笙点在她唇上的手指还在流连不去,见她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压上去。


    目光也追随而至,用尽了这一辈子的自束之力,才没有不管不顾地捧过她尚且慌乱痛苦的面颊,尽尝私欲,肆意采撷。


    他轻轻抹去游临湘的眼泪,擦掉她唇边的血色,哄道:“别哭了,就这一点小事,你何必如此?”


    齐南笙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任谁听了都难以置信这是他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心跳如雷,喉间干渴。


    他目光凝落在游临湘的双唇之上,捧着游临湘的脸,控制不住地靠近……


    “我发誓。”游临湘突然抬手攥住了齐南笙轻轻揉搓她双唇的手,放开圈着他的手臂后,又一次在齐南笙的面前跪下。


    她结了请天道证誓的手印,举过头顶说道:“我虽无知无觉之下做了禽兽不如之事,但我发誓,我对你绝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我游临湘在此立誓,我愿一世对齐南笙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倘若敢起苟且觊觎之心,便要我五雷轰……”


    因为失了倚靠,半跌在地上的齐南笙,听到这里立刻厉声出言打断。


    “你给我闭嘴!”


    他实在急迫,生怕游临湘的誓言脱口太快,被天道立即认证。


    这声怒吼带上了厚重的灵压,将猝不及防的游临湘直接碾得趴在地上。


    齐南笙在听清了游临湘立誓的那一刻,就像是从暖泉之中,被人拎着丢进了冰湖。


    浑身僵死,寒凉彻骨。


    她的一番“绝无非分之想”的誓言,衬得他情动难抑地靠近她的举措,卑鄙又下流。


    齐南笙向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活到如今从来未曾和任何女子有过情愫的原因,盖因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未曾想一遭情动如雷,风水轮流转……


    他成了那个自作多情之人。


    齐南笙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微微颤着手,故作淡然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襟。


    他并未收回灵压,居高临下看着对他俯首低头的游临湘,却觉得此刻跪地匍匐的那个人是他。


    齐南笙就算是对游临湘,他也不肯卑微地乞求她的情爱。


    天道煌煌,无人敢以谎言对着天道立誓。


    他心恋之人的心中,根本对他全无情爱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想一挥袖转身潇洒地离去。


    难道他齐南笙还要学那戏文里的痴男怨女,即便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要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吗?


    但是他挥了一下衣袖,侧脸的弧度绷得峭峻如险壁,几次吐息,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未动。


    他想游临湘那么笨,或许她只是一时没有想清楚。


    或许不直接说她就不懂什么是情爱。


    也对,她不是一直都要他教的吗?


    齐南笙眨眼把自己给劝好了,最终还是又给了游临湘一个机会。


    他放轻了声音,问她:“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情爱吗?”


    他不相信他们九死一生数次,相扶相持走到如今,交付神魂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游临湘闻言,竟毫不迟疑地说:“没有!”


    “绝对没有!”


    她还牢牢地记得齐南笙曾经同李渊说过的话。


    那时刚杀了齐南沐,他们躲避游家的追杀,藏匿到李渊的家中。游临湘去找齐南笙的时候,听到了他和李渊的对话。


    李渊那时误会她跟齐南笙之间的关系。


    齐南笙严肃地同李渊说:“以后在她的面前不要开这种喜欢不喜欢的玩笑,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暧昧情愫。你也不要再提起我们两人的婚事。”


    那时李渊问齐南笙:“你既然不把她当成妻子,那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齐南笙当时一开始说的是“朋友”,是“伙伴”。


    后来,他又非常郑重,非常认真地说:“患难与共,刎颈之交。”


    这八字落地,重若山崩。


    游临湘这一生没有同除了母亲以外的人,产生过如此紧密的关系。


    她像只刚刚破壳的雏鸟,孤存人世,不能苟活,认定了齐南笙,便是千万珍重,从不敢慢待半分。


    她当时有多么感激齐南笙将他们定义为“刎颈之交”这样深重的关系,现在依旧如此。


    齐南笙在游临湘的心中,聪慧无极,天资卓绝,品貌端华,令她仰之弥高,道一声尊若天人并不为过。


    若不是她是在失智的状态之下无法自控,她怎么敢对齐南笙做下那等丧心病狂之事?


    又怎么可能对齐南笙生出什么妄念?


    游临湘觉得他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最好的人。


    又怎么能配她这个畜生道里面打滚的畜生。


    她甚至觉得她但凡敢想一想,都是对齐南笙的亵渎。


    她到现在都不敢去过多地回忆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做的事情。


    因此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齐南笙的追问之中,有几分忐忑,几分期待,几分舍下脸面,弯下脊梁的渴求。


    她不敢耽误片刻,斩钉截铁地给了齐南笙回答,生怕晚了一秒,便要玷污了他们“刎颈之交”的深情厚谊。


    而齐南笙听到了游临湘这样毫不迟疑地否认,心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剑一般,又冷又痛。


    连呼吸都要难以为继。


    无尽的挫败,酸涩,迷茫,还有羞耻像溺水一样淹没了他。


    为什么不喜欢他?


    连一丁点……都不喜欢吗?


    齐南笙又想起他的族人,他们愿意供养他最好的一切,愿意为他逆天而行,甚至愿意为他而死,永不入轮回。


    唯独不愿意爱他。


    齐南笙没想到,游临湘竟然也是如此。


    他看着游临湘半晌,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祖父一生醉心爻术,给他批的天煞孤星的命格,确实够准。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说道:“好。”


    “好吧……”


    他松开了碾在游临湘身上的灵压,后退几步,有些摇晃地朝着屋子里走。


    他突然感觉好迷茫,好像这狭窄逼仄的芥子空间,大得像苍茫天地,看不到尽头。


    游临湘一能起身,就立刻追着齐南笙而来。


    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扶着他讨好地说:“我服你进屋休息,是不是先前对战消耗太过?我这就去挖魔核换水灵。”


    游临湘的思想是非常简单的,她求死不成,诚心道了歉,齐南笙表示原谅,她又发誓绝对不会再干那种畜生行径,在她的认知里面,她和齐南笙就已经和好如初了。


    因此她照旧按照他这段时日教的亲近他。


    但是齐南笙却受不了。


    他不想像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悲怨鬼,他挺直背脊不让自己泄露半点怨恨之气。


    天塌地陷,他嘴还是硬的。


    他说:“我没事,我自己可以。”


    “你放开我。”


    他攥着游临湘的手腕,带着有些扭曲的微笑,硬是把她的手给拽下去了。


    不爱他还想碰他。


    想得美!


    第65章 千夫所指 她跑去的方


    同齐南笙猜测的一样, 他和游临湘说的话,都被遴选场之外的仙盟修士给看到听到了。


    李渊一直都在用傀儡密切地关注着遴选,在得知了遴选场上的情况之后, 他的傀儡虽然看不出几分震惊之色,但他的真身在客栈里面化身为猴子,上蹿下跳, 嗷嗷乱叫。


    天啊。


    天呐!


    来一道雷劈了他吧!


    天道昭昭啊哈哈哈!


    李渊震惊的不是游临湘的身份,而是齐南笙竟然动了情。


    他多么慧眼如炬, 早早就发现了齐南笙的不对劲!


    齐南笙那个死驴犟种,当初竟然还跟他狡辩。


    “说他们是刎颈之交,生死与共唉!”


    李渊对着他收回的青年傀儡说:“当时多么信誓旦旦不把人家当成妻子, 啧啧啧啧……”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呀?!”


    李渊啪啪拍着他傀儡的肩膀, 把他的傀儡当成齐南笙笑嘻嘻地说:“你杀了我吧, 我不配做你的刎颈之交。”


    说完之后,李渊一个起跳直接跳到了桌子上头。


    然后居高临下地操纵他的傀儡跪下,站在桌子上看着他的傀儡, 抬手捂着自己秀丽绝伦的脸, 假装哽咽捏着嗓子问:“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情爱吗?”


    “嘤嘤嘤……”


    傀儡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反应,老老实实地五体投地。


    李渊又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身形一歪,夸张地说:“啊, 我要昏倒了……”


    然后他的傀儡就在他的操纵之下精准地接住了他。


    李渊躺在他的傀儡的怀中“掩面而泣”, 一边“自己”抱着自己往床边走, 一边扭动着推搡着“自己”, 说道:“你都不喜欢我, 你别碰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渊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除了屋子里面这个傀儡,遴选场上那边还有傀儡在实时地向他的感官传递着遴选的进展。


    只不过如此在意齐南笙和游临湘之间的“奸情”的,也就只有一个李渊。


    现如今观看遴选的人议论沸腾的, 乃是游临湘真正的身份。


    先前修士们猜测她是天魔降世,但在游临湘扛过整整数十道天雷,还顺利进阶之后,修士们便已经推翻了先前的猜测。


    “天魔乃是至浊之身,天劫却是至清之气,清浊相斥亘古不变,没有天魔能够在天劫之下晋升。”


    “没错,她若不是天魔,便是个兽修了?”


    “什么兽修能在晋升的时候,引来魔兽狂潮?”


    “什么兽修能生龙鳞、龙翅、龙尾?你们可别告诉我,是我看错了,她……进阶的兽态,分明是应龙后裔!”


    “上古应龙之后……那岂不是?”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但始终没有人说出那至关重要的四个字。


    “肉身灵芝。”


    观看遴选的广场之上没有人敢说,聚集在镇岳大殿之中的长老们可并不忌讳。


    有长老捋了一把胡子,拧着眉道:“修真界之中已经一千余年没有肉身灵芝现世了。”


    有人紧跟着叹息:“又是免不了一阵万宗争夺的血雨腥风……”


    “倘若不是在遴选场上发现,我等还有隐瞒的余地,现如今这……”


    众人全部都看向了上首位仙首的方向。


    仙首却还是那个慵懒的姿势,只是挑了挑眉梢,回视众人,似是丝毫不因为这突然现世的肉身灵芝而波动。


    殿中的众人见状纷纷收声。


    他们这位仙首上位虽然不足千年,却是个城府极深极难捉摸之人。


    且他本身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在这修真界之中又没有后代宗门,对满殿的长老温和有余亲近不足。


    他没有心腹,没有左膀右臂,更没人能猜透他的想法,但是这么多年,也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如今见他这番镇定自若的模样,加之他先前因为这“肉身灵芝”几次发笑,还说她是小友之女,想来……仙首恐怕在此女进入遴选之前,便已经知道了她肉身灵芝的身份。


    既知道还将她放入遴选……


    长老们俱是心神一凛,生怕自家的那些张狂过度的后辈和孽障们,做出什么不讨喜之事。


    然而他们再怎么担心也没用,后辈要是能够按照老祖宗的心意去做,那这世上岂不是天下太平了?


    此刻遴选场中的众人,一大半正在集体攻讦游临湘。


    游临湘在芥子空间之中跟齐南笙“诚挚”道歉后,齐南笙勉强维持住了体面,并且傲慢地拒绝起了游临湘的靠近。


    他当然没放弃,他齐南笙爱而不得,这也太可笑了。


    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


    但他接下来需要让游临湘切身地明白,他的温柔不是随便给的。


    游临湘那么在乎他,肯定很快就会受不了的。


    只可惜齐南笙无往不利的小算盘,在游临湘这里总是要失算。


    游临湘根本就没意识到齐南笙的蓄意抗拒,盖因齐南笙的性格本来就是阴晴不定,她早就习惯包容他所有突如其来的“异常”。


    况且游临湘用她朴实的大脑,做了一个最简单的以己度人的思考,换成她是齐南笙,齐南笙若是对她做了那种事情……


    游临湘想到这里快速眨了眨眼,以己度人不下去了。


    齐南笙就算是入了邪门歪道,变成鬼邪,也绝不会像她一样做出失控失智之事。


    于是游临湘索性不在芥子空间之中待着,给齐南笙留足了个人的空间,免得他看到她心烦。


    游临湘出了芥子空间,就加入了修士们值守的队伍。


    只不过芥子空间里面“不太平”,芥子空间外也不太平。


    好巧不巧的,游临湘才加入值宿的队伍不久,就有一大批魔兽来袭。


    这一仗打得实在是苦不堪言,修士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休整的时间,虽然现在灵石足够用,可是接触的魔兽越多,他们被魔气浸染的速度就越快。


    很多人打着打着就魔化了,不得不退出遴选。


    怨气和恐惧的堆积,加上被先前种了的魔种在涤荡不及时的魔气滋养下长大,所有人的性情都发生了变化。


    这一切一切的压力,都急需一个宣泄口。


    游临湘的身份瞒不住遴选场外观看的修士,又如何能瞒得住切身闻嗅过她血液馨香的遴选修士们?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那一日升阶时,狂乱的魔兽群是为何而来。


    肉身灵芝现世,他们无比震惊,但震惊之余,升腾起来的并不是贪婪而是畏惧。


    天下万灵都趋之若鹜的肉身灵芝,出现在这种三界交界处,等于一杆画满了阴气符咒的招邪旗。


    好死不死今日这一战,他们又损失了很多同伴,自身魔气更是因为来不及涤荡而暴涨,他们如何能忍?


    于是修士们聚集在一起,指责是游临湘引来了魔兽。


    他们好多人的眼里都透着不祥的浊雾,蒙盖了原本清亮的双眼。


    他们把枕锋仙尊给找来,言辞激烈地让枕锋仙尊将游临湘送回仙盟。


    “仙尊,她若是个兽修倒也罢了,不过是竞赛不公,我等也只当这是仙盟对我等的历练,可她是个肉身灵芝!”


    遴选场外的修士轻易不敢提的四个字,这遴选的修士却是随口而出。


    “肉身灵芝如何能在遴选场上同我们一起?这岂不是将我等性命悬于一线?她进阶那日,多少同修为护她晋升,伤势惨重不得不退出遴选?”


    “难道我等在此地苦苦挣扎,竟是尽数为她做嫁衣裳吗!”


    “仙尊今日务必将她送回仙盟,否则我等也不必再继续遴选了!”


    “对!”


    “是!”


    场内群情激愤,好像一群夜里睡得正酣被陌生人吵醒的看家狗,一只叫起来此起彼伏全部都跟着叫。


    千玄宗的修士欲为游临湘辩解,越琅琅说了好几句:“刚那批魔兽不是香香引来的!”


    但是没有人听。


    游临湘也是第一次面临如此千夫所指的境地。


    游临湘其实想说她可以退出遴选,就算她也知道方才的那些魔兽并不是为她而来,但她的血脉确实特殊,如果接下来她再次升阶,后果不堪设想。


    她无意连累这些人,心中更是对那些那日为她而战、为她而伤的修士都抱有愧意。


    可是这些人的情绪太激愤了,游临湘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枕锋站在众人围拢的中间,等到他们嚷完了,这才开口,语调如常地说:“仙盟并没有任何的条例,规定血脉特殊之人不得参加学院遴选。”


    众人闻言俱是一呆,而后个个面色涨紫青筋暴突,还欲争辩。


    枕锋抬了抬手,长剑在掌中现行,霜寒凛冽的灵压兜头碾过每一个人,将他们尽数碾得张口难言。


    不过待到枕锋的灵压强行拂过每一个修士的灵台之后,他们眼中的黑气倒是消退了一些,人也镇定了不少。


    枕锋这才继续开口,侧身询问站在他身旁的游临湘:“你如今可否随意控制自己的兽态?”


    游临湘还以为枕锋仙尊问她要不要退出,闻言愣了一下,回答:“能。”


    确实,她前段时间经历的雷劫,是她血脉成年的雷劫。


    龙族血脉在成年之后,就可以自行切换人或兽态,游临湘那日看到的传承之中,血脉纯净的上古同族,是可以随时化为通天彻地的应龙的。


    枕锋点了点头说:“那就不要化兽,就不会引来兽潮了。”


    “方才的兽潮也不是因她而来,而是被这里的魔兽尸身吸引而来,你们难道忘了,有一些魔族是依靠吞噬同族晋升的吗?”


    枕锋淡淡道:“不仅是活着的同族,死尸也可以。”


    越琅琅说了好几遍的话,没有一个人听,但是枕锋说了,这些人就是不得不听。


    但还是有人不肯接受这个说法,开口道:“她那日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魔兽有多疯狂大家也亲身体验过了!”


    “万一她失控了呢,我看那天她升阶的时候就根本没有意识。”


    “枕锋仙尊,万一她失控了,我等修士不过是遴选不成,那这里的百姓怎么办?难道都要给她陪葬吗?!”


    “你不是说,我们的任务就是为了保护百姓吗!”


    “对啊!”


    这人说得有理有据,其他心存不满的修士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场面乱得不像样子,游临湘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喊一声“我退出!”


    她想说——我这就去把身份牌捏碎!


    但是未等游临湘喊出口,天空传来一声尖啸,而后呼啦啦一大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越境的魔鸟飞了过去。


    正在争执的众人,这两日对战魔兽已经麻木了,有的人根本没抬头,有的人抬头望了一眼就继续争吵。


    而在魔鸟飞过去之后,很快传来了嘶哑的嗥叫之声。


    这一次却不是魔兽,而是跟随着魔鸟在地上奔跑的百姓。


    这里的百姓发出的声音,已经极大程度地趋近于魔兽,还是那种比较孱弱的魔兽。


    这些声音听在修士的耳朵里,只会被判定为“不足为惧”。


    有修士回头看到了百姓追着魔鸟狂奔嗥叫,只以为他们是想要吃。


    毕竟这群百姓在他们来的这段时日,每日除了吃魔兽的尸体,就是吃魔兽的尸体。


    供给他们食物的一直都是游临湘的队伍,这两日大战连连,阻界大阵也破了,没人给他们送吃的,他们估计是饿了。


    游临湘听到了那百姓的惨叫声,却立即就听出了不对。


    她连忙迎了过去,很快在一群跟随着魔鸟奔跑的百姓之中,精准地认出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人也看到了游临湘,很快朝着她冲过来,本就长得没什么人样,一着急更是龇牙咧嘴,手舞足蹈,看上去比魔兽还像魔兽。


    她生得横七竖八的眼睛和五官更扭曲了,撕心裂肺地开始啊啊啊的惨叫。


    这边的惨叫声很快惊动了那边争执的人群,众人都看了过来。


    游临湘扶住了这个曾经经常到她居住的屋子里头去和她说话的百姓,柔声询问:“你别着急慢慢说。”


    又是一阵急促的根本听不出来是什么话的嗥叫。


    游临湘的表情却骤然一变。


    连忙说:“你别急,别急,我去!我去帮你追!”


    “我肯定把虎子给你带回来!”


    游临湘说完,跑到修士的队伍旁,用最快的速度跟他们说明,有魔鸟闯入了村子,杀了几个人,还吞了其中一个人的孩子。


    “来几个人跟我去追!”


    游临湘说完目光锁定快速飞向远处的魔鸟群,她足下生风跑出去一段距离,却没有人跟上。


    她跑去的方向,是真正的魔域。


    是随时都会出现品阶不一的魔兽的聚集地。


    他们守界已经是千难万难,自身的魔种和魔气都在与日俱增,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骤然越界,深入魔域腹地。


    ——只为了给一个百姓追她已经被魔鸟吞食的孩子。


    第66章 “打开!” 真正凶性


    游临湘头也不回地追向魔域, 流云刀宗的流燚朝着她的方向追了一步便刹住了脚。


    魔域之凶险,以他的修为贸然涉足,等同白白送命。


    而除他之外, 千玄宗的修士也欲追着游临湘脚步去,但梁景怀长剑方将出鞘,他们队伍之中的谢漓, 突然身上爆发出浓重魔气!


    “大师兄,谢漓又开始魔化了!”越琅琅语气焦急, 二师姐也已经祭出了本命法器竖琴编织起了涤魂网。


    谢漓天生魂魄不稳,到了这魔域之后噩梦连连,神魂时常出窍, 前些天被种了魔种之后变本加厉, 若不是师兄师姐为他结阵护法压制, 他早就撑不住魔化了。


    梁景怀朝着游临湘已经不见踪影的方向看去,素来严正沉稳的脸上,透出一些忧虑。


    他……朝着自己师尊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一直面容漠然冰冷的枕锋, 便似有所感侧过了头,看向了自己这个向来被修真界所有仙盟长老嫉妒羡慕,堪称二十四孝楷模的好徒儿。


    梁景怀内心羞愧不已却没有挪开视线。


    千玄宗内外大大小小的所有事情, 梁景怀从来未曾让枕锋仙尊操心过, 更从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要开口乞求自己的师尊出面去处理。


    但此时此刻, 梁景怀在无声地央求枕锋仙尊去救人。


    枕锋惊得眉尾轻扬, 梁景怀素来循规蹈矩,守礼持正,他比枕锋还要克己奉公, 今日却为了一个不肯入他千玄宗的女子,在这遴选场上“徇私”?


    要知道枕锋担任的是考官的职责,他若插手,无论事出何因,遴选就真的进行不下去了。


    枕锋看着自家大弟子,还未等做出反应,身旁其他的修士也开口说话。


    有人直接扑通跪在地上,抱住了枕锋的小腿,泪如雨下,心急如焚道:“枕锋仙尊,只有仙尊能够自由进出魔域,求枕锋仙尊出手,将游临湘带回来!”


    这人样貌俊秀非常,哭起来眉目格外凄楚,枕锋垂眸,才想起并不是第一次见他哭。


    上一次见他如此凄惨哭喊,是他生长出魔纹,跪地膝行着乞求旁人施舍他一块水属性的灵石。


    枕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未曾想他这等修为,竟是生生扛到现在还没有退出遴选。


    而他这么一下跪,仿佛打破了什么魔咒,其他跟随游临湘的修士也纷纷央求起了枕锋仙尊。


    流云宗的流燚,见状立刻站出来,说道:“枕锋仙尊,我等知道仙尊恪守礼法,但事急从权,游临湘是为救百姓冒死涉险,仙尊施以援手并不算徇私,也是为了百姓啊!”


    一时间许多人为游临湘出头发声,但有人为游临湘试图说动枕锋出手相助,自然也有人无法接受。


    以卫含为首的“正义之师”,本就对游临湘的身份,以及她继续留在遴选场上一事愤愤难平,如今她为了一个百姓被吞食的孩子私自跑去魔域,是她自己拎不清楚轻重缓急。


    卫含开口,声音清正浑厚,犹如悬顶洪钟:“阻界大阵已经破了,守界已经是千难万难,她冲动越界涉险,为一人弃一城百姓安危于不顾,还要我等跟随她一同寻死去吗?!”


    “枕锋仙尊倘若出手救助,这遴选场上修士到了如今,不仅为她一人作嫁衣,简直都成了陪她胡闹的笑话!”


    这话掷地有声,卫含身边拱卫他的修士纷纷激愤地开口附和。


    其他队伍的一些修士也觉得颇有道理,毕竟站在大局的视角来看,游临湘自己的冲动行事,无论造成了什么后果,不该是他们跟着一起承担。


    况且卫含等人更有话说:“我等先前便说过,倘若她哪日失控变身,引来兽潮,我等皆要沦为魔兽爪牙之下的烂泥碎肉!现在她倒是没变身……呵……”


    “可为一个百姓,只身闯魔域,还要人去救,这不就是失控?”


    一时间众人再度争执不休,维护游临湘的和攻讦她的人,一度要大打出手。


    最后还是枕锋以冷锐刺骨的剑气强行镇压下去了。


    枕锋并没有答应出面去救游临湘,但也没理会一群抓住机会要他代表仙盟除名游临湘的提议。


    众人最终被强行驱散,各自守界去了。


    追到了魔域的游临湘,并不知道一群人为了她救人的举动,争执得险些动手。


    她踏着灵火飞掠,在刚刚踏入魔域的地界,便追上了魔鸟群,持剑同魔鸟群开始厮杀。


    她杀了魔鸟之后,并不会就此罢休,而是会剖开魔鸟的肚腹翻找,在一堆破碎的残肢和血肉之间,寻找那个被吞食的小孩子的身影。


    魔鸟虽然是魔物,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理智的东西,见游临湘出手强横,且杀了同类还要凶残剖尸,不再聚群,而是四散飞逃。


    这不行!


    倘若它们四散在魔域,游临湘没办法一个人追好几个方向,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虎子?


    虎子的娘说虎子是被整个吞掉的,如果她速度快一些,再快一些,这里百姓的小孩儿半魔化,比寻常小孩的生命力顽强多了,虎子说不定还能生还!


    于是游临湘丝毫没有迟疑,原地化出了兽态——


    能够让魔物失智的馨香荡开之时,比魔物更熟悉游临湘气息的齐南笙,也闻到了这致命的味道。


    他在打坐入定之中骤然被惊醒。


    慌忙之间出了芥子,便看到了天昏地暗之间,群魔乱舞的围攻之中,金红着一双眼,已经化为兽态的游临湘。


    游临湘的兽形状态并没有真正地战斗过,她还在用长剑,用她兽化之后格外修长尖利的手掌,笨拙地挥舞她学的那些修士的招数。


    而各类魔兽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一般,朝着游临湘贪婪疯狂地围拢而来——


    常言道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一个空有獠牙和利爪却根本不会战斗的“老虎”,被“群狼”围攻自然落不到什么好。


    游临湘身上已经多处见血,手臂和脸上的一些鳞片都被掀起来了,而她的鲜血,对这些魔物来说就是这世上最猛烈的兴奋剂。


    齐南笙现身之后,迅速确认了周遭根本不是阻界大阵地界,这里天穹并非锈红色,层层魔物形成的黑云堆积,不见半分光明。


    脚下大地尽是黝黑嶙峋的岩石,地缝之中一直在冒着带着腐臭气息的浓重魔气——这里是魔域!


    他顾不得去深究游临湘为什么会只身来了魔域,还变成了本体模样同魔兽战斗,他只知道这样下去,游临湘会被这群魔兽活生生地撕扯吞食!


    齐南笙飞速化为一道凛冽的水灵,像一把长剑豁开皮肉一般,横插进入魔兽之间,径直包裹住游临湘,将她带入了芥子之中。


    两个人一落地,齐南笙瞪着游临湘身上流着血的无数伤口,急得语气不自觉地凌厉数倍:“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不过一眼没看到,难道那些修士发现游临湘的血脉异常,合起伙把她给丢出来,或者骗过来了?


    想到这种可能,齐南笙表情有一瞬阴沉得可怕,比外面那些魔物看上去还要疯魔。


    游临湘只是看了他一眼,根本来不及解释,从地上爬起来就再次冲出了芥子。


    她这次甚至连佩剑都没拿,出去之后,便扎入了魔兽之中,寻找被她击落的魔鸟。


    有小型魔兽扑上来咬住她的伤口吸血,她也没有工夫去抖落。


    她本想要用剑去豁开身下魔鸟的肚腹,但一抬手才发现自己掌心是空的。


    刚才进入芥子空间,把佩剑落在里面了!


    来不及回头去取了,游临湘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盘旋的魔鸟群,她要杀的魔鸟还有很多。


    每晚哪怕一息,虎子的生还可能就越低。


    幸好这群魔鸟现在完全被她的血肉吸引,失去了理智不肯离去,还会自己俯冲下来送死。


    游临湘抬起手指,第一次直接用她兽化过后的手作为利器。


    她甚至没能碰到那魔鸟的身躯,指尖悬空的地方,便像是遭受了世上最锋利的武器的切割,皮肉羽毛悄无声息地划开。


    游临湘愣了一下,正要扒开这魔鸟的胸膛去翻找,一道碧色灵光闪过,她又被带回了芥子空间。


    “你到底在做什么?!”


    “到底是谁害你来这里?!”


    齐南笙简直要急疯了,但是他依旧维持着理智在同游临湘诉说厉害。


    “你不能这样暴露在外,这里是魔域,你若引来真正的天品天阶的大魔,你根本抵抗不……”


    游临湘再次爬起来,飞速说了一句:“我在找人!”


    而后就再次欲要不管不顾地冲出芥子空间,齐南笙这次早有防备,关闭了芥子,将游临湘给挡了回来。


    游临湘撞出去的力度太大,弹回来之后仰面跌在地上。


    齐南笙连忙去扶她:“你跟我说到底是怎么……”


    游临湘看向齐南笙,她兽化过后的脸被魔兽和她自己的鲜血给染红,庞大的身躯衬得来扶她的齐南笙同外面那些不足为惧的小魔兽没有任何区别。


    而她冰冷漠然的,只有兽类在攻击的时候才会独有的眼神,将齐南笙给看得遍体生寒。


    “打开!”游临湘开口命令,同时猛地弹起,朝着芥子之外冲去。


    这一声带上了灵压,这是游临湘第一次同人说话带上灵压。


    而且她此刻是兽态,她的血脉作用在这两个字之中发挥到了极致。


    齐南笙双耳和头颅都嗡的一声,感觉到神魂剧烈地一颤。


    他像个镇妖塔之下被镇魔钟给敲得欲要魂飞魄散的妖魔一样,被这两个字直接给震得险些神魂出窍。


    本能遵从了游临湘的命令开启了芥子空间。


    游临湘冲出去,又一头扎进了魔兽群。


    只不过这一次她无师自通一样,学会了用她的利爪,甩脱那些不断扑上来撕咬的魔兽时,又学会了用她长鞭一样的尾巴。


    待到齐南笙好容易神魂归体,顾不得去计较游临湘竟然这么大声吼他,冲出芥子准备帮忙的时候,天地之间只余一片横飞的血色。


    兽类只有在同兽类近身厮杀的时候,才能激发出真正的凶性。


    齐南笙现如今是一个纯正的剑魂剑魄的地品剑修,可是他的肉眼几乎捕捉不到游临湘的身影。


    只能看到不断地被一道道赤色弧光撕碎的魔兽血肉残肢,他莫说上前帮忙,他站在离这弧光近一些的地方,已经浑身汗毛倒竖,骨骼不自觉地咯咯发颤。


    这是弱小的生物在面临强大的生物之时,骨血之中警示畏惧的本能。


    齐南笙在至少一息之间甚至没有办法调动自己的躯体。


    而正在他好容易从这来自血脉压制的禁锢之中挣脱,欲要上前之际,一道裹挟着罡刃一般的旋风迎面袭来。


    纵使齐南笙及时躲避,持剑调动水灵抵挡,也还是生生地被这旋风削落了一缕长发,肩头衣物连带皮肉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只见不远处一双展开之后几乎遮天蔽日的肉骨翅煽动着冲向天际的魔鸟群。


    而这袭来的旋风,不过是肉骨翅煽动之时,带起的风。


    第67章 孰轻孰重 从身后捂住


    齐南笙全程未能插得上手, 只看着游临湘一人展翅飞天,单单以翅膀和长尾就搅动起了漫天的血雨腥风。


    所有前赴后继的魔兽,在她越发凶猛的攻势之下化为血雾, 一时间这一处天地,连空气都弥漫着腥咸的潮湿。


    而游临湘终于将那些魔鸟全部杀死,半空之中撕开它们的肚腹, 在某一只的肚腹之中,找到了她想找的虎子。


    她飞身接住了虎子软绵绵的尸身, 从半空之中落在地上,浑身上下淋漓嘀嗒,仿佛刚刚从血池里面爬出来的邪魔。


    虎子的身体是完整的, 他确实是被整个吞下去的, 但是他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粗糙的皮肉, 被魔鸟的胃液腐蚀得血肉模糊,并不好看的怪异眉眼,此时此刻还透着濒死之际在兽类肚腹的黑暗之中窒息和恐惧的神色。


    游临湘收敛了翅膀, 周遭已经没有任何一只完整的魔兽了, 而这浓重的血腥也终于掩盖住了她身上属于肉身灵芝的馨香,没有更多的魔兽朝着这边聚集了。


    游临湘抱着虎子半跪在地上,伸手按在他幼小的胸膛之上, 试图感知他生命的余温。


    齐南笙总算是能够上前去, 却在游临湘不远处站定, 听到了她胸腔之中发出的哼吟之声。


    很熟悉。


    非常非常好听, 像是直接弹奏在神魂之上的安魂曲, 齐南笙都恍惚了一瞬。


    上一次游临湘这样的吟唱,是在她为了给他破除预言,杀掉了齐南沐的时候。


    那时她和齐南笙说, 这声音能够让任何的生灵安然幸福地死去。


    只可惜虎子恐怕听不到了。


    游临湘垂着眼,胸腔之中发出的声音悠远绵长,像一条蜿蜒在干涸土地上的河流,承载着一切的生机和希望。


    她冒死闯入魔域,不管不顾地同一群魔兽厮杀,不惜代价想要救下这个她甚至没有见过几次的小孩子,但她此刻抱着他的尸体,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悲痛之色,反倒是一片安然与沉静。


    当时游临湘杀死齐南沐的时候,也是这样亲密地抱着他,也是这样的平宁。


    好似在她的眼中,生或死,只是一个人的两种不同的形态,并不值得多么呼天抢地,多么哀痛欲绝。


    齐南笙站在她面前,望着她犹如修罗恶煞浑身浴血的模样,却莫名地在她身上,看出了一种令人敬畏的神性。


    而在仙盟的镜阵之前,看着这一幕的修士们,却各有看法。


    他们被游临湘展示出来的狂野兽性所震慑,对她能够碾压天品攻击法器的强悍能力心惊肉跳。


    有很多在得知她是肉身灵芝之后,将她视为“囊中之物”的修士,乃至宗门,看过了她真正现出本体同魔兽厮杀的一幕,都要重新掂量。


    但他们无法分割什么好处,却不耽误他们言辞激烈,轩然如沸地评断游临湘的作为。


    “我真是服了,她冒死跑到魔域里面折腾这一通到底是为什么呀?”


    “幸亏没有人跟着她一起,要不然她发了疯刚才连自己的剑灵都差点被她削了,谁知道她会不会不分敌我把同伴也给绞成肉泥?”


    “真是蠢死了,我还挺看好她的,傻子也应该知道,被魔兽吞了之后生还的可能性很低,更何况还只是个小孩儿……"


    “是不是兽修的脑子都这么单纯啊?我怎么感觉她脑子里好像缺根弦。”


    “何止是缺根弦?我看她像缺一张琴。她但凡不是龙族后裔,现在估计都被魔兽给吃干净了。”


    “费了那么大劲儿还不是只救出一个死婴?现在又做一副悲悯的表情,不会是给我们看的吧?”


    “你哪里看出她悲悯了?我看她一点都不伤心啊,再说她跟本地的百姓虽然有合作关系但并不熟吧?哪里来这么浓烈的感情……"


    “装腔作势呗……每一次遴选不都有这样表演大仁大义的人吗?”


    “一点都不顾全大局,太冲动鲁莽,她带的队伍里面的人被她施一些小恩小惠,竟然也都和她同气连枝,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做领队啊……"


    所有人都在说,游临湘不应该为了一个百姓只身犯险,更不该还试图要驻守边界的修士们跟她去几个。


    她这特殊的血脉,本就是这一场遴选最大的争议,本次遴选已经没有公正可言了,现在她还犯蠢干出了这种事情,几乎所有的言论都在抨击她。


    几番讨论之后言辞越发地偏激,已经在说现在结界大阵破了,到了遴选的后期了,游临湘就是故意在叫那些人跟她去送死,好名正言顺地减少一些强劲的对手。


    原本一直操纵傀儡,在单纯地听着看着的李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精致的小姑娘傀儡,像一头倔驴一样一头撞进了正在热议的人群之中。


    叉着腰挺着脖子,环视众人扯着嗓子说:“一群连遴选资格都没有的废物,在这里臭嘴一张一闭的,评论谁呢?”


    “你们是不是忘了,本次遴选的任务,并不是杀多少魔兽,仙盟根本没有给出魔兽的数量,而是保护百姓!”


    “游临湘只是在保护百姓!”


    纵使他的傀儡模样弄得再好看,这样的话也激起了修士们的不满。


    有人跟他对线,肃容道:“你这女修好生刁蛮,任务是保护百姓,可她为了一个已经被吞食的孩子,弃一整个城的百姓性命于不顾,如此行为是保护?”


    这人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她根本就是在添乱!”


    “怎么你跟这个游临湘是朋友吗?那你可要谨防她日后为了个什么不轻不重的事情背后捅你一刀呀……"


    李渊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反驳之声,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


    环视周遭一圈,却像是在看着一群没脑子的棒槌。


    等到众人质问他是不是无话可说了,李渊这才开口,轻飘飘,却字字千钧地反问:“既然遴选任务是保护百姓,那么本次所有参加遴选的修士便都是仙盟派出去的守护者。”


    “既然是仙盟守护者……那便该是仙盟的刀,仙盟的剑,仙盟的法器死物。触动他们的只能是百姓安危。”


    “是谁给他们的资格,去衡量一人性命重要,还是一城百姓重要?”


    “我且问在场各位,倘若你们的父母亲人,乃至你们自己就是那被吞入魔鸟腹中的小孩,你们还能不能抱着双臂在这里权衡利弊,最后决定舍生取义啊?”


    李渊说话颇得齐南笙的真传,虽然没有齐南笙那样歹毒,但也格外刁钻。


    这不是问话,这简直是迎面痛击的巴掌。


    倘若他们只是寻常的凡人倒也罢了,凡人力弱,自私是本性,自保是本能。


    可他们是修者,是窃夺天地生机气运,叩问大道求长生,入道修炼之时便向天道宣誓,要以性命护佑苍生的修士。


    李渊的话音落下,原本面露讽刺,满腹贬低之词的众人,表情齐齐一僵。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一城的百姓,当然比一个人的性命要重要。


    可是他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头脑嗡然,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们站在历练场之外看遴选,他们和遴选场中的人一样,满心想的当然都是如何赢下遴选。


    他们知道任务是保护百姓,可是在面临自身安危的取舍面前,在面临贸然行动会导致遴选失败的条件面前,衡量得失是必然的人性。


    没有人能什么都不想,像个器具死物一样,条件触发便立即行动。


    这个人还想反驳,说游临湘也不过是因为刚好认识那个百姓才会出手。


    可是……他们先前还在抨击她和百姓之间只是交易,并没有多熟,她是在做戏给人看。


    场面一时之间万马齐喑。


    李渊轻轻嗤笑一声,抱起双臂看向众人说:“游临湘去追那群魔鸟的时候,那个小孩子一定还没有死,因为魔域边界的百姓都是半魔化的,他们在一定程度之上,对魔气的侵蚀有抵抗。”


    “如果有人跟她去,帮她追逐魔鸟,她又怎么会只救出一具尸体呢?”


    “她既然敢让人跟她去,自然也就有能保住他们的办法,你们可别忘了她是肉身灵芝!”


    “她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舍弃性命,故意不防守遍体鳞伤吸引那些魔鸟盘旋不去,倘若追随她的人身临险境,她难道不会划开自己的血肉吸引魔兽给他们创造逃离的生机吗?!”


    “一群卑鄙心肝,无耻心肠的自私小人,还敢妄自揣度他人用心?你们拜入宗门的时候难道没有照过问心镜吗?”


    “好伶俐的口齿。”此时此刻的镇岳大殿之上的某一块镜阵留影,正在时时转放李渊“舌战群儒”的场面。


    有长老感叹:“可惜是个傀儡,不知这操纵傀儡之人是哪一宗哪一派的少年俊杰?”


    旁边有擅破妄之术的长老接话:“并非哪一门哪一派,此人乃是散宗盟的盟主,李渊。”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


    这世上能做出如此精致傀儡之人,确实只有那一位了。


    而李渊把这群大言不惭的修士都骂得蔫头耷脑,尤觉不过瘾。


    又断言道:“我瞧着这遴选场内的修士,同你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刚好出身好一些,投了个好胎,金堆玉养地长大,便觉得自己真正是一步登天的仙人了。”


    “阻界大阵破碎,几次兽潮的苦战,他们早就怯场了,现在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找个理由,好光鲜亮丽地退出遴选罢了。”


    “且看着吧,用不了多久这些修士都会大义凛然,把一切的过失推在他人身上,自己坐那不染纤尘的仙人,找个体面的理由退出的。”


    “身有余力之时一个人都不肯救,还救一城百姓?嘁……”


    这话说得实在是难听至极,场中各宗的修士,包括镇岳大殿的各家老祖宗,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而这时候,镜阵之上的游临湘,已经怀抱着从魔鸟的肚腹之中抢回来的尸体,回到了边界。


    那等待着游临湘的百姓们,一拥而上将她围住。


    他们接过了孩子,发现那小孩已经死去,顷刻间此起彼伏的哀嗥,再次响彻长空。


    虎子的娘亲跪在游临湘的脚边,抱着她的孩子嗥得完全不似人声,游临湘伸手,轻轻落在她头上,缓缓拍了拍。


    各自成队的修士们,看着这一幕,也有人心生愧悔之意,但更多的人,同观看遴选之人想得都一样。


    而这群体悲伤的嗥叫,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些百姓们,都朝着已经死去的虎子身边围拢过去,抓住了虎子绵软无力的四肢和皮肉,开始撕扯。


    血肉被扯开的声音一点也不大,但是莫名地让人毛骨悚然。


    紧随而来的大口吞咽和咀嚼声,更是让所有人的神魂都像是在被隔空啃食一样震颤。


    场中有反应过来这群百姓在干什么的修士,不敢置信地站起来。


    有人声音飘忽地问:“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齐南笙现身在游临湘的身后,一把拉过她拥住,从身后捂住了她垂眸望去的双眼。


    第68章 他抱得好紧 她想和齐南


    齐南笙从身后将游临湘紧紧地纳入怀中, 一条手臂揽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双眼。


    只恨自己没能多长两只手,把她的耳朵也一并给捂住, 只好快速结了个法印闭塞了游临湘的听觉。


    他知道游临湘去救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遴选,更没有任何权衡利弊之后的复杂理由, 而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兽,对这个世间的一切, 都有着一种蓬勃旺盛的热情。


    凡入我之眼,经我之手,她便都会竭尽全力。


    纯善, 莽撞, 野性, 也执拗,若不是因为这样,当初的齐南笙早就含恨而死, 他们也不会时至今日, 有了如此密不可分的关系。


    正因为齐南笙如此了解她,所以齐南笙也是真的心疼她。


    千辛万苦只身涉险带回来的孩童尸身,倘若在她的眼前被分食, 她该有多么惊痛难过?


    她甚至还给这孩童的死尸哼了许久的安魂曲, 希望他死得毫无痛苦, 他却转眼就已经死无全尸了。


    而其他的修士, 在亲眼看到了这群人把游临湘从魔域带回来的小孩儿尸体给撕扯着吃了之后, 纷纷赤红了眼睛无法接受。


    他们身体之中的魔种本就时刻壮大,气脉和心神都被搅扰得片刻不得安宁,哪怕只是静静打坐, 脑海之中也会闪过各种各样的执拗偏激的念头。


    他们焦灼,暴躁,也恐惧。


    结界大阵已经碎了,他们就像一群上战场却根本没有盾牌,且无处藏身的靶子,倘若再经历几次兽潮,不,不需要几次,再来一次,他们便有可能全面溃败。


    而且越是接触魔兽他们魔化的速度便越快,现在确实有用之不尽的灵石了,但灵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涤荡魔气,却无法消除扎根执念的魔种。


    他们现在只希望这场竞赛赶快结束。先前他们对游临湘群起攻之,最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借她身份的殊异之处,叫停遴选。


    如今游临湘真的把那个小孩子带回来了,那小孩儿却被他自己的父母亲人给撕扯吃了!


    他们像是陡然炸开的马蜂群,嘤嗡之音一哄而起。


    “如此丧心病狂的行径……这些人,这些人真的还是人吗?”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人……古往今来,哪怕是天灾年间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灾民,最可怖的行径也不过是易子而食,他们竟然吞食自己的亲生骨肉!”


    “太恶心了,这不是魔族为了晋升才会做的事情吗?还是最低级的魔族才会这样吞食同类的尸身……”


    “哕……哕……”


    一时间场中轩然如沸,终于有一人振臂高呼,举着自己的身份牌,大义凛然地说:“我入道宣誓,以此身,以此能,护佑天下苍生安稳……可这些人,他们显然已经是在世人魔,并不在苍生之列!”


    “天道在上,今日即便是遴选失败,道途断绝,我也绝不能再以身饲魔,为这群令人发指的牲畜苦战。”


    “我宣布退出遴选!”


    这人说完之后,即刻捏碎了身份牌,传送阵光环绕住他笔挺如青松矗立的身躯,将他传送离开了历练场。


    而这个人的传送阵划过天际的流光,像一盏终于照亮了黑暗前路的明灯。


    那些早就已经忍无可忍的修士,碍于自己都是各大宗门之中的天之骄子,他们受宗门和家族最好的供养,就算是心生退意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此刻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名正言顺,甚至正气凛然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契机。


    于是星火燎原一般,不断有修士站出来,大义放言,捏碎自己的身份牌,退出遴选。


    天空之中因为传送阵的流光,将这一片锈红色的天地,映照得纤毫毕现。


    血色遍地,尸身横尘,人间炼狱,不外如此。


    原本还在苦苦撑着,没有想要离开的修士,见到这些修士决然退出,也忍不住跟从。


    他们抱着一点奢望,那便是只要退出的人足够多,遴选就会强行中断。


    只要遴选中断,能坚持到此刻的修士定能得个好名次。


    哪怕需要换其他的秘境重新历练一番来定名次,也好过继续留在这里,等待着被下一波魔兽群带来的魔气浸染经脉,亦或者当真被踏为肉泥。


    原本历练场上还剩下数百修士,只几息之间,便只剩下了不足百人。


    漫天的“流星”,惊动了仙盟随行的以枕锋为首的修士们。


    但是枕锋也只是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仰头看了几眼,并没有如剩下的众人预料的那般,神色有任何的触动,更没有慌忙联系仙盟……反倒是一副早有预料之态。


    剩下的人是本次参加遴选的翘楚之中的翘楚,人精之中的人精。


    他们没有跟随那些修士退出,反倒因为枕锋和仙盟修士的这番无动于衷的反应,心中暗自思忖庆幸。


    看来遴选还未到最终,他们不能轻易地退出。


    而此时此刻,观看遴选的修士们,在镜阵之上看到了各宗的修士们集体退出。


    又在广场之上迎接了一个个“大义凛然”的修士归来。


    倘若无有先前李渊的断言,他们也会觉得这群修士的选择没什么错,设身处地去想他们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毕竟,魔气入体是真的会损伤经脉,被种下魔种之后,更是极难除去。


    不过是一次遴选,今年倘若不行,再过十年再来便是,若是道基受损,实在得不偿失。


    彻底魔化之后送回来的那些修士,到现在还在仙盟的灵草堂之中生死未卜呢。


    可是李渊放言在前,说这些修士根本坚持不住了,很快就要找个机会灰溜溜地滚回来。


    而这群人现在,就是在不断地印证着李渊的话,各宗宗主,镇岳大殿之中的各宗老祖,包括这群修士的同门,都感觉到了难言的羞耻和丢脸。


    因此迎接这些退出修士的,没有欢呼和掌声,只有恨不得把人接走,赶紧塞回宗门不要出来丢人的急迫。


    可惜遴选的最终结果还没出来,这群人不能回自己的宗门只能待在仙盟里面被众人评头论足。


    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那个深入魔域腹地去救了小孩子的尸体回来的游临湘,她还没说接受不了百姓的行径退出呢!


    游临湘再一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种情境之下,所有人都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是个什么反应。


    如果她也表现得接受不能,甚至退出遴选,修真界至少百家宗门的脸面,就好歹还能捡回一些。


    而游临湘此刻……正在出神。


    她和百姓们接触的最多,早就知道了此地百姓们会分食掉死去同族的尸身。


    有很多兽类都会在同伴死去之后,吃掉同伴的尸身,莫说是魔兽就连灵兽也会有这种现象。


    母兽食小兽之事,更是屡见不鲜,理由也是千奇百怪。


    有些灵兽生下了小兽之后,把小兽活活给吞吃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窝不太舒服。


    游临湘作为一个驯兽师,每每遇到这样的事,也只能是隔着母兽的肚子给小兽哼上一曲安魂曲。


    不过和那些兽类吞食同族的理由不太一样的是,本地百姓会分食掉亲人的尸身,不是因为他们要进阶,不是什么兽类难解的习性,更不是因为他们饥不择食。


    是因为他们半魔化的身体,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分食掉的亲人尸身,会从他们的身体之中生长出来一部分。


    这是一种独属于这里百姓的共生方式。


    所以有很多百姓身上长短不一的肢体有好几个,也有百姓会多出一些眼睛和嘴巴。


    但他们并不是一出生就是怪胎,虎子虽然长得奇怪,却没有多余的赘肢。


    是因为虎子还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唤回过逝去的亲人。


    死去的亲人会转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陪着自己,如果忽略过程有些凶残,忽略看上去不太美观,游临湘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如果她生活在这里,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住她的母亲,或者是齐南笙……游临湘也不会犹豫。


    只可惜母亲死无全尸,齐南笙……齐南笙在抱着她。


    他抱得好紧。


    游临湘被勒得腰身凹陷,都有些呼吸不畅。


    她被捂着眼睛,遮蔽了视觉,又被封闭了听觉,她并不知道场中正在上演一场“流星之雨”。


    她从未如此近,如此紧密地感受过齐南笙。


    她知道齐南笙捂住她的眼睛封闭她的听觉,是不想让她看到虎子的尸体被吃掉。


    她抬起手扶在齐南笙捂着她眼睛的手上,想说:我没事。


    可游临湘感觉到齐南笙紧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微微地颤抖,他是在害怕吗?


    齐南笙一直都很正派,很圣洁,哪怕是入了鬼邪之道,也从未做过任何险恶之事,他看到这样的一幕,会无法接受也很正常。


    于是游临湘体贴地没有动,她轻轻地依靠着齐南笙的胸膛,用自己作为安抚,让他这么抱着,捂着。


    两个人相差甚多的体温,随着这样紧密地相贴,透过纤薄的布料,传递到了彼此的身上。


    齐南笙的身上好像比平时冷一些,被吓得吗?


    游临湘更不敢动了。


    她血脉成年之后五感本就太盛,此刻不光能感知到齐南笙的战栗,还能感知到两个人渐渐同频的心跳和呼吸……


    好奇怪哦。


    好像……好像她和齐南笙已经融为了一体。


    游临湘的心里慢慢地滋生出一些欢喜。


    这欢喜的源头,是她觉得,她和齐南笙现在这样紧密相拥的样子,有些像吃掉了自己亲人之后,看着亲人的一部分生长在自己身上的百姓。


    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想和齐南笙也永远都在一起。


    但好像仅仅只是这样贴着还不够,毕竟他们不是真的生长在一起。


    游临湘不受控制地想起伴随着她血脉的传承,一起在雷劫之时,钻入她脑海之中的那些她遗忘的回忆。


    关于她和齐南笙的神交。


    那样深切地纠缠,完全地融合,她可以用识海之中的龙身,将齐南笙堪称矮小的神魂完完全全地缠裹在其中。


    游临湘的呼吸微微地加快,她的眼睫快速在齐南笙的掌心刷过。


    她的体温在飞速地攀升。


    她想……把齐南笙一直一直地困在她的识海里面。


    哪怕他哭泣,崩溃,挣扎,哀求,都绝不放他出来。


    第69章 拦不住了—— “他的道心


    新一轮的兽潮来临的速度, 比众人想得还要快,还要猛。


    大地在连绵不绝的震颤之下,像蛛网一样蔓生出了裂纹, 裂纹之中浓郁的魔气升腾而出,在半空之中凝聚成层层叠叠的黑云,将整片天地掩盖在阴翳之中。


    经过修士们退出遴选的“流星雨”, 现如今场中的修士不足百数,根本不可能拦得住这铺天盖地的魔兽之潮。


    五灵在天空之中犹如焰火一样凌乱地炸开, 便是这片天地唯一的颜色。


    但是伴随着五色的灵光渐弱,他们驻守的防线一退再退,到最后连法器也已经耗空, 魔气又太过浓重, 更来不及用灵石涤荡, 修士们魔化的速度是先前的上百倍。


    有的人上一秒还在与你并肩作战,下一秒便彻底魔化成了你强劲的对手。


    有很多修士没人来得及为他捏碎身份牌,便彻底淹没在了魔兽之潮中, 不见了踪迹。


    这片天、人、魔交界的锈色土地, 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那般,睁开了它的眼睛,露出了真正的凶残面貌。


    最先越过修士们防线的, 依旧是带着翅膀的魔兽群。


    游临湘在激烈的交战之中, 抬起头朝着天际望了一眼, 同众人一样都露出了惊恐与绝望之色。


    她即便是现在化身为肉身灵芝, 也没有把握将魔兽全部引走。


    更何况她倘若敢在这种情境之下化身为肉身灵芝, 即便她有上古龙裔的血脉,也会被分食殆尽。


    毕竟她并不像传承之中的那些祖辈一样,能够真正地化为通天彻地的应龙, 口吐龙焰焚烧一切。


    况且齐南笙也绝对不会允许游临湘这样做。


    他顾不得同游临湘闹什么别扭,更不敢再拿出什么骄傲的姿态,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游临湘的身边,水灵化为绳索缠在两人的腰身之上,将他们死死地绑在一起。


    比起这魔兽的狂潮,齐南笙更害怕的是他一错眼,游临湘便要化为本体,自寻死路去替这群修士引开兽潮。


    “拦不住了——!”


    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嘶喊,阻界的法器远远比不上结界大阵能够抵御强烈的冲击,寸寸碎裂之后,持器之人亦是口喷鲜血,染遍衣襟。


    紧接着魔兽的洪流冲破了修士最后的防线,呼啸着冲向了百姓们居住的城镇。


    修士们跑回身去追逐驰援,可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带进遴选场地之中的法器也已经消耗殆尽,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铺天盖地的兽潮之中,护住所有的百姓。


    一个个矮小的窝棚坍塌崩毁,魔兽横冲直撞的身躯,将嗥叫四散的百姓踏成肉泥。


    大地被血色浸透,但这只是个开始。


    以卫含为首的一众修士,都是大宗出身且实力非常强悍扎实的剑修。


    他们生平也曾走南闯北镇邪除祟,但是没有一次如同此时此刻这般,手中攥着他们引以为傲的本命剑,却剑出之时,不知道该击向哪里。


    到处都是炼狱一般的场景,房屋被魔焰引燃,浓浓的黑烟与魔气冲向天际,一张张绝望扭曲的面孔便是“阿鼻地狱”最真实的写照。


    “这样不行!必须去找枕锋仙尊!”


    卫含带着两个人,冲向了枕锋和仙盟随行修士的居所。


    那里也被魔兽入侵,连枕锋仙尊居住的窝棚都已经被夷为平地。


    可是枕锋仙尊和仙盟的修士们,却并没有对魔兽出手,他们悬在半空,待在一处结界之中,全部都在凌空打坐。


    卫含满身浴血,双目猩红更胜身上的血色。


    他已经被魔气浸染到了一个将要魔化的临界值,却根本来不及去管自身的魔种或者是魔气是否会损伤经脉。


    他仰起头,看向高高在天际,独辟一方清静之地,竟然还能怡然入定的枕锋等人,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腾起了滔天的怒火与怨怼。


    但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尊了一声枕锋仙尊,持剑跪在地上乞求他能出手援救百姓。


    只不过卫含跪地半晌,枕锋却毫无反应。


    卫含又等了一会儿,周遭全都是魔兽的嘶吼与百姓痛苦的尖叫,甚至还有婴孩的啼哭之声。


    他心中的魔种陡然暴涨,在这一刻对仙盟,对这一场遴选,对这段时日以来经历的所有不公都愤怒至极。


    他持剑站起,胆大包天地以灵气灌注长剑,朝着枕锋等人所在的结界击去。


    卫含乃是千宗难得的剑术天才,当初的千宗竞赛的天榜,他的名次更在齐南笙之上。


    当年的齐南笙爬上天榜还靠了一些运气与心机,卫含却是实打实地凭着自己的实力登上去的。


    无人见他不赞一声少年天才,道途不可限量。


    参加仙盟的遴选,他为的乃是“公正”二字,盖因他根本不愿意蒙受哪个长老的青眼与恩惠,从“不正”之道进入仙盟的学院。


    他比齐南笙还要骄傲,严正,也比齐南笙更要刻板,固执,乃至腐朽。


    他整个人就是用端方持正这四个字,撑起刚烈的脊梁,这么多年行走修真界,仗义执言之时从来不畏惧对方是否比他地位修为高深。


    因此他此刻一击过后,出口便是严厉的斥责,活像是他才是那个仙长。


    “汝等身为仙盟考官,行事不公,已堪诟病。如今目睹生民涂炭,竟袖手藏匿,坐视黎庶受戮,何以为修士?!”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哪怕他出身千宗之中举足轻重的大宗,倘若遇到一个脾气不那么好的长老,直接出手结果了他,到最后他的宗门,也只会因为他不敬师长,不予追究。


    甚至还要给这长老奉上资源,登门道歉。


    卫含平时纵使执拗迂腐,却也绝不至此偏激鲁莽。


    他此刻如此说话行事,完全是因为他已经开始魔化,他的暴虐与魔气,浸染了他清正的神识。


    他倘若现在能举起自己的佩剑看上自己一眼,他便能看到他的双眼之中,密布的血丝已经由红转黑。


    他若再不收敛激荡的情绪,自守自清,魔化的速度只会更快。


    然而他现在已经看不到自己是何种模样了,他仰着头,只恨高高在上的枕锋如同天边冷月,藏匿于阴云之后不肯洒落半点辉光。


    他心中魔种在几息之间无限地壮大,以至于连他的嘴唇都开始发黑。


    他身边随行护佑他的同修,见状都赶紧劝阻他。


    但是卫含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再次出剑,依旧是击向了枕锋等人所在的结界。


    这一剑用上了他全部的本领,剑气如虹,撕裂浓云,金铁之声嗡鸣刺耳,横贯长空。


    剑势比平时更急更烈,好似眨眼之间修为暴涨,但是他自身金灵属之中,却掺杂了浓黑的魔气。


    他已经魔化的双眼看不见眼白。


    他的同伴们惊得后退了数步。


    倘若卫含这样的修为彻底魔化,会比毫无章法的魔兽群更加棘手。


    两个同修对视了一眼,上前准备联手先把卫含的身份牌抢夺下来以防万一。


    但是他们齐齐一动,卫含猛地转头,似是察觉到了两个人的举措有鬼,一双被黑雾遮蔽的双眼,尽是阴鸷冷煞。


    两人之中一人开口,带上灵压叫道:“卫道友,凝神聚气!你在魔化!”


    卫含一怔,提起他的佩剑,终于照了一眼他自己的模样。


    而正这时候,被他一剑击出裂纹的结界碎了。


    伴随着一阵梵音向四周荡开,四周魔气堆积的浓云被涤洗一空。


    仙盟这群人竟然是在结界之中合力念诵往生之咒。


    卫含才刚刚恢复一点的理智顿时又被激得找不到了。


    一群明明有能力救人的人,高高在上地躲在半空之中不肯出手,却假仁假义地在念往生咒超度这些人……


    何其令人齿冷,何其令人生恨!


    而等枕锋等一众仙盟的修士落地,卫含不顾同修的拉扯,气势汹汹上前质问。


    一连串他敢说,却连此刻观看遴选的修士们都不敢听的激烈言辞,对着枕锋这连仙盟的长老们都不愿轻易招惹的第一剑修喷薄而出。


    枕锋身边的仙盟修士面色都阴沉得不像样子,但是枕锋本人却仿佛听了一通狗放屁,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


    甚至堪称平和地看着激愤得完全丧失理智的卫含。


    观看遴选的修士们都不敢看了,他们生怕下一秒,这个卫含就要被素来遇见什么事情都是以劈砍解决的枕锋仙尊,给当头劈成两半。


    然而等卫含终于说完了,枕锋并未出手,只是开口轻飘飘地反问卫含:“我有能力我就要救人吗?”


    卫含闻言更是气血上浮:“难道枕锋仙尊入道修炼,不曾向天道宣誓护佑苍生吗?你如今坐视苍生受难不管,是在欺瞒天道,逆天而行吗?!”


    这番话说出来,镇岳大殿之中但凡同卫含的宗门沾亲带故的长老们几乎全都站了起来。


    紧张地盯着他们这大逆不道的后辈,心中祈祷着枕锋别拔剑,千万别拔剑。


    这都数百年了出这么一根好苗苗不容易!


    可别给削了呀!


    枕锋冷锐的长眉微微一挑。


    他看着卫含彻底被魔气蒙蔽的双眼,再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些寒冷刺骨的灵压。


    他问卫含:“在你眼中,何为苍生?”


    “一人不是,一城才是吗?”


    枕锋负手而立又缓缓道:“对本尊来说,一人与一城没有任何分别。”


    “既见一人受难不救,为何要救一城?”


    卫含张着嘴,闻言满腔已经顶到喉咙的激愤被哽住了。


    他愣怔了差不多两息,陡然像是未曾来得及爆发便被一场天雨所熄灭的山火。


    满头青烟地转过了身,拎着已经弥散上魔气的佩剑,跌跌撞撞地朝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朝哪里走,他耳边嗡鸣不止,连百姓们的求救之声和群兽的嚎叫都听不到了。


    有人来拉他。


    卫含挣扎了一下,却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感觉不到双膝撞在黑石上的疼痛,因为来自内府的剧烈疼痛,在一瞬间浸染了他的神魂。


    “呃——”卫含捂着自己的肚腹,极其痛苦地闷叫了一声。


    下一瞬,他身上陡然炸开了赤金色的灵光,浩荡如海地席卷周遭百姓居住的窝棚。


    将那些他怎么都赶不走,怎么也对抗不过来的魔兽,都一股脑地冲击成了漫天飞舞的金色粉末。


    这一下几乎短暂扫空了这里所有的魔兽。


    百姓们得救,劫后余生地朝着这强大力量的源头望过来。


    但卫含却双眼空茫,一头栽在了地上。


    他伸手向空气之中抓挠了一下,似乎是想把一缕金光抓回来按回自己的身躯。


    但最终只是徒劳。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脑海之中只有枕锋冰刃一样戳入他胸腔和识海的质问:“在你心中,何为苍生?”


    一人不是,只有一城才配称为苍生吗?


    旁边被金光冲飞的两个同修,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看向卫含的方向,不可置信地惊呼道:“他的道心……碎了……”


    第70章 水火相生 终于品尝到


    卫含道心破碎在眼前, 枕锋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而是微微蹙眉, 有些担忧地看向了远处。


    他看的,是正在与魔兽鏖战的修士们之中,千玄宗的几个修士之一……他最小的徒儿谢漓。


    谢漓手中抓着剑, 遍体鳞伤地半跪在地上剧烈喘息,一遍一遍用身体之内仅存的灵气去催动师尊给他神魂之上落下的固魂封印。


    他很小便被师尊带回千玄宗, 这么多年修为无甚进展,资质实在稀松平常,依靠修习一些偷鸡摸狗的暗术, 勉强达到了能同师兄师姐们一起出任务的程度。


    但是他身上没有本事心里是虚的, 分配到他身上的任务, 他都要推三阻四生怕自己做不好,拖了师兄和师姐们的后腿。


    幸好师兄师姐们虽然嘴上会说他,却从来没有真的嫌弃过他。


    此番参加遴选, 谢漓从一开始进入魔域, 便开始了神魂离体。


    每一夜他的魂魄,都要破开封印离体而出,去到一片浓云和地裂的魔域深处游荡。


    他不敢告诉师兄和师姐们, 自己拼命地利用师尊给他的封印压制着, 疯狂地吸取灵石涤荡自己身上日渐浓重的魔气。


    可是随着结界大阵破了, 这几日魔兽群的频频来袭, 魔气浓重的程度完全不是灵石能够对付的了。


    有那么几次, 谢漓在一段时间之内,出窍的神魂附着在了某些魔兽的身上,狂奔在魔域之内, 见到魔兽便厮杀吞噬,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兽。


    师兄和师姐们频繁地结阵为他固魂,可是谢漓觉得,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止一次提出退出遴选,师兄和师姐们都希望他再坚持一下,说他们会帮他。


    可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他了!


    他是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谢漓悄悄地将自己的身份牌从怀中摸出来,攥在手里,准备将其彻底捏碎,率先退出遴选回到仙盟去治疗。


    可是他抖着手,抓了许久,终究没有捏。


    他们千玄宗虽然弟子稀薄,却个个风骨铮铮,绝没有临阵逃脱的孬种。


    他们的师尊是本次遴选的考官,如今这种情况,如果他就这么做了逃兵……他就真的没有资格做师尊的弟子了!


    他不能。


    他还能坚持,再坚持一下,说不定遴选马上就结束了!


    而场中仅存的修士鏖战正艰,到了这种节骨眼,谁也顾不上谁了,在数量呈现压倒性的魔兽面前,打配合试图再次筑起结界根本做不到。


    他们只能各自为战。


    因为卫含的道心破碎,百姓们那一边短时间不需要大批量的修士驰援,算是给修士们缓了一口气。


    可是卫含被及时送回仙盟后,他的队伍便群龙无首。


    他们虽然个体都很强悍,但同卫含交好的修士,都是刻板腐朽的“武器”类型,武器是需要人使用的,他们那个队伍没有了卫含无人指挥,立刻就变成了一盘散沙。


    加之魔兽之潮依旧像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地向这里吞没而来,凭靠他们这些人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继续停留在这里,要么魔化要么被兽群踩踏成肉泥,要么就像卫含一样,连道心都守不住。


    于是很多人丧失了斗志,在这个紧要的关口上,陆续捏碎身份牌退出了遴选。


    退出遴选的流光,对此时此刻还在苦战的修士来说,简直是釜底抽薪。


    以清虚宗许舒菀为首的修士们,因为有清虚宗供给的法器,在这场苦战之中,算是唯一不那么苦的。


    但是得知了卫含居然道心破碎,追随卫含的修士更是随他退出,一个个都在骂爹骂娘。


    许舒菀眼看着兽潮半点没有褪去的趋势,猜测遴选至此已经是尾声,是胜是败,且看他们接下来如何应对了。


    她也带着自己随身的侍从,暂且退出战场,去找了枕锋仙尊。


    “仙尊,大阵已破,魔兽潮来如海,再这样下去,仅剩我等不足百人,实在难以抵抗。”


    许舒菀自幼生在“天上”,父亲是众多宗门和仙族里面,少有的并不执着于男丁传承的奇人,从小对许舒菀倾尽一切供养,是把她按照仙门和仙族的掌门人来培养的。


    许舒菀说起这种官方的话,总是十分漂亮。


    “百姓奔逃躲藏,终究不是个办法,我等现如今也根本无法及时驰援,枕锋仙尊并一众仙长,作为本次随行考官,为遴选公正,自然也不便出手。”


    许舒菀说:“我父亲溺爱于我,本次历练将族内的诸多法器都给我送来了遴选场,实在惭愧。”


    “但其中正好有一件法器,打开时可容纳多人,正是极好的护身芥子,也能作灵舟所用。”


    “还请枕锋仙尊应允,允我等小辈,将此处的百姓尽数请上法器,可派两个随行的考官监督,确保我等能顺利将这些百姓送到安全的地方。”


    许舒菀还说:“我清虚宗有很多灵气旺盛的山头,尚且无人居住,这些百姓到了那里,一来可温养身体,不再受魔气侵扰之苦,二来即便是语言不通,也不必担心无法入世。”


    许舒菀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三来,山中灵植灵兽丰沛,百姓们即便是狩猎为生,也能维持生计。”


    许舒菀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天衣无缝,财大气粗。


    她竟是要用法器将这里的百姓全都容纳送走,这不是普通的天品法器能够做到的,足可见清虚宗底蕴之厚。


    清虚宗送来的这样的法器,通常来说是给许舒菀这个大小姐,和追随她的修士关键时刻容身救命的东西,现在许舒菀直接说拿出来给百姓用,这等危急时刻舍己救人的高洁,实在无法不令人赞颂。


    而且她又不是在盲目地展现自己的慈悲和高洁,她甚至为这些百姓考虑好了去处。


    连他们或许语言不通无法入世都想到了,直接把清虚宗的灵山给许出去一处,将这些世代在魔域受尽魔气浸染之人,都纳入她清虚宗的庇佑之下。


    他们本次的遴选任务就是保护百姓,百姓们被她清虚宗收入山中,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保护。


    此地结界大阵已破,遴选正该结束,仙盟那边要派来真正能重建阻界大阵的仙长们过来了。


    现在只要枕锋仙尊点头,这场遴选就结束了。


    清虚宗会在这遴选之中拔得头筹,不仅许舒菀能顺利进入仙盟甲等学院,清虚宗此番展现出的实力和慈悲,更会收获数不清的优越弟子。


    这计策一举多得,完美无瑕。


    且时机更是刚刚好,再早一些,卫含那个“老古董”以及他身边的追随者,绝对不会允许许舒菀行这等不公之事。


    再晚一点,等到枕锋仙尊手下那几个可怜的弟子死的死废的废,枕锋就算是个圣人,一旦心有偏差,他们这群人都要陷在这里。


    许舒菀实在是聪明极了,也有分寸极了。


    她这一番话说出,所有观看遴选的人,都在为她叹服,为她欢呼。


    镇岳大殿之中的那些长老们也纷纷点头,有长老开口道:“此女不愧是清虚宗出身,如此心智手段,来日可堪大用。”


    上首位的仙首,也勾了勾唇,点头说:“这小姑娘……确实了不得。”


    他叹了一声,而后道:“计策非常好,堪称完美,可惜……”


    “你的计策非常好,堪称完美。可惜这里的百姓,是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枕锋目光柔和地看着许舒菀,先是称赞了她的计策。


    而后告诉她:“这里的百姓世代生活在魔域,已经对这片土地形成了依赖,他们身体之中的魔气,同正常人身体之中的浊气相比,要厚重上千倍。”


    枕锋仙尊轻轻叹息一声说:“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将他们带离,但他们一旦离开这里,会窒息而亡。”


    现世之中,虽然存在清浊两气,清气与浊气的比例却远远同魔域的边界不同。


    这群百姓的身体,已经无法适应其他的地方了。


    许舒菀千算万算唯独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微微张着嘴呆愣了片刻,垂下眼睫转了转眼珠,还想说:要不然让百姓先躲进去。


    但是很快许舒菀就把这句话险险地给叼回来了。


    这法器确实是她父亲给她的保命法器,维持法器运行,需要数量非常庞大的上品灵石。


    如果她能一举叫停遴选,这些灵石她能提供,舍了也就舍了。


    现在遴选究竟到什么时候仍未可知,她若是现在就把底牌给舍出去,她还怎么赢?


    于是许舒菀沉吟片刻,点头道:“原是如此。”


    “多谢枕锋仙尊告知,那我等这便立即回去,竭尽全力对战魔兽!”


    许舒菀带着人迅速回到了战场。


    战场之上,游临湘和齐南笙并肩持剑,青赤之光交缠激荡,原本互不相容的水火二灵,在这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之中,成为彼此最契合的相生之灵。


    齐南笙一直寸步不离跟着游临湘,她身所至,他必剑光所至。


    流云刀宗的修士们平素总给人不好的印象,例如性情暴烈如火,极其容易同人起冲突。


    更甚的传言,是他们宗门肖似邪教,修士们个个都被种下了蛊虫,不得不听命在关键的时刻牺牲。


    但是这一次,他们不断变换的各种强悍刀阵,彻底打碎了一切的偏见。


    千玄宗的修士更是默契到难以思议,他们像是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将每一个人的实力都发挥到了极致。


    但是这一场魔兽之潮,却像彻底开了闸门之后的洪水,汹涌不绝,浩荡不休。


    他们这些剩下的修士,就像是狂浪之中只能顺水而下浮浮沉沉的可怜小船。


    很快魔兽再度越过修士,肆意地在这片它们未曾踏足过的土地之上横冲直撞,猎杀、践踏。


    而他们这群平素目下无尘的天之骄子,宗族翘楚,人生第一次满目苍凉,力竭麻痹。


    终于品尝到了何为——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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