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以不做任务？”牧遥行慢慢地给出了这一句话。


    她在尽力地学习现代用语，没有经过系统的提醒，去思考措辞方式、发音语调，无异于一个刚接触英语一天的人，强行抛下母语，用陌生的语言表述想法。


    沉吟之际，斟酌词汇的牧遥行一字一顿的思索模样，反倒衬出一种格外别致的气韵。


    小七：「不行吧？」


    牧遥行：“那个人，他，溃而奔。”


    前面还是普通话，后面就是她的方音，来自北宋的奇怪语调。


    牧遥行也是没招了，说起这陌生语言来，忒累。


    小七教她：「落荒而逃，望风溃走，仓皇奔窜。」


    牧遥行来到了文盲区域：“没有落荒而逃。”


    小七懂了：「哦这个是元代才有的好像，三国演义里的，你那会儿已经死翘翘到不能再死翘翘了。」


    牧遥行：“……”


    你真会说话。


    小七安慰大才女：「慢慢学，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牧遥行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遮住了她对系统这句随口之言的反应。


    “嗯。”


    是啊，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


    岑旸的积分已经攒到了7346之多，他数不清自己经历了多少个世界，只是不断地在一个又一个地方出现。


    有时他叫墨少，有时他是许少，还有的时候会落魄地出现在出租屋，成为一个底层人物。


    “岑旸”，是很轻松也很简单的一种生活。


    他不介意被扣几分，初见任务完不成就完不成吧，区区20积分，他扣得起。


    系统：『下次我设定100起扣。』


    岑旸夸张地笑：“别啊，这么狠？”


    每个人的任务都不同，每一次初见的得失都不同，这一点他早就知晓。


    最初的几个世界里，他会拼命地去完成系统下发的任务，然后在某一时刻，因陷入险境，一口气花去一半积分。


    慢慢地，他成长起来了，对系统也没那么尊敬害怕，甚至敢像如今这样，故意不去完成第一个任务。


    “20积分换来的是什么？”他问。


    系统：『慈善晚宴里拍下一件藏品，以牧遥行的名义捐赠出去，获得她的感激和好感。』


    具体的任务内容密密麻麻，衡量标准清晰可见，岑旸扫了一眼，而后夸赞系统一句话总结得真好。


    “不愧是我的好搭档。”他说。


    知道他不爱看这么多文字，就拣重要的说，省时省力。


    系统：『你要去找牧遥行吗？』


    岑旸：“不去，下次见。”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贵贵的气息，瞧着价值不菲的样子，不见丝毫粗劣，符合一个世家贵公子的低调奢华。


    “去过过岑旸的日子。”他笑道。


    去摸清楚这个人物的设定，当然，主要是想放松一下，这么轻松自在的现代生活，不潇洒潇洒，就太浪费了。


    ·


    牧遥行可以确定的是，校内暂时只剩下了寇文屹、岑旸和贺消夏这三个玩家。


    小七愣住：「贺消夏也是吗？」


    牧遥行：“为什么不是呢？”


    小七：「她对你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牧遥行：“不一定。”


    小七还想再问，但牧遥行不愿意回答了，她给自己设定了使用普通话来解答的规则，与此同时，就很讨厌长篇大论地回复。


    利弊皆有吧，这是最快运用一门语言的方式，只是过程太闹心了。


    小七：「回教室吧？起码有空调，真的太热了。」


    它看到牧遥行被热得不怎么舒服，心疼得恨不能长出手来，背着空调跟她走。


    牧遥行这次没有拒绝，操作轮椅往教学楼驶去。


    等到了魏霖的视野后，这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导师“谢天谢地”着就无力地跑了过来。


    见到她坐着轮椅，魏霖大惊失色，问了许多问题。


    牧遥行的回答短促又简单，魏霖误以为她不敢说，谁家孩子好好走路能给自己搞成这样啊？肯定有问题！


    牧遥行其实是懒得说。


    她已经问过系统了，既然学校无法给楚歆然几人合适的惩罚，这件事就没必要经过这里。


    待摸清楚一切，她自会动手。


    小七跟魏霖一样大惊失色：「这是现代！杀人是犯法的！」


    牧遥行：「……宋，杀人亦需偿命。」


    在想什么啊这个系统？


    小七安心了：「那就好那就好，感谢刑法。」


    提到刑法，小七连忙道：「法律！我们现在人人平等，还有很多不同的法律，我要先给你好好普普法！」


    巧了，上午还有三节课，中午有一顿饭，这段时间足够它给牧遥行普及基础法律常识，讲明白日常行事相关的法律要点了。


    牧遥行欣然应允。


    恰好，她点头的时候，魏霖也在问她马上要去上课了得认真听讲啊遇到麻烦了记得来找他。


    一个颔首，对上两个询问，省力。


    待牧遥行操作轮椅回去拿了书包，再根据系统指示前往隔壁教学楼寻找自己的选修课教室，一路上，她这个造型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牧遥行淡定自若，路上还接了贺消夏送来的一个手持小风扇。


    逐渐奔跑远去的贺消夏：“热了就开！拜拜！”


    她得换去上体育课，恰好在廊道遇见牧遥行，便把自己的小风扇给了后者。


    不知道为什么，贺消夏总想对牧遥行好点再好点。


    “可能是因为知道她的命运吧。”贺消夏叹气，“心疼。”


    系统：「你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贺消夏嘿嘿笑着：“没事，反正也是学校发的，我以前没这个照样过！”


    来报到的时候，学校发了一个大礼包，里面什么都有，这种小电器属于关怀范畴，体现着学校的人文。


    后面的牧遥行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风扇。


    新奇小玩意儿，小七很快就给她搜到了介绍视频，并在光幕上播放了出来。


    开关启动，扇叶飞速旋转，冰凉的喷雾从中间部分涌出，这个小风扇的震动声透过牧遥行的手指，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嗡嗡嗡的，很好玩，很有意思，这种奇技淫巧的器物总是那么有趣。


    小七：「她在讨好你，可能确实是玩家。」


    牧遥行收敛笑容：“嗯。”


    轮椅滚动向前，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并非孤家寡人？”


    小七：「诶？？？」


    啥意思？咱们还有队友哇？


    牧遥行没有解释，这或许是她的第六感吧，不知为何，从贺消夏身上她不曾察觉到那隐隐的凛冽。


    她厌恶、抗拒的凛冽，她讨厌寒冷。


    ·


    楚歆然见到了坐着轮椅的牧遥行，尽管不知道昨天又发生了什么，但坐轮椅本身就是一种结果。


    她哈哈大笑，与自己的跟班凑到一起说牧遥行的坏话。


    原打算等中午饭间在食堂继续堵牧遥行，却没在这里找到人，食堂到处都没有轮椅出没的身影。


    “她没来吧？中午不吃饭？”


    “就一个食堂，她肯定是躲着我们，说不准是想等我们走了，她再来。”


    “等着？”


    楚歆然皱眉：“味道难闻死了，不等。晦气！下午再说！你们给我盯着她的课！”


    盯不住，因为牧遥行已经不在塞瑞纳学校了。


    她好不容易挨完了三节课，一耳朵听的尽是天书般的内容，又接收了系统推送的一堆基础律法常识，重重信息压在心头，压得她憋闷。


    牧遥行再也待不下去，趁着最好的机会，混在了中午出校的人流里，离开了塞瑞纳。


    一出校门，不知为何，尽管内外的景色没有太大的区别，牧遥行还是顿感开阔，胸中积郁的烦躁随着外面树叶的轻摆，立刻烟消云散。


    小七：「你刚刚身体数据很差，血压降得好多！啊，现在正常了，120/70了。」


    牧遥行：「接下来，去哪儿？」


    小七对她避开话题的行为表示不满，但无可奈何：


    「饿了吧？吃饭去？你拿手机出来，我给你叫个车。」


    校门外是空旷的大广场，要再往外走才能见到停车场和人行道，牧遥行听系统的指示继续向前。


    她不会用手机，好在给了授权以后，小七可以直接操作里面的软件。


    等打的豪华车过来，黑色宝马5系丝滑混入停车场的各种豪车之中，原本为自己车辆品牌骄傲的司机，默默收起了这份傲慢。


    看到坐着轮椅的客人，他殷勤上前想要协助她上车，没想到下一刻，牧遥行已然站了起来。


    司机：“……”


    能走啊？


    牧遥行慢慢地走了两步，来到车门边，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


    “轮椅是不是只限校内？”


    司机茫然：“我不知道啊？”


    小七：「是的捏，但管他呢，反正上面没定位器。」


    牧遥行点点头：“放后备箱。”


    这句是跟小七学的。


    司机更茫然了：“……好的女士。”


    我是回答正确了吗？好奇怪啊！


    好奇怪的女士第一次坐车，与校医院的那个摆渡车不一样，这个明显贵重。


    小七：「你还能分辨出来现代车的便宜和贵啊？哎你们那时候是不是马车也有便宜和贵的？」


    牧遥行笑笑：「自然。」


    她不懂汽车，但看得明白手艺，任何花费了大材料和大钱财的好东西，与廉价物有着明显不同。


    马车亦是如此，木料、工艺、装饰、拉扯的牲口、车厢的形制，均有讲究。


    车辆行驶，玻璃窗外的风景迎来又送往。


    「我不懂现代，但我懂阶层。」她说。


    宽阔的大路是她无法理解的平整通坦，两侧的树木、花草是她没有见过的模样，行速轻快，这比马车舒服太多，比牛车干净太多。


    小七搜到了美食推荐，可惜塞瑞纳学校不在内环，处于近郊，否则就能直接带牧遥行去市区吃喝玩乐了。


    但也不打紧，穿过别墅区，走上主干道，从低密度郊区过渡到成片高层楼房区后，商场也就映入眼帘了。


    牧遥行下车，重新坐回轮椅。


    一路上很多人都关心地询问要不要帮忙，被拒绝后仍旧笑着叮嘱“有事一定要说哦”。


    小七：「好心人很多的！」


    牧遥行：“嗯。”


    她拐着弯穿过了台阶，沿着斜坡进到商场，进到玻璃大门后，一股微凉清爽的风迎面而来，吹散了短暂的燥热。


    宽阔挑高的穹顶之下，人声轻柔地漫开，偶尔有几道激动的高音，很快消弭，热闹但不喧嚣。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步履匆匆，大多眉目舒展带着笑意，年轻人居多，低声说笑着去寻吃食。


    牧遥行很饿，却又没有急着去找吃的。


    两侧店铺的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货品，空气里偶有馥郁香味传来，或淡雅，或浓烈。


    这般鲜活、明亮、处处笑语的光景，可谓人间盛景。


    牧遥行停下了轮椅，静坐之，抬首远眺。


    一是学校，二是商场，这两处偌大的人群聚集地是她在这里最先接触的地方，亦是最有代表性的场所。


    让她不免想起来北宋的庠序、集市，两两比较，高下相差甚远。


    原来历史流转，世事变迁，是这样的。


    所以，隔绝了千年，我果然，彻底地自由了。


    牧遥行轻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