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红尘障「01」 她的师兄真
世上有一种人, 从出生起,日后的人生轨迹就被规划好,犹如屠宰场的牲畜、被圈养的灵宠, 此生都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
夙秋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身为夙家家主的嫡子,他自小就在白帝城长大, 养在家主府中。几乎整个夙家都对他寄予厚望,在他诞生的那一刻起, 他就被钦定为了下一任家主, 像所有世家子弟一般,将一生都奉献给自己的家族。
“冰雪琉璃心啊, 何其珍贵。”这是他最常听见的一句赞扬, “无情无欲,玲珑通透,这是最适合承袭天道的人。”
作为当事人的夙秋对此没什么想法,但很显然, 家主很看重此事。
他完全把夙秋按照“冰雪琉璃心”的标准抚养,压根没把他当人。
夙秋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母亲, 那位生物意义上的父亲也没尽过什么父亲的职责。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度以为“家主”和“父亲”是同一个意思。
原本他以为, 他会一直在白帝城生活,直到位及化神、继承家主之位。
没想到二十岁那年, 折梅剑尊到白帝城来, 带走了他。
家主没有拒绝。折梅剑尊何等尊崇,不只是上天入地第一位大乘期剑修,也是仙盟的首席、天道的代行者。夙秋成为他的弟子,身份只会更加尊贵。
那一年,夙秋已经是金丹期修士。
刚满弱冠的青年性情如冰雪, 少言寡语,来了灵隐山,他也甚少和其他人交流,每日只一味在清静峰上埋头苦修。
人生对他而言无非就是修炼,在白帝城或是在清静峰修炼,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如此又过了数十年。
直到有一天,宋垣清领着一个女孩敲开了夙秋的门。
那女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蓬头垢面,穿着一身好长时间没洗过的麻布衣,身上还沾着不少血迹,仿佛刚在尸体堆里滚过一圈,便被宋垣清捡回来了。
“这是你师妹。”清冷高洁不染凡尘的剑尊把人往夙秋面前一推,很淡然地下了命令,“今日起,你负责照顾她。”
然后他就从清静峰消失了。
留下夙秋和这女娃大眼瞪小眼。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对于习惯在独自一人待在封闭空间里的夙秋而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活人了,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他看这个女孩就像是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新奇生物。
从前夙秋修行时,家主总会为他制定一个目标,事无巨细将各种各样的要求罗列出来,倘若他有一条没能完成,就要受罚关禁闭。
但宋垣清却和家主是两个极端。师尊什么也没留给他,只留下了一句“照顾”,就这样走了。
什么叫做照顾?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口的新奇生物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似乎是想拉他的衣角,在抬手时忽然意识到夙秋穿的是白衣,担心自己的手弄脏了他的衣服,于是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问:“你是我师兄吗?”
夙秋低下头去,就见她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污,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清澈,像一汪能照出世间任何东西的清泉水。
见他没有反应,她睁大了眼,大着胆子又伸出手,拉了拉青年的小指,又说了第二句话:“师兄,我饿。”
她的手指稚嫩而柔软,勾着他的小拇指,带着一点点凉意,是很奇妙的触感。
夙秋带着自己的新师妹下了清静峰,去了灵隐山唯一的食堂五脏庙。
小师妹吃得狼吞虎咽,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撑死一般。夙秋端详她吃饭时从袖口伸出来的手,才发现她瘦得出奇,腕骨几乎是向外突出的,活像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肤包着骨头。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吃了一个月的树皮了。
“凡人界闹饥荒的时候只能这样,”后来长大的慕蓁一边比划,一边向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兄解释,“吃观音土,或是啃树皮,把树皮切断磨粉煮沸,煮成汤喝下去。那玩意比辟谷丹还难吃,但没办法,人得活着。”
夙秋困惑:“凡人依靠土壤和树皮就能饱腹?”
“当然不是。”慕蓁哭笑不得,“观音土吃多了会涨腹,等肚子里都是消化不掉的土,肠穿肚烂,人就活不了了。实在没有东西可吃,凡人才会吃那些。”
不过那都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
当时的夙秋能做的就只是给她施一个清洁法术,然后去书院借了一套干净的弟子服,替她换上。
她的骨架本就小,又饿得瘦骨嶙峋,灵隐山给书院弟子们穿的衣服对她来说太大,穿在身上袖子和衣摆都能拖地。
小师妹看上去却很高兴,眼睛亮晶晶的,用手抚摸着身上衣服的料子,爱不释手的模样。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小师妹说,“刚刚那个是你们的法术吗?好厉害,我也可以学吗?”
夙秋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她口中的“厉害”指的是什么:“……清洁术,厉害?”
小师妹很认真地点头:“很厉害呀,不用水就能让身上变干净。”
夙秋茫然。在他看来,清洁术只是很普通的低阶法术,就连刚刚踏入炼气阶的新手也能学会,实在不知道究竟哪里担得起一句“厉害”。
更何况从前在白帝城,夙家家主从不会这样夸赞他。对夙秋来说,“尚需努力”就是最高的评价。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被夸奖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夙秋开始在玉简论坛上询问,何谓“照顾”。
他甚少使用玉简,平日里也从不看论坛,因而问问题很生疏,这种标题就寡淡无味的询问帖更是无人问津,问了好几天,才勉强有三两个弟子愿意回复他。
一楼:“楼主细说一下,要哪种程度的照顾?”
夙秋回复:“不知。”
一楼大约把他当成了养灵兽的,毫不犹豫地回复:“没说啊,那就是随便,一日三餐供着,别养死了就行。”
二楼:“道友你这问题太笼统了,你得说你要照顾什么,照顾谁,谁让你照顾的?”
夙秋:“师尊让我照顾师妹。”
二楼:“哦哦哦,原来是刚当上师兄师姐的新手啊!理解理解,既然是师妹,当然得贴心一点,平时多带着她一起玩,过节的时候送点礼物什么的,让她感受一下师门关怀。”
三楼:“什么?香香软软的小师妹!那当然是要给她买天底下最好看的衣服梳最漂亮的发髻,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安慰她抱抱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小师妹就是天底下最棒的!!”
四楼:“楼上妹控闭嘴。”
五楼:“道友,冒昧问问,你的师妹多大了?”
夙秋:“七岁。”
五楼:“竟然这么小就进了灵隐山,想必是你师父亲自收的徒弟?小孩子到底难照料一些,我的经验是除了衣食住行以外,夜晚最好讲些睡前故事,哄孩子睡觉;孩子大都爱吃甜的,若是有机会到人界游历的话,可以带些糖葫芦之类的甜食给她。还有,孩子都粘长辈,平时要多花点时间和孩子待在一起。”
六楼:“五楼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熟练?”
五楼:“你家要是也有一个爱捡野孩子的师父,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的。”
七楼:“道友我懂你,我家师父也是,老说什么野生徒弟的花语是手慢无,捡到个人他想跟我回家,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夙秋把这些回复一一记了下来。
宋垣清没有给他具体的要求,他不知道要做到何种程度,但事事都做到“最好”,必然是万无一失的。
于是乎,刚上灵隐山的慕蓁得到了出生以来最高又最离奇的待遇。
夙秋常常跟在她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像记录实验数据似的问“你有没有不开心”“是否需要什么礼物”,然后在慕蓁满面茫然地表达否定之后点点头,当做无事发生。
到了饭点,他就会准时给她投喂食物。
不过由于他对于凡人应该吃什么、一个孩子的饭量多大没有任何概念,是以当时的慕蓁在他的精心投喂下吃了整整一个月的白面馒头。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毕竟是啃过一个月树皮的人,精面做的馒头对她来说已经是珍馐佳肴了,她不挑食。
但真正让人一言难尽的远不止如此。
到了晚上,她和坐在床边上的夙秋四目相对。
“师兄,”慕蓁受宠若惊地说,“我真的不用听睡前故事。我能睡着。”
夙秋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听旁人说,照顾师妹,都要讲睡前故事。”他说道,“不该如此吗?”
慕蓁:“……”
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更何况夙秋对她似乎也是一番好意。
最后慕蓁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只好忍了。
夙秋便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本……《修真通史必修一:从混沌到飞升》,开始给慕蓁读课文。
不得不说,上课睡觉是每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他毫无起伏的棒读课文声中,慕蓁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到了早上,他就把慕蓁喊起来,然后替她梳头——论坛里的回复说过,要给小师妹梳好看的发髻。
不过很显然,这件事把折梅剑尊的大弟子难倒了。
他对着慕蓁的后脑勺思索了半天,脑子里试图回想自己见到过的女修都梳什么样的发型,最后发现他别说是发型了,连自己见过的人是男是女都没有太大的印象。
最后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慕蓁对着铜镜里自己歪七扭八的一根马尾欲言又止。
食住行都解决了,就剩下衣的问题。慕蓁身上的弟子服不合尺寸,夙秋只能用剑将袖口和衣摆过长的布料裁下来,勉强让她不至于走路的时候被自己的衣服绊倒。
不过尺寸不合不是把布料裁短就能解决的,她的衣服依然只能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总是过分宽大,走着走着路就从锁骨掉到肩膀下面。
这显然不符合论坛说的“要给师妹穿最漂亮的衣服”的要求。
夙秋本想买成衣,不过打听过成衣铺的价格之后,他对着自己口袋里少得可怜的灵石陷入了沉思。
他自小在世家长大,不缺灵石,没有存钱的习惯。当剑尊的弟子虽没有俸禄可拿,但夙秋日日待在清静峰修行,从不出门,也没有花钱的机会,自然也不在意灵石的事。
因此他的积蓄并不多,竟连一件衣服也买不起。
苦思半日之后,夙秋选择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开始学着怎么缝补衣裳。
青云书院的弟子服是免费发放的,夙秋也不知道女红是否要从头学起,只知道有了目标就要尽力去做,于是一口气拿了许多件,又想法设法借来了针线和剪刀,开始裁剪缝衣。
少年天才的手拿惯了剑刃兵武,却拿不惯小小的绣花针线,十指僵硬得仿佛是刚刚安装上的一般,错漏百出,初学时每天都要在指头上扎出好几个窟窿来。
幸好这些都是小伤,药王谷的医修们挥挥手就能治好,夙秋也不大在意,扎破了手指便吮去血珠,继续拿着针线缝缝补补。
就这样裁坏了几十件衣服,直到被薅羊毛薅得忍无可忍的青云书院即将杀上门来的时候,夙秋总算勉强改出了一件大小合适的衣裳。
坦白地说,那并不是一件很好看的衣服,针脚粗糙突兀,针线也是歪歪扭扭的,除了袖子和衣摆的长度合适、领口也不会往下掉以外,几乎找不到任何优点。
慕蓁穿上它之后,却沉默了很久。
夙秋例行公事地问她:“你有没有不开心?”
这一次,慕蓁出乎意料地没有摇头,而是说道:“有一点。”
这下反而轮到夙秋疑惑了。论坛上说,师妹感到伤心难过的时候要及时安慰,但夙秋并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其他人。
“我想我祖母了。”慕蓁自顾自地解释,“以前,祖母也会这样给我缝衣服。”
夙秋打量着她的神色,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还是不明白小师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从前家主不高兴,还有夙家其他长老们不高兴的时候,都是因为他没有做好某件事。
以此类推,小师妹不高兴,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缝好这件衣服。
于是他说道:“抱歉,我缝得不好。你将衣服换下来,我再给你缝一件。”
“不用!”慕蓁连忙拽住他,“师兄缝得很好,我很喜欢。”
夙秋不解:“那你为何不高兴?”
七岁的慕蓁想了想,回答他:“因为师兄为了缝好这件衣服,手指流了很多血,我都看见了。”
夙秋皱起眉,神色更加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受伤,小师妹会不高兴。
师妹果然是很难让人理解的生物。
但他依稀记得论坛上说,师妹感到伤心难过的时候要抱抱她。
夙秋刚想伸手,又迟疑了一下。他从没抱过人,印象里也没有被人抱过,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作“抱”。
好在他向来不耻下问:“抱一个人要如何做?”
慕蓁被他的问题问懵了,疑惑地看了他半晌,然后很自然地伸出双臂把青年的腰身环住。
“这样就行。”慕蓁松开手说,“祖母就是这样抱我的。”
夙秋脸上露出明悟的神色,随后蹲了下来,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慕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他身上的雪缎触感滑腻却冰冷,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很温暖的拥抱。慕蓁愣了半天,把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心里想道,她的师兄真可怜。
竟然连怎么抱人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红尘障「02」 她不要师兄
好景不长, 两个月后,夙秋发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他没有灵石了。
五脏庙并不是免费食堂,要养活他的师妹, 就必需要花钱。两个月时间下来,夙秋本就所剩无几的积蓄到底还是花光了。
夙秋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衣兜, 终于下了一个沉痛的决定。
他得去执事堂接任务赚灵石了。
凭他的实力,其实完全能接报酬更高的高阶任务, 但难度高的任务往往耗时长, 要是在山外待上十天半月再回来,他就没法照看慕蓁。
最后夙秋权衡利弊, 接取了最简单的低阶任务。
这也是他第一次接低阶任务。
夙秋极少出门, 年少时他被锁在白帝城的深宅大院中,后来进了灵隐山,又几乎日日留在清静峰山头苦修,从没去过凡人界。
而低阶的任务, 大都是要到凡人界去的。
低阶任务并不难,但由于夙秋没有去人界的经验, 中途遇到了些许麻烦,愣是折腾了一整天, 直到星宿漫天的时候才回到灵隐山。
刚进山门,就看见慕蓁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山门, 正眼巴巴地往山门外看。
他出门前承诺中午就会回来, 如今已经是三更天了。慕蓁在山门等了他一整日,什么也没吃,饿得眼睛冒绿光。
那时候的慕蓁还不是后来叛逆期天天逃课气死仙师和长老的混世魔王,她表现得异常乖巧,没有生气也没有哭闹, 只是拉了拉夙秋的袖子,往他怀里一靠,下一秒便头一歪睡得人事不省。
夙秋将她送回清静峰,守着她在房间里坐了半宿,忽然想起起自己帖子里的那个回帖人说过——“孩子都粘长辈,平时要多花点时间和孩子待在一起”。
夙秋若有所思。
第二天,他接了新的任务,对慕蓁说道:“明日下山,我带你一起。”
慕蓁眼睛都亮了,兴奋了一整天,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轻盈几分。
结果第二日睡醒,夙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四处询问,才从其他弟子口中得知,夙秋一大早就已经出发,独自下山去了。
她以为夙秋那句“带她一起”只是哄她的玩笑话,郁闷地蹲在山门口又等了一天。
直到夙秋回来,看见她的时候显然愣了一下,表情就像是猛地回忆起了什么似的。
慕蓁:“……”
她看着夙秋清澈的眼神,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她家大师兄,好像是个单线程。
“下山出任务”和“照顾师妹”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是完全独立的任务,当他试图让两者一起进行的时候,大脑就会像灵网代码出现了问题的玉简一样产生故障。
实话说,她原本是有些生气的,但仅有的那点怒气,也在夙秋递出一串糖葫芦的时候消弭得一干二净。
“给。”夙秋对她说,“甜的。”
慕蓁接过那串糖葫芦,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并不像夙秋说的一样甜,糖刷得不够多,山楂果透着酸涩,像是还没完全成熟。
还好慕蓁不挑食。她吃完了糖葫芦,问夙秋:“师兄花多少钱买的?”
夙秋说道:“十个铜板。”
慕蓁:“……”
慕蓁再也生不起气来了,她看夙秋的目光充满怜爱。师兄在她的眼中已经完全变成了半个智障形象,他看起来懂得很多,但在某些方面竟然什么也不懂。
被夙秋送回清静峰的时候,她叮嘱道:“师兄,以后买糖葫芦,只要花一个铜板就够了。”
夙秋点头说好。
第三天,夙秋终于克服了大脑代码混乱的困难,能够记起带着慕蓁一起出门了。
他早早地喊慕蓁起床,为她梳了头,又带她出了灵隐山的山门,微微一抬手,易水剑便飞出剑鞘,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
慕蓁看看剑,又看看夙秋,神色茫然。
师兄这是要她在没经过任何学习的情况下御剑?
她吗?
夙秋先一步站了上去,见她久久没有反应,才回过头,略显诧异地问:“怎么不上来?”
慕蓁:“……”
她看着那把仅有脚背宽的剑咽口水,深呼吸了好几次,最后心一横,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把脚挪到了剑身上。
结果还没站稳,易水剑就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咻的一下飞了出去。
慕蓁被震得一个趔趄,只觉得身体瞬间腾空,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夙秋的大腿,崩溃道:“师兄,别飞那么高啊啊啊——!!”
易水剑载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朝远处飞去,沿路把她的尖叫声撒了一地。
至于夙秋有没有听她的减速或是降低飞行的高度,慕蓁就不知道了——后半程她根本没敢睁眼,加上高空的强风猛烈,冷冷的风和头发都在她脸上胡乱地拍。
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用尽全力抱紧夙秋的大腿,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易水剑上摔下去碎成好几瓣。
等到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慕蓁的目光已经完全呆滞了,仿佛三魂丢了七魄,本来就扎得歪歪斜斜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成了鸡窝。
他们执行任务的地方是一处人界小村落,刚落地就有几户农人迎上来,热情地询问:“道长又来啦,这次怎么还带上一个小道长?”
“道长,这次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吧!”
“哎呀这位小道长这么小就当上道长啦,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小道长的头发怎么这么乱,要不要来咱们家里坐一会儿,婶子给你重新梳个头?”
慕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四五个农妇热情洋溢地架走了。
她被几只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在椅子上,农妇们看她的模样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人拿着梳子给她梳头,有人在妆奁里挑各种各样的木簪子往她头上比划。
然后被另一个妇人拦住:“春花婶,你弄啥子呀,这位小道长还没及笄呢!”
春花婶嘟哝:“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送给孩子以后戴啊!到时候说出去,我就是给小道长送过及笄礼的人了,多风光。”
慕蓁任由她们在自己的头上摆弄,受宠若惊地眨巴着眼,时不时偷看一眼身边的几个农妇,发现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是真情实感的喜悦和热情。
她从没受到过如此众星拱月的待遇。
从前在人界生活的时候,她很不受镇民们的待见,镇上的人都说她是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爹娘。他们还说她是怪胎,总说什么能看见黑色的雾气。
后来慕蓁就明白了,人是不能表现得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否则就会被讨厌。
于是,能看见“黑蚀”的事,她再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但这些村子里的人却好像不讨厌她。她们给她梳头,送她簪子,还要请他们留下来吃饭。
她坐在铜镜面前,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雀跃和期待。
屋内的人忙忙碌碌,隔着一道木窗,另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孩子还小,可不能这么吹风,否则要得风寒的。道长下次带小道长出门的时候,记得给她多挡着点风。”
夙秋站在屋外,很虚心地向妇人求教:“前几日你们说的饮食和下厨,可否再同我说一遍?”
“就是这样……那样……肉菜要均衡,不能日日只吃馒头,那样孩子不长个儿也不长肉……”
妇人难得遇到向自己请教育儿心经的,兴奋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夙秋神色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仿佛真的试图这些话当成知识点一样记下来。
慕蓁隔着窗户听得昏昏欲睡,差点下巴一磕睡倒在桌上。
幸好身后几个农妇人及时把她拉了起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落在她头顶上的目光甚是满意:“好看,好看,小道长是个美人胚子呢!”
慕蓁终于被放出了屋子,悄无声息地挪到还在交流育儿经验的夙秋身边,小声问道:“师兄,你来过这里啦?”
夙秋的视线从她的脑袋上掠过,歪七扭八的凌乱鸡窝已经被梳成了双髻,用两根红绳串起,显得灵动又俏皮。
比起他扎的潦草马尾好看多了。
“嗯。”夙秋过了片刻才点头,“前几日出任务,偶然经过此处。”
后来慕蓁才知道,夙秋第一次接低阶任务的时候就来过这个村子。当天他并不是偶然经过,而是经验不熟,走错了村,因而才耽误了一整天。
他们这一次接的任务,是要清理农田里的魔心草。
魔心草是一种很常见的特殊植物,就如同杂草一般,能生长在各个地方,汲取土壤里的灵气存活,长期生长在农田里,会影响农田的收成。
之所以会登上修真界的任务榜,是因为这种草扎根极深,凡人根本无法彻底拔除。
其生长速度又极快,只要有一点根茎没有拔干净,隔天就会再次从土壤里重新长出来,必须要修士用灵力将其引出,才能斩草除根。
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和危险性,又不得不由修士来完成的工作,毫无疑问被划分在低阶任务里。
清理魔心草更是荣登最枯燥任务榜首,就连青云书院为了一份实习证明就能免费当牛做马的实习生,看了这任务都要都皱眉。
在这最朴实无华的工作面前,所有华丽的法术都变得一文不值,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用肉眼在广袤的田地里一点点寻找魔心草的痕迹。
慕蓁寸步不离地跟在夙秋旁边,发现了魔心草时就喊上一嗓子,夙秋帮她用灵力牵引,她双手握住草用尽全力往外拔,歘地一下将半人高的杂草连根带泥地拔出来。
七岁到底还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这份对大多数修士来说枯燥乏味的工作,对孩子而言只是新奇有趣的游戏。
慕蓁很快适应了这份工作,在农田里玩得不亦乐乎,好几次拔出魔心草时因为惯性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还是乐颠颠地在田地里疯跑。
半天时间下来,草没除多少,倒是玩了个尽兴。
好在夙秋除草的速度比她快不少,见到魔心草时只消伸手释放一点灵力,轻轻一抽就能将草整个拔出。
偌大一片农田,不到半日的时间,魔心草就已经清理干净了,他便用灵力覆盖地面,检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慕蓁没什么事情可干,于是自告奋勇地去帮着村民们插秧。
她脱了鞋,卷起袖口和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水和淤泥里,感觉到脚背被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覆盖,觉得新鲜好玩,举着秧苗嗖嗖几下就插满了一排。
村民也不嫌她捣乱,一边喊着小道长小心,一边乐呵呵地把她栽歪了的秧苗扶正。
等到夙秋终于检查完了农田的情况,回头来找自家师妹的时候,慕蓁已经成了半个泥人,手上脚上甚至是脸上都沾着泥点子。
她站在稻田里朝夙秋挥手,手心里还举着一棵秧苗,开心地大喊:“师兄,我在这里——”
夙秋站在稻田外,远远地朝她点头。
虽然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农活,但他身上依旧仙风道骨不减,一身素白长袍如玉枝琼雪,在一众皮肤黝黑的农人当中分外格格不入。
慕蓁看着看着,突然有点不大高兴。
她觉得她的师兄很孤独,他总是这样冷冷淡淡、清清白白的,没有喜怒,没有颜色,被乡野稻田里那带着泥泞的烟火气隔开了,红尘和人世都碰不到他。
但其实师兄是一个很好的人,会努力挣钱让她吃饱饭,会为她缝衣服,会给她梳头,会读课文哄她睡觉。
她不要师兄这样孤单。
于是慕蓁把自己从泥地里拔出来,赤着足跑到夙秋身边,没等夙秋开口便一伸手,把指尖上的一点泥抹在了夙秋的鼻子上。
夙秋被她这动作震住,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擦,非但没擦干净,还不小心把泥蹭到了脸颊上,抹成了一张大花脸。
他向来风轻云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变得不知所措起来,神清骨秀的面容染了瑕疵,仿佛神明被拉下神坛,仙人沾上了烟火。
慕蓁望着自己的杰作,总算满意地笑了。
“师兄也是大花猫了。”她大声笑道。
夙秋低头看了她很久,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过去在白帝城的时候,他曾见过一只猫。
那是只身上有三种颜色的花猫,个头不大,身体非常柔软,禁闭室小窗的栏杆能够隔绝他和外界的天空,却没法拦住一只敏捷的猫。
它从栏杆的缝隙间轻而易举地挤进来,坐在窄窄的窗台上,对他发出细细的喵叫声。
有时候它会从窗上跳下来,好奇地嗅闻他,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
他至今还记得那种触感,柔软的、温热的,脆弱的皮囊下仿佛包含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它从外面的世界闯进来,变成他黑白灰的生命里唯一的彩色。
小师妹就像那只猫。
于是他微微俯身,用手把慕蓁脸上的泥点擦去。
他的动作这样自然,自然到好像在这一刻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会用清洁术的修士。
师妹是这世上最难懂的生物。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妹这样高兴,但当看见慕蓁露出笑容的时候,他心底就会情不自禁地出现一种想法。
他希望她能永远这样开心。
……
在村民们的盛情邀请下,慕蓁拉着夙秋在村庄里留宿了一夜。
慕蓁跑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几乎是脑袋刚沾到枕头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疑惑为什么今天师兄没有像从前一样喊她起床。
直到村民推门进来,大惊失色地呼喊:“哎呀,小道长,你怎么还在这?道长今早上不是已经走了吗?”
慕蓁:“……”
她托着腮帮子,没有哭闹,没有惊慌,只是叹着气想道。
她的笨蛋师兄又把她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红尘障「03」 白帝城并不
从那之后, 慕蓁就过上了和夙秋一起在人界四处游历的日子。
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夙秋从来只接低阶任务,但低阶任务的报酬实在太过微薄, 所以后来他总会一次性接上好几个任务,带着慕蓁在人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起初也闹过不少乌龙, 他总是三番五次地把慕蓁遗忘,时常是慕蓁在客栈或是村子里住上一晚, 第二天就发现夙秋不见了人影。
夙秋不知道人界的物价, 买东西的时候不论对方报出什么价格,都只会老实巴交地点头, 最后只能慕蓁出面一番唇枪舌战, 才用便宜的价格把东西买下。
以及她还得时不时地防着夙秋自己一个人去逛市集,因为如果是夙秋独自出行,十有八九都会被各种方法骗钱和忽悠。
诸如此类倒反天罡的事情还有很多,长此以往, 慕蓁的口才简直突飞猛进。
以至于慕蓁认为,后来她在青云书院逃课不上学, 多半和自己小时候同夙秋在人界野惯了有关系。
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像是住在人界,只有完成了任务时才会回一趟灵隐山, 然后将灵石的一部分兑换成人界的货币。
夙秋便带着那些零零散散的铜板,给慕蓁买糖葫芦、红豆酥和花生糕。
事实上慕蓁并没有那么嗜甜, 但夙秋似乎执着地认为小孩子一定会对甜食爱不释手, 尤其是糖葫芦。
慕蓁也不阻拦,反正她不挑食,没有忌口,夙秋给什么就吃什么。
七岁时瘦弱如幼猫一般的女孩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
孩子的身高如树枝抽条,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夙秋亲手缝改的那身旧弟子服没过一年就穿不上了。
夙秋在布料铺里买了新的布料,用两天时间,为慕蓁缝了一件新的衣裳。
他的绣工进益极大,新衣裳裁剪得体、大小适宜,甚至还是当下人界时兴的款式。
慕蓁刚穿上,就高兴得围着镜子转了好几个圈,转头看见青年眼底的血丝,又有些心疼:“师兄,现在我们有钱了,你可以去买成衣的,不用自己缝衣服。”
“外面的衣服,不好看,大小也不合适。”夙秋说道,“师妹要穿最漂亮的衣裳。”
慕蓁微微一怔,她抬头看着夙秋,忽然伸手抱住青年,把头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
“等我长大了,”她说道,“我要买最好看的衣服给师兄穿。”
夙秋抚摸她的发顶:“好。”
在人界游历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慕蓁十五岁。
十五岁,也是灵隐山弟子入学青云书院的年纪。不巧的是,这一年也刚好是慕蓁开灵根的一年。
开灵根是每一位修士的必经之路,根据天赋的高低,每个人开灵根的岁数也不相同,有的人早,有的人晚。
像夙秋这样的天才,几乎从出生起就已经开了灵根,才能做到十岁筑基的成就。
可以说,开灵根看的是一个人的悟性,而先天灵力等级代表的是一个人未来修炼的上限。
灵隐山这样的大宗门,对于遴选弟子自然也是有根骨和天分上的要求的,先天灵力等级太低的,以及超过了十五岁还没有开灵根的弟子,通常都不在灵隐山的考虑范围内。
慕蓁迟迟不开灵根,一度也让灵隐山的长老们忧心不已——虽说折梅剑尊想收谁当弟子他们都管不住,但堂堂剑尊若是收了个开不了灵根的废物,传出去得有多难听?
慕蓁开灵根的那一天,夙秋和寻常一样早上喊她起床,为她梳头。
她坐在铜镜面前打着哈欠,看着镜子里夙秋的手在她的发丝间穿梭,看着看着就一闭眼,撑在梳妆桌上又睡了过去。
那时候夙秋已经能熟练地为她梳不同的发髻,不再是当初那个连马尾都扎不好的带娃新手。
他将少女的长发绾成三股辫,缀上簪花,就听见慕蓁忽然睁眼说道:“师兄,我感觉不太舒服。”
夙秋顿了顿:“怎么?”
“好像有点疼。”慕蓁皱着眉,下意识地把身子蜷缩起来,“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好像是骨头疼,又好像全身都疼。”
夙秋伸手去把她的手腕脉搏,只从灵脉中感受到一片骇人的紊乱,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带着她去剑阁找宋垣清。
八年的时间里,宋垣清从没管过他们两人,直到今日,慕蓁终于有机会见这位名义上的师尊第二面。
他有着和夙秋非常相似的气质,白衣胜雪,眉目冷淡,若是有外人第一次见他和夙秋站在一起,恐怕很难分辨。
但慕蓁第一眼看他,就觉得和第一眼见夙秋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见到夙秋的时候,她心中生出的是好奇和亲近,师兄是世上最干净的一张白纸和一池清水,不论如何搅和,都能将她完全包容。
但宋垣清像是冰,又像是最无情的剑刃。看见他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只有畏惧和疏远。
宋垣清把了她的脉,便说道:“无碍,只是开了灵根。她年幼时受过伤,体质与旁人不同,开灵根之后会比常人痛苦一些。”
说完,他将慕蓁的手放开,淡淡地下了指令:“她也到了该去书院的年纪,从今往后,你就不必再带着她了。”
直到离开剑阁,慕蓁的神情还是懵的。
后来她才从宋垣清口中知道,虽然她在七岁那年的黑蚀疫中活了下来,却受黑蚀影响极深,只有用秘法压制住,才能让她不丢了性命。
因着这个缘由,慕蓁注定不可能在修道之路上走得太远。
“所以,我只是个废柴?”得知此事的慕蓁郁闷地说。
夙秋立刻道:“你不是。你是我的师妹。”
“我知道。”慕蓁叹了口气,“只不过师兄这么厉害,突然一下子得知我和师兄的差距这么大,我稍稍有点泄气而已。不过,有志者事竟成嘛,要是我肯努力,说不定还能弥补一下天赋上的缺憾呢?”
她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又从郁闷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凑近夙秋:“师兄,你说师尊为什么要收我这么个废柴当弟子啊?他明明是剑尊啊。”
夙秋想了想,说道:“或许师尊有好生之德,不忍见你就此丧命。”
这话挑不出什么毛病。灵隐山会捡孩子的师父不少,会因为恻隐之心捡孩子的师父更不少。慕蓁点了点头,说道:“师兄说得对。师尊真是个好人。”
夙秋问:“日后修行,你想走哪一条路?”
“我要当剑修。”慕蓁毫不犹豫地回答。
夙秋诧异:“为何?”
慕蓁笑着说:“我想和师兄一样,执剑为苍生呀。”
夙秋怔了怔,片刻后,他的眼眸变得柔软:“好。”
得到了夙秋的认可,少女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挂在肩头的发辫一甩一甩,像三花猫儿的尾巴尖。
“师兄,以后我就不能去人界了吗?”
“会有机会的。”
“师兄,你还会去人界给我带糖葫芦吗?”
“会。”
“师兄,你有什么厉害的剑法,能不能提前教我几招?”
“好。”
“师兄师兄……”
……
空气中的雾越来越浓。
大雾之中,连方向都难以分辨,更别说是脚下的路。慕蓁从雾中穿过,目光却从未偏移,始终看着正前方。
她在想刚刚夙家家主的那句话。
小时候的慕蓁一直觉得师兄很笨,许多平常人做起来非常简单的事,师兄花很长的时间都学不会。
他对她保留的那些细节和习惯,都是用他们长达八年的相处时间堆积起来的,他笨拙地一点点学会了御剑时为她挡住高空的强风,学会了在买糖葫芦的时候讨价还价,学会了用一双执剑的手为她缝补裁衣、编发绾髻。
后来见到他出剑,慕蓁才知道,夙秋在修行上一直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只有在生活和情感方面比别人少一根弦。
而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和他童年时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白帝城并不把他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培养,而是将他养成了一个只知道修炼和杀戮的兵器。
那些普通人从小就要学习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学过;普通人从小就接触的温情,他从来没有见过。
如今想想,这本就不合理。
夙秋是夙家家主的嫡子,如果夙家真的想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就不应该把夙秋往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兵器上养。
夙家家主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听家主的语气,夙秋已经压制自己的境界很久了。
夙秋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前世的这个时候,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独自在背负着什么?
刹那间,慕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暴虐的戾气几乎瞬间就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
慕蓁伸手摸向了后颈。
脊骨的温度已经烫得惊人,仿佛蓄势待发一般,她用力将指节按进骨头里的时候,感觉到整个后背都仿佛在这种可怕的高温中震动。
顷刻间,周遭的雾瘴消失殆尽。
与迷雾一起消失的还有脚下属于苍山的土地。在她的手指陷入脊骨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她被从现实的世界里剥离开来,丢进了一个独立而虚无的空间,冰冷的湖水从她的脚下蔓延开。
传说中那冥河与黄泉的源头,并非一口真正的井,却是一片广袤的深湖。
这里是介乎真实与虚无、介乎生与死之间的地界,除了无边无际的湖水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痕迹。水面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倒映着深黑色的苍穹。
慕蓁在岸边蹲下来,湖水便诚实地映出她的面容,她将一只手伸入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
空荡的湖面蓦地泛起涟漪,水中的影子仿佛突然有了生命,那倒影的手猛地自水中伸出,一把将她拽进了水里。
没有入水的冰冷和触感,她感到的只是一种思维的迟滞,五感在瞬间被剥离,湖水犹如一把大刀,一刀斩断了她与尘世的联系。
她失去了视力,却仿佛能隔着厚重如琉璃的湖面,看见自己沉没的躯壳。
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她依然在岸上,世界却已然被调转,仿佛从生一脚踏进了死亡的彼岸。
她顺利地进入了轮回井。
慕蓁松了口气。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夙家的人赶到这里,放了一个迷雾法术。要不是借助这些雾的遮掩,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避开夙秋进轮回井。
作为四大镇守中最为神秘的一个,轮回井的进入条件也是最为严苛的。
它的位置会随时随地移动,飘忽不定,唯一能够指引轮回井位置的就是她藏在脊骨里的东西——那是一把能够打开轮回井的钥匙,能够和每一个镇守相互呼应。
只不过,轮回井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一旦开启,九州各地都有可能出现时空隧道,如果有倒霉蛋不幸触碰到它,就有可能会被卷进隧道里。
但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时空隧道的入口外表看就像一个漩涡,非常显眼,不会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大聪明在看见一个诡异的漩涡的情况下,还非要好奇伸手上去摸。
想到这里,慕蓁忽然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
……应该不会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轮回井「01」 就像在魔域
与此同时, 远在中州的倒霉蛋兼大聪明突然打了个喷嚏。
聂云嵬擦了擦发痒的鼻子,皱着眉,打量四周的景色。
就在刚才, 他在自家院门口待得好好的,大门外忽然出现了一团诡异的漩涡。
那不明的物体散发着深邃且漆黑的光芒, 理论上,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应该生出靠近它的念头。
但聂云嵬也不知道是抽了哪根筋, 或者是他生来就对充满危险的事物很感兴趣, 总之,他伸出手去碰了它。
……于是下一秒, 他就出现在这了。
这里不像是普通地貌, 两边道路上都生满了两人高的树,犹如围墙一般,密不透风地把这里圈成了一片迷宫。
他试探着往迷宫里走了一段,不出意料, 迷宫就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两侧的景色看不出任何变化。
聂云嵬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大概是被困在这里了。而且, 单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太可能从这迷宫里走出去。
就在这时候, 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周遭似乎起了些许白雾,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 忽然出现一个影子, 梳着三股辫,一身瑰丽红衣,明艳更胜三月桃夭、五月榴花。
聂云嵬微微愣了一下,忽地觉得有些恍惚。
他的思绪一下子被带到了那仿佛亘古般久远的一个月前,大雨倾盆, 血色在夜幕下静静流淌。
厚重的云层从天际压下来,将他围困在倒塌的墙垣中,滂沱暴雨自深红色的天幕上倾倒而下,很快将他淋得湿透。
强烈的尸气与黑蚀掩盖住了他身上生人的气息,雨水的腥气裹着空气中浓郁的铁锈与尸臭味,宛若一床床沾满血腥和腐臭的被褥,把他死死地包裹在里面。
直到雨幕被破开,只有暗色与血色的世界里亮起了一抹鲜明的红,像是艳烈欲燃的榴花。
少女穿过暴雨走到他面前,尸山血海与残垣断壁间伸来一只细白的手。
“喂,小鬼,”她脸上带着一点懒散笑意,眸光潋滟而明亮,“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聂云嵬仿佛被蛊惑了似的,愣愣地向她伸出手去。
就在这时候,半空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笑声来得突兀,却清凌凌的,好似半空里摇响的一只风铃。
“别回应。”那声音说道,“否则的话,你可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聂云嵬的识海狠狠一震,神识骤然清醒大半,而随着他的清醒,周围的景象顷刻间化作碎片,有如倒塌的高楼一般悉数崩毁。
他抬眼望去,迷宫的尽头分明空空如也,哪里有过什么人影?
他皱起眉,循着声音回头看去,却又猛地一愣。
树枝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手中抱着把白色的琵琶,肤色在黑衣的衬托下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大半张脸都被斗笠上垂下的黑纱盖住。
从下方看,只能依稀见到一张丰润的唇,带露海棠般的胭红,嘴角微微上扬。
但真正让聂云嵬愣住的,是她满头的白发。
那些浓密而雪白的发丝披散着,像是天山上融化的雪水,淙淙流过她的肩头,挂在她的臂弯间,沿着黑色的外袍倾泻而下,于日光中熠熠生辉。
聂云嵬骤然想到了那个被他遗忘已久的梦。
他已经记不太清梦境的内容,只是依稀记得,七月十五的前一日,他梦见过一场大雪,以及一个白发的人。
“连灵根也没开,你是哪宗的小孩?”她微微歪头,语气诧异,“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就闯进来?”
她的音色有些奇怪,乍一听没什么,细听时便越发不自然,带着些许沙哑,仿佛声带受过什么伤,有一种打碎之后重组的诡异感。
聂云嵬没有回答她。
他如今不是那个对修真界一无所知的凡人少年了,读了青云书院的书,他明白这一头白发意味着什么。
只有入魔之人,头发才会变成白色。
眼前这人虽然暂时对他没有表露出什么攻击性,但毫无疑问,她是一名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魔修。
只是他清楚地记得,书上明明写过,九州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魔修了。
见他不回答,魔修也不恼,只是慢悠悠从树上跳下来,自言自语似的道:“这里可不是你们修真界的寻常地方,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但误入此地,凭你一个人可走不出去,也不可能有人找得到你。你也看到了,这里四处都会触发忆境,就算你待在原地,也不安全。”
聂云嵬没动,却微微掀了掀眼皮:“此处是何地?”
魔修踱步到他面前蹲下来,黑纱下红唇一勾:“你这小孩,也忒没礼貌,想空手套白狼啊?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告诉你。”
聂云嵬:“……”
他把眼睛一闭,又不说话了。
“啧,没劲。”女魔修嘁了一声,再次站了起来,“算了,今天我心情好,告诉你好了。”
她抚摸着手中琵琶琴面,道:“这里是时空隧道。”
聂云嵬睁开眼睛,用略带诧异的目光询问她:什么?
“轮回井知道吧,”女魔修并不介意他的无知,甚至称得上是耐心地解释,“轮回井是忘川之水的源头,上古时期,重明鸟一族还司掌时间和轮回法则的时候,所有的灵魂进入轮回之前都要经过井水的洗涤。”
“井底的水本就由凝固的时光组成,如今它们被黑蚀搅乱了,变成了无数时光乱流,于是形成了这些时空隧道。你所见到的这些景色,都只是现实的投映,海市蜃楼而已。”
聂云嵬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
天堑结界和四大镇守的知识,青云书院的教材里也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但这魔修说的东西都是他从没在书上学到过的知识。
他咀嚼着这些信息,慢慢道:“所以,这里通往的是……轮回井?”
“回答正确。”女魔修说,“真棒。”
聂云嵬不理会她的戏谑,皱眉分析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
既然这里是通往轮回井的通道,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灵隐山?
这女魔修连他是什么门派的人都不知道,说明她并不是从灵隐山进来的。
轮回井是天堑镇守之一,她一个魔修来轮回井又是为了做什么?
女魔修给足了他时间思考,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所以,你打算留在这,还是跟我走?”
……
聂云嵬最后还是跟着她走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魔修不会害他,恰恰相反,当他问出“若我拒绝会如何”的时候,对方耸了耸肩,很自如地表示:“那没办法,为了防止你现在就出去喊救兵,我只能杀掉你了。我可不能让其他人太早知道我来过这。”
聂云嵬:“……”
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没得选。
不过,比起这些,聂云嵬更好奇她打算做什么。
事实上,他有些揣摩不透这魔修的意图。
她身上有很多和人们印象中“魔”非常相似的特质,比方说喜怒无常、我行我素,他怀疑如果自己拒绝与她同行,下一秒就会被对方细细地切成臊子。
就连她自己也说了,倘若不想让别人找到她,那直接把他杀掉才是最高效和稳妥的选择。
更何况自古以来正魔不两立,他们立场对立,本来就是敌人,怎么看也没有放他一条生路的必要。
但她却偏偏这么做了,不止留了他的性命,还要带他出去。
这样看来,这魔修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止如此,她竟然是个话痨,带着他走了一路,就说了一路的话,压根没停过。
女魔修:“你到底是哪个宗门的?看你这副模样,也有十五岁了吧,怎么还没有开灵根?”
女魔修:“你真不怕我?我见过的人看见魔修都跟看见鬼似的,你怎么不怕?”
女魔修:“话说回来,你刚刚在时空隧道的忆境里看见什么了?”
聂云嵬:“魔修的话都这么多吗?”
“哎呀,说话了。”女魔修得到他的回应,却反而笑了,“看来是被我说中心事了。”
聂云嵬一路都默不作声,打量着这个怪异的魔修。
表面看上去,她衣冠整齐、行动自如,似乎没什么不自然之处,说话的语气却隐有虚浮,脚步也有些飘忽,看上去似乎是受了什么伤。
身上有伤,又不想让其他人找到,大概是在被追杀。
先前她手里抱着的那把琵琶虽然已经被收起,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那是把非常漂亮的琵琶,宛若用冰雪铸成的一般,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我猜猜,你看见什么人了?”她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你的情人?道侣?青梅竹马?啧,这么小就已经早恋了?”
聂云嵬:“是我师父。”
“别骗自己了,这里的忆境,会让你回忆起内心最留恋、最割舍不下的羁绊和回忆。”魔修显然不信,“要是师父,你怎么会是那种表情?”
聂云嵬微微一怔,心中生出一丝好奇来,问道:“我是什么表情?”
这魔修也是个爱八卦的性子,听了他的话,竟真的歪头认真思考起来。
“嗯……怎么说呢?”她若有所思地沉吟,“就像在魔域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见到太阳。”
聂云嵬瞳孔微缩。
作者有话说:
无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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