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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轮回井「02」 他进入别人


    聂云嵬常常也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一直以来, 他始终觉得生活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他生来就是无根的浮萍,而他的人生只是被编织出来的一场虚假幻梦, 是以栖霞村覆灭,他并没有太多的伤怀。


    也因此, 过去在栖霞村,他很不受待见。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冷血冷心的, 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并不愧疚和难过, 甚至打心底觉得这话有几分贴切。


    常人的喜怒哀乐他都很难感知到,就像灵魂的某一处比别人缺了一部分, 从前在栖霞村时就如此, 后来上了灵隐山,这种感觉也没有改变。


    选择留在灵隐山,只是因为那双在雨里同他对视的眼睛。


    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好像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 忽然挣脱了浑浑噩噩的梦境,有了自己是个真实存在的、活人的感觉。


    为何会这样?


    聂云嵬自己也不知道。


    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得很好, 直到今天被一个魔修点了出来。


    女魔修浑然不觉自己在无意间说了什么,倒像是突然明悟了似的, 倏地回过头来看聂云嵬,难以置信:“不会吧, 难道你对你的师父是……”


    聂云嵬诧异:“什么?”


    对方却偏偏在这时候收了话头,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没什么,当我没说。”


    聂云嵬:“……?”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女魔修好像见到了什么妖怪似的,稀奇地盯着他,“你和你师父认识多久了?”


    聂云嵬想了想:“一个月。”


    “才一个月?!”魔修大惊失色, “还是一见钟情?你这小孩还真是……真是早熟啊。”


    他们眼下还走在危机四伏的时空隧道里,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忆境,永远留在过去。这样的情形下,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聊了起来,场面颇为诡异。


    聂云嵬问:“什么是一见钟情?”


    魔修:“这你也不知道?你读没读过书啊?一见钟情就是……就是你第一眼看到那个人,就觉得心跳加速,非她不可,全世界好像就剩下她一个人,感觉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聂云嵬仔细想了想,心跳加速?似乎没有。


    非她不可?他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全世界就剩她一个人……那是得了眼疾。


    最后一句话倒是很贴切。慕蓁好像是和其他人不大一样,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会本能地感觉到舒适和惬意。


    因为这种感受,连带着他看慕蓁本人都觉得比其他人更顺眼。


    不过四条标准里只中了一条,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确答案。他诚恳地说:“不太像。”


    魔修嘟哝:“我没经历过,民间的话本是这么写的。你得问问专业人士的意见,实在不行,到市面上买两本话本看看,可能比我说的要更准确……”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一下子皱起了眉。


    见她停下,聂云嵬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动弹。


    “我的时间不多了。”魔修玩笑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样不行,带着你赶路太慢。我得快一点。”


    话音刚落,那把纯白色的琵琶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信手拨弦,琵琶音乍起,四下浓雾骤散!


    白雾连带着道路两边的枯树都被这一声平平无奇的弦音连根拔起,仿佛被大风一并刮走了似的,顷刻间,四周只剩白茫茫一片大地。


    聂云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余光却注意到什么东西出现在了脚边,低头一看,只见一圈一圈黑色的涟漪从他脚下泛开。


    他仿佛站在了水面上,每一步都会踩出墨水一般的波纹。


    时空隧道内,一切景象都是现实投映的海市蜃楼,揭下那一层虚假的幻象之后,这里才是时空隧道最真实的模样。


    虚无,空白,只有脚下涌动的忘川之水,那是轮回井中流出的、凝固的时光。


    “跟紧,别走岔了。”女魔修拍拍琵琶,“在时空隧道里走错任何一步,都有可能被卷进别的时空乱流,到时候我可没法捞你。”


    聂云嵬抬脚就要跟上。


    然而下一秒,女魔修身周的气息猛地变了。


    那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看上去温顺无辜的绵羊,毛绒绒暖乎乎的羊毛里突然一下子长出了好几张血淋淋的大嘴,两大排獠牙上还滴着猩红的液体。


    独属于魔修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张狂气场似飓风般席卷而来,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上。


    聂云嵬这才忽然惊觉,这魔修身上的气息不对劲。


    虽说凡人无法感知灵力,但不知道是不是气场或是第六感作祟,“修士”给人的感觉,是有微妙的不同的。


    一个修士站在他的面前,就算是再低的修为,他也能分辨出这个人并不是普通的“凡人”。


    仿佛直觉在提醒:要小心,这个人不简单。


    然而刚刚一路走来,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完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即使她出现在这样诡异的地方,即使她手里捧着把纯白色的琵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个普通人,但她身上的气场却没有任何起伏。


    直到现在。


    魔修手中连弹数下,一串琵琶音飞快地拨出,径直对上了背后一道横扫而来的剑气。


    聂云嵬回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朝他们走来。


    那是一名剑修女子,纵使戴着面纱,也能看出这是个极美的美人,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如高岭雪莲,清冷艳绝。


    “徐纤秀,”魔修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剑修一言不发,白纱上的一双冷目紧盯着她,看也没看旁边的聂云嵬一眼,长剑一甩,便朝着她刺来。


    她侧身避过剑锋,琵琶弦轻轻一拢,震颤的弦音便如长鞭一般甩出,绞住了剑刃。


    刹那间,刺耳的弦音响起,聂云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仿佛有上千把刀子捅进了大脑,他甚至恍惚感到一股温热从他的耳蜗里流了出来。


    顶着这巨大的威压,聂云嵬捂着耳朵,一点点向后撤去。


    城门失火,极易殃及池鱼,他是个脆弱的凡人,若再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就被两人攻击的余韵炸成飞灰。


    两方的对峙很快分出了胜负,刺耳的弦音和剑铮鸣声之后,剑修女子率先后退了三步。


    她收剑后撤,神色却仍旧冷淡,仿佛刚刚占据下风的人不是她:“魔族兵败如山倒,你身负重伤,如今只不过是在负隅顽抗而已,何不束手就擒。”


    “关你屁事。”魔修舔去嘴角的血色,“我乐意。”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聂云嵬,好像颇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又伸手拨动了琵琶弦。


    这一次,琵琶发出的不再是刺耳的杀音,而是一串轻灵如珠玉的连弹。下一秒,她和聂云嵬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半空中。


    聂云嵬毫无反馈的余地,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满目的白茫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重的黑色,水泥一般裹着整个空间,就像他在水面上踩出的墨纹。


    浓稠的黑在半空流动着,镜面似的倒映出他的面容。当他将目光移向那些黑色时,深思总会恍惚一瞬间,漆黑的水镜中就会浮现出纷乱的记忆碎片。


    女魔修刚刚落地,就捂着嘴咳嗽起来,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开些许血腥味。


    “你……”聂云嵬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没事吧?”


    即使隔着一层纱,聂云嵬也能看出来,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显然,刚刚的对峙虽然是她赢了,但对身体的损耗也极大。剑修口中的“身负重伤”并非空穴来风。


    想来她明明能够用法术直接进入轮回井,却偏偏带着他在时空隧道里走了大半日,也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他倒不是担心一个魔修的安危,只是这个魔修是他能从这地方走出去的唯一指望,她要是死了,他也就只能在这里给她陪葬了。


    “死不了。”她咳完了,用袖口擦拭了一下唇角,“放心,带你出去不是问题。”


    她这么说完,聂云嵬真就一副放下心来了的样子,再也没关注她身体上的问题了。


    魔修:“……”


    这死孩子还挺实在。


    聂云嵬转而问:“刚刚那人是谁?”


    魔修说道:“天道使者。”


    看见他的神色,大约也猜到他并没有理解其中意思,魔修又解释道:“天道使者啊,就是天道派来做事的……对天道忠心不二的那些人。”


    这话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大概太超纲了,聂云嵬还是没听明白。


    “算了,反正那对你来说也不重要。”魔修悻悻地哼了两句,“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里的井水会投映你的记忆,最好不要到处乱看。”


    聂云嵬诧异:“这里是……”


    “轮回井。”她的调子拖得很长,懒洋洋地说,“不然你以为要怎么出去?时空隧道是单向的,有进无出,想从这里离开,只能走轮回井这一条路。”


    她说得平稳,但气息间仍泄漏出些许虚弱,那种慵懒绵长的语气更像是对自身中气不足的伪装。


    不知怎的,聂云嵬忽然觉得她的语气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轮回井中,不是应该有黑蚀吗?”他问。


    对凡人和修士来说,黑蚀就是吞骨嗜肉的毒虫,常人稍微沾染一点,都免不了肠穿肚烂的结局,更别说传闻里充满了黑蚀的四大天堑镇守。


    聂云嵬亲眼目睹过栖霞村如何覆灭,虽然他至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生还的,当时的记忆却历历在目。黑蚀虽然无形无状,那种天然的压抑感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叫人碰着了便觉得不舒服。


    可眼下站在这“轮回井”中,他分明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在说什么?”魔修看了他一眼,语气略显诧异,“轮回井的黑蚀早就没有了。”


    聂云嵬一愣。


    他心中隐隐感觉到某种不对劲,一时之间生出一种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的感觉。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半空如液体般流动的黑色时,忽然顿了顿。


    那是一些非常细碎的记忆,却不是属于他自己的。


    聂云嵬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魔怔了似的朝着那些记忆碎片伸出了手。


    下一秒,他的意识就像面条似的,被那些记忆碎片哧溜一下吸了进去!


    一阵比刚才进入轮回井时更沉重的晕眩感袭来,大脑仿佛被塞进了捣药舂里,聂云嵬被搅得七荤八素的意识在半空中晃荡了好一阵,才终于沉淀下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周围的景色变了。


    聂云嵬望着那双明显不属于他的手愣了一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进入别人的记忆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轮回井「03」 三千一百五


    “师妹, ”有人叫她,“在想什么?”


    慕蓁好似从梦中惊醒,回过神来。


    剑池映寒山, 苍穹青灰,红枫如雨。横云剑意凛厉, 剑池水清澈如镜,倒映出红松残阳泣血般的影子。


    冶剑池并不深, 残剑深扎在池底, 仍有半身露出水面,剑身倒映出池水的粼粼波光, 也倒映出她的模样——穿着青云书院的弟子服, 手中握着一把木剑。


    一片红叶落在水面,将她水中的面容揉碎。


    夙秋低头看着她,目光微动:“在为明天的寻剑仪式紧张?”


    慕蓁眨了一下眼,反应过来了。


    今年她十六岁, 已经在青云书院就读一年。而明天,就是他们寻剑的日子。


    “有一点。”慕蓁很诚实地回答。


    说不紧张是假的, 毕竟说是“寻剑”,其实本质上是剑寻人。灵隐山的灵剑都由横云剑意滋生, 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灵,它们会选择属于自己的主人。


    进入横云谷后会被一把什么剑看上, 完全是凭运气, 有人要走遍整个山谷,才能找到一把与自己契合的剑;也有个别万里挑一的天才生来就是灵剑的香饽饽,刚踏进山谷口就被四五把灵剑围住,争先恐后地抢着认主。


    “师兄,”她学着夙秋的样子挽了个剑花, 好奇问,“你说,灵隐山明明分了医修和剑修,为何连医修也要配剑?”


    虽说传闻里,灵隐山的开山老祖南宫听雪是个医剑双修的奇才,但灵隐山发展至今,早就分裂成了医和剑两派,医修和剑修分居药王谷与万仞峰两处驻地,平日里除了出任务,几乎都不见面。


    而对于医修来说,多配一把剑实在没什么必要。


    “祖训如此。”夙秋说,“你看那边。”


    慕蓁循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


    一座高耸入云的岭峰映入眼帘,恰如一把直指青空的利剑。瀑布从山岭的最高处飞流直下,壮丽如银河落九天,最终在平地上形成一处深潭。


    “知道那是何处吗?”夙秋问。


    慕蓁点头:“嗯。是横云岭。”


    横云岭,是灵隐山的中心,也是整个灵隐山的心脏。


    横云岭的顶部封印着一把神剑,名字就叫横云,据说是万年之前从神界流落到人界的神剑,不是剑镶嵌在横云岭间,而是整座横云岭都是为此剑而生。


    而灵隐山的“灵剑”,就藏在横云岭下方的深谷中,它们全都是由横云剑意滋生出来的灵剑,而非人为锻造,每一把都有自己的“灵”。


    数万年来,它们源源不断从横云剑意中孕育而生,又深埋在横云谷底,直到有人将它们带走。


    每个灵隐山的弟子在书院修行一年后,都要在横云谷底挑选一柄宝剑认主。


    这仪式就称之为“寻剑”。


    “横云谷的最深处,就是剑冢。”夙秋说道,“灵剑一生只认一主,失去主人的灵剑会飞回到横云岭,永埋剑冢。那里充斥着黑蚀,但却和横云岭密不可分。”


    慕蓁听得有些怅然,问道:“师兄的意思是,灵隐山人人配剑,和剑冢的存在有关吗?”


    “嗯。”夙秋点头,“没有残剑的剑意,镇不住剑冢的黑蚀。”


    慕蓁说:“当一把灵剑真惨啊,活着要认主,主人死了还要被发配去镇压黑蚀。”


    这孩子话般的新奇角度让青年哑然,他发出叹息似的轻笑。


    “不必紧张。”他说,“寻剑一事,顺其自然即刻。这一年来,你已十分努力。”


    慕蓁配合地露出一个收到安慰的笑容,心里头却还是忐忑的。


    这一年她拼了命地练剑,从没有过一天懈怠,为的就是未来能成为剑修。


    她很喜欢剑,不只是因为夙秋的缘故,每次挥剑起舞、大汗淋漓的时候,她会有一种忘却了现实的感觉,好似整个人的灵魂从躯体里飘了起来,飞到了高高的天上。


    所以那个时候,她一门心思地想当一名剑修。


    但天赋这事是强求不来的,因为七岁那年落下的旧疾,她先天灵力微弱,修炼异常困难,一年时间过去,依然停留在刚刚迈步进炼气期,几乎毫无进展。


    这样的灵力条件,导致她就算能舞出一整套剑法,手中的剑也毫无杀伤力。


    她心里也很清楚,以她的资质,要成为一名剑修非常困难。同样的,横云谷里能看上她的灵剑,多半也不会是什么正经剑。


    “师兄,你给我说说呗,”知道自己没法定下心来,她干脆也不练剑了,靠近夙秋问道,“你是怎么找到你的配剑的啊?”


    夙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道:“我那日踏进横云谷……”


    慕蓁满面期待地听着。


    夙秋:“易水剑就飞到了我手里。”


    慕蓁:“?”


    夙秋侧目,满面无辜地看着她。


    慕蓁:“……”


    算了,她能指望一个只会读青云书院的教材哄孩子睡觉的人,说出多么波澜壮阔的故事?


    “横云剑是万年前落进入间的神剑,所有出自灵隐山的剑,都带着神灵的气息,是真正的有灵之剑。”夙秋说道,“不必艳羡,届时你到了横云谷,便能明白。”


    慕蓁点头。


    “不久之后,我就要下山了。”夙秋移开目光,“往后,我或许要去其他州历练,没法常回灵隐山。”


    “没关系。”慕蓁对他笑,“师兄,我不小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夙秋盯着她看了半晌,没说话,用手拂去她发顶上的落叶。


    “今日或许会下雨。”他说,“练剑不要太久,适当休息。”


    慕蓁应了一声好。


    夙秋习惯性地伸手,替她又理了理练剑时凌乱了的衣襟,这才转身离去。


    慕蓁则挥舞着木剑,又在空地上练起了剑法。


    虽说不久后要和师兄分别这件事让她有些惆怅,但她一向不是个悲观的人,更多的还是对于明日寻剑之后的憧憬。


    有志者事竟成,虽然她天赋不足,但只要肯努力,总会有进益的,上天总不会辜负一个追求上进的人。


    她乐观地想,退一万步说,万一她也能像那些人界话本里的“龙傲天”主角一般,哪天得了什么机缘,就从废物一跃飞升成天才了呢?


    天气已经入秋,天气泛凉,不过多时便有阴云袭来。


    慕蓁舞了一半,知道就要下雨了,却仍不肯放弃。剑法是师兄传授给她的,最后一式她练了多日,一直不得要领,使不出来总让人觉得不甘心。


    那时她还不知道,许多剑法本就对灵力有需求,她灵力低微,就算再刻苦、再努力,也没法像夙秋一样舞出那一剑。


    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她最终还是没成功,转身时一个趔趄摔在了泥水坑里,崴了脚。


    慕蓁疼得龇牙咧嘴,简陋的木剑应声落地,雨水中倒映出她的脸庞,倒映里天际的阴霾显得她的神情格外狼狈。


    她一瘸一拐地拄着剑,像拄着拐杖似的挪到演武场旁,一屁股坐在了一棵老树的树干边上,团在树荫底下避雨。


    慕蓁揉着肿得老高的脚踝,郁闷地托着腮,心想要是她能用出避水术多好,这样她就可以在雨中练剑了。


    她又想,要是师兄在就好了,可惜夙秋现在已经走了。


    许是这天练得太累,慕蓁坐在老树下,不知怎的竟睡了过去。


    不知道多久,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


    她向来是个睡眠质量不错的人,别说是靠在大树边上,哪怕是站着也能一闭眼睛就昏迷过去,但那日不知道是脑子里哪一根筋抽了,她忽然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看见满目白色,来人却不是夙秋。


    一袭白衣的剑尊站在冷雨中,缥缈的雨丝触碰到避水术的屏障,便自动向外流去,身上没有半点被雨水打湿,依旧清冷出尘又超然脱俗,衬得在雨中湿得像落汤鸡一般的慕蓁更加狼狈不堪。


    他垂着眼睛在看慕蓁,用那种她只见过一次,却分外熟悉的、悲悯又冷漠的神色。


    慕蓁吓了一大跳,几乎是整个人从地上弹跳起来,但还没蹦跶出去,脚腕就猛地一痛,把她整个人又拽回了地上。


    脚腕剧痛,她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觉得在师尊面前丢人极了,窘迫又讪讪地抬起头看着宋垣清。


    宋垣清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眸中好像闪过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慕蓁差点以为他会弯腰把她拉起来,就像灵隐山所有带徒弟的师父一样,带她回清静峰去。


    但是没有。


    宋垣清的手指动了动,在她身上套了一个避水术,转身走了。


    留下慕蓁迷茫地待在原地。


    她摸不清自家师尊是什么意思,但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宋垣清独特的激励方式。


    毕竟折梅剑尊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给她套个避水术都算得上是纡尊降贵,没有直接转身离开已经是他对自己徒弟最大的仁慈了。


    她乐颠颠地想,师尊应该还是在乎她的。


    慕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趁着避水术的灵力还没失效,拄着那当成拐杖的木剑,蜗牛般一瘸一拐地往清静峰上挪去了。


    寻剑那日,同一届的书院弟子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灵剑,或喜或忧地迈入了修真路上真正意义的第一步。


    而横云谷底内,三千一百五十二把灵剑,无一肯认慕蓁为主。


    自那之后,她再未踏足万仞峰。


    也再没有拿起过那把木剑。


    ·


    聂云嵬猛地睁开眼。


    记忆碎片里的内容并不长,却像决堤般一下子全灌进了他的大脑里,卷帙浩繁的洪流瞬间就把他的大脑冲垮了。


    从记忆碎片里抽离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都空白了一段时间。


    他不会听错,那记忆里的主角,名字叫作“慕蓁”。


    是同音的重名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段记忆是属于谁的?


    他蹙着眉看向正在往轮回井中心走的魔修。现在他的周围除了她,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记忆是属于她的。


    但聂云嵬依旧感觉到一丝不对。


    这个魔修对轮回井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不久前才提醒他不要乱看,否则自己的记忆会被读取。


    她出行蒙着面纱,并且至今也没有向他透露出任何关于自己来路的事情,显然是不希望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的。


    这样一个谨慎到极点的人,会在这种时候暴露自己的记忆吗?


    聂云嵬猛地看向四周。


    难道说,这里还有别人?


    就在他张望的时候,一声突兀的琵琶音响了起来。


    聂云嵬愣了一下,须臾后才感觉到困意涌上大脑。


    魔修捧着琵琶,转过头看向他:“接下来就是我的私事了,非礼勿视——辛苦你睡一会儿。”


    聂云嵬根本无法抵抗这种困意,眼皮只挣扎了一秒,便老实地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轮回井「04」 本无情根,


    苍山山头, 如雪的剑光劈开迷雾,与法器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易水剑的剑气如寒冰,所到之处, 地面和草木皆凝结起一层冰霜,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气和杀意。


    “竖子, ”夙家家主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还不束手?”


    夙秋挽了个剑花, 收剑回身, 一缕鲜血沿着他的手腕从袖口蔓延而下。


    他是元婴后期巅峰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经是无人能敌的佼佼者, 但家主此次带来的都是白帝城的长老, 个个都是化神级别。


    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对上那么多个化神长老,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足够令人赞叹他的实力。


    但毫无疑问, 他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家主冷冷道,“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废物, 你想要背叛家族?自你从白帝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上了天道的烙印。你永远逃不掉你的宿命。”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夙秋没有回应。片刻后, 他缓缓开了口。


    “我一直在想, 你们布置这个法阵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何要选苍山作为阵眼。”他平静地说道,“有苍山秘境在,苍山的灵力本身就已经足够丰沛,从其他地方抽取灵力注入此地, 有何意义?”


    见他没有要妥协的意思,家主也不再劝说,摆了一个手势,众长老携着法器一拥而上。


    夙秋执剑迎战,易水剑映出雾色和雪光,随着他飞身掠起,带出一大片冰封的霜寒剑气。


    盛夏时节,半空中竟隐隐飘起雪来,比隆冬更刺骨的严寒笼罩了整座山头。


    “直至来到苍山,我才明白。”他说道,“原来,灵力与黑蚀并非对立的两面。”


    若有其他人听见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自古以来,修真界只知灵力能抵抗和净化黑蚀,进而认为灵力与黑蚀是相互克制的关系。


    但在看到苍山这一幕之后,夙秋心中已经有了另一种猜测——灵力与黑蚀不只是克制关系,也是相互转化的关系。


    过度匮乏灵力的地方会被黑蚀吞没,同样的,当灵力的浓度到达某个临界点时,也会出现黑蚀。


    原本单凭夙秋的认知,很难想到夙家这样做的原因,但慕蓁在白帝城时提到了一个地方。


    轮回井。


    师妹没有明说,她只说,这是一个极有可能和蜀州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御兽宗和白帝城有关的地方。


    夙秋并不知道慕蓁找轮回井做什么,他只知道,在慕蓁的眼中,轮回井是一个变数。换而言之,轮回井和过去是不一样的。


    而轮回井是天堑结界的镇守。


    倘若它和从前“不一样”了,又会发生什么?


    夙家是故意选择灵力最充沛的苍山作为阵眼的。他们布置阵法,抽取各地的灵力注入苍山地脉,为的就是让苍山的灵力超出临界值,转化为黑蚀。


    如此庞大且浓郁的灵力,一旦全部转化,必然是极强的、足以超出丁级浓度的黑蚀。


    他们的目的只会是一个。


    ——夙家要把苍山变成新的镇守。


    走进轮回井的这片刻间,慕蓁就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轮回井是一处非常特殊的地带。


    它是凝固的时光,也是轮回和生死的起源,就像一个人无法同时踏入一条河流,在轮回井中,万物都是静止的,但万物又都是流动而变化的。


    它掌控着轮回的规则,千千万万的变化都在这里交集,最终发展出无数个变化的世界,从这里流出。


    轮回井从不与时间并驾齐驱。这里的时间永远静止,每一个人进入的轮回井,都是同一个时间、不同世界的轮回井。


    早在上一世,轮回井中的“黑蚀”,就已经早早地被那个人净化了。


    因此,即使她重生,这里也没有任何黑蚀。


    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现世的天堑结界就是残缺的。


    而苍山的大阵,就是天道对天堑结界打的补丁。


    之所以将此阵设在蜀州,是因为轮回井恰巧移动到了蜀州。


    夙家,或者说是背后指引夙家的天道,想要利用轮回井与苍山位置重叠的瞬间,完成新旧镇守的交替和转移。


    慕蓁猜测,前世在轮回井被净化之后,夙家也曾在天道的指引下开启过同样的阵法,意图建造一处新的镇守。


    但因为轮回井的位置和净化的时间不同,法阵或者是开启的时间延后了,或者是改变了施放的位置。


    不光如此,因为某种原因,前世的夙家也没有成功。否则慕蓁一定会知道关于“新镇守”的消息。


    在她重生的一瞬间,世界的发展就已经产生了变化,轮回井的黑蚀消失,天堑结界出现缺口。


    这又导致夙家为了建造一个新镇守代替轮回井巩固天堑,提前开启了苍山的阵法。


    时间倒流的刹那,历史的长河早已改道。


    苍山的雪越落越大,鹅毛大雪与大雾纠缠得难舍难分。凛厉的剑光穿透雪和雾而来,与易水剑架在了一起,发出铿锵的兵戈之声。


    “你既已猜到这阵法的作用,为何还要阻拦?”家主的剑朝着夙秋压来,“镇守关系天堑结界的稳固与否,如今天道危在旦夕,我们这样做,是在救九州。”


    化神后期的实力与元婴后期根本没有可比性,不过片刻,易水剑的剑势就完全被碾压了。


    夙秋的眸光穿过剑影,却依然平和而冷静,没有任何摇摆之色:“我执剑,为苍生,为公道,不为天道。”


    镇守出世,生灵涂炭。


    整个苍山,包括那些被阵法抽走灵力的地方,所有生灵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成为新镇守的养料。


    这座新镇守的底下,堆着千千万万生灵的白骨,埋着栖霞村和御兽宗的坟茔。


    “笑话,何谓苍生,何谓公道!”家主冷声叱道,“若天堑结界不复存在,九州焉能独活?苍山与天下的苍生,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吗?!千古罪人的名声,你们当得起,夙家可当不起!”


    剑刃交战之处爆开澎湃的灵力,易水剑节节败退。夙秋被击退数丈远,剑尖支撑着地板,堪堪站稳。


    他忽地想起一些很久之前的记忆。那只是件琐碎且平凡的事情,少女和寻常一样,向他分享自己日常的见闻,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师尊今天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说,“他问我,若是有一日我要在百人和百万人中选择,我会让哪一方活……师兄,你说这问题是不是有点儿太奇怪了?”


    夙秋问她:“你是如何回答的?”


    他记得,那时候慕蓁说……


    “一人是苍生,”他撑着剑从地上缓慢地站了起来,“百人、千人、万人,也是苍生。”


    慕蓁抬起头,目光汇聚在虚空的某一点上。


    一个时空里的人永远无法看见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就像两条彼此平行的线。


    但轮回井就像一个锚点,当她们同时站在轮回井中时,原本平行的轨迹也在这一瞬间相互重叠交汇。


    她猛地一拽,从虚空之中凭空取出了一把琵琶。


    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琵琶,半梨形的线条优美流畅,通体纯白,如枝头新雪、月下凝霜。


    当她握住琴头的时候,琴弦像是有所感应般荡出一声轻柔的弦音,仿佛阔别已久的老友回到她的身边。


    这是她的武器,埋藏在镇魔塔中近万年,又伴随她颠簸了半生的伙伴——魔琴七尺剑。


    慕蓁身死之后,有无数修者都在寻找这把琵琶的踪迹。每个人都畏惧它的威力,但每个人都垂涎它带来的力量。


    然而谁都想不到,早在赴死之前,慕蓁就将它藏进了轮回井,留给了下一世的自己。


    她现在的修为太低,仅凭她一个人,没法完全发挥七尺剑的作用。


    所幸,她借了夙秋一点灵力。


    琵琶在她的手中发出微弱的颤鸣和低吟,慕蓁安抚似的摸了摸它,自顾自地笑:“好久不见了,老伙计,想不想一起去炸了这天道?”


    说罢,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向井水的尽头走。


    她哼的是一首民谣小调,修界从没有人听过的调子,像是来自哪个没有名字的山村,又像母亲哄年幼的孩子入睡时的摇篮曲:


    “风轻轻,月朗朗,故乡是他乡。秋风吹过岗,归途长又长……”


    看似辽阔无垠的黑色竟然有边界,轮回井就像是一个虚空中突兀存在的圆,而慕蓁就站在圆的上方。


    少女哼着歌,轻盈地向着边界外的虚空跳了下去。


    离开之前,她向着身后看了一眼。流动的井水诚实地记录下了她的记忆,从灵隐山到魔域,她前世的过往在高空中静静地流淌。


    那是九州大陆那位曾叱咤风云的魔皇短暂又绚烂的一生。


    在轮回与生死的冰冷将她缠绕之前,她回到了现世。


    苍山山头依旧是大雾弥天,她进入轮回井中一刻,现实里也只不过短短一瞬。慕蓁穿过迷雾,继续向前走去。


    雾阵的迷惑性在她眼中丝毫没有任何作用,被迷雾掩盖的道路无所遁形。


    沿着灵力的流向,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阵眼的位置,浓雾之中,巨大的两仪双生莲依然在月色下摇曳生姿。


    丛生的、犹如白骨般的莲花之下,法阵繁杂华丽的纹路若隐若现。


    慕蓁摸了摸那巨大的白色花瓣,惋惜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时间紧迫,她倒是挺想把这里的两仪双生莲都薅进自己的储物戒里,等离了蜀州,她还能赚上一大笔。


    她后退两步,下一刻,琵琶音骤然响起,短促而急切的一声,犹如裂帛。


    迷雾之外,正率领着众长老与夙秋对峙的夙家家主的脸色忽然一变:“不好!”


    然而已经迟了。


    一声宛如爆炸的巨响从他们的身后响起。动静之大,宛如绵延万里的滚滚天雷,又仿佛是埋了一整座山头的火药被引燃,地崩山摧,天地都为之震撼。


    “怎么可能……?!”家主脸色剧变,“区区一个炼气期,怎会……”


    他猛地把目光转向夙秋:“你把灵力借给了她?”


    修士的灵力源于丹田,九州之内,每一位修道者的灵力都是独特的。若要用旁人的灵力,必须要二者神识交汇,相互接纳,才能将另一个人的灵力引为己用。


    神识交汇,意味着将最为薄弱的灵魂和识海都毫不设防地交付给另一个人。


    这不只是主观上的信任,人有自我保护的本能,若是不能对融入识海的人发自内心地全身心信赖,导致识海自动发起防御,神识之间的交融都会失败。


    这是整个修真界最亲密的事情,纵使是骨血相连的亲子、誓血结契的道侣,也未必能做到如此程度。


    夙秋却那样做了。


    慕蓁要他做的事,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所有向着苍山传输的灵力全部中断,被法阵强行聚拢在地脉中的灵力顷刻消散。


    月色下的双生莲花海在夜风中化作了齑粉,如同被扬起的雪尘,洋洋洒洒地飞向了高空。


    不过一会儿,满山的白骨生花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一场从未存在过的幻梦。


    夙家家主定定地看着夙秋良久,忽然放下武器,大笑起来。


    “冰雪琉璃心,本无情根,却生情愫……”他越笑越癫狂,声音里却充满了悲怆,“夙家应天道而生,我为天道使者多年,却生了你这么个儿子。白帝城,亡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轮回井「05」 “以后,阿


    八月中旬, 九州最为炎热的盛夏时期,昆州边境已经大雪封山。


    九州大陆疆土辽阔,东、北、南三面皆环海, 由于地理位置和地势高低的不同,不同地域的四季和天气往往天差地别。


    昆州就是一个例子, 由于山地多、海拔高,这里的温度常年偏低, 昆仑山更是终年覆雪。


    生活在昆州的人自小都会有一个疑问——山的那边是什么?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背后有什么?


    不过没人去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整个九州的人都知道, 山的那边不是海,不是令人向往的桃源, 而是魔域。


    守护着整个九州安全的天堑结界, 就屹立在昆仑山外。


    此时此刻,本应该在灵隐山“闭关”的折梅剑尊正站在昆仑山巅,隔着皑皑白雪,眺望着天堑结界。


    被隔绝在天堑之后的另一个世界无法被窥视, 肉眼所见,天堑结界就像是一道虚无, 山峦和白雪在跨越这道结界之后就失去了踪迹,变成一片灰蒙。


    宋垣清却长久地眺望着远山外的虚无, 一言不发。


    直到身后的女声开口:“尊上,您已在此处观察多时了。天堑结界如今状况如何, 镇魔塔当真是出现问题了吗?”


    宋垣清皱了皱眉, 大约是被她的胆大包天所惊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开口的女修戴着面纱,身着织锦长裙,面容清寒无瑕,一双琉璃目好似积雪凝冰的灯盏, 神容冷淡,不卑不亢地望着他。


    不愧是昆州徐家培养出来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元婴期修为。


    宋垣清自然是对她有印象的。这位女弟子年幼时就被徐家送进了灵隐山,天资聪颖卓绝,不比他的大弟子夙秋差多少。


    有传言说,徐家一直想让这女弟子成为他的徒弟,就像夙秋一样。


    至于这其中到底有没有世家之间的权利角逐,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她虽是灵隐山的剑修,却依旧很得昆州徐家的器重,如果不出意外,等到她晋入化神,就会成为下一位天道使者。


    这次她能跟着他一起出现在天堑结界外,除却昆州徐家的因素之外,也足以看出天道对其的认可。


    不过那和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宋垣清移开了视线,没有作答。


    徐纤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攥紧瞬间,很快又松开,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穿堂风吹过山谷的呜呜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山巅上,她所站的地势略低一些,远远望去,就像她在仰望前方人的背影。


    宋垣清在九州大陆的名号之响亮,无人不晓。


    传闻他是神界某位天神的魂魄转世,出生时便伴随祥瑞之兆,受天道庇佑,年纪轻轻就已经以剑法闻名修真界,一把折梅剑问鼎天下剑修。


    最近百年,他更是已经突破大乘中期,步入大乘后期,整个修真界无一人能敌。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折梅剑尊都是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存在,如同遥不可及的天神,而他的存在之于修真界,就像是横云岭之于灵隐山。


    能成为他的弟子,是整个修真界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


    可惜,没人能明白宋垣清的择徒标准到底是什么。


    她出神了一阵子,忽然听见宋垣清说话:“蜀州的新镇守如何了?”


    徐纤秀愣了一下,还没回答,下一秒就听见了自己玉简上响起的提示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发生了变化,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宋垣清。


    “尽快派人前往昆仑墟。”宋垣清头也没回,好像事情的结果早已了如指掌,“九州,就要变天了。”


    ·


    继御兽宗灭门一案之后没多久,刊登在《九州百晓生》日报上的头条新闻,引爆了整个修真界。


    ——《意外还是人为?御兽宗灭门案另有隐情!》


    伴随这条新闻一起出现的,是御兽宗幸存弟子韩不易向仙盟自首的录像。


    按理来说,御兽宗一案已经盖棺定论,如果事件有所反转,也应该由仙盟先展开调查,得出最终结论以后再公布通告。


    但也不知道是哪位潜藏在仙盟的战地记者的通天大能,不光把韩不易去仙盟自首的过程留影记录了下来,还公开了他在接受审讯时的录像。


    留影石记录中,御兽宗幸存弟子韩不易对自己与夙家家主勾结,谋害御兽宗宗主、抽取御兽宗灵力一事供认不讳。


    短短一天时间里,这条新闻就已经登上了各大宗门论坛的首页,热度挂在热门榜前三条高居不下。


    仙盟还没来得及派人镇压,这件事已经在修界传得沸沸扬扬,走过大街小巷,都能听见关于此事的议论。


    隔天,一个人就主动向仙盟请缨,要求亲自调查白帝城。


    这个人就是夙秋。


    夙秋本来就是仙盟弟子,又是宋垣清的徒弟,更是白帝城夙家公认的下一任继承人,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仙盟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他的请求。


    接下来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夙秋堂而皇之地带着一群仙盟弟子,秉公执法地敲开了自家大门,把设施的夙家家主和长老一干人都带走了,包括其他被软禁的御兽宗弟子。


    与此同时,御兽宗少宗主还活着的消息也传开了。齐峰公开上传了那段留影石里的录像,录像内把御兽宗众人失手杀死宗主的影像记录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在录像的最后,还拍下了一个人和他们交涉的情境。


    这段留影一公开,灵网上的舆论几乎朝着御兽宗一边倒,甚至有心细的道友将出现在留影中的陌生人侧脸放大仔细对比,最终确认那是夙家家主身边的一名下属。


    现在,就算说白帝城和此事毫无关系,恐怕修真界也没人会信了。


    而这时候,慕蓁已经坐在清静峰的小院里,正悠闲地刷着玉简。


    夙秋正在与她通讯,青年冷淡的嗓音透过玉简传来,显得有些失真:“这样做……当真有用?”


    在蜀州时,慕蓁就与韩不易达成了交易。她能够给所有灵兽一个归宿和去处,条件就是他必须亲自自首,揭发夙家的罪行。


    至于所谓的“封口”,她表示:“这个你不用担心。这种法术说白了就是一种禁制,只要把你的气息遮掩住,就能让禁制短期内不起作用。我有位师妹最擅长这个,保证能让你说出话来。”


    “相信我,师兄,”慕蓁说,“现在整个修真界的舆论都偏向御兽宗,仙盟已经没法压下这件事了,必须要给大众一个交代。”


    夙秋打着“调查御兽宗弟子灭门案”的名号,冠冕堂皇,仙盟挑不出错。就算夙家家主指出是他和慕蓁破坏了苍山的大阵,仙盟也只会认为他们是误打误撞。


    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和夙秋的境况。她是个不起眼的炼气期废柴,夙秋则是半步化神的剑尊大弟子,仙盟和天道都会很珍惜他这样的人才。


    夙秋诧异:“如若仙盟将新镇守的事公布,又当如何?”


    如果打着“修补天堑结界”的名义,美化夙家在苍山的所作所为,是极有可能获得大众的理解和原谅的。


    毕竟,天堑结界的安危在九州是重中之重,在一些修士看来,如果牺牲一个御兽宗和几个凡人的村落就能拯救天堑,绝对是稳赚不赔的。


    “仙盟不会说的。”慕蓁却笑了,“师兄,灵力和黑蚀的事,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更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知道真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天道最想守住的秘密。仙盟绝对不会自掘坟墓。


    所以,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又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放弃夙家。


    果然,几天后,仙盟的审讯结果就出来了。


    白帝城有涉嫌故意杀害修士、非法抽取灵力“为自身所用”的重大嫌疑,涉案的家主和几位长老都被强制卸任,剥夺灵根;另外几名御兽宗弟子则因意外杀害修士,判了两百年有期徒刑。


    韩不易则因为认错态度良好,再加上主动自首、将功补过减了刑,比旁人少判几十年。


    慕蓁给齐峰看完了所有报告,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修养,齐峰已经和最初见到的野猴子判若两人,性格也沉稳了不少。宗门的变故像一只揠苗助长的手,逼着他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


    作为御兽宗唯一的传人,他马上就要继任御兽宗宗主之位,不日就要回蜀州去了。


    “我在想以后的事。”齐峰说,“以后……我还是想回青城山。”


    慕蓁提醒他:“你想好了?虽然阵法已经没了,但那里现在没有灵力,很难修炼。”


    “我知道。”齐峰低下头,“可是……那是我家啊。我还是想回去。而且,我还有很多疑问,必须要回宗门寻找答案。”


    他只低落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抬起头,“我会努力的,大不了就用灵石养着宗门,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总能把宗门重新发展起来的。喂,你这是什么表情?仙盟好歹给了我一大笔抚恤金,现在我也是很有钱的!”


    慕蓁边拍他的肩膀边笑:“我只是觉得,把灵兽们交给你是个正确的选择。尊敬的宗主,以后我可就仰仗你了,苟富贵,勿相忘。”


    齐峰撇撇嘴,本能地想质问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抬起脸的时候,却看见一双明亮又真挚的眼睛。


    他的话最终没有问出口。


    “我想……”沉默片刻之后,他说,“我想去看看他们。”


    ……


    仙盟的天牢是一处独立的空间,被一道特殊的结界隔离,经过裁决之后,其他的御兽宗弟子都被关押在这里。


    “夙秋师兄已经和我们说过了,你可以进去探望,不过必须要在一刻钟内出来。”负责看守的仙盟弟子带着齐峰走到一处牢房跟前,“喏,就在里面。”


    齐峰朝着牢房内看去。


    比起前两日,韩不易看起来明显要憔悴许多,意气风发的青年看上去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从容,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仿佛眼下的处境反倒更让他安心似的。


    见到他,韩不易的神色一瞬间的恍惚。


    “……宗主。”他犹豫了片刻,说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齐峰也很干脆,开门见山地道:“我想知道,我父亲从前,有没有和你们说过御兽之术的事?”


    韩不易的表情并不意外,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问他。


    “从师兄口中得知那件事之后,我查阅了很多典籍,甚至偷偷到前宗主的书房找过线索。”他说,“但很遗憾,我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记载。并且不知为何,前宗主对御兽之术讳莫如深,始终不愿将真相告知于我。”


    他看了一眼齐峰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补充道:“如果你执意调查这件事,或许可以从妖族这方面下手。只是灵界的入口早已关闭,几乎不可能进入妖族隐世之地。”


    “我会试试的。”齐峰点头,“多谢你告知我。”


    韩不易沉默了一下:“不必道谢,这是我欠你的。”


    牢门外传来了仙盟弟子的催促,探视的一刻钟时间就要到了。


    “等等,”在韩不易转身之前,齐峰喊住了他,“……那天的事情,我还是要谢谢你。”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一日。他藏在暗阁的衣柜里,隔着一条门缝,看着外面的人渐渐靠近他。


    屋外传来了其他人的呼喊:“发现人在哪了吗?”


    齐峰紧紧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门外的青年朝他藏身的位置扫了一眼,回应道:“看过了,这里没人,去别的地方找吧。”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劫后余生的少年才松了口气,却在即将要推开柜门的时候愣住。


    他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柜门夹住了,一块布料露在了门缝之外。


    齐峰怔怔地呆坐在衣柜里,许久都没有动弹。


    ……


    韩不易的脚步因为他这句话顿了顿,却没回头。最终,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以后,阿原就拜托你照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昆仑墟「01」 他肉眼可见


    从蜀州回来之后, 慕蓁终于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


    御兽宗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齐峰带着灵兽回到青城山定居了,夙秋则为了善后暂时留在了蜀州。


    夙家家主一倒台, 蜀州的形势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夙秋作为白帝城唯一的宗主合法继承人,不光要和仙盟周旋, 还要安抚白帝城,一时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人情往来无疑是夙秋最不擅长的, 但好在此时, 蜀州还有四师妹殷如英在。


    自从上次和慕蓁联系过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蜀州, 在夙秋身边帮衬着处理一些人际关系上的问题。


    有殷如英在, 慕蓁完全不担心两个人的处境。要是让她这位四师妹去仙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骗得一大群人都围着她团团转。


    至于夙秋,他只需要冷着一张脸唬人就行。


    于是,慕蓁理所当然地放了假, 每天在自己的小院里睡得天昏地暗,闲暇的时候没事做, 就去西院骚扰聂云嵬。


    “你学的已经很快了,不用那么拼命。”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灵草与蛊虫的产后护理(选修一)》, 一阵无语,“而且这是选修课, 是医修相关的课程。没有成为医修意向的人可以不必看。”


    虽然聂云嵬如今已经不用再去青云书院上课, 但名义上还挂着书院学生的名字。


    半个月前书院进行期中小考,他也去凑了个热闹,结果不出意外,笔试成绩是全科满分,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全级第一。


    虽然是一介凡人, 但他凭着实力,硬是把这届书院弟子都卷成了麻花,现在就连原本见了他就吹胡子瞪眼的刘夫子,见到他时脸色也明显好看不少。


    坏处就是仙师们一度认为教学的内容太过简单,把授课和考试难度提了又提,青云书院的学生们学得死去活来。


    聂云嵬被骂也就算了,她作为聂云嵬的挂名师父,现在也连带着在论坛上被骂成筛子了。


    “别看了,由于你的内卷,我这周已经收到五封匿名投诉信了你知不知道?”慕蓁没收了他的书,没好气地说,“闲着也是闲着,我看看你的剑练得如何。”


    说完她就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引得聂云嵬侧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渐凉,从蜀州回来之后,她的身体状况似乎更差了,身上的衣服穿得越发厚实,外袍的领子上镶了一圈雪白毛边,却反倒把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事。慕蓁本就是医修,灵隐山又有药王谷这么一个医修大派,按说如果只是普通风寒,只要一点灵力就能治好。


    但从聂云嵬认识慕蓁起,她就一直是这幅病殃殃的模样。


    而且这些天,她似乎变得格外嗜睡,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九个时辰的时间她都闭门不出。


    聂云嵬想起了半个月前他误入轮回井的事情。


    那天再次醒来的时候,小院周围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仿佛“轮回井”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聂云嵬并不傻,知道“魔修”两个字在九州大陆上能掀起多大的风波。


    上万年来,由于天堑的隔绝,九州大陆已经许久没有出过魔修,间或有一两个因为走火入魔而误入歧途的也早就被放逐。


    九州修士避魔如蛇蝎,倘若让其他人知道他遇到了一名魔修之后还全身而退,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忌惮。


    但是在轮回井中看见的记忆,至今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真的是慕蓁的记忆吗?


    要不要去问问?但倘若只是一场误会,他遇到魔修的事情岂不是就这么败露了?


    况且,不论那记忆是魔修的还是慕蓁的,事情似乎都不太对劲。


    额头忽然一痛,聂云嵬一下子回过神来,慕蓁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下,微微抬起下巴,不满地审视着他。


    “练剑还走神?”她把他的动作摆正,“认真点。”


    聂云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又是这种感觉。当慕蓁离他很近的时候,他就会生出那种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的冲动,仿佛平静的死水忽然生出泉眼,变得活泛起来。


    这种感受让他觉得很新鲜,并且无可否认的,他对此并不感到排斥。


    聂云嵬于是又想起轮回井里那个女魔修的话来了。


    什么叫一见钟情?


    魔修说,想要确定这件事,他得去买一些话本看。但他现在身处灵隐山,能上哪找话本去?


    一阵风吹来,慕蓁又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站在香樟树底下,看聂云嵬练剑。


    聂云嵬的进步很快,看得出来她不在的时候他也没有懈怠练习,剑招已经练得像模像样。


    按照这个进度,不出一年,他大概就能和炼气阶的寻常修士过上几招,打个平手。


    慕蓁看得正认真,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师姐。”


    循声望去,一名少女正站在香樟树外。


    她穿着一身碧色罗裙,远远地立在空地上,像一株新抽芽的弱柳,肤色白皙,眉眼纤弱,整个人犹如江南的烟雨,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柔的。抬眸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笼着远山将雨未雨时的雾。


    慕蓁却愣了一下,连脸色都变了,连忙就要上去把聂云嵬拉走。


    但是已经晚了。


    绿衣少女一眼就看见了香樟树下的聂云嵬,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问道:“师姐,他是谁?”


    “……”慕蓁干笑一声,“师妹,你听我解释。”


    片刻后,慕蓁连哄带骗,终于哄得殷如英愿意和她说话了。


    “师妹,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收徒的,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山外吗?我本想着等你一回来就给你介绍,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慕蓁拉着她在庭院里坐下,“蜀州情况怎么样,白帝城的事情忙完了?……聂云嵬,快来打个招呼,这是你四师叔。”


    站在一边的聂云嵬压根没动,满面漠然地朝她们看了过来。


    不出所料,殷如英看也没看他一眼,好像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


    “许久未见师姐,实在难以抑制思念之情,白帝城的情况一稳定,我就立即赶回来了。”殷如英垂着眸,“本想着给师姐一个惊喜,不曾想师姐院里早就有了旁人。”


    慕蓁:“……”


    她头疼地捂住了太阳穴。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师妹很难哄,但今天的师妹好像格外难哄。


    她左看右看,为难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对聂云嵬说:“我有些事要和你师叔商议,你先去院子里练剑,一会儿我就回来。”


    说完,她打量了聂云嵬几眼。


    聂云嵬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慕蓁总觉得他似乎不高兴起来,就好像一只在午后阳光下睡得正香的猫,忽然被人从自己最喜欢的猫窝里赶了出来——他肉眼可见的炸毛了。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顺从地转身离开了庭院,到香樟树下继续练剑去了。


    “他走了。”等到聂云嵬的背影从门口消失,慕蓁才转向殷如英,“师妹,你想对我说什么?”


    殷如英这才抬起眼,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


    “有三件事,必须要告诉师姐。”她言简意赅地说道,“第一件事,御兽宗有问题。”


    慕蓁的脸色也变得严肃:“怎么说?”


    “师姐应该知道,自从万年以前,妖族就已经没落,隐世不出。留在九州的妖族,大都已经退化得与寻常走兽无异,无法开灵智,所以才会成为灵兽。”殷如英将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柳眉紧蹙,“但那日师姐唤我到蜀州接应御兽宗弟子,我一一看过那些灵兽,它们的体内都有妖丹。”


    慕蓁一愣:“你的意思是,它们已经修炼出了妖丹,而且日后极有可能会开灵智,成为真正的妖?”


    殷如英点头。


    这的确很不寻常。也就是说,御兽宗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偷偷养着一群“妖”。


    最重要的是,从韩不易的态度看来,御兽宗弟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这样一想,御兽宗宗主对于“御兽之法”的讳莫如深,就显得格外有深意。


    这恐怕才是御兽宗弟子无法晋升化神的原因。妖族与天道并不兼容,或者说,妖族并不受天道这套法则的管辖。而晋升化神必须要完成的雷劫问道,本就是天道法则的产物。


    所以,如果御兽之法与妖族有关,那么御兽宗弟子必然会被天道排斥。


    慕蓁问:“第二件事呢?”


    殷如英说:“有一位进天牢的御兽宗弟子疯了。”


    “让我猜猜,”慕蓁说,“这位弟子是不是姓李?”


    殷如英也怔住:“师姐如何得知?”


    慕蓁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化一遍,告诉了殷如英。


    那位告诉韩不易“御兽宗被天道所弃”的师兄,就姓李。


    “最后一件事是关于韩不易的。”殷如英补充,“我用妖族秘法为他解除夙家禁制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天道的印记。灵兽们感知到天道的气息,都不肯靠近他。”


    慕蓁若有所思。


    早在蜀州她就知道,御兽宗的事背后必然有天道介入,但殷如英的话又为她打开了新的思路。


    夙家,或者说是天道不杀御兽宗弟子,还费心在他们身上打下印记,让他们摆脱御兽之法的束缚得以问道化神,这无疑是一种拉拢的表现。


    天道要拉拢御兽宗做什么?


    或者说,他们想在御兽宗找什么?


    “御兽宗或许和妖族签订过什么契约,这份契约从上万年前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殷如英遗憾地摇头,“可惜了,御兽宗宗主已经陨落,否则我还可以试试,他和妖族的契约是否能和我引起什么共鸣……”


    慕蓁:“谁说宗主陨落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对殷如英眨眨眼:“我们不是还有位新任宗主吗?”


    只有历代御兽宗宗主才知道这个契约的内容,这传承方法其实很不稳妥。


    妖族当初在签订契约的时候一定也考虑过,如果哪天哪一任宗主意外去世,还没来得及把契约的内容传给下一代该怎么办?


    妖族一定留了后手。


    殷如英点点头:“那师姐准备从何查起?”


    慕蓁斩钉截铁地道:“昆州。”


    当时在蜀州,韩不易回答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并不知道李师兄是从何得知“御兽宗已被天道抛弃”的,但师兄把这件事告诉他之前,刚刚从昆州回来。


    话音未落,一声荡气回肠的长钟忽然响彻山头。


    两人同时一愣。


    剑阁钟响,代表着宋垣清出关了。


    与此同时,一条新鲜出炉的热闻,压过了御兽宗一案的热度,迅速登上热搜。


    昆州代表宗门泣露台在仙盟发布了声明,称四大镇守之一镇魔塔发生剧烈震动,似有意外出现。


    而封印镇魔塔的结界——昆仑墟,出现了裂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昆仑墟「02」 像是一种无


    午时未到, 清静峰顶已经聚集了三个人影。


    剑阁钟响不只代表着剑尊出关,也意味着有大事发生,宋垣清召唤他们到剑阁议事。


    除了仍在蜀州白帝城来不及赶回来的夙秋, 其他三人均已到场,都在剑阁门外等待。


    外人看去, 师门氛围一派其乐融融、兄友弟恭……才怪。


    迟简站在左边,不冷不热地说:“师妹何时回了灵隐山, 也不同我们打一声招呼, 我和师姐也好为你接风洗尘。”


    殷如英站在右边,搂着慕蓁的胳膊, 一副柔软无害的模样:“有劳师兄牵挂, 不过师姐与我心有灵犀,我刚回来,就已和师姐见过面了。没能及时告知师兄,师兄会怪罪我吗?”


    迟简皮笑肉不笑, “怎么会。你先将师姐的手放开。”


    殷如英往慕蓁背后躲了躲,反倒搂得更紧了。


    慕蓁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肉夹馍中间的肉馅。


    太久没有回灵隐山,她甚至都忘记了, 迟简和殷如英这俩人是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图层的。


    否则,轻则唇枪舌战, 重则大打出手。


    幸好, 剑阁沉重的大门在这时发出了石料研磨的声响,在正午日光的照耀下缓缓打开。


    剑阁开了。


    宋垣清多年闭关不出,剑阁越发峥嵘冷肃,大门洞开时伴随着寒彻骨髓的剑意,霜雪般刮过外露的皮肤。


    刚刚还针锋对麦芒的两人顿时肃然, 就连殷如英也松开了手,规规矩矩地往旁边站了一步。


    唯独中间的慕蓁神色不对,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忍了又忍,片刻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张开了嘴——


    “啊秋!”


    ……她打了个喷嚏。


    迟简和殷如英齐齐看向她,眼神中三分担忧七分惊恐。显然,在剑尊面前这般失仪,是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故事。


    而宋垣清已经从剑阁走出来了。


    雪色衣袂淡若九天寒霜,垂散的墨发被殿门大开时掠过的风卷过,就如同垂挂在剑阁两旁的白色帷幕般,是一贯的清冷出尘、不染尘埃。


    他压根没在意慕蓁的失态,抬眸扫了三人一眼,开了口。


    “昆州的事,你们应该已经知晓。”他说,“如今仙盟正在各州召集人手前往昆仑墟。”


    他说得的确不错,短短半个时辰不到,镇魔塔震动、昆仑墟出现裂隙的事就已经传遍灵网,慕蓁的玉简被满屏议论此事的论坛帖挤得满满当当,想不看都不行。


    如果说轮回井是四大镇守中最神秘的,那么镇魔塔就是四大镇守中最危险的。


    因为在镇魔塔中,镇压着上古时期一位魔神的残魂。


    镇魔塔一旦发生异动,不光天堑结界会受影响,塔内的魔神残魂也极有可能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


    因此,这件事备受修真界关注,影响力比之御兽宗灭门一案还要大。


    其实早在数月之前,昆仑墟就已经有了出现裂隙的征兆,泣露台曾多次派人前去填补,但是收效甚微。


    直到今天,昆仑墟的裂隙数量终于增加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泣露台不得不向仙盟求助。


    公告发布后一个时辰不到,仙盟就召开了代表大会,最终决定在九州发布联合任务,召集来自九大代表宗门的修士,前往修补昆仑墟的裂隙。


    消息现在已经通过灵网传播到了各大州,想来现在执事堂外已经人山人海了。


    迟简问道:“师尊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昆州?”


    宋垣清一拂袖,一张泛着金色的卷轴凭空出现,落在了迟简手中。


    “在此事之前,泣露台已有十名弟子失踪。因为事关昆仑墟,泣露台宗主没有声张。”宋垣清说道,“这是我给你们的委托。如若你们前往昆仑墟,务必确认这十人的生死。”


    这话一出,迟简和殷如英都品出了一丝怪异。


    这十名弟子,大概率是先前去填补昆仑墟裂隙的时候失踪的。宋垣清说的不是找到他们,也不是救出他们,而是“确认生死”,这意味着这十人很有可能早就凶多吉少。


    而且,弟子失踪这种事,泣露台有什么可隐瞒的?


    宋垣清说完,便转身朝剑阁走去:“有意者,现在就可到执事堂去。慕蓁,你留下来。”


    迟简和殷如英两人又齐刷刷朝慕蓁看来。


    不知道宋垣清忽然喊慕蓁留下做什么,但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是宋垣清已下了令,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很快,剑阁门口就只剩下了两人。


    宋垣清向她走了几步。


    大殿内本就稀缺的人气又散去几分,剑阁的寒气愈显料峭,疏朗的帷帘纱曼拂过冰冷石砖。


    宋垣清看了她半天,直盯得慕蓁浑身不自在,才开了口:“我听闻,你在山下收了位凡人为徒。”


    慕蓁道:“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这事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她知道,宋垣清不会多说什么。


    他从不督促她修炼,也从来不管她去哪里闯了祸,从小到大,各种违反门规的事她都没少干过,但宋垣清从来没有惩罚过她。


    ……或者不如说,宋垣清从不管她。


    果然,宋垣清未置一词,重点完全没有放在这上面。


    但下一秒,他的话就像一声平地惊雷,炸得慕蓁心脏差点骤停:“蜀州风景如何?”


    慕蓁按住心中惊骇,尽量不动声色地抬起头。


    她是和夙秋一起去的蜀州,苍山也是他们一起炸的,这些事很轻易就能从夙家前任家主和长老口中问出来,宋垣清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但慕蓁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宋垣清行事谨慎,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不是心中有疑虑,不会特地试探。


    他在怀疑。或许是怀疑她知道了什么秘密,或许是怀疑她和轮回井有关。


    但既然他还在试探,就说明一切仅仅也就只是停留在怀疑阶段——毕竟慕蓁只是一个炼气期。


    一个炼气期的废柴能做些什么呢?


    慕蓁很快冷静下来,用一种疑惑的神情看向宋垣清:“挺好的?”


    她像个去蜀州游玩的孩子,很认真地盘点起来:“蜀州话我有点听不明白,蜀州的糖葫芦味道有点酸,除此之外都很好,蜀州人很热情,饭菜很好吃。”


    宋垣清低头看了她很久。


    慕蓁坦坦荡荡地回望。


    最终,不知道宋垣清是不是真的放下了疑虑,他移开目光,放过了她:“回去吧。”


    慕蓁带着满脸的莫名其妙走出了剑阁。


    一脚跨出剑阁大门,刺目的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照出少女转瞬变得冷淡的神色。


    与此同时,执事堂已经人满为患。


    仙盟很重视镇魔塔的事,任务的报酬自然也给得非常多,是寻常小宗门接取不到的高阶任务。只这么一会儿,来领任务的灵隐山弟子已经排起了长龙。


    慕蓁一眼就看见了迟简和殷如英,他们比她先一步下山,早就领完了任务,此时都站在人堆里。


    迟简正在和一群剑修师弟妹们说着话,面带微笑,一派平易近人、温和持重的师兄模样。


    殷如英则站在他对面的角落里,和他隔了十万八千里远,看向迟简的目光里明晃晃的都是嫌弃,满脸写着“这家伙又在装什么”。


    慕蓁本想去找他们,没想到目光一转,忽然愣了一下。


    她竟然看到聂云嵬出现在了人堆里。


    在一大群热烈讨论着昆仑墟事件的修士中,冷着脸的少年显得尤为突出,尤其是他手里还抱着那把慕蓁给他的木剑,乍一看去,竟真有少年剑修那种冷淡又傲然的风骨。


    去剑阁之前,她还让聂云嵬先自己练剑等它。他是怎么跑到这来的?


    慕蓁径直走过去,连人带剑一起薅走了:“做什么呢?你也想挣灵石?”


    聂云嵬冷不丁被拽了两步,一样东西啪的一下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还没看清那是什么,聂云嵬已经把它捡起,收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慕蓁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窥探其他人的隐私是件很不礼貌的事,她虽然好奇,但也知道要尊重聂云嵬。


    不过这一眼,她却瞟到了聂云嵬的衣襟。


    聂云嵬似乎还有些愣神,直到脖颈上忽然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他回过神来,看见慕蓁用两个指节拈着片叶子,从他的衣襟上取了下来。


    她是医修,自然能认得出来,这是药王谷才种的灵药的叶子。


    聂云嵬到药王谷去了?


    她还没把疑惑问出口,人群里的喧嚣声忽然大了起来。慕蓁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循着人群的视线看。


    只见半空中,一队仙门弟子御器翩然而至,身上穿着整齐划一的金白色服饰,优雅中透着华丽,衣领和胸口用金线绣着凤凰。


    被那一群弟子护卫在当中的是一架玉骨冰窗的轿辇,挂在轿边的白纱缎仙气飘飘。


    队伍整齐有序地落在山门地面上,从那白雪般的轿辇里走出一位女子,戴着面纱,一袭羽纱织锦裙,靡颜腻理,清丽出尘。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艳的抽气声,灵隐山的剑修们更是沸腾起来。


    “徐师姐终于回来了!”


    “哪位徐师姐?是那位号称灵隐山第一美人的徐纤秀吗?”


    “废话,除了昆州徐家,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排场?”


    “听说前段时间她才闭关出来,修为相比先前又有进益,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化神。昆仑墟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她应该也会去吧……”


    “说起来,昆州的代表宗门不是音修宗门泣露台吗?昆州徐家也是音修世家,徐师姐既是昆州徐家人,怎的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反倒来灵隐山当剑修?”


    “嗐,世家的事情,谁知道呢。”


    戴面纱的女修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没听见其他弟子的议论似的,轻纱上一双美目轻敛,清雅脱俗如冷月映寒江。


    人群中,聂云嵬目光扫过她的脸,忽然愣住。


    轮回井的事才过不久,他当然不会忘记这张脸。


    这俨然是在轮回井中与魔修对峙的那名剑修女子,魔修称她为“天道使者”。


    周围仍旧在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如众星拱月般紧追着徐纤秀。聂云嵬忽然感觉到后脑勺被敲了一下,吃痛地皱眉回头。


    慕蓁头也没回,轻飘飘地训斥他:“瞎看什么。”


    聂云嵬有些莫名,但也没说什么,顺从地收回了目光。


    但只是这短短一秒,徐纤秀似乎已经有所察觉,立刻朝着他们的方向看来。


    第一眼,她的目光先落在最前方的慕蓁身上,而后一顿。


    徐纤秀是世家天骄,被誉为灵隐山第一美人,自诩容貌气质在修真界位列一线,一时间竟也有一瞥惊鸿的感觉。


    这女修的五官不算出挑,却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即便是琉璃冰盏盛的美酒、雪山之巅上的深湖,也不及那一双眼半分清透和灵秀。


    大约注意到了徐纤秀的眼神,她的眸光微偏,也朝徐纤秀看了过来。


    这一瞬间,徐纤秀竟然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冷意。


    徐纤秀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对方这一眼,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她的目光在慕蓁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扫过她身边的聂云嵬,没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了。


    聂云嵬有些诧异。


    她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那种在轮回井时就感受到的古怪又浮上了心头。


    慕蓁却在这时候推了他一把,像寻常一样,笑吟吟地道:“走了,回清静峰。”


    她推着聂云嵬向人群外走去,全然没注意到两双眼睛正在注视他们的背影。


    “三师兄,”殷如英面上的讥讽之色溢于言表,“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那个凡人一直和师姐住在同一座院子里。”


    她语气悠然,好像谈论茶余饭后的闲聊似的:“师兄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凡人魂魄有缺?”


    迟简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眉毛忽然皱起。


    一个魂魄有缺的凡人,难怪他看上去如此怪异。


    但他立刻想到,慕蓁知道这件事吗?


    沉默片刻后,迟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又如何?”


    殷如英侧目:“师兄一点也不介意?”


    “……”


    迟简紧皱着眉头,难得没有反驳,片刻后才说:“那也是师姐的选择。”


    殷如英最讨厌他这装模作样的做派,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她这位三师兄是个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这人长了张伟光正的脸,骨子里却同她一样是黑的。明明最是小肚鸡肠,却偏要在人前装大度。


    也就只有师姐这么单纯的人会被诓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昆仑墟「03」 “我想和你


    从剑阁回来, 慕蓁就睡了一整天。


    说来也怪,刚重生回来那阵子,她每晚都仿佛精神衰弱, 睡眠极浅,就算再累再困, 也依旧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惊醒。


    而自从蜀州一行之后,她的身体就变得格外疲惫, 一反常态地嗜睡起来, 天一黑就开始犯困,然后一觉睡到第二日午时。


    因此这天睡醒发现天色才刚刚大亮的时候, 她感到十分诧异。


    不过很快慕蓁就找到了原因——她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 硬生生把她给熏起来了。


    而她卧室正中间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碗药。


    药碗还存着余温,显然是刚煎好不久。但仅仅是一碗药,还不足以制造出这满屋子药味。


    慕蓁推开门走进院子, 扫视一圈,果然看到厨房角落里煨着一个小药炉, 旁边还放着几味没用完的药材,都是驱寒补气的灵药。


    火早已熄了, 聂云嵬人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慕蓁总算知道他昨天去药王谷做了什么——原来是去找医修弟子借灵药了。


    她有些惊讶。这一个月的时间里, 她忙着辗转中州和蜀州, 和聂云嵬的接触不算多。本以为他们这对表面师徒之间没多少情分,没想到聂云嵬竟然会关心她的身体,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带着一点微妙的感动,慕蓁喝了一口碗中的药。


    一口下去,她的感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药又苦又稠, 很难下咽,带着酸涩的苦和粘稠如鼻涕虫的口感中,还包裹着一股诡异的焦糊味,显然熬药的人是个新手,并不是很擅长控制火候。


    只这么一口,她就喝不下去了,把药碗放下来,脸色一言难尽。


    虽说良药苦口,但能把药熬得如此难喝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要不是知道自己和聂云嵬没仇,慕蓁都怀疑他是想趁机把她毒死。


    她转头就杀向了院门外,准备和这不孝徒好好算算账,没想到还没跨出门槛,就和刚从屋外走进来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哗啦一声,聂云嵬捧在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嘶……你没事吧?”慕蓁被他撞得晕头转向,看见地上洒落的东西,还是本能地弯腰去捡,“一大清早的,你就去药王谷了?”


    聂云嵬朝地面伸手,想把东西捡回来,可惜晚了一步。


    慕蓁已经看到了地上的书。门楣外的日光晃了一下,悠悠地映出一行书名。


    《高冷仙尊爱上我》。


    慕蓁:“……”


    慕蓁:“???”


    她低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满脸冷淡木讷、毫无半点尴尬和窘迫的聂云嵬,陷入沉默。


    她是没睡醒,还是活到头了?


    片刻后,慕蓁坐在桌前,目光呆滞。


    “你是说,你听说药王谷有人在写话本,所以特地去借书?”她难以置信,“而且还……不止一本?”


    她看向了桌面。


    除了那本《高冷仙尊爱上我》,桌上还摆着《霸道魔尊的偷心妻》和《限量婚宠:帅气掌门的落跑甜心》,甚至还有一本是尚未刊印的手写草稿,连书名也没有。


    慕蓁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药王谷弟子爱搞学术研究,这事她知道,毕竟她也是个医修,年轻时也经历过在药王谷勤勤恳恳种田采灵药写论文的苦。


    但她万万没想到,药王谷的学术研究已经超脱了农业和医学,朝着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聂云嵬却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好像对她的反应有些困惑:“有什么不妥?”


    慕蓁艰难地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爱好,这很正常,她要学会尊重。


    “没有,没什么不妥,我只是有点……惊讶。”


    很难想象,聂云嵬这样的人居然会对这种书感兴趣。


    聂云嵬不太理解她的惊讶。去药王谷寻药材的时候,他偶然听说有人正在写话本,于是才向那位药王谷弟子询问了作者的住处,朝她要来了书。


    他看得快,一晚上时间就把《高冷仙尊爱上我》看完了,除了主角常常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仙尊来博取心软和同情之外,没琢磨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于是今天一早在院子里煎好了药,便又去药王谷找作者借书,询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本是关于“一见钟情”的。


    对方非常大方地把自己剩余的书都送给了他,不光一分灵石都没要,还表现得格外激动,大呼终于遇到了知音,甚至把尚未发表的手稿都一并塞给了聂云嵬,希望他能在山中多多替她宣传自己的大作。


    慕蓁干笑两声,“所以,你通宵看完了这本……呃……《高冷仙尊》吗?”


    看来是真的很爱看了。


    聂云嵬不语,他目光瞥向了桌上的药。


    慕蓁一看到那碗药就头疼。她转头看向聂云嵬:“我一定得喝吗?”


    少年也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盯着她看,像一只执着的小兽。


    慕蓁:“……”


    她战术后仰。


    这是干什么?


    没看错的话,他是在……卖萌吗?


    心中升起这种念头的时候,慕蓁整个人都毛骨悚然了一下:“不管你是谁,从我徒弟身上下来。”


    聂云嵬没听懂,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眼睛里充满困惑,但依旧固执地盯着她看。


    这本来应该是个纯真可爱的姿态,奈何他的瞳孔太深太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一对无机质的琉璃珠子,冰冷得有点渗人。


    ……不像是在卖萌,倒像是要暗杀她。


    没人会喜欢被这样一双不像活人的眼睛盯着,哪怕是早就习惯了聂云嵬注视的慕蓁,被看久了也难免有点毛骨悚然。


    “行了,行了,你赢了。”她和聂云嵬对视了半分钟,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捏着鼻子,把那碗药一饮而尽。


    味道实在是太苦,苦得她狠狠打了个激灵,从天灵盖一路震颤到尾椎骨。


    但聂云嵬似乎没有要就此罢休的打算。他认真地看着慕蓁把药喝完,这才开口:“我想去昆州。”


    慕蓁一口药卡在喉咙里,把肺管子呛成了麻花,咳得惊天动地。


    她就知道,聂云嵬怎么会无缘无故忽然给她熬药,原来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技巧,他从哪学来的?


    “咳、咳……你抽哪门子风了?”慕蓁擦了擦嘴角的药渣,伸手去摸聂云嵬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聂云嵬不说话,故技重施,紧盯着她看。


    慕蓁服气了。


    “好极了,”她心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打算和一群修士一起,到十万八千里外的一处高危魔物看守所观光。”


    这肯定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旅游体验。


    “你知道昆州是什么地方吗?”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去昆仑墟,那里是镇守重地,极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聂云嵬低垂了一下眼睛:“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慕蓁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说得一愣。


    她侧目去看聂云嵬。少年低眉顺眼,漆黑的瞳孔像一对小巧温润的黑色棋子,看起来格外乖巧。


    她心里头嘶地抽了口冷气。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没过几秒,慕蓁就冷静下来了。


    她心里其实很明白,聂云嵬和常人不一样,他就像是张涂满了蜡的白纸,纸上干净又纯粹,却填不进任何爱恨。


    这和夙秋有点相似,但两个人又完全不同——夙秋能够感知和产生情感,只是不善表达,也很难理解情感。


    而聂云嵬更像是一种动物。


    他身上的非人感很强,和人族社会有种与生俱来的格格不入,也没法产生人应该产生的情感。人族的道德善恶、礼义廉耻,他通通都没有概念,只能通过观察和模仿,让自己尽可能地像一个真正的人。


    这一点,慕蓁在半夜醒来看见聂云嵬在床头盯着自己的时候就发现了。


    ……尽管这种模仿很拙劣,直到目前为止,他看上去也只是勉强算个人而已,远远达不到能够融入社会的程度。


    把聂云嵬的行为逻辑简化成动物,反而更能理解他的想法。


    正因为他不辨情感,也不辨善恶,所以,他说想和她待在一起,那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慕蓁思索了一下,问:“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因为聂云嵬果不其然回答:“不知道。”


    ……当她没问。


    慕蓁叹了口气,没有再拒绝,反倒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带聂云嵬去昆州。


    昆州路途遥远,就算乘坐灵舟过去也要花费数日,他们这一去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把聂云嵬一个凡人丢在灵隐山,她的确有些不太放心。


    先前去蜀州的时候,宗门内还有迟简可以照看一二。但这一次,迟简殷如英都会去昆州,而夙秋还在蜀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聂云嵬是个凡人,没有灵力,自然也没法使用修真界的法器,自然也包括玉简,要是他出了什么问题,慕蓁甚至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这么一想,把聂云嵬带在眼皮子底下照看着,总比把他一个人放在灵隐山上自生自灭好。


    她如今怎么说也是他的师父,不能不对他负责。


    “好吧。”最终,慕蓁松了口,“不过你得保证,必须听我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昆仑墟「04」 最终他们都


    三天后, 前往昆州的队伍终于集结,踏上了前往昆州的灵舟。


    灵隐山毕竟是九州第一大宗,参与的弟子有四十余人, 几乎都是金丹以上修为。


    昆州位于九州大陆的西北边界,和魔域之间就差着几条山脉和一道天堑结界, 与中州距离甚远,几乎横跨半块九州大陆, 气候差异也极大。


    抵达泣露台的时候, 已经是两天后。


    泣露台由昆州徐家创立,但和白帝城蜀州夙家不同, 它不是纯粹的世家宗门。


    白帝城弟子不是夙氏血脉, 就是夙家家臣,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而泣露台更像是昆州徐家“赞助”的宗门,也会接纳没有背景的外来弟子。


    修真世家的家底丰厚得令人咂舌, 泣露台的建筑风格堪称奢华,殿宇楼阁皆以白玉修筑而成, 以悬空的琉璃栈道相连,房顶铺的都是彩色的琉璃瓦。


    山风过处, 檐角悬挂的玉片与风铃相扣,便连成一曲天然清音, 闻之令人头脑通透、心旷神怡。


    灵隐山的贫穷剑修们一路走来看得牙都酸了, 只觉得屋檐上淌的都是绿油油的灵石,恨不得去屋檐上撬两块琉璃瓦带走。


    在音修弟子们的带领下,各宗各派的修士们汇聚在了规模最大的一座宫殿中。


    九州除了白帝城,其他各州的代表宗门都来了人,灵隐山作为九州第一大宗, 来的弟子也是最多的。不多时,总共百余名修士都在大殿中齐聚一堂。


    大殿内早有几名音修候着,见人来齐了,便挨个给每个人都派发了一块玉佩。


    “此佩乃天山玉所制,能自动感应危险,一旦遇袭,就会向泣露台发出警戒,昆仑墟的传送门会立刻打开,只要穿过门,就能返回泣露台宗门内。”音修弟子向他们解释,“昆仑墟事关重大,届时泣露台也会先派一队弟子前去探路。”


    没有人有异议。


    虽说他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前往昆仑墟填补裂隙,按说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但昆仑墟毕竟和镇魔塔毗邻,如今镇魔塔又出了事,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迟简手中握着玉,低声和慕蓁交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如若遇到危险,直接派人增援岂不更好?”


    “昆仑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进去的,只有每日戌时到亥时,入口才会打开。”慕蓁解释,“泣露台应该在昆仑墟内设置了一条传送通道,这样效率比派人救援更快。”


    迟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又皱起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十人是怎么失踪的?他们为什么没有从通道离开?”


    他说到了点子上。


    泣露台每年都会派人检查昆仑墟的情况,昆仑墟这条安全通道不是一朝一夕才建起来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些弟子连逃亡的时间都没有就失踪了?


    殷如英趁机从旁边摸过来,悄悄挽上慕蓁的手臂,低声说:“师姐,我感觉不太对。”


    妖族的第六感最是敏锐,直觉告诉她这次任务不会一帆风顺。昆仑墟的状况,可能比众人想象中还要麻烦。


    “不着急,去昆仑墟之前还有一天准备时间,我们先去找宗主打听打听。”慕蓁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既然是师尊派的任务,宗主没理由不见我们。”


    迟简瞥了她们挽在一块的手一眼,不做声。


    聂云嵬始终跟在慕蓁背后,当一个沉默的隐形者,只有一双眼睛默默地瞅着其他人。


    分发完了玉佩,大殿内的修士们很快散去,由负责接待的音修们领着去住处了。


    和慕蓁预料的一样,还没等他们主动去找宗主,就已经有几个音修弟子上前,向他们行礼:“几位可是剑尊座下弟子?宗主有请你们到主殿一叙。”


    ……


    跟随音修来到主殿时,宗主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泣露台宗主已有上千岁,还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模样,五官像白描的一朵牡丹花,寥寥几笔勾出三分舒朗和七分雍容。乍一看去,给人一种十分和善的感觉。


    但她一开口,给人的感觉就和外貌完全不符了,明明声线是温和的,语气却自带一种高阶修士的不怒自威:“小友请坐。剑尊愿意出手相助,泣露台不胜感激。”


    “徐宗主言重了,”迟简主动向前了一步,“晚辈就直接开门见山了。我们想知道,贵宗的弟子都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徐宗主走下台阶,将一幅卷宗放在了他的手中。


    “宗门内各处都设有留影石,这些弟子最后几次出现在留影记录里的时间和地点,以及他们近期执行过的任务,都已记录在册。”徐宗主说,“只是,最终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迟简接过卷宗,非常自然地一转身,把卷宗交到了慕蓁手里。紧接着,殷如英也围了上来,不动声色地把后边的聂云嵬往外一挤,紧贴着慕蓁往她手中的卷宗看。


    慕蓁翻开看了几眼,就已经发现了问题。


    这些泣露台弟子并不是在同一时间失踪的。


    他们执行任务回来之后,曾出现在泣露台的各种地方,包括宿舍,行为举止都非常正常,甚至有人外出执行了不止一次任务。


    但不论去过哪里,最终他们都主动走出了泣露台的大门,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山中。


    “师姐,”殷如英压低声音问,“时间对得上吗?”


    慕蓁无声地点了点头。


    只有她知道殷如英问的是什么——那位疯了的御兽宗弟子从昆州回到御兽宗的时间,和这些失踪的泣露台弟子是同一个时间段。


    她又往后翻了翻。果不其然,虽然他们近期执行过不同的任务,但每个人都曾进入过昆仑墟。


    这线索并不难发现,她能看出来,泣露台的宗主必然也能看出来。这些音修弟子的失踪与什么有关联,她不可能不知道。


    “敢问宗主,”她抬起头,“师尊给我们的指令是确认这些弟子的生死。但是,您真的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吗?”


    她意味深长地放缓了语气,“大宗门的弟子,都有命牌或是魂灯一样的东西吧?”


    就像灵隐山,每个人的灵剑都是一种独特的“命牌”。当灵剑的主人身死之后,残剑飞回剑冢,等同于命牌破碎。


    殷如英这时候也听出不对劲来了,她一阵见血地说:“徐宗主莫非怀疑,他们已经遭遇不测,甚至是入魔?”


    所以她才一力压下此事,不肯声张这些弟子的失踪。


    在闻“魔”色变的修真界,入魔是比死还要大的事,一个宗门中倘若有人入魔,绝对会成为一个无法抹除的污点。


    所以宋垣清的话听上去才这么古怪。他们的任务,看似是“确认失踪音修弟子的生死”,实际上是“确认失踪音修弟子是否入魔,如果是,就送他们去死”。


    很没有人道精神,也很符合修真界的尿性。


    “实不相瞒,早在仙盟声明之前,昆仑墟就出现过微小的裂隙。失踪的弟子,也的确都在参与修补裂隙的名单当中。”徐宗主说,“昆仑墟异动,结界不稳,镇魔塔中的魔神残魂极有可能趁虚而入,这是他翻身最好的机会。我不能冒这个险。”


    迟简问:“可昆仑墟如此凶险,如若这次进入昆仑墟的修士出了问题怎么办?这回来泣露台的可都是九州各大宗门的修士,足足有一百多人了。”


    徐宗主微微垂眸,示意他们去看泣露台刚刚发给他们的玉佩。


    “经此一事,我已命人偷偷为玉佩做了改良。”她的声音凉如秋水,温和中透着淡漠,“只要你们将它戴在身上,它们就能记录下你们的位置。不光是遇险,如若有任何黑蚀迹象出现,它都会立即发出警报,向我示警,并且打开传送通道。这已是我们能做到最好的了。”


    迟简不说话了。


    涉及黑蚀的任务从来都伴随着危险,更别说是昆仑墟这样的地方。修真界的任务难度和报酬是成正比的,在看见这桩任务的报酬和难度评级之后,大多数人也早已对它的危险程度心中有数。


    既然选择接了任务,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这是一条铁律。


    但迟简还是觉得心中不太舒服。


    “好了,”这时候,慕蓁一手把他薅了回来,像给大狗顺毛似的捋了他头发一把,“徐宗主都这么说了,咱们照做便是。”


    她笑眯眯地对面前的女人行了礼,道:“多谢宗主提点。我们得再去做点准备,就先告退了。”


    说完,一手提着一个,把脸上各有异色的迟简和殷如英都提走了。


    至于聂云嵬——这是个省心的,不用提,自己会跟上来。


    等走出了主殿,迟简才说道:“师姐,宗主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奇怪?”


    的确奇怪。


    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她放弃那些音修弟子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黑蚀疫虽然非常难治愈,但也不算是不治之症,譬如上一次迟简带队的那群剑修弟子,就靠两仪双生莲痊愈了。


    如若能及时阻断黑蚀在人体内的传播,至少能够保住一条性命,只不过下场往往非常惨烈,断胳膊断腿或是灵脉俱损成为废人都是常有的。


    只是这种程度,不至于让一宗之主像防备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防备那些失踪的弟子。


    殷如英不以为意:“自相残杀是人族常有的事,有什么奇怪?”


    迟简微微皱眉,提醒她:“师姐也是人族。”


    殷如英笑得很温柔:“师姐怎可和那些凡夫俗子相比。”


    眼看这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慕蓁连忙打断:“在这干站着是不会有答案的,我们分头行动,去询问一下这些弟子的亲朋好友,或者是到他们的房间去……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俩一人一组,各负责一个区。”


    说完,不等他们反对,就带着聂云嵬溜之大吉了:“有事玉简联系!”


    对于宗主的态度,她其实心里有一个隐隐的猜测。


    那些失踪的音修弟子,极有可能是在昆仑墟遇到了什么东西,譬如魔神的残魂。


    他们在昆仑墟看见了什么,或者是知道了什么,就像韩不易口中的那位李师兄知道了“御兽宗被天道所弃”的事一样。


    但最终除了御兽宗的李师兄之外,所有人都失踪了。他们明明都回到了宗门,却又全都义无反顾地再次走了出去。


    他们离开泣露台以后,去了哪里呢?


    慕蓁看向了天际。


    恰逢日落,泣露台外就是重叠的雪山,暖橘色的太阳像个流心的咸蛋黄,缀在酥山似的雪峰尖上。


    那里藏着一个毋庸置疑的答案。


    ——昆仑墟。


    作者有话说:


    本周毒榜……周更15000,隔日更求评论,求收藏,求营养液可怜可怜上毒榜的孩子吧……!


    第29章 昆仑墟「05」 “正经人谁


    徐宗主给了他们失踪弟子完整的信息, 打听他们的人际关系并不难。慕蓁在音修弟子中询问了一圈,很快就得到了不少信息。


    “王师兄?他最近是有点不对劲……上次我见到他站在屋门口,魂不守舍的, 我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于师姐呀,好久没见到她了, 大概是又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修炼了吧。”


    “他/她性格怎么样?这个……”


    她把这些信息都记了下来,等到问得差不多了, 就去挨个找这些失踪弟子的住处。


    大宗门的治安令人放心, 就像慕蓁在遇到聂云嵬之前从来没锁过门一样,大多数修士的屋子都没有上锁。她带着聂云嵬, 在泣露台的弟子宿舍区如入无人之境。


    聂云嵬站在门口, 看着她在屋里踱来踱去、翻箱倒柜,好奇问道:“你在找什么?”


    这已经是他们闯的第三个房间了,每进一个房间,慕蓁都直奔最里面的屋子, 不是在墙上摸索来摸索去,就是揭开一些画布或是移开桌子等等隐蔽至极的角落。


    慕蓁回答他:“日记一类的东西。”


    聂云嵬有些诧异:“这些东西, 通常都放在桌子上吧?”


    慕蓁摇了摇头。


    “刚刚我问过其他人,这些音修弟子失踪之前都表现出了类似于担心和惶恐的情绪, 或者是性格大变,不愿与人沟通, ”她说道, “所以,如果他们要留下什么,一定不会放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徐宗主早已知道这些弟子可能入魔,她未必没有来他们居住的地方搜寻过。如果谜题的答案就摆在明面上,她早就发现了。


    “最重要的是, ”慕蓁语气感慨,“正经人谁会写日记啊!”


    在墙面上摸索了一番,没有发现暗门之类的东西,慕蓁直起腰来,打量这间屋子。


    比起先前的两个房间,这处房间明显要整洁得多,家具全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就连书籍都按照类别划分,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看得出来,房间的主人好像有很严重的强迫症。


    最重要的是,这间屋子的储物柜里没有任何东西,桌面空空荡荡,垃圾桶里也没有垃圾。


    简直是青云书院弟子宿舍检查时的梦中情房。


    但慕蓁总觉得怪异。


    这里太干净了。


    就算是重度强迫症患者的房间,也不可能如此干净,仿佛根本没有留下过生活痕迹一般。


    再说了,“储物柜里不能储物、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这种反人族的检查规定,怎么可能真的有人能遵守?!


    反正慕蓁不信有人做得到。


    慕蓁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一排书架上。


    书架塞得不算满,但都摆放得很整齐,加上分了类别,一眼看上去非常舒适。慕蓁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倒是聂云嵬瞥了那书架一眼,忽然说:“第三排第二本。”


    慕蓁半信半疑地把第三排第二本书拿了下来。只听咔嚓一声响,整个书架好像轻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书架后方忽然打开一个暗格,一个羊皮本子从墙缝里掉了出来。


    慕蓁震惊:“你怎么发现的?”


    聂云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这本书比周围其他书厚一些,看上去很别扭。”


    慕蓁:“?”


    她把手里的书和周围的对比了一下,只觉得厚度摸上去大差不差,看不出什么区别。


    聂云嵬的洞察力的确超乎常人。


    慕蓁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把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书封上一片空白,什么字也没有。慕蓁翻开第一页,果不其然,这是一本日记。


    聂云嵬也看见了,他诧异地问:“不是说正经人都不写日记么?”


    慕蓁:“正经人能做到储物柜里不能储物、垃圾桶里不放垃圾吗?”


    聂云嵬:“……”


    “开玩笑的,”慕蓁笑道,“一个人要是骤然知道了什么秘密,又不能说出去,一直憋在心里,总会堵得慌的。”


    这时候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把秘密写下来。


    就算没有这个写日记的,也会有人用玉简偷偷发匿名帖。她在泣露台的论坛里挨个搜刮一圈,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只不过那样花费的时间更长,眼下这本日记显然是效率最高的结果。


    羊皮本子很厚,本子的主人显然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第一页的日期是好几年前的,字迹也非常旧。慕蓁三下五除二地翻到了后面,很快找到了最近期的日记。


    在七月十五之前,他的日记都很正常,和寻常一样记录着往常的生活。但往后几日,日记本里却都是空白的。


    若是那几日没有写日记,大可不必特地空出几页纸,尤其是纸页上还有灵力残留的痕迹,说明那些空白并不是没有记录,而是曾经写上过内容,后来又用灵力消除了。


    就这么翻过几页,日记本突然不再是一片空白。


    癫狂的、扭曲的红色线条,在她翻开下一页的时候充斥了整页白纸。它像是一个人绝望的呐喊,又像是充满血泪的控诉,蛮横又暴烈地冲撞进了慕蓁的视野中——


    整页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的两个红字。


    “骗子”。


    慕蓁对这满纸骇人的红字视若无睹,她淡定地翻开下一页。


    出乎意料的,这一页竟然还有字迹。相比前一页,字迹虽然潦草,但似乎已经冷静许多,只是内容极少,白纸上只有两行短短的黑字。


    “他是对的。”


    “我要回昆仑墟。”


    日记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再往后,本子里的内容就全都是空白了。


    慕蓁看了一眼卷宗上的日期,日记本最后一页记录的时间,恰好就是这名音修弟子失踪的时间。


    写完这一页日记后,他把日记本藏进了自己的暗格中,然后就离开了泣露台,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过。


    ……


    白日很快走到了尽头。不久之后,迟简和殷如英也分别回来,向慕蓁汇报了结果。


    “我打听到,有一名弟子曾在失踪前向同门透露过,她想再去一次昆仑墟。”迟简说,“但我到她的房间看过,她并没有带上那枚泣露台的玉佩。”


    除此之外,仅剩的线索就是慕蓁找到的那个日记本。


    “从前我听说过,兽族当中有一种鼠类,为了减少族群数量、把生存资源留给下一代,会成群结队地跳海自杀。”殷如英捧着脸感慨,“没想到,人族也有这样的传统吗?”


    “……师妹,那是谣传,相信修真界科学。”慕蓁扶额,“总之,这些失踪者大概率最后都是在昆仑墟失去踪迹的。”


    所以他们才没有触发天山玉的警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回到泣露台。


    因为这些弟子,都是主动“自投罗网”的。


    这结论其实也算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至于失踪者们究竟遇到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重返昆仑墟的,恐怕必须得进入昆仑墟知道。


    迟简:“师姐,那我们明日……”


    慕蓁却在这时候忽然道:“明天我和如英出发去昆仑墟,迟简,你留下来。”


    迟简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


    “为什么?”他睁大了眼睛,“师姐,可是……”


    “没有可是。”慕蓁斩钉截铁地说,“你留在泣露台最好。”


    迟简一愣。


    慕蓁甚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她平日里就是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哪怕旁人说了些她不大同意的话,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或是囫囵把话题带过去。


    迟简好像被打击懵了,半天都没说话。


    见他一直不开口,慕蓁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这次的任务有点复杂,昆仑墟很危险,我需要一个人带着他。”


    说完,她把聂云嵬往前一推,推到了迟简的跟前。


    聂云嵬自始至终都对她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像块任人摆布的木头,被慕蓁一推,就抬起黑漆漆的眼仁,和迟简对视。


    “前段时间我在蜀州的时候,也是你在灵隐山照看的他。”慕蓁哄孩子似的说,“我相信你,这事儿你来做,肯定比如英做得更好。你是师兄,得给师妹做个榜样啊。”


    殷如英挽着慕蓁的手,用胜利者的目光看向他,笑盈盈地说:“是啊,得有人给我做个示范才行呀,三师兄。”


    最后三个字咬字格外清晰,明晃晃的挑衅。


    迟简垂着眼睛,脸上出乎预料的没露出什么委屈或是不高兴的表情,好像在发呆。


    殷如英却开心极了。


    平日里迟简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实在让她倒尽了胃口,这时候明明生出了私心,却还非要维护着正人君子的外壳,生怕自己露馅的模样,才让她心情愉悦。


    她就爱看他这副纠结、犹豫又惶惶然的样子。反正她知道,迟简最后一定会忍的。


    毕竟,她的三师兄何等前途无量,既有天灵根,又是天生剑骨,甚至在论武大比上夺得过魁首,未来风光无限、前程锦绣。人人都说,他是最有望争夺万仞峰下一届首席的人。


    他可是梦想要成为“正道首徒”的。正道首徒,怎能放不下自己的私心?


    果然,片刻后,迟简点了头,像寻常一样露出了笑容:“好,师姐放心吧。”


    慕蓁悄悄松了口气。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昆仑墟那一天过后,剑冢多了四十把残剑。


    那是她前世经历过的最惨烈的事件。


    ——昆仑墟惨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昆仑墟「06」 雪山下的昆


    第二日, 前往昆仑墟的队伍按时出发了。


    迟简站在慕蓁面前,活像送儿女远游出行的七旬老人,又是给她塞保暖的器物, 又是再三叮嘱:“师姐,昆山气候更冷, 你风寒未愈,记得多添衣物, 觉得冷了就用我给你的东西……”


    “知道了, 小唐僧,这已经是你第四遍说了, 你念得我头都疼了, ”慕蓁无奈,“我保证,一定会注意身体,完完整整地回来的。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怎么越大越唠叨……”


    她对着迟简摆摆手,站上殷如英的灵剑, 随她一齐御剑离去了。迟简带着聂云嵬站在人群外,沧桑得如同一位孤寡的空巢老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直到视野中的慕蓁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才准备打道回府。


    聂云嵬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四师叔, 是什么?”


    他问的是“是什么”, 而不是“是什么人”。


    迟简的步伐停顿了一下,有些奇异地看向他:“师姐告诉你殷如英是妖修了?”


    聂云嵬露出困惑的神色,把他的咬字重复了一遍:“……妖修。”


    妖修和妖兽虽然都带个妖字,本质却天差地别。妖兽与灵兽一样,没有妖丹, 无法进化出灵智,只是在秘境这些灵力充足的地方常年累月地生长,血脉产生了变异,实力也因此大增,甚至能称霸秘境。


    由于这种特性,它们无法离开秘境生存,否则就会因为灵力过分稀薄而死亡。


    而妖修在九州大陆是合法的,妖族的智慧与人无异,只要经过仙盟登记,妖族就能像人一样成为修士。


    但妖族毕竟在万年前就已经退隐,九州如今的妖族非常稀少,妖修更是九牛一毛。


    聂云嵬观察了这位四师叔非常久。她的五官生得柔美,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或是对她心生怜爱。但如果仔细看去,就会觉得她的瞳孔颜色太浅,浅得近乎透出一种冷冽和刻薄。


    那并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一双兽眼,冰冷且危险。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殷如英似乎对人抱有极大的恶意。


    当然,这个恶意的范围并不包括慕蓁。慕蓁在她的眼里好像不算人似的。


    “她是鸟族。”迟简抬脚就往主殿走,“至于是什么鸟,我也不清楚。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吧。”


    他实在放心不下慕蓁。泣露台宗主说过,如若玉佩遇袭发出警报,也会向她示警,他得去守着,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及时应对。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眼聂云嵬,又不情不愿地说道:“跟着我走吧。师姐既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就得给她一个交代。”


    ……


    戌时,众修在泣露台弟子的带领下抵达了昆山。


    昆州地处九州西北,日落时间更晚,白日也更长。即便到了戌时,日头也才将要落下,连绵不绝的雪峰如银龙盘踞在天堑边缘,湛蓝如洗的苍穹外,夕阳的余晖在雪色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纱。


    昆仑墟就位于群山之中,上空萦绕着黑色的迷雾,从高空望去,仿佛一只嵌在山谷里的眼睛。


    镇魔塔,是九州公认的最危险的天堑镇守。


    虽然昆仑墟底下的确有这么一座关押着魔神残魂的塔,但“镇魔塔”真正的范围远不止有这座塔。


    恰恰相反,它几乎和昆仑墟一样大,或者说,如今的“昆仑墟”本身就是因它而形成的。


    根据修真界史书记载,这里是一位上古魔神的埋骨之处,他死于万年前的仙魔大战,在昆仑山中肉身崩解,形成了这样一处充满黑蚀的禁地。


    在濒死之际,这位魔神为自己筑造了一座塔,尸身死去,只将魂魄留在塔中,自此才形成了镇魔塔。


    后来魔族战败,天堑结界落成,镇魔塔成了镇守之一。为了防止镇魔塔的黑蚀外泄,也为了防止魔神的残魂再次出世,当年的修界大能们在此处建造了一道结界,用以封印镇魔塔。


    这就是如今的昆仑墟。


    “昆仑墟”本身就是一道形如山谷一般广袤庞大的结界,从形状上来看,犹如一个倒扣的碗,罩在镇魔塔的上方。


    昆仑墟的安危关系到镇魔塔是否稳定,是以每隔一段时间,泣露台都会派人进入昆仑墟,检查这里的情况,因此才会有感应危机的天山玉和撤离昆仑墟的“紧急通道”。


    此时昆仑虚的入口早已开启,众人都在雪山外,环顾一圈,却没找到那队来“探路”的音修弟子的身影。


    “奇怪,”一名音修弟子环顾四周,纳闷地问,“宗主不是说派了一队师兄师姐先来探路吗?他们人呢?”


    谨慎起见,那一队探路的弟子修为都不低,中间还有一个徐纤秀。她的修为是这次前往昆仑墟的修士当中最高的,有徐纤秀在,不少修士都会觉得安心许多。


    “大概是先进去了吧?”领头的音修弟子也有些诧异,“奇怪,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但我的确没有收到撤退的信号。”


    “那现在怎么办?”


    “再等一阵吧。”


    风卷着雪沫从隘口呼啸而过,慕蓁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盯着雪山下方的山谷出神。


    太冷了。


    昆仑墟的冷,不止是物理上的气温低,大概是因为接近天堑结界的缘故,这里的气息十分阴冷。


    尤其是昆仑墟外,凝视着深渊和迷雾的时间太长,总有一种灵魂都要被抽离出去的感觉。


    “师姐?”殷如英站在慕蓁身边,“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


    慕蓁打了个喷嚏:“可不是,我在这都快冻成孙子了。”


    “是吗?”殷如英无声笑笑,小鸟依人地靠在慕蓁的肩头,“我还以为,师姐离了三师兄和师侄,所以心情烦闷、恋恋不舍呢。”


    慕蓁:“……”


    她只能干笑两声。


    他们又在雪山外等了一阵,直到太阳落山。


    不论是玉简还是腰上的天山玉佩,都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昆仑墟的入口只开启一个时辰,进入昆仑墟还需要时间,眼看不能再等了,领头的音修不得不说道:“走吧,进昆仑墟。这里无法御剑,雪地路滑,各位步行时务必小心脚下。”


    山路的尽头都是一片迷雾,深不见底似的,仿佛继续往下走,就会通向漆黑的深渊。


    修士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他们修为并不低,但面对着这条路,总觉得心中有些忐忑;但此时打退堂鼓,又未免太过滑稽。


    最终,没有人临时退出,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着昆仑墟下方走去了。


    此时的众人还不知道,就在他们出发之后没多久,原本稳坐大殿的徐宗主脸色忽然一凝,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件法器。


    那法器是块水镜,镜中映着茫茫雪山,在重叠的冰峦之间,依稀能见到山谷之中有一处漩涡般的黑色迷雾。而此时,水镜画面正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把圣洁白茫的雪山映得血光涔涔。


    主殿内其他的音修弟子见状,脸色也一齐白了——他们都很清楚,这是先前派出的那队“探路”的音修弟子遇袭,佩在身上的天山玉发出的警报。


    一直在主殿里焦躁踱步的迟简,瞬间停止了走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瞄准了转变成赤红色的水镜。


    “怎么会……?!”主殿内,一名音修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难道……镇魔塔下那位真的……”


    徐宗主深吸一口气,说道:“能联系上他们吗?”


    一人拿出玉简,在玉简上敲点了几下。片刻后,他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通讯无法接通,徐师姐也联络不上。”


    其他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连徐纤秀都下落不明,更何况是别的人。


    他们又试着联系了第二批前往昆仑墟的同门,不出意料,依旧是杳无音讯。


    “宗主,现在怎么办……?”


    “先冷静。”徐宗主沉声说道,“派一队弟子前往昆仑墟,立刻通知仙盟,尤其是灵隐山的那位。还有……”


    她转头看去,眉头却一蹙。


    刚刚还站在大殿中央的玄衣少年和他身边的那个凡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面闪烁的红光未歇,水镜之内,雪山下的昆仑墟仿佛一座无声的坟墓,张开大嘴,等待着一口将无知无畏的年轻弟子们全部吞进腹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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