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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昆仑墟「07」 这一回,她


    昆仑墟内。


    越是往下, 山谷中就越是安静。在某种怪异的氛围影响下,整支队伍都变得紧张了起来,没有人说话, 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沙沙声,空诡地回荡在山谷中。


    两刻钟后, 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山道,进入了昆仑墟。


    笼罩在昆仑墟结界外的迷雾散去, 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 众修皆倒吸一口冷气。


    打眼一瞧,光是眼前的山谷就足有不下十道黑紫色的裂隙, 它们长短宽窄不一, 有的分布在地面,有的甚至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宛如狰狞的伤疤,将这座白雪皑皑的山谷划得满目疮痍。


    “这么多?”一修士目瞪口呆,“这……这简直是……”


    慕蓁默默补上后面那句话:女娲补天。


    这十来道裂隙还只是眼前的一部分, 昆仑墟何其之大,其他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裂隙。


    虽然心里明白, 泣露台被逼到向仙盟求助,必然是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但亲眼目睹事实又是另一码事,千疮百孔的昆仑墟依旧让众修感到震撼。


    幸好, 裂隙修补起来并不难, 只需要往其中注入灵力即可,和净化黑蚀疫非常相似。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这项工作都进行得轻车熟路,甚至称得上是有些枯燥。


    “这些裂隙有隐隐的吸力,如果靠得太近, 可能会被吸进去。”殷如英观察着手边一道小臂粗细的裂隙,嗓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鬼故事,“被吸走的话,会掉到哪里去呢……”


    不用思考,她们也知道答案。


    一旦被昆仑墟的裂隙吸入,恐怕只有掉入镇魔塔这一个结局。


    “师姐,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是不是能告诉我了?”殷如英靠近她,嗓音轻轻的,“师姐执意引开三师兄来昆仑墟,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入水,叮的一声,砸起一片涟漪。慕蓁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她。


    她的谎话本就敷衍,殷如英一向聪慧,不会看不出来。


    论修为,慕蓁不及迟简,去昆仑墟调查这么危险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她和迟简。就算是担心聂云嵬的安全,她大可独自留下来看着聂云嵬,没必要让迟简代替她。


    她给出来的所谓理由,只是一个流于表面的借口,因为她知道,迟简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那双如琉璃一般薄透的眼珠紧盯着慕蓁,瞳仁深处隐隐可见重叠的影子:“师姐究竟知道什么?”


    慕蓁不紧不慢地说:“你听说过那位埋骨在镇魔塔的魔神的故事吗?”


    殷如英摇摇头。


    有关“魔”的一切在九州几乎都是禁忌,只有极少部分的禁书会记载这些内容。大多数人连这位魔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别提他的能力和武器了。


    “那位魔神来自上古时期,乃是九州近万年来最出色的一位音修。”慕蓁说,“他最擅制造幻境,控制人心。而他的武器,是一把名叫‘七尺剑’的琵琶。”


    徐宗主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如今轮回井被净化,苍山的新镇守又被她破坏,天堑结界震荡,这是魔神想要搅乱时局、掀起九州混乱最好的机会。


    前世的昆仑墟惨案,就是镇魔塔中那位魔神残魂的手笔。


    说到这里,慕蓁叹息一声,“你没有听见吗?”


    殷如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的呼吸声。


    “什么?”她疑惑道,“听见什么……”


    忽然间,她停住了话语。


    一阵幽幽的琵琶弦音,从半空中传了出来。


    它并不来自于那些裂隙,或者说,它更像是来自四面八方。疏离的几点拨弦,犹如深夜时的更漏,清冷得几乎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只是殷如英,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琵琶声,他们抬起头来,警惕又惶恐地环顾四周:“什么声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好像是琵琶声……?”


    “是哪位音修弟子吗?”


    “不是我们……此次来昆仑墟的弟子中,没有用琵琶的吧?”


    “冷静。”一名音修说,“玉佩没有反应,说明这乐声对我们没有攻击性,不要慌……”


    话还没说完,一声惨叫突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修士用手捂着头,满脸惊恐地后退,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别过来、别过来!”


    同门的修士立刻去拉他,但无济于事,那人好似见到鬼似的,突然间大喝一声,掉头就往山谷深处跑去。


    “不要乱跑!”音修弟子喝道,“昆仑墟下方就是镇魔塔,要是不小心掉进裂隙的话就完了!”


    逃跑的修士充耳不闻,仿佛听不见旁人说话似的,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大雾中。


    ——大雾。


    众人这才发现,昆仑墟内不知何时起雾了。


    有人提议:“快把耳朵堵住!这乐声可能会引起幻觉!”


    修士们急忙手忙脚乱地去堵自己的耳朵。但很快就有人说道:“不行,不管用!”


    棉花,布条,甚至是手,不论用什么东西堵住耳朵,那琵琶声都如同无处不在般萦绕在所有人的耳边。


    有人开始试着用玉简联系自己的宗门。不出所料,灵网信息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屏蔽,所有人的传讯都变成了一个感叹号。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黯了下去,太阳彻底落了山。他们迟了半个时辰才进昆仑墟,走下山谷又花了两刻,此时就算原路返回,昆仑墟的入口也该关闭了。


    众人惶然,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琵琶声开始变得急促,从更漏声般断断续续的几声,变成了一曲幽怨的哀章,宛若呜咽一般。继而越催越急,从低声幽泣成了金戈铁马、狂风骤雨,杀伐声声入耳。


    在这愈演愈烈的琵琶声中,所有人的情绪都情不自禁地被牵引着走,每个人都变成了一根紧绷的弦。


    大雾在无声中朝着他们聚拢而来,犹如狩猎的狼群,咄咄逼近。恐惧在人群之间蔓延,每个人的情绪都成了炸药的引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装神弄鬼。”


    如凤凰一般的唳鸣,从山谷中响了起来,平静的昆仑墟骤然刮起一阵大风。刹那间,四周的雾气被这股飓风吹散,好像连空中的琵琶声也跟着停滞了片刻。


    众修被这阵敌我不分的妖风吹得东倒西歪,惊叫声此起彼伏,等到他们捂着被吹乱的发冠和发髻抬头,才看清站在大雾中间的殷如英。


    这模样纤细柔弱的绿衣少女,手中竟握着一把齐人高的重剑,浑身都散发着与外表全然不符的暴戾和杀气。殷如英一抬手,那柄宽而巨大的重剑便从她手中飞出去,直击迷雾深处而去!


    下一秒,雾障深处忽然响起了嘈杂的声响。


    琴音、笛声、萧吟、埙鸣,数种乐声织成一张紧密而锋利的网,轻松化解了巨剑的攻势,朝殷如英兜头罩了下来。


    少女平日里伪装的柔弱早已荡然无存,双手执着重刃,朝迷雾中心高高劈下。伴随着又一声清越铿锵的啼鸣,一道展翅的神鸟虚影从背后飞出,暴戾的剑气如羽翼般展开,赤金色的灵力瞬间切开迷雾,照得昆仑墟山谷底下一片大亮。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修士们终于看清了迷雾中间的景象,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那……那是……”


    雾气深处,数道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他们性别模样皆不相同,手中捧着的乐器也不一样,唯独相似的是满头的白发。


    挂在众人腰间的天山玉终于迟钝地亮起了红光。


    有人惊恐地喊出了声:“魔修,是魔修!”


    人群中,只有慕蓁神态自若地抬起手,数了数迷雾中的人数。


    十个失踪的音修弟子,全都在这,一个不少。


    徐宗主一直想隐瞒的事,这下恐怕是彻底瞒不住了。


    “玉佩已经亮了,没必要和他们纠缠!”人群中有一名音修说道,“快去找传送通道,离开昆仑墟!”


    “通道在哪里?!”


    “就在……”


    音修的话语戛然而止。


    理论上,为了便于逃生,这条传送通道会在他们的身边不远处开启,并且非常显眼。


    但音修放眼望去,四周却是一片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通道存在?


    不光如此,刚刚被殷如英一剑逼退的大雾又一次蔓延上来,仿佛涨潮的湖水,迅速蔓延过人群,将他们淹没。


    十个入魔的音修似乎全无自我意识,只是十具任人操控的傀儡,但不知为何,他们的战力竟然远比生前要高许多,就连乐声也隐隐有相互呼应、结作阵法的架势,音律之间暗藏杀机,令人应接不暇。


    再加上大雾遮挡住了视野,众修士们登时被雾迷了眼睛,实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又是一声尖唳,神鸟的金焰和翎羽刺破长空,飓风在迷雾中硬生生卷出一片真空地带。殷如英握着巨剑落地,回过头道:“师姐,这里危险,你先……”


    话音未落,她的脸色一沉。


    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慕蓁的影子?


    此时,慕蓁已经趁着浓雾遮掩,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谷深处退去。


    正如她对殷如英所说的一样,魔神的最擅长的是制造幻境和控制人心,而非武力,更何况如今他只有一个残魂,又被昆仑墟结界压制着,实力必然已经严重削弱。


    否则,他大可不必绕一个大弯子把那些音修弟子骗进昆仑墟,直接把他们抓进镇魔塔就行了。


    而“魔琴”七尺剑,现在就在慕蓁的手中。镇魔塔里的那位没有琵琶,是怎么弹出琵琶曲来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听见的琵琶声,一开始就是幻境的一部分。


    他们在进入昆仑墟的同时,也踏进了魔神的幻境之中。所以,即使天山玉示警,他们也找不到昆仑墟的传送通道。


    大雾和这些魔修的出现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混乱,搅动情绪。人的情绪越是不稳定,越是容易受到幻术的影响。


    他如此大费周章,无非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恐慌,逼他们走入陷阱。


    所以,等到人群中的恐惧达到某个临界值,幻境就会走向下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炽烈的火光忽然劈开夜色,炙热的火焰瞬间烧穿了大雾,将藏在雾中的音刃击退。慕蓁忽地一愣,猛然朝身后看去。


    她才刚刚回头,一个人影飞奔而来,一下子和她撞了个满怀,把她紧紧抱住了。


    “师姐!”迟简气喘吁吁地说着,语气中却透出一种松了口气的欣喜,“太好了,还好你没事……”


    慕蓁猛地把他推开,错愕道:“你为什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头忽然突突地跳了一下,直觉让她本能地抓住了迟简的手腕。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


    方才雾中传来的人声、乐声、打斗声,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好像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听不见任何声息。


    周围的幻境变了。


    最后一刻,慕蓁只看见聂云嵬的身影在迟简背后一晃而过,淡漠的眼瞳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紧接着,他就淹没在了大雾之中,和众多的杂音一样,失去了踪迹。


    迟简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错愕地抬头看向四周,诧异问:“发生什么事了?”


    慕蓁一个头两个大:“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


    “徐宗主的水镜发了警示,先前进入昆仑墟的弟子遇险,我担心师姐出事,所以才……”迟简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师姐,对不起,我……”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慕蓁握紧他的手腕,“接下来你跟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走散!”


    迟简愣了一下,不知怎的,他觉得慕蓁的反应有些太过了:“师姐,怎么了?你好像很紧张……”


    也就在这时候,周围的景象一下子起了变化。


    寂静的山谷再次有了人声,却不是修士们激烈的打斗,而是热闹的、繁华的,仿佛他们一下子置身于凡人界的闹市,能够听见小贩们的吆喝,马车轱辘滚过行人道的声响。


    “卖花,卖花——早晨新采的花!郎君,给小娘子买束花吧!”


    “花灯,刚雕好的花灯!莲花蝴蝶兔子灯,什么样式的都有……小娘子留步,上元夜,要放一盏花灯不?”


    “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客官,来碗热的?高汤是昨儿熬的扇子骨,撒把嫩韭叶,神仙站不稳哟——”


    热腾腾的市井气息从嘈杂中铺开,雪山谷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瞬间将他们带进了火树银花的不夜天。


    仿佛一支无形的墨水笔在半空中点蘸了一下,绚烂的色彩刹那间晕染开,绘出一幅惟妙惟肖的市井小镇图。


    日头已近黄昏,似乎是冬日,银装素裹的街道上一片繁华喧嚷,路上的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装,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像是正在过什么节日。几个总角孩童手中举着风车,你追我赶地笑闹着,从他们身边穿过。


    慕蓁却感觉到迟简的手猛地绷紧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迟简的出生地,凡人界一处籍籍无名的小城镇。


    “三清镇……”迟简的嗓音隐隐颤抖,“怎么会……”


    “假的。”慕蓁紧紧扣着他的腕,“是幻境,别上当。”


    魔神的幻境最擅控制人心,人的情绪会在其中无限放大,越是心中藏着秘密的,越是容易在幻境中失去控制。


    迟简却好像听不见她说话似的,他急促地大口呼吸着,挣脱开慕蓁的手,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头,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起。


    “师姐,”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满溢着恐惧和慌乱,右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师姐你在哪……师姐?!”


    下一秒,他的手被慕蓁重新握住了。


    红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流火,掌心温度滚烫,烈火的中心却是冰冷而漆黑的风暴。她把手心轻轻合拢,把风暴捧在自己的手中,小心翼翼地,像是拢着一只翅翼残破的蝶。


    “我在这里。”她说,“我一直在这里。”


    迟简的手颤抖着,他跌坐在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安抚好像有某种魔力,少年不知不觉松懈下来,靠着慕蓁睡去了。


    慕蓁一直守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阖起眼皮。


    世人都说,骇人听闻的昆仑墟惨案,就出自魔皇慕蓁之手。在那场意外之后,弑杀同门、背叛灵山的罪名,九大宗的上百条人命,灵隐山的四十把残剑,从此背在了她的背上,与她形影不离。


    上元节的灯火映在河面,像是万仞峰星星点点的红枫叶,照着前世剑冢的四十把残剑。


    慕蓁想,她能救他的。


    这一回,她一定能救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三清镇「01」 那些烟花是


    “什么?我要有师弟了?!”


    青云书院的教室里, 少女瞪大眼睛,拉着同桌的袖子道:“真的吗?你从哪儿听说的?”


    同桌说:“你没看玉简呀?折梅剑尊前几天带回来一个人,昨日已经测出了天灵根, 论坛上都炸啦!”


    “什么?!”慕蓁拍案而起,“前几天?我竟然不知道!”


    这几天书院都没考勤, 再加上昨天是人界的上元节,她在灵隐山偷偷放了好几支烟花, 还下山买了河灯送给了几位人界出身的同门, 节日气氛那叫一个浓郁。


    乐不思蜀的时间长了,竟然连玉简都忘记看了, 那么大的事情, 她一点也不知道。


    “听说现在他好像在剑阁……”同桌一把拉住要往外跑的少女,“慕蓁,慕蓁!你不上课了?今天刘夫子要考勤!”


    “翘了!”慕蓁摆摆手,连正门都不走, 一个跟头从窗边翻了出去,“回头夫子问起, 你就说我拉肚子!”


    同桌的声音在她背后拖得老长:“可是这个借口你昨天用过了,还有上次是风寒, 上上次是发热,上上上次是……哎, 你等等, 你先别走呀!!”


    一眨眼的功夫,少女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青云书院后方的竹林里了。


    笑话,考勤哪有师弟重要?


    自从她拜入清静峰以来,师尊长年累月失踪,原先和她最亲近的师兄, 在她进青云书院以后也不常见面了。


    慕蓁一个人在清静峰待着,早就无聊得不行,每次见到同桌的那七位师兄师姐其乐融融地来接她下学,她都羡慕得流口水。


    她这辈分是没法像同桌一样当师门里备受宠爱的小师妹了,但要是有个师弟师妹什么的,至少也能给她解解闷。


    慕蓁一路从清静峰山下跑上剑阁,激动得气喘吁吁,没想到一脚还没踏进剑阁,就和宋垣清撞了个满怀。


    少女捂着撞红了一片的额头,一抬眼看见宋垣清低垂下来的目光,立刻怂了,讷讷地喊:“师尊。”


    师尊这身板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会如此硬朗?


    虽说宋垣清平日里不管她,但这会儿毕竟是青云书院的上课时间,她堂而皇之地逃课,见到宋垣清难免有几分心虚。


    好在宋垣清没在意逃课的事,只瞥了她一眼,抬手拂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半空中。


    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慕蓁松了口气,心底又雀跃起来,迈着小碎步,偷偷摸摸地靠近剑阁,探头往里看。


    剑阁大殿里果然坐着个少年,个子不算高,扎着不长不短的马尾,五官端正,有些腼腆的模样,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山村口的土狗崽子,又黑又亮。


    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诧异地转过了脸。


    然后看见了从门口探进来的一颗脑袋。


    这颗脑袋很娇小,边上还垂着一条粗长黑亮的辫子,乍一眼看去活像某些异族恐怖传说里的飞头蛮,脖子下面接着长发。少年吓得整个人一激灵,扑通一下向后栽到了地上。


    幸好,定睛看去,这颗脑袋生得还算清秀,并且下一秒,她就从门后边现身了。


    不是什么只有头的鬼怪,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书院弟子服。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师弟吓得摔了个屁股墩,弯下腰,很好奇地打量他:“你是我的新师弟吧?”


    少年的神情还是懵的:“你是谁?”


    慕蓁对他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是你的师姐,我叫慕蓁——你叫什么?”


    少年握着她的手,踉跄着在地上站稳了,“迟简。”


    慕蓁又问:“你多大?”


    “……十二。”


    慕蓁非常满意地点头。年龄大了太无趣,小了又太烦人,十二岁正正好好,是个好玩的年纪。


    她打量迟简,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剑阁是师尊寻常闭关的地方,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


    “昨夜上元节,我在后山放了一支烟花,被师尊发现了。”他嗫嚅着说,“师尊说,走上修真界,就要摒弃凡俗,不能再过人界的节日了。”


    他的年纪毕竟还小,三观尚未完全树立,因此发自心底地觉得,无法抛弃凡尘俗世是他的过错。


    于是越说,他的头就埋得越低,全然没看见眼前这位师姐的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是你!”慕蓁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我说灵隐山昨夜怎么会有人放烟花……你也是凡人出身吗?”


    迟简一脸茫然地抬起脸,仿佛语言功能出现了障碍,没听明白慕蓁在说什么。


    下一秒,慕蓁拉起迟简就往外跑:“跟我来!”


    迟简被她拽了个趔趄,措不及防:“去、去哪?”


    慕蓁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可是,师尊罚我在此处……”


    “没事儿,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她拉着少年就往清静峰的后山跑,在野林子里惊起了一群飞鸟。


    作为著名的逃课积极分子,慕蓁对灵隐山了如指掌,尤其是清静峰,哪条小道通往哪个山洞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领着迟简在山林里穿行,走过好几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终于来到了一片山头。


    这是个极为隐蔽的地方,地势极高,路上又被各种各样的藤蔓野草遮盖,穿过了层叠的灌木和树丛之后,眼前却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里地理位置极好,视野开阔,毫无遮蔽,旁边还放了一张用石头劈就的简易桌子和两张石凳,如果是夜晚,能够清晰地看清天上的月亮,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慕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灵隐山明令禁止弟子过人界节日,所以逢年过节我都会到这来。”


    迟简晕头转向地跟着她跑了一路,这时候大脑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也从凡人界来吗?”


    “是啊。”慕蓁点头,“以前没进书院的时候,我和师兄也一直都在人界游历。”


    她托着腮,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还是人界好玩。灵隐山虽然很好,可是太无趣了,也没有凡人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迟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遥遥望着山下的风景。“那我们现在……?”


    “等。”慕蓁对他眨眨眼,指了指天,“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色的确已经暗了。


    不多时,夕阳就已经沉进了西面的群山中,云层如火烧般的颜色渐渐褪去,苍穹拉上了淡蓝色的帷幕。


    随着夜色渐深,他们的脚下,磅礴恢弘的楼阁魏然屹立,半空中悬浮的灵石和阵法散发出微光,与楼阁中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交相辉映,点亮了逐渐沉寂的夜空。


    放眼望去,竟然有一种脚下是万家灯火的错觉,与人界的盛景并无分别。


    “怎么样,”慕蓁侧目看了一眼已经看呆了的迟简,得意道,“景色不错吧?”


    迟简收回微微张开的嘴,点头:“很美。”


    慕蓁:“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一道光芒忽然从山的另一头亮了起来。


    不知道灵隐山的哪个角落里,忽然悄悄绽放了一朵无声的烟花。


    它并不盛大和绚烂,比起烟花,更像是一颗升上高空的流星,只在腾空到最高处时才闪烁了一下,昙花一现地绽放开,又散入人间。


    “昨天看见你放的烟花,我以为灵隐山上有人过节,所以也在后山放了好几支。”慕蓁说,“这是最后一支了,送给你,就当是师姐给你的入门礼物。”


    迟简呆呆地看着焰火已经消散的夜空,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就在昨夜,那些烟花是为他放的。


    他们素不相识,隔着半座山头,却看着同一轮满月,过着同一个节。


    正月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许是因为他们坐在山上,半空中那轮银盘显得更为硕大。少女身上的白衣反射着清凌的月光,像一轮永世不落的太阳。


    就在这时候,一声咆哮穿透了大半个灵隐山,清晰地传进了他们耳中:


    “慕蓁!翘课一日,私自在山内燃放烟花,罪加一等,把门规给我抄二十遍!!”


    慕蓁:“……”


    她对着满面茫然的迟简,尴尬地发出一声嘿嘿。


    最终,两人一个喜提二十遍门规罚抄,一个喜提剑阁闭门思过一日。


    第二天,慕蓁就带着满满一打小抄,哈欠连天地去了剑阁,和迟简坐在一块。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哪能忍得住寂寞一个人独自抄书,和迟简待在一块,抄书的时候好歹还能聊聊天。


    反正宋垣清让迟简闭门思过,又没有让他一个人闭门思过,她这个当师姐的主动和师弟一起担责,这很合理。


    老实巴交惯了的迟简还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慕蓁,很愧疚地说:“要不我帮你抄一点吧?”


    “不用,刘夫子眼睛毒得很,是不是我的字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慕蓁撇嘴,“没关系,抄书而已,这活儿我干的多了。”


    迟简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说:“谢谢。”


    慕蓁:“什么?”


    “……谢谢。”迟简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说的是昨夜的烟花。


    慕蓁捧着脸,嘿嘿一笑,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狡黠:“谢倒不必了,不过你应该叫我什么?我还从没听别人喊过我师姐呢。”


    生性腼腆的少年呆了半天,一张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他嗫嚅着说,“我从前……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姐妹,我没喊过……”


    慕蓁好奇:“你是孤儿吗?一个人,没有什么亲人?”


    少年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三清镇的大家一起把我养大的。”他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三清镇一条街上的父老乡亲都是他的亲人,但他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你现在有了呀,”慕蓁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你的家人,清静峰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迟简仿佛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慕蓁以为他不愿意,于是想了想,试图开新的条件进行哄骗:“你家……三清镇,就在中州对吧?你喊我一声师姐,明天我就带你下山。”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定定地看了慕蓁一会儿,连耳根子都憋红了,终于喊道:“师姐。”


    这一声师姐喊得慕蓁浑身舒坦,她把毛笔往桌案上一搁,手上的毛笔墨汁没干,几点墨汁啪嗒甩到了脸上。


    少女毫不在意,把脸上的墨点子擦了,拉起迟简的手:“走走走,师姐带你下山!”


    “不是说明天吗?”


    “今天也一样!”


    “可是我的禁闭……师姐你的书还没抄完……”


    “回来再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三清镇「02」 她是他见过


    三清镇是个位于中州边缘的小城镇。


    它算不上繁华, 也算不上冷清,镇上三四十户人,经商的经商、种田的种田, 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小镇的日子也过得像杯白开水,不温不火。


    唯独今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上出了个修士, 被仙人接上仙山享福去了。


    另一件是,他才进山没几天, 就又回到镇子里了。


    在大街上听说迟简回了三清镇的时候, 秦三娘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回自家面馆一瞧, 看见少年好端端地站在店门口, 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第二反应是,这小子莫不是犯了什么错,被仙人从山上赶下来了吧?


    最后迟简解释了半天,才让她相信自己真的没有被赶下山, 只是回镇上探望他们。


    秦三娘狐疑:“可我好像听说,修了仙的道士, 就不能再回凡间来了。”


    慕蓁把迟简的嘴一捂,笑吟吟地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我们师门的门规很宽松的,允许弟子下山探亲。”


    秦三娘着急心切, 这时候才发现迟简身后还站了个姑娘, 穿着白衣,梳着根长长的麻花辫。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修士。


    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差距总是提现在方方面面。譬如凡人堆里的女子,纵然再美,与修士相比也是天差地别, 修士骨子里的脱俗出尘是模仿不来的,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要比凡人高一个层次。


    但奇怪的是,这姑娘明明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不是凡人,却没有那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出乎意料的朴素,身上头上都没什么装饰,却有十分的鲜活,像清早刚摘下的一颗水灵灵的白菜,竟然叫人觉得亲切。


    “三娘,蓁姑娘是迟简小子的师姐,特地带迟简小子回来的,”隔壁摊口的老伯乐呵呵地说,“要我说,迟简小子这是发达了还惦记着咱们呢。”


    迟简被夸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开口。慕蓁识趣地接过话头,对秦三娘说:“师弟和我提起您好几回了,说您做的抄手特别好吃。”


    “是、是吗?”秦三娘总算彻底反应过来,连忙拉着他们坐下,“既然是迟简的师姐,可得好好招待一下……哎呀,你说这,迟简也没提前来信说一声,我啥也没准备……”


    她慌里慌张地去后厨张罗了,只留下两人还坐在大堂外。


    迟简拉了拉慕蓁的衣角,小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


    “猜的啊,”慕蓁说,“你闻不到吗?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香味了。”


    她左顾右盼了一圈,低声问:“三娘家中没有旁人吗,只有她一个?”


    迟简说他吃百家饭长大的,果然没扯谎,他们进三清镇以来,一路上路过了数十户人家,几乎每一家都认得他。但也不难看得出来,他对秦三娘最熟悉,似乎也是感情最深的。


    “嗯。”迟简点头,“秦姨的丈夫早没了,也没有孩子,平日里她最照顾我,我经常替她在镇上跑腿。”


    秦三娘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从后厨端出了两个大碗,放在两人的面前。


    两个碗里都是红油抄手,中州和蜀州很常见的小吃,汤汁是晶莹剔透的深红色,白嫩的抄手上撒着几粒葱花,光是闻着味都能感受到汤汁的鲜辣和浓香。


    她好像有些局促,将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略带忐忑地看向慕蓁:“我不知道姑娘的口味……”


    慕蓁在人界混迹多年,一看秦三娘的神色,就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凡人面对修士常有的、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卑微和不安,她在担心山上的修士吃否能吃得惯人界的粗茶淡饭。


    “没关系,我不挑食,”慕蓁一边说,一边信心满满地就着一口红汤把抄手塞进了嘴里,“我以前在人界也经常吃……”


    话音未落,嘴里的抄手就咬了她一口。


    这一碗红油抄手外表看上去和她平日里吃过的别无二致,没想到竟然辣得出奇,慕蓁一口下去,舌头仿佛被抄手殴打了一顿,辣得鼻涕眼泪同时飚了出来。


    她艰难地把抄手咽下去,跟狗似的伸着舌头,拼命用手往嘴里扇风,口齿不清地问:“秦姨你是哪里人?”


    “我祖籍在蜀州,”秦三娘给她倒了杯水,有些惶恐,“要不,我去给姑娘换一碗辣椒少些的吧?”


    慕蓁喝了一大口水,看了对面的迟简一眼。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已经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小半碗,见她看来,还有些疑惑地回望,好像不明白慕蓁为何反应这么大。


    慕蓁:“……”


    一直在挑衅她!


    “不行,”胜负欲被勾起的慕蓁拍案,“我明明很能吃辣的!”


    她不服气地又往嘴里炫了一勺,不出意外又被辣得涕泗横流。


    于是,理所当然的,一顿饭吃完之后,她的嘴辣红了一圈。


    “师姐,实在吃不下,也可以不吃的,”走在三清镇的路上,迟简盯着她和红汤一个色的嘴唇看了好几遍,实在忍不住说道,“干嘛要勉强自己?”


    “胡说八道,我哪里勉强了,那点辣算什么!再说了,浪费粮食多不好。”慕蓁伸出一只手去捂他的眼睛,“你看什么,不准看了。”


    迟简被她捂了个正着,撇撇嘴,心想挡他的眼睛有什么用,慕蓁现在这张嘴,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是百分百。


    他还回想着方才在面馆里的对话,有些担忧,“师姐,你骗秦姨说我可以随意下山,以后要怎么办啊?”


    慕蓁像看傻子看了他一眼:“你傻呀,我们只要一直下山来找他们,谁会知道我们说谎了?”


    迟简愣住:“可是,师尊不是说…… ”


    “哎,别那么实诚,”慕蓁往他的头上揉搓了一把,“你别看灵隐山一大堆斩断尘缘的规矩,其实很多凡人出身的弟子都割舍不了凡界,这很正常。想来就来呗,我们偷偷溜出来,不被人发现不就好了?就跟今天一样。”


    迟简心里头犯嘀咕——不被人发现?他看未必。这会儿只要刘夫子来验收慕蓁的抄书成果,立马就能发现她又偷跑下山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给镇上的人跑腿。


    从前在三清镇,迟简就靠着给镇上的人跑腿为生,后来便成了习惯。慕蓁对此有十分的兴致,借着体验生活为由硬是参与进来,跟着迟简在镇子里忙碌。


    这头给秦三娘送完了抄手,那头去给胡伯送驴肉火烧,之后又是帮李大爷走一趟杂货铺。一天下来,三清镇跑了个遍,慕蓁也在镇子里混了个眼熟。


    她本就是凡人出身,又跟着师兄在人界待了八年,混在凡人堆里自如极了,半天时间不到,已经比原住民还像原住民,并且由于嘴甜会说话,成功俘获了全镇人的喜爱。


    他们离开三清镇的时候,慕蓁收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特产——当然,也有一半是作为希望她以后多照顾迟简的贿赂。


    “师姐怎么做到的?”迟简看着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叹为观止。


    慕蓁把镇民们送的特产一件件装进储物戒,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也有一个情商不高的师兄,必须要你天天替他把话说明白才能避免和别人打起来,你也能变成这样。”


    迟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师尊是怎么把你带上山的?”慕蓁问,“我看你和三清镇的感情很深,尘缘未尽,按理说不该那么早进修界啊。”


    通常而言,普通人会踏上修真之路,大都是因为一些原因断了尘世间的联系,或是家破人亡、或是无依无靠,譬如慕蓁。


    再加上现在的九州虽无战事,但时常有黑蚀疫这样的天灾,因为灾难而流离失所的凡人不在少数,这些年来,走上修真界的凡人似乎也越来越多。


    迟简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我从小就想当修士。”他说道,“秦姨喜欢给我讲仙人的故事,她说,仙人都住在仙山上,会法术,每天有吃不完的抄手、花不完的铜钱……总之,仙人有很多凡人们都得不到、学不会的东西。”


    慕蓁好笑道:“所以你就跟着师尊走了?”


    “……嗯。”迟简诚实地点头,“我走的那天,秦姨伤心了好久。她说,从前三清镇不是没有过去求仙问道的,只是他们都再也没回来过。大抵是因为修了仙道的人都要割舍凡尘,所以他们都不回来了。”


    慕蓁想起秦三娘初见迟简时的反应,心下也了然了——难怪她会表现得这么惊讶。


    迟简说到这里,脸又有些红:“修士里面,最厉害的是什么人啊?”


    慕蓁思索片刻:“现在整个九州最厉害的就是你师尊了,不过当剑尊有点难,退而求其次的话,修真界倒是有个称号叫……正道首徒?意思就是正道里最厉害的年轻人。”


    “秦姨说,我打小就聪明,上了仙山也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少年红着脸,却很是踌躇满志地说道,“以后,我也想当正道首徒。”


    慕蓁在心中啧啧两声。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在凡人的眼中,求仙问道始终是他们最向往的一条道路,好比话本里的秀才们都想当官,修真界的修士都想进入仙盟。


    大多数凡人都有一种错觉,只要登上了修仙之途,就能过上长生不老、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其实在她看来,修真界和凡人界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凡人娶妻生子、挣钱养家,汲汲营营地度过自己的一生;而修士们修炼变强、提升资质,汲汲营营地问道飞升。


    凡人的烦恼,修士也有;凡人有诸多缺憾,修士的缺憾也不少。


    若要说生活的乐趣,修真界恐怕还不如凡人界,这里既没有花样百出的节日,也没有品类繁多的美食。


    “好啊,你要是想达成这个目标,那可得奔着你大师兄努力了。”慕蓁说,“走吧,我们现在回灵隐山,说不定还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迟简愣了一下:“我们……还要走回去吗?”


    他虽然来灵隐山不久,但也依稀记得,灵隐山弟子都是会御剑的。


    “师弟啊,”慕蓁表情沉痛,“你难道没发现,我们下山的时候也是走路下山的吗?”


    迟简:“……”


    他注意到了。但那时,他以为师姐是故意在锻炼他。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一个事实:


    慕蓁不会御剑。


    这个事实显然把迟简打击得不轻,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问:“师姐,你为什么不会御剑啊?我听师尊说,入书院一年的弟子都要到横云谷寻剑的。”


    他只顾着疑惑,没有注意到慕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因为……”慕蓁严肃地道,“因为你师姐太厉害,我觉得横云谷的每一把灵剑,都配不上我。”


    迟简:“?”


    他张开嘴,目瞪口呆:“真的吗?”


    慕蓁看着他因震惊而变得呆滞的神情,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双手掐起他的脸,哈哈大笑。


    “当然是假的啊!”她笑着说,“你怎么什么都信?”


    少年的脸皮很软,像团弹性十足的糯米糍,揉搓起来手感好极了。迟简好脾气地任由她揉圆搓扁,鼓着嘴,不说话。


    他想,师姐就是很厉害啊。


    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能和凡人打成一片的修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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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三清镇「03」 慕蓁想,都


    仔细想来, 其实慕蓁和迟简认识的第一天就在逃课。


    这个战略决策,直接奠定了两个人日后视门规如无物的相处模式。从那之后,迟简就彻底成了她御用的逃课搭子。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慕蓁带着迟简出去野, 等到三年后迟简进了书院,逃课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不论何时, 不论何地,只要时机合适, 两人就开始随地大小逃。


    他们下山逮野鸡给自己开小灶, 到凡人界逛街游玩,还变着法地在灵隐山过人界的节日。春节在自己的院子里剪窗花贴对联, 端午买粽叶和糯米来包粽子, 中秋偷偷用五脏庙的炉子烤月饼。


    但后来慕蓁就发现,明明是两人一起逃学,但被罚的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迟简是天灵根,又是天生剑骨, 生来就是剑修好苗子,悟性一点就通, 哪怕不上课考试也是名列前茅。优等生在学院里总是有优待的,仙师们对他的所作所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得过分,都不会苛责。


    但慕蓁就不一样了, 作为青云书院常年榜上有名的问题学生, 没有一次罚抄书是她落下过的。


    “这不公平!”慕蓁抄书抄得手软,放下笔摆烂地往椅背上一靠,悲愤哀嚎,“凭什么我们同时缺勤,我要抄五十遍课文, 你一遍都不用抄?”


    迟简接过她的纸笔,无奈道:“师姐,我帮你抄。”


    这几年他没少帮慕蓁抄书,字迹已经仿得炉火纯青,连刘夫子都看不出来了。


    慕蓁变脸如翻书,立马从椅子上坐直了:“这还差不多!”


    然后生怕他反悔似的,把纸墨砚台都推到了迟简跟前,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新岁将至,你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三清镇?”


    五年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一趟三清镇,这成了两人之间的惯例。三清镇的人们也早就习惯慕蓁的存在,整个小镇都知道,迟简每次下山,都会和“蓁姑娘”一起来。


    “今年过年,我想在清静峰过。”迟简笑了笑,“中州又有几起黑蚀疫,如今我快要筑基后期了,也想去出任务。”


    慕蓁翻了个白眼:“你混学分倒是积极。上次你们年级考试,你又是第一名,你小子是不是又背着我挑灯夜读了?偷偷内卷,可恶至极!”


    迟简道:“冤枉啊,师姐……”


    慕蓁:“你发誓。”


    迟简:“……”


    “我错了,师姐,”迟简很熟练地选择滑跪,“我只是三天前夜里练了剑法。”


    慕蓁哼哼了两声,没说什么——毕竟她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


    迟简的天赋远比她要高,才在灵隐山修炼十年不到,已经是筑基中期。再加上为人性格端方温和,平易近人,青云书院里,不论是学子还是仙师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他注定是要飞上云霄的海东青,和她这样的废柴不一样。


    “练吧,练吧,”她嘟哝着说,“以后成了剑修,当上了万仞峰首席,师姐可就靠你罩着了。”


    见她没有生气,少年凑近了些,脸上笑意更深:“师姐,等到正月十五,我们再回三清镇去吧?上元节镇上会举办花灯会,比过年还热闹。正好,今年除夕夜,我想和师姐一起包饺子。”


    迟简的厨艺很好,手艺是在三清镇生活时秦三娘教的,自从他来了清静峰,慕蓁才终于告别了五脏庙的预制菜。因此一听他说要亲自包饺子,慕蓁异常兴奋:“好啊!我们包什么馅的?”


    “还没想好。”迟简说,“过几日我们下山,再到市集上去采买吧……从前过年的时候,秦姨都会在饺子里藏一枚铜钱,据说吃到铜钱的人一整年都会得到好运。师姐要不要也试试?”


    “我才不要——那不得把牙给磕崩了?”慕蓁不信这些,“好运是要自己挣来的,靠老天给的哪有用。”


    迟简:“师姐,上次我说‘中秋吃月饼只是图个团圆的寓意’的时候,你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慕蓁:“一码归一码。”


    迟简:“那今晚吃什么?”


    慕蓁:“红烧肘子。”


    迟简:“……前两日才做过。”


    慕蓁十分殷勤地主动给他磨墨:“宫保鸡丁也行。”


    她低下头的时候,发梢扫过迟简的手背,编着红线的三股辫一晃一晃,像颤抖的花枝。


    成为修士之后,人的衰老速度会变慢,大多数修士会在十六七岁左右停止生长和发育,外貌和身体都停留在状态最鼎盛的青年时期。


    五年过去,迟简已经褪去稚气,脸庞逐渐向着棱角分明的方向生长,个子也拔高不少,除了一双圆润漆黑的小狗似的眼睛,几乎和五年前是两模两样。


    慕蓁却还是五年前的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


    外表的差距不断缩小,年龄差带来的距离感逐渐消弭,长此以往,便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似乎离她越来越近。


    “好吧。”迟简拂开她遮挡住纸面的发丝,无奈道,“师姐,你这几日能不能帮我个忙?”


    “太阳打西面出来了,你竟然需要我帮忙。”慕蓁好奇,“说吧,是什么事?”


    迟简说:“我想给镇上的人送些礼物。这些年都是他们照顾我,我从没给他们送过什么。可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师姐能否帮我参谋一下?”


    “这你可问对人了,”慕蓁眼睛一亮,“我给你列张清单好了。秦姨的手有冻疮,冬日总会复发,送副保暖的手套最好;李大爷的老寒腿下雨天就疼,送护膝不错,或者按他的喜好送盘象棋也行,胡伯……胡伯喜欢什么来着……”


    “他爱钓鱼,不如送鱼竿吧?”迟简说。


    慕蓁撇嘴:“胡伯哪次不是空军,送鱼竿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还是把鱼竿也写进了清单里。


    黄昏的日光温和而暖融地落在他们身上。少年悄悄侧目,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亲密无间地依偎着。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再多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一些,气候也变得很不寻常。分明是隆冬,正月时节,中州竟然反常地下起了雨。


    雨断断续续的,从年初一直下到了正月十五。


    “好了没有?”慕蓁从门口探出头,催促道,“都拿上了吗?”


    “等一下,我再数一遍,”迟简清点着储物戒里的东西,“围脖,护腿,鱼竿……手套呢?”


    “在我这在我这,”慕蓁扬了扬手里用灵蚕丝织的保暖手套,“快走,再晚来不及赶上花灯会了!”


    她把手套往迟简的手里一塞,风风火火地拉着他往外走。


    御剑离开灵隐山的时候,天际已经有电光闪现,似乎又要迎来一场夜雨。


    两人同御一剑,慕蓁站在迟简身后,语气显而易见的愉悦:“花灯会有什么节目吗?”


    “很多。”迟简想了想,“有猜灯谜的,有放河灯的,还会有来巡游出演的杂耍艺人。”


    “这么多好玩的?”慕蓁惊叹,“前几年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师姐,我们已经被灵隐山执勤队拉进黑名单了,逢年过节都是重点考察对象。”迟简无奈地说,“要不是最近中州有黑蚀疫,他们忙着出任务,我们还溜不出来呢。”


    “也是。”慕蓁不满地说,“可恶,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们了,每回都找刘夫子告状!等这次回去,一定得想个办法……”


    她的话语忽然停滞了。


    “师姐?”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安静,迟简略带诧异地问,“怎么了?”


    慕蓁低头看向远处。


    浓重的、黑色的死气,笼罩在城镇的上空。


    慕蓁猛地抓住了迟简的手——她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的眼睛才能看见的,黑蚀的痕迹。


    “迟简,快点……”她催促道,“再快一点……”


    迟简不明所以,但从她的语气里读出了慌乱,也立刻加速御剑朝着三清镇的方向赶去。


    但是已经晚了。


    黑蚀疫来得措不及防,他们御剑的速度远远不及黑蚀蔓延的速度。


    三清镇已经沦为人间炼狱。凡人们在黑蚀中发出惨嚎,每个人的肉身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他们撕扯着自己和其他人的皮肤,直到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灯笼在混乱中被打翻,不知道燎到哪一处稻草或是布匹,烈焰熊熊燃烧起来,人形被烈火和高温扭曲,犹如幢幢的鬼影。


    尘世在烈火中煎熬。


    “怎么回事……”迟简站在城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秦姨,秦姨她……我得去找她……”


    “迟简!”她伸手去拉往镇子里冲的少年,“危险,别去!!”


    浓烟滚滚而来,大火烧断了房梁,一根横木兜头砸在她的面前,硬生生将他们两人分开了。慕蓁被黑烟呛得睁不开眼,而一眨眼的功夫,迟简已经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慕蓁想绕道去追,另一个人影却从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救命……”他身上已经裹满了红色的火焰,犹如滚着一身岩浆,早就被烧得看不出人形,嗓子里却还挣扎着嘶吼,“救救……救我……”


    慕蓁仓惶地向后避去,扑通一声,人影摔在了她的面前。


    惊雷乍响,闪电照亮了少女满是惊惧的面庞,那人被黑蚀和烈火侵蚀的身体,在她面前瞬间化为了黑灰。


    慕蓁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刹那间,七岁那年的夜晚仿佛在她面前重现。


    死城,黑夜,月色。


    祖母被拦腰斩断的、流不出血液的尸体,白衣剑尊冷漠又悲悯的眼睛。


    十多年过去,七岁时因为年纪太小而显得毫无真实感的死亡,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具象。过往和当下重合在一起,纠缠成了新的梦魇,将她拖进深渊。


    人其实是很脆弱的生物,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当他们以为时间淡忘了记忆,自己终于能够坦然接受死亡之后,死亡总会以一种血肉横飞的姿态降临,打破这种不切实际的谵妄。


    慕蓁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身体好像灌了铅般沉重,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大脑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让她逃跑。


    她的胃甚至痉挛起来,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晕眩和恶心席卷了她,对着那团刚刚是人、现在已经烧成了灰烬的黑泥。


    她想逃。


    她想吐。


    ……可是不行。


    迟简还在里面。


    慕蓁深深地呼吸着,她顾不上浓烟会呛进肺里,不断地用力吸进一口气,再呼出去。


    如此重复了十几次之后,她终于觉得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挣扎着朝火海中跑去。


    视野里是交织的烈火和黑雾,耳边是无休无止的惨嚎和尖叫。她的意识一片模糊,只知道机械地向前跑,向着更深的地方跑去。


    最后,她在一片废墟面前找到了迟简。


    昔日的面馆在火焰中烧成了一片焦黑,少年跪在一具尸体的不远处,手中紧紧握着一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手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慕蓁踉跄着走过去,还没走到迟简身边,就因为力竭,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吸入了过多浓烟的肺刺痛无比,她的呼吸声像残破漏风的风箱。


    那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荆钗布衣,身上有一件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围裙。


    迟简的配剑赤霄,就扎在她的心口上。


    大雨在这一瞬间滂沱而下。


    仿佛要洗去人世间一切罪恶和悲痛的雨水瓢泼地落下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浇灭。


    慕蓁的视野在雨水中变得模糊。她忽然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刚刚耳边的惨嚎声,每一个都来自于她曾认识的一张面孔。


    开面馆的秦三娘,卖驴肉火烧的胡伯,爱下棋的李大爷,或者是哪一户人家里活泼爱笑的小姑娘、爽朗热情的小伙子。


    他们都会笑着向他们打招呼,喊迟简小子,喊她蓁姑娘。


    是他们在烈火中煎熬。


    慕蓁颤抖起来,好像有一只手剖开了她的胸腔,把心脏鲜血淋漓地撕成两半揉碎了。


    嗓子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她小心翼翼地喊道:“迟简。”


    迟简怔怔地,像是听不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他木然望着眼前那具尸体,好似想要伸出手去,将自己的剑从尸体身上抽出来,却数次都没能成功。


    慕蓁这才惊恐地发现,他身上也布满了黑色的雾气。


    那只有她的双眼能看见的黑蚀,犹如缠身的幽鬼梦魇,萦绕在迟简的身上。少年的眼瞳里布满血色,手背青筋暴起,另一种更加可怕的气息正在他的身体里酝酿。


    暴雨中,他被黑雾裹挟着,像一个怪物。


    那是黑蚀。


    ——修士染上黑蚀疫,轻则灵根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慕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连爬带挪地上前,扳住迟简的肩膀。


    “迟简!”她大声喊着,“看着我,看着我……醒醒!”


    因为恐惧和惊惶,她变调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给我醒过来啊——!!”


    轰隆一声,电光撕裂了沉厚的云层,把雨幕中的炼狱照得有如白昼。


    这一瞬间,她看见黑雾铺天盖地地朝着她涌来。少年身上的黑雾蠕动着,宛若密密麻麻的虫群,沿着她触碰到迟简的手臂,疯狂地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巨大的疼痛仿佛将她劈成了两半,慕蓁在这须臾中几乎失去了知觉和意识,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剧痛而昏过去。


    但是没有。


    黑雾涌入她的身体,仿佛河流找到了归宿,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


    剧痛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迟简身上的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蓁呆呆地,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迟简朝着她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刚才满目的血色仿佛只是眼底的血丝带来的错觉,眼睛空洞而干涸。


    “师姐,”雨水代替了眼泪,沿着他麻木的面庞流下,“我……没有家了。”


    慕蓁跪行了两步,用力把他拥入怀中。


    “你还有我。”她的嗓音沙哑得声嘶力竭,“迟简,我也是你的家人。”


    ……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前她以为,在灵隐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可以一直当清静峰悠闲的二师姐,当三清镇备受喜爱的蓁姑娘,她愚蠢又自大地奢望着这一段时光能永远维持。


    可是她错了。


    凡人和修士,终究是不一样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直到凡人的寿数走到尽头,他们都不会老去。哪怕邻居家三岁的小孩长成了年过花甲的老头,他们也仍旧会是现在的少年模样。


    他们注定要与凡尘俗世割舍,或早或晚。


    也许,如果当时早一些劝迟简断绝尘缘,他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痛苦。


    慕蓁想,都是她的错。


    要是那天除夕夜,她答应在饺子馅里包一枚铜钱,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清镇「04」 她的记忆像


    慕蓁已经三天没有出房门了。


    从三清镇回来之后, 她就反反复复地做噩梦。到了最后,她不敢再睡去,只能强撑着眼皮, 缩在墙角里坐一整夜。


    迟简的状况比她还要差,听说回来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药王谷的医修们来了好几回, 然而谁也没查出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最后,他们只能推测, 迟简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无法接受现实,所以一直不愿醒来。


    只有慕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在三清镇时发生的事, 想迟简染上黑蚀险些入魔的模样, 想那些出现在他身上、又汇入她身体的黑雾。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迟简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染上黑蚀疫?


    为什么……她能吞噬“黑蚀”?


    慕蓁把脸埋进了手臂中。


    她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她有这样的能力,更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迟简的异样,否则灵隐山一定会把他送进灵池。


    她是个怪物。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埋着头,长久地、呆呆地坐在墙角里, 像一朵沉默的蘑菇。


    直到第四天,有人踹开了她的房间门。


    “慕蓁!”出乎意料的, 那一嗓子是个苍老的声音,对方怒气冲冲地把她从角落里拎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慕蓁懵懂地抬起头:“刘夫子……?”


    “别叫老夫,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刘夫子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你以前逃课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连书院的门都不进,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过是一点小挫折,就能把你打击成这样?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自己!”


    他强硬地拉着慕蓁站到镜子面前——镜中的少女头发凌乱,眼圈青黑,憔悴得像具面容枯槁的尸体。


    “别以为我不知道, ”刘夫子说道,“你进书院第一年,分明勤勉上进,但自从寻剑之后,你就成日意志消沉、沉迷享乐,就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是不是?天天装成离经叛道的问题学生,以为这样就能骗自己,这辈子安心当个连灵剑都得不到的废物,在灵隐山混吃等死!慕蓁,你糊涂啊!!”


    慕蓁周身一颤,低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刘夫子仍旧在咆哮,“你只要一天还是我的学生,我就要管你一天,除非你现在就对剑尊说,让他把你从青云书院除名,让老夫再也管不着你!”


    “……”


    房间里一片静默,铜镜里那具枯槁的尸体静静地和她对视。


    慕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久没说过话的嗓子带着沙哑。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啊。”


    她没有流泪,眼睛却像在下一场无声的雨。


    刘夫子顿时头皮发麻。


    慕蓁平日里何曾露出过这副模样?她天生一张笑唇,嘴角不笑时都是上扬的,平日里不是上房揭瓦就是闹得整个书院鸡飞狗跳,没见她受过一点委屈,仿佛生来没心没肺。


    哪怕是当年寻剑失败这样屈辱的事情,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刘夫子心里头甚至犯起嘀咕来。他刚刚的话有那么重吗?都把孩子骂得要哭了?


    “行了、行了,你哭什么,老夫还没哭呢!”他烦躁地甩了甩袖子,留下一句怒斥,“我再给你放最后一天假,如果明天你还没出现在书院,以后你就不必再来了!”


    说罢,他砰的一声摔上门,扬长而去。


    慕蓁在屋子里发了半天的呆。


    之后,她转身出门,去了药王谷。


    迟简因为昏迷不醒,至今还躺在药王谷。慕蓁和医修弟子交流了一番,得到许可之后,才进入了房间探望。


    他的睡颜并不安稳,即使是在梦里,眉头也依然紧紧皱着。慕蓁坐在床边,用指尖一点点抚平他的眉心。


    “我来晚了。”她轻声说,“抱歉,现在才来找你。”


    迟简的眼皮动了动,露在被褥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勾住了慕蓁的衣角。


    “师姐不走。”慕蓁握住他的手,“师姐就在这里。”


    也不知道他在睡梦中是否听见了这句话,迟简的眉头渐渐松开,平静地睡去了。


    慕蓁好几天没睡过觉,不知不觉趴在他的床边,也睡着了。


    难得的无梦之眠。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时。慕蓁从睡梦中睁开眼,就看见迟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她。


    “迟简……?”她揉了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就被抱住了。


    少年像头蛮不讲理的小兽,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手臂像钳子般将她的腰箍得死死的。慕蓁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却忽然发觉肩头一湿,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愣了片刻,听见压抑的哽咽,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起初时还克制着,后来便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般,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背,像抓紧了这世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慕蓁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一颗心像被泡进了盐水里,柔软又酸涩的,带着伤口被腌过的疼。


    那是她的师弟。


    他们相处了五年,他是她除了师兄以外,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家人。


    他在睡梦中看见了什么?


    会像她一样梦见三清镇吗?梦见自己亲手将变成了活尸的秦三娘杀死,梦见所有人在烈火中被焚烧成黑灰?


    “没事了。”慕蓁无从得知,只能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


    哭声渐渐越来越小。最后,慕蓁哼起了很久以前祖母哄她入睡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拂过麦田的晚风,哄孩子的歌谣被她唱得有些悲伤。


    “风轻轻,月朗朗,故乡是他乡。


    秋风吹过岗,归途长又长。


    摇篮里的囡囡快快睡,远方的幺儿回家乡……”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从噩梦中惊醒的少年,在她的安抚中再次沉沉睡去。


    次日,慕蓁被迟简唤醒了。


    他像往常一样,笑着喊她起床,对她说道:“师姐,今日有考勤,再不起,上课又要迟了。”


    有那么一瞬间,慕蓁甚至恍惚地以为,发生在上元夜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三清镇好好的,迟简也是好好的,他们今后还可以像往常一样翘课下山,一起携手去三清镇,到秦三娘的面馆里吃上一碗红油抄手。


    但慕蓁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一晃又是数年过去。


    慕蓁勉强在青云书院混到了毕业,由于没有灵剑,自然而然地去了药王谷,成了一名医修。


    就像过去的夙秋一样,她开始频繁地接各种低阶任务,到人界历练。


    偶尔她也会带上迟简一起,不过毕了业,她不再需要逃课下山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灵隐山,再加上那段时间迟简的学业也变得格外繁忙,过去总是鸡飞蛋打的青云书院终于清静平和不少。


    刘夫子对此倍感欣慰。


    又过了几年,迟简也从青云书院毕业了,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万仞峰的剑修。


    正逢九州大陆举行论武大比,迟简在论武大比上一战成名,拔得头筹,成了九州新一届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迟简兴高采烈地回了清静峰,与慕蓁喝了一夜的酒,对她说,他终于有望成为正道首徒了。


    “大师兄结婴用了百年,我希望能比他更快,只用七十年——不,五十年。”迟简笑着说,“师姐,等以后当了万仞峰首席,我一定罩着你。”


    慕蓁懒洋洋地举着酒杯,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啊,我等着。”


    酒是凡人界买的,又烈又辣的烧刀子,但修士的体质不易醉,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酒气就散了。过去迟简从不喝酒,难得放肆一回,喝了很多,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嚷嚷着什么“我一定要成为正道首徒”,最后醉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


    慕蓁没睡过去,她托着腮,坐在案几旁边,手里拎着空了的酒杯,望着天上的圆月发呆。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那是人界的上元佳节。


    “今年,不如去祭拜三清镇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迟简说,“你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三娘一定很想念你。”


    没有人回应她。地上的少年翻了个身,发出像是酒醉后的呓语。


    又过了几年,清静峰终于又来了新鲜血液。


    迟简从“小师弟”变成了“三师兄”,他们迎来了一位最小的师妹。


    从那之后,清静峰就和“清静”二字无缘了。众所周知,剑尊的三弟子和四弟子气场不合,见了面就是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过分的一回,两人打架的时候一剑削去了清静峰半个山头。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四十年的时过境迁,三清镇的原址早就已经完成净化和重建,有了新的村子、新的居民,以及新的农田。慕蓁在原址后头立了一块碑,每年都会回去祭拜。


    而迟简仍然一次都没有去过。


    ·


    慕蓁将熟睡的迟简轻轻放在了地上,独自起身。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纯白色的琵琶,明明无人拨弦,那琵琶却自顾自地鸣响着,弦音如潺潺流水。周围的幻境在琵琶声中一点点散去,从喧闹的人界小镇回到了寂静的昆仑墟山谷。


    直到这时候,魔神好像才终于按捺不住,一道阴冷的男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七尺剑,为何在你手中?”


    慕蓁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裂隙走去,随口说道:“路边捡的。”


    在被裂隙吞没的刹那,她踩了个空,失重感一瞬间将她包围。幸好慕蓁早有准备,落地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借着一个翻滚将力道卸去了。


    裂隙之下,是一处更辽阔的天地。


    昆仑墟是山谷,而底下的镇魔塔却仿佛一片茫茫平原,一眼看不到头。那座传说中锁着魔神残魂的高塔,就屹立在渺远的苍穹之下,孤零零地注视着这片荒原,像一根钉在大地上的钉子。


    满目的黑蚀将这里完全侵蚀成了一片铅灰色的死寂。这里是真正的死地,几乎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如此浓郁的黑蚀之中存活。


    除了一种植物。


    围绕着镇魔塔,一丛丛暗紫色的花朵肆意生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幽蓝叶脉上遍布暗红色的纹路,在这片只有灰色的世界里,它们艳丽得近乎诡谲。


    这种植物在九州大陆根本找不到踪迹,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它们长得和两仪双生莲几乎完全一致,只有颜色不同。


    “竟是天残之人,”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起在昆仑墟时,它似乎离得更近了,“你为何来此?”


    慕蓁右手拂过琵琶弦。


    “自然是来……取你的命。”


    话音刚落,琵琶锵然而鸣,弦音如七尺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意,袭向了镇魔塔!


    镇魔塔顶瞬间罡风四起,发出凄厉的呼啸声。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在高塔之外,硬生生抗住了音波的攻势,只听当的一声,巨大的能量场在高空荡开,震得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紧接着,平原上掀起了飓风,一个庞大的阴影从镇魔塔后缓缓现身。


    它似是人形,又仿佛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阴影,蠕动着浮在空中。当它缓缓低下头颅的时候,巨大的压迫感朝着慕蓁袭来。


    不愧是上古时期魔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只是残魂,也有足以威胁高阶大能的威压。


    在慕蓁反应过来之前,阴影已经将她吞没。


    刹那间,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向了她。魔神用幻境读取了她的识海,所有的记忆都被硬生生剖开,赤裸地陈列在荒原之上。


    作为九州大陆曾经最擅长幻境的修者,他是世上最懂得操控人心和情绪之人,更深知只要是人,心底就一定会有隐藏得最深的心魔。


    但即便如此,在看见慕蓁的记忆时,魔神还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太多了。


    他见过世上的许多人,却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人,她的记忆像是一颗结满了苦枣的树。


    在累累的苦果中,有一段记忆犹如黑色的霉斑,在识海中沉重得分外明显。


    ——昆仑墟惨案。


    九大宗百余人葬身昆山,四十把无主的残剑飞回了剑冢。


    自那一夜后,清静峰上的二师姐成了魔,永堕深渊。


    魔神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


    这并不是现世的记忆,不过他的残魂存活了上万年,见多识广,因而并未感到太过诧异。


    更让他好奇的是,在这段记忆里,因深陷他的幻术而失去神智、屠杀所有人的,明明是这个女修的师弟。


    魔神也的确选中了他。


    天堑结界产生动荡之后,魔神一直在筛选合适的人选。他的残魂在镇魔塔下待了太多年,已经快要消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合适的肉身。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过不少尝试,他将那些修士吸引进昆仑墟,制造幻境,又告诉他们天道的真相,在他们道心破碎的时候趁虚而入,夺其身躯。


    遗憾的是,没有一具肉身能够容纳他的力量。所有壳子都在他的残魂进入的瞬间灵脉爆裂,成了废人,最后只能成为他的傀儡。


    反倒是那名御兽宗弟子,因为妖族契约的存在,无法与天道建立联系,虽然三观碎了,但好歹道心没有崩毁,反而逃过一劫。


    所以,从迟简进入昆仑墟的那一刻起,魔神就已经盯上了他。


    魔神最擅操控人心,一眼看穿了这少年藏在正直皮囊下的偏执和阴暗。他又是天生魔骨,即使半道入魔也不会因为灵力逆行、灵脉爆裂而亡,生来就是修魔的好料子。


    这样一具躯壳,当他的肉身再适合不过。


    所以,他为他精心编制了一场幻境,令他神智失常,发狂伤人。


    直到他众叛亲离,心神最为脆弱之时,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其夺舍。


    慕蓁这段记忆里的场景,确实与他的计划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入魔的人却是慕蓁?


    他兴致盎然地打算翻看下一段记忆,没想到慕蓁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够了吗?”


    下一秒,所有被剖开的记忆轰然破碎,她的五指拢着琵琶弦向外一扫,弦音如铮然剑吟,撕开阴影,直击高塔。


    她仰头看向高塔,嘴角带着肆意张扬的笑,一双眼睛却又亮又狠厉:


    “从我的记忆里,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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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镇魔塔「01」 这世上所有


    这一次, 镇魔塔外的屏障没能挡住她的攻势,破碎了。


    七尺剑在魔神的手中是制造幻境的法器,以诡谲和魔幻著称, 但在慕蓁的手中却是正儿八经的利器,她拨出的每一声弦音都充满了汹涌的杀意, 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的锋锐无匹。


    塔中的残魂不得不正视起这个渺小的女修。


    元婴期?而且还是元婴后期巅峰。


    年纪尚轻,能修炼到如此程度, 的确前途无量。但若是单凭这点修为就敢只身独闯镇魔塔, 也未免太过自大。


    “天残之人,你既沾染轮回, 又得了七尺剑, 必定已经知道天道的真相。”他好似劝慰般说道,“你我目的相同,又何必兵戎相向?”


    来自上古大能的压迫感骤然没顶而来,顷刻压过了琵琶声。


    荒原在这一瞬间陷入死寂, 仿佛一股无形的巨力消弭了这里所有的声音,风声、琵琶声, 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慕蓁的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灵力的反噬让她瞬间感觉到喉头一甜, 血腥味蔓上了舌尖。


    魔神本就是音修,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音修的弱点在哪里。在他的面前使用他的武器, 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慕蓁脸上并无气馁之色, 她拂手拢弦,将血气咽了回去,平静道:“我和你并非同路人。天道并非我的道,而你的道,同样也不是我的道。”


    琵琶从她手中消失了, 慕蓁伸出手,朝着后背摸去。


    “我要的是……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选择自己的道。”


    若有其他人在场,见到眼前场面,必定要毛骨悚然。


    因为慕蓁从自己的的脊梁中抽出了一把剑。


    没有鲜血横流,没有皮开肉绽,她的脊骨仿佛是这世界上与剑最契合的一把剑鞘,而她只是从自己的剑鞘中拔出了自己的剑。


    那绝非世上任何一把能够由铁匠铸造出来的剑,更不是横云谷底孕育而生的灵剑,剑身绘满了犹如骨骼一般的纹路,周身萦绕着暴戾的红光。


    当它被彻底从慕蓁的脊骨中抽出的时候,狂暴的气浪瞬间横扫过周围的一切,飞沙走石之间,高塔下的紫色诡花俯首帖耳。


    “这气息……?”魔神的声音变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镇魔塔中的黑雾乌泱泱朝她飞驰而来,悉数流进了那把黑色的长剑中,骨骼一般的剑身颤动着,铮鸣声犹如暴怒的咆哮。


    下一秒,少女提着黑色长剑,朝着高塔狠狠劈下!


    这一剑的威力远远超出了元婴期修士的能力,比琵琶音刃强了十倍不止,剑气带着劈山碎石的气势,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面前的威压和阻碍,落在高塔身上。


    整个镇魔塔瞬间都震动起来,高塔的墙壁碎裂,塔身摇摇欲坠。黑色的雾气排山倒海地涌向了她,却都被势如破竹的剑气劈开,第二剑,高塔已经岌岌可危。


    肃杀的风吹起她的发辫,灰色的荒原上,少女的红衣如野火一般艳烈。


    在她的剑下,魔神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或者说,他也没有抵抗的打算。


    最后一剑,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高塔轰然倒塌。


    困锁着魔神残魂的塔楼倾倒,在黑雾中崩塌、瓦解,化作了齑粉。魔神的残魂终于暴露在空气中,那只是很小的一团光团,犹如一个新生的婴儿。


    镇魔塔是魔神残魂的载体和躯壳,失去了这座塔,魔神的残魂也已经走到弥留的尽头,即将消散了。


    魔神却并未悲戚和愤怒,恰恰相反,他竟大笑起来。


    “既有这把剑,你就是被他选中的人……”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畅快,“吾道不孤,吾道不孤!”


    光团从高塔中飞了出来,落入慕蓁的手中。


    “吾的力量就交给你了。”魔神的声音渐渐变小,随着高塔化作的齑粉散入风中,“记住了,吾要这世上,今后再无天堑结界。”


    “还有,昆仑墟中已有天道使者现身,别露出端倪。”


    大风止息,荒原上已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唯有慕蓁一个人还站在这渺茫的天地之间。


    手中的黑剑消散,回到了她的后背。紧接着,失去了魔神操控的黑蚀像是找到了归属一般,疯狂地朝她涌了过来。


    浩如烟海的黑雾拧成一股股河流,汇入她的脊骨。庞大的黑蚀被吸入体内的瞬间,灵力在经脉中惊慌失措般横冲直撞起来,失控和混乱带来的剧痛让她没能站稳,扑通一下摔在了紫色的魔花丛中。


    地面上的紫色魔花仿佛感知到大势已去,簌簌地摇动着花枝,像在唱一首挽歌。


    慕蓁试着爬起来,没能成功,干脆放弃了挣扎,用一种更能缓解疼痛的姿势蜷缩在地上侧躺着。


    “原来吸收这些东西会这么疼吗?”她在心中想道。


    山鬼骨宛如一头贪婪的饕餮,不知疲倦地吞噬着那些汇入己身的黑蚀。与其一起膨胀的是它的凶性和戾气,慕蓁能感觉到它在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甘于屈居在她的身体里,开始蠢蠢欲动着想要往外钻。


    一缕丛生的白发,悄然出现在满头青丝之下。


    镇魔塔的黑蚀彻底消失的瞬间,宛如一声警钟,整个九州大陆都摇晃了一下。划开了九州大陆与魔域的天堑结界,在无形中再次黯淡了几分。


    她与魔神并非同道之人,但在一件事上,他们到时能够达成共识。


    ——她要净化四个镇守的黑蚀,彻底打破天堑结界。


    从她接过那个人的剑的一刻起,她也接过了他的遗愿。现在她带着使命重生,为的就是那个前世他们都没能成功抵达的终点。


    慕蓁耐心地等到疼痛消失,恢复了些许力气,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七尺剑再次出现在她的手中。


    事情还没有结束。就如魔神死前所说的一样,“天道使者”此时正在镇魔塔外等着她。


    慕蓁从裂隙中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就在她现身昆仑墟的一瞬间,凛冽的剑风直刮门面而来!


    慕蓁早有准备,飞快向后撤去,隐入大雾之中。灵剑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元婴期澎湃的灵力在她身后迸发,下一秒就要破开浓雾,让雾中之人无所遁形。


    徐纤秀已经在昆仑墟等待许久了。


    她是探路的队伍中唯一一个冲破了幻境、回到真正的昆仑墟的,然而她并没有从早已打开的通道离去,而是一直守在这里。


    蜀州的新镇守被毁,虽然表面上看是夙秋误打误撞,才破坏了苍山的聚灵大阵,但她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


    事情发生得太过巧合,轮回井才刚刚出事,新镇守就紧接着被毁,而后白帝城倒台,昆仑墟又出现了裂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动着事情的发展。


    她故意留在昆仑墟没有走,就是为了看看,背后捣鬼之人究竟是谁。


    但就在剑风即将拂开迷雾的一刻,一声琵琶弦音蓦地在雾中响起来,幽幽的一声,好似湖面泛开的水波纹,却硬生生把她的剑气荡了开去。


    这一交手,徐纤秀就感知出来了,对方的灵力和她差不多,应当也是元婴期。


    那不知名的对手彻底隐入雾中,只能听见清泠泠的琵琶弦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寥寥几段,竟然透出杀伐之气,一时之间,大雾中四面楚歌,剑拔弩张。


    她冷笑一声,兀自朝琵琶声的方向刺出一剑,然而紧接着,那弦音便如长鞭一般甩出,绞住了她的剑刃。


    下一秒,徐纤秀听见了手中灵剑的悲鸣。


    她在这一瞬间完全与自己的剑共感,仿佛一整座山岳压上了剑脊,连神魂也一起被弦音绞紧,骨骼也发出不堪重负的悲吟。


    徐纤秀心下大骇。她出身昆州徐家,虽然她未曾修音律,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对音修的许多知识了解得不比真正的音修少。


    音修的能力依靠曲谱而定,不同的曲谱作用也不相同,对于寻常的音修而言,要在曲谱的基础上向法器内注入灵力,才能发挥曲谱的作用。只有极为少数修为极高者,才能做到随心而奏、拨弦成曲。


    而这雾中的人刚刚分明没有弹奏任何曲谱,只是随手拨了两下弦,就已经将她完全压制。


    能将音律之道修炼到这等程度,甚至已经远超泣露台的音修大能,可对方的灵力也只是区区元婴期而已。


    九州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徐纤秀眉头紧蹙,低声唤自己的灵剑:“太阿!”


    剑吟声如龙吼般响起,在她拼尽全力的爆发下,太阿剑身上迸发出强悍的灵力,瞬间挣脱了束缚,如雪的剑光冲开浓雾,硬生生震开了琵琶弦音。


    弹琵琶的人被剑风打乱了节奏,指下顿时弹呲了一个音,涤荡一切邪魔的浩然正气刹那间吹散了迷雾,眼前一片清明!


    然而已经晚了。放眼望去,山谷内空空如也,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徐纤秀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目光冷冷地拂过山谷,过了许久,才收起灵剑,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随着幻境消弭,弥漫整个昆仑墟的大雾也渐渐散去。修士们仿佛大梦初醒,各自持着武器,满脸茫然地面面相觑,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刚刚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我好像做梦了?”


    “我也是,头好痛……”


    没人注意到,山谷深处,一个红衣的影子跌跌撞撞地从雾中走了出来。


    慕蓁扶着山壁走了几步,只觉得眼前好像在放烟花,眼花耳鸣,终于还是没坚持住,用手捂住口鼻,血猛地从口中涌了出来。


    这一口血里仿佛和着内脏的碎片,浓郁的血浆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下。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一股尖锐的灼痛感从她的五脏六腑里烧起来,须臾之间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不愧是她前世的劲敌,虽然还没突破化神,但实力已经不容小觑。再加上她刚刚从镇魔塔出来,措不及防之下还是吃了亏。


    山鬼骨的后遗症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从昆仑墟出来,山鬼骨就变得躁动不安,如果不想办法尽早压制,势必会失控。


    夙秋虽然借了她灵力,但这一趟昆仑墟走下来,已经被她挥霍得差不多了。她必须重新找到一个灵力足够充沛的地方,借灵力压制住山鬼骨。


    慕蓁的感官已经很混沌,但还是很快想到了一个条件合适的地方——灵池。


    灵池位于灵隐山后山,与四大镇守之一的剑冢毗邻,水中的灵力极为充裕,甚至能够和差点成为新镇守的苍山相比。


    在过去,修真界认为,把感染黑蚀疫的修士投入灵池,就能让灵力洗涤身上的黑蚀,令其恢复正常——尽管后来人们就发现,这样做成功的概率并不大。但如若有症状严重乃至于入魔的人,依旧会被优先送进灵池。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几乎和刑罚无异的治疗手段,是以灵池一直被灵隐山视为禁地,轻易不向外人开放。


    但对现在的慕蓁而言,那是最好的去处。


    血液淅淅沥沥地洒到地上,她猛咳了好几声,等到内脏的灼痛感平复之后,才总算缓过了神,慢慢直起腰来。


    刚一抬头,她就愣住了。


    聂云嵬就站在她对面不远处。


    他神色清明,脸上丝毫没有迷惘之色,显然是不曾被幻境迷惑过。大概连魔神也没有想到,他无七情六欲,也无执念妄想,竟因此在幻境下逃过一劫。


    慕蓁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大脑飞快转动起来,心中想道,聂云嵬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刚来,还是在她吐血的时候就来了,或者更早?


    她朝着聂云嵬走去,本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还没恢复的身体不争气,一个趔趄就朝着聂云嵬栽了下去,一只手从拍肩变成了搭在他肩头的姿势。


    聂云嵬措不及防,本能地接住了她,少女身上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像冬日的第一场雪,干净且凛冽。


    她单手环着聂云嵬的肩颈,像只喝醉的树懒,半挂在他身上,脸上还吊儿郎当地笑:“嘘,替我保密。”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脑袋便往聂云嵬胸口一栽,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镇魔塔「02」 这好像是慕


    昆仑墟一日只开启一次, 等到救援来到时,已经是第二日戌时了。


    参与这一次任务的修士们口供出奇的一致:每个人对于发生了什么都是迷茫的,只知道自己陷入了大雾中, 看见了几个魔修,之后就像睡着了一般, 什么也不知道了。


    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有不少修士都因为幻境的缘故, 从昆仑墟离开以后一直处在昏睡或是精神错乱的状态中。慕蓁的异样混在众多受幻境影响的修士当中, 就显得十分正常。


    但昆仑墟这件事掀起的风波并没有就此停息。


    魔修在昆仑墟现身,本就已经在九州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再加上镇魔塔的黑蚀消失之后, 昆仑墟的裂隙也随之消失不见,在场的修士们几乎都察觉到了异样。镇守出了问题的事,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了。


    与此同时,就像是响应天堑结界出了问题一般, 九州各地的天灾报道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除了黑蚀疫, 洪涝、台风和地动等等灾害在修真界的报道也越来越频繁,甚至威胁到了修界。


    一时之间, 九州代表宗门都忙得不可开交,任务数量激增, 越来越多的修士奉命下山,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与此同时,聂云嵬已经有数日没见过慕蓁了。


    昆仑墟那日过后,他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回了泣露台,暂作休整。但第二天,慕蓁就从泣露台消失了, 只给迟简和殷如英留下了一句“身体不适,先回灵隐山”的玉简消息。


    之后,聂云嵬就再也没见过她。


    起初他以为,慕蓁只是有自己的事要忙。毕竟自他上灵隐山以来,慕蓁几乎都在山外奔波,总共也就只回来过几次,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是常态。


    于是聂云嵬又等了数日。


    他没有等来慕蓁,却等来了迟简和殷如英。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还在读那位药王谷创作家弟子的著作,以为是慕蓁回来了。一推开门,就看见他的两位师叔一左一右,宛如黑白双煞一般站在他的门口。


    这两人难得如此同仇敌忾,面无表情、异口同声地问:“师姐她人呢?”


    聂云嵬这才知道慕蓁失踪了。


    “五天前师姐发短讯说自己先行回了灵隐山,如今到底去哪了?”迟简一向沉稳的脸上显出几分焦躁,“她已经五天没有回过消息了。她常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一遍,没见到人影。”


    殷如英坐在屋子里,脸色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一直紧盯着聂云嵬,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吃了的模样,和她那张娇美柔弱的面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件事肯定和你有关。”少女冷冷地说道,“师姐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聂云嵬对她的迁怒十分诧异,不明白这件事和他到底能扯上什么联系。


    迟简拦在两个人中间,皱着眉说:“好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分头找,倘若真的找不到,再另寻办法。”


    殷如英冷哼一声,再懒得搭理他们,转身独自出门了。


    迟简看了聂云嵬一眼,眸色深沉:“我知道你是凡人,能力有限,但师姐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师父,你若是有心,就尽一份力,在清静峰附近找找吧。”


    说完,也跟着殷如英的脚步,离开了院子。


    屋里只剩下了聂云嵬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现下已经入了夜,倘若现在离开,他今夜就看不完手里的书了。


    想到这里,聂云嵬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看了两页,聂云嵬忽然发现,他好像看不进书了。


    他看书向来很快,不论是青云书院的教材还是话本闲书都是一目十行,看一遍就能记住。但方才看书,才刚翻过去一页,他就把前面的内容忘了个干净,满纸的字就跟水似的从他的脑子里流出去了。


    与之相反的,另一个念头和想法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头脑。


    慕蓁失踪了。


    顺着这个念头,就很自然地想到昆仑墟那日。


    这好像是慕蓁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就算是教他习剑,慕蓁的手也只会抓住他的袖口,几乎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


    她很轻,就算整个人都栽到了他的身上,也像一片轻飘飘挂在他手臂上的羽毛。他用双手捧着,就觉得自己好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唯恐稍一松手就摔碎了。


    聂云嵬在书桌前呆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合上书,走出了门。


    院外月色融融,太阳早就落了山,夜晚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夏季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几点寥寥的蝉鸣,还在夜色中负隅顽抗。


    聂云嵬又迟疑了。


    他该去哪里找慕蓁呢?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慕蓁的了解近乎为零,迟简口中慕蓁常常会去的地方,他一个都不知道。


    清静峰当中,所有人都和慕蓁有至少数十年的相处和情谊,唯独聂云嵬没有。他们表面上是师徒,实际上和陌生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在这时,聂云嵬忽然感觉腰间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他一下。


    聂云嵬愣了愣,低头看去。


    他的腰间只挂着一样东西,就是慕蓁送他的那把木剑。


    他把剑取了下来,端详了半晌。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灵力的关系,聂云嵬什么也没看出来,木剑纹丝不动,宛如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树枝。


    聂云嵬正诧异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阵夜风毫无征兆地拂面而来,将一片花瓣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将花瓣拿下,只见掌心中的花瓣圆润纯白,纹理细腻,似乎是桃花或是樱花一类。


    聂云嵬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如今是夏末,哪里来的桃花和樱花?


    他猛地站了起来,朝着花瓣飘浮来的方向走去。


    迎面而来的夜风仿佛成了某种冥冥中的指引,时不时飘落的花瓣宛如指路的蝴蝶,引着他向灵隐山最深的地方走去。


    今夜月明星稀,天空上只有一轮残月,月色如霜华,照亮了他的前路。聂云嵬循着夜风的痕迹一路飞奔,直到额发被夜晚的露水彻底打湿,才终于找到了那花瓣的来源。


    竟是满山盛放的雪樱,宛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然而在这片樱花林的面前,却立着一块冰冷的石碑,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


    ——宗门禁地,严禁入内。


    聂云嵬的脚步顿了顿,终于明白为什么迟简和殷如英没有找过这里。


    聂云嵬连半秒都没有犹豫,就无视了那块石碑上的警告,一脚踏进了满山的樱花树林中,仿佛压根没看见似的。


    当他踏进林中时,满目的雪樱犹如一场鹅毛大雪,瞬间将他包裹其中。


    聂云嵬奇迹般的没有在这片完全辨不清方向的樱花树林当中迷路,在穿过层层叠叠的雪樱之后,眼前的景象终于豁然开朗。


    雪樱树林的中心,竟然是一汪温泉。


    冷霜似的月影融进薄雾里,在蒸腾的水汽中折射出一尺清光。氤氲的热气从水面蒸腾起来,将灵泉边盛放的一树树雪樱衬得有如仙境。


    刹那间,聂云嵬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仿佛沉寂了千千万万年的一块石头忽然被撬开一条缝,属于春日的喧闹和温暖一股脑地涌进他冰封的壳子里。


    他有些错愕地用手按住了胸口,才慢半拍地抬头看去。


    慕蓁整个人泡在温泉水中,侧身靠着池岸,头枕在右手臂上,双眼紧闭,好似睡着了一般。浮沉的水面与落在水中的花瓣掩盖了她的身体,发丝被冷汗和水汽打湿,水草一般粘在裸露的颈侧和肩头。


    聂云嵬却一眼就能看出来,慕蓁并没有真的睡着,恰恰相反,她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池水。


    没想到,那看似无害的池水竟仿佛强酸一般,在触手的瞬间,一种暴戾又疯狂的东西立刻沿着他指尖的皮肤朝他体内涌来。剧痛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半条手臂,聂云嵬猛地抽出了手,水面上迅速泛起几圈涟漪。


    水中的少女并没有被这涟漪惊醒,依旧像死人般一动不动,与其说是入睡,不如说她更像是昏迷了。只有很偶然的时候,她的身体才会颤动一下,五指用力抓紧岸上的石块,发出粗重且艰难的喘息。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聂云嵬捂着疼痛未消的右手,皱起了眉。


    虽然不知道慕蓁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但很显然,她现在正处在一种非常脆弱的状态。直觉告诉他,此时叫醒慕蓁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要想办法联系其他人吗?


    不行。这里是灵隐山禁地,如果被旁人发现他们在这里,不光是他,慕蓁也会受罚。


    更何况,慕蓁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处,一定是因为她想隐瞒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又诧异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刚刚忽然狂乱的心跳此时已经平复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疑惑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慕蓁身上时,忽而又一顿。


    先前在昆仑墟时还没有注意到,此时慕蓁大半个人都趴在水边,头颅侧着,他才发觉不对。


    少女瀑布一般的黑色长发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丛白色。


    聂云嵬记得很清楚,慕蓁从前绝没有这缕白发。


    似乎是从昆仑墟回来,她才有了这般变化。


    聂云嵬迟疑了片刻,最终,他呼吸了一口满溢着山樱花香的空气,握着木剑,在灵池边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本周的150收加更章依旧求收藏评论营养液作者社恐回复很少但每一条段评都看!200收再加更一章~狠狠攒收中


    第38章 镇魔塔「03」 他们犹如一


    慕蓁在灵池里待了三天三夜, 整个人几乎精疲力竭,终于等到山鬼骨被灵池中的灵力彻底压制时,灵隐山已经过去了数个昼夜。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 她才醒过来。


    东方的天际刚刚现出一道鱼肚白,晨曦破开云雾落在大地上。如云似雪的樱花开如华盖, 被风吹过,好像落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慕蓁刚一睁眼, 就察觉到不对, 转头向岸上看去。


    聂云嵬正在岸边看着她。


    他穿着青云书院朴素的弟子服,长发束起, 修长的眸子里盛着一双深黑的瞳仁, 像是点缀着两点星子的乌沉沉的夜。


    慕蓁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宕机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然脱口而出:“你来多久了?”


    聂云嵬沉默片刻,不知道哪根筋抽了, 没说实话:“刚来。”


    慕蓁:“……”


    她一眼就看出聂云嵬是在骗人。看他眉梢上挂着的露水就知道,他肯定在这里守了一晚上。


    她的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樱花林前面竖着老大一块“宗门禁地, 禁止入内”的石碑,聂云嵬不可能看不见, 他是冒着触犯门规的风险跑进来找她的,还在这里守了她一夜。


    慕蓁心里悄悄升起了一点愧疚——就好像自己出游数日之后回家, 打开门就看见自家养的小动物坐在门边, 用幽怨的目光看着她。


    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以后不要这么冒失,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要是被人发现,你是会被赶下山的。”


    聂云嵬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她, 犹如一头刚学会捕猎的亚成年黑豹,正在盯梢自己的猎物。


    尽管在慕蓁眼里,他更像是只没有威慑力的猫。


    下一秒,他就看见慕蓁孚水走到了岸边,从池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池水与樱色浮动,青丝在水中如墨般散开,池中的少女肤若新荔,胴体曲线在白雾下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却清而纯澈,像山野中初生的不谙世事的白鹿。


    不知怎的,他仿佛被强光灼痛了眼,竟然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想要离池水边远一点。


    慕蓁却忽然命令道:“蹲下。”


    少年浓长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片刻后还是顺从地蹲了下来。


    随即,他感受到右手覆上一股暖流,刺痛和酸麻感同时传来。


    聂云嵬这才发现,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大概是在雪樱树林中穿行时不当心被树枝划伤的。


    温热的灵力如同丝线一般缠绕着他,刺痛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血肉生长时的酥麻痒意,像电流似的窜遍他的脊骨。


    聂云嵬低着头,控制自己不往池中看,但仍然有几滴水珠沿着少女白得惹眼的手臂向下滑去,从指尖一路流过小臂和锁骨,最后没入水中。


    滴答。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


    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比昨夜还要清晰、还要迅速,它在胸腔里鼓噪着,轰轰烈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昭告全世界自己破了个新纪录。聂云嵬甚至疑心,只要再靠得近一些,慕蓁就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聂云嵬第一次感受到了慌乱。


    这种情绪他从前只在书中了解过,平日里也在不少人的脸上看见过,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感同身受。他心跳如雷,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也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昨夜看过的那本风月小说的字眼一行行浮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她,惊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好像小鹿乱撞一般。离得越近,他的心跳就越是急迫和紧张,毫无章法。


    这少年忽然醍醐灌顶:他喜欢她。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的师父一见钟情了。


    他想拥抱她,亲吻她,想和她离得更近。只有当他们彼此接近的时候,他的心跳才会突然加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一种奇异的感受在他的心底炸开了,好像一朵小小的烟火,他感到一丝豁然开朗,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慕蓁正全神贯注地观察聂云嵬手上的伤,直到那细小的伤口在灵力的作用下痊愈,她才抬起头。


    下一秒,她一下子怔住了。


    不知何时,聂云嵬竟然离她很近。他低垂着眼,睫毛几乎扫到她的鼻梁,只差毫厘就会和她贴在一起。


    少年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们犹如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慕蓁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哗啦一声,在水中掀起一小股水花。


    紧接着,慕蓁忽然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泡在池水里。


    显然,不会有任何人在泡澡的时候还穿着衣服。


    尽管灵池周围都是氤氲的雾气,几乎能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但也不妨碍她认识到这个事实。


    但聂云嵬没动,那张冷淡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点旖旎和暧昧,恰恰相反,他的目光极其认真,像是在探究某个问题的答案。


    慕蓁定了定神。她了解聂云嵬,知道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能用常理去看待他的行为——他不懂情感,自然也没有欲望,男人女人在他面前和木头桩子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这会儿他莫名其妙地靠近,肯定也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类的想法。


    多半?是因为看了什么书,或是见了什么人,才依样画葫芦地学来,不知道想在她身上求证些什么。


    这样一想,慕蓁淡定了许多,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聂云嵬问道:“不疼吗?”


    慕蓁:“……哈?”


    “你一直待在水里,”聂云嵬说,“不疼吗?”


    慕蓁很快反应过来。


    聂云嵬的观察力很强,这一点在泣露台她就已经见识到了。他一定是在来的时候就试探过池水,知道这地方不能久待,所以才问了这样的问题。


    “不碍事。”慕蓁说,“灵池水中灵力充沛,经过触碰便会冲入经脉,虽然对修士也会造成疼痛,却不如对凡人的影响大,只是有点不太舒服而已。”


    聂云嵬困惑地皱眉。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劲。看慕蓁昨天的反应,可不像是只有“一点疼痛”的样子。


    他有心想再追问关于白发的事,慕蓁却已经换了话题,轻描淡写地把这段话带了过去:“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疼。要不你先回避一下,我换身衣服出来再聊?”


    她伸出手往雪樱树林里指了指,委婉地道:“不知道以前你在凡人界有没有学过……男女有别?我不能当着你的面穿衣服,于理不合。”


    好在聂云嵬也没有不通人情到这种程度,很顺从地站起来,转身消失在了雪樱树林里。


    背后传来哗啦啦一阵水声,回头的时候,慕蓁已经披上了衣服,长发还滴着水,被她攥在手里一点点拧着。


    “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慕蓁笑眯眯地说,“你师叔那边我会应付,你只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我就好。能做到吗?”


    她将头发拧得半干,随后打开了玉简,开始挨个给师弟妹们回消息报平安。聂云嵬看了她半天,斟酌着喊了一句:“师父。”


    话音刚落,慕蓁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聂云嵬从来没有叫过她“师父”。


    这也不能怪他,虽说慕蓁在灵隐山修行了数十载,年龄上比这聂云嵬这个正儿八经的十五岁凡人还要大好几轮,但对于平均年龄动辄几百的修士来说,她现在依旧还是一副少女面孔。对着这么一张脸喊师父,难免觉得有点别扭。


    她有点不习惯,但于情于理,聂云嵬这一声师父喊的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她耐着性子问道:“怎么?”


    聂云嵬默了默:“你的病,治不好吗?”


    这问题着实打了慕蓁一个措手不及,她拧头发的动作也顿住了,好半晌才说道:“从昆仑墟回来,你只想问我这个?”


    她知道,昆仑墟的事虽然已经揭过,但疑问必定已经在聂云嵬的心底扎了根。慕蓁也早就想过聂云嵬会问她关于昆仑墟的事,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每一种可能都想出了搪塞的方案。


    唯独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怎么回答。


    她组织了一下措辞,半晌才说道:“只是陈年顽疾而已,好多年的老毛病了,偶尔风寒咳嗽或者吐个血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不用太大惊小怪。”


    要是迟简或者殷如英在这,一定会在心中翻个白眼,想道“我信你个鬼”。


    什么病吐血能是正常的?


    可惜聂云嵬还很单纯,不太明白人世的险恶,他看了慕蓁半晌,好像真的信了,?问:“会死吗?”


    慕蓁:“……谢谢,承你吉言,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活了这么久,她就没听过能把关心的话说得如此粗糙和不中听的。


    就在这时候,玉简忽然一亮,传音鸟叽叽喳喳地飞了出来。


    慕蓁本以为是迟简或者殷如英给她发来了通讯,打开玉简,看见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御兽宗的现任宗主,齐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古契约「01」 这甩不掉的


    “什么?”殷如英匪夷所思地把慕蓁的话重复了一遍, “御兽宗闹鬼?”


    “齐峰是这么说的。”慕蓁摊手。


    根据齐峰在玉简通讯中的描述,每到半夜,他屋子的墙里就总传来奇怪的动静。齐峰疑心是惨死的同门鬼魂作祟, 吓得好几晚上没敢睡觉。


    “慕蓁道友,你这么聪明, 肯定有办法的!”齐峰在玉简里嘤嘤哭诉,“快来御兽宗救救我吧, 我从小到大最怕鬼了呜呜呜……”


    慕蓁在玉简那头无言以对。


    “不可能。”殷如英斩钉截铁, “早在一万年前,九州就已经没有轮回了, 人死只会魂飞魄散, 不会变成鬼。”


    “我也是这么解释的,他不听。”慕蓁说,“所以我干脆骗他说雄狮阳气重,让他晚上搂着阿原睡觉, 剩下的事等我们去御兽宗再议。”


    殷如英:“……”


    抱着一头狮子睡觉?


    听起来果然是只有御兽宗弟子才干得出来的事。


    不过早在昆仑墟之前,慕蓁就已经计划着找齐峰谈谈关于妖族契约的事, 现在昆仑墟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关于那位疯掉的御兽宗弟子的事也水落石出, 是时候再该启程去蜀州了。


    借着这个机会,她们正好可以去御兽宗一趟。


    殷如英深深看了慕蓁一眼, 没说什么。


    昆仑墟一事闹得很大, 泣露台出了魔修,在整个九州的声誉都大大下降,再加上镇魔塔被毁,还背了一个监管不力的名头。而泣露台一出事,连带着昆州徐家也被牵连, 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牵扯出一大波人。


    现在仙盟闹得鸡飞狗跳,整个九州人心惶惶,身为天堑结界镇守使的宋垣清连夜离开了中州,现下已经不见踪影。


    而这一切都好像隐隐约约和慕蓁有点关系。


    殷如英不傻,慕蓁先是引开迟简进入昆仑墟,后来又莫名其妙失踪五天,很难不让她思考其中蹊跷。


    不过殷如英对真相不感兴趣。她厌恶人族,恨不得全天下的人死光了,只剩慕蓁一个才好。


    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说道:“师姐,我们走了,师侄该怎么办呢?”


    慕蓁很自然地回答:“当然是让迟简带着他留在灵隐山了。”


    殷如英好像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挑衅似的朝着慕蓁身后的小院瞥了一眼,盈盈一笑,挽袖离去了。


    聂云嵬坐在院子里,听完了她们的对话,依旧没有反应。


    他的桌上摊着那一打没有标题的草稿话本。这还是他昨日才向药王谷弟子刚要来的,在经历几次借书之后,那位医修已经完全视他如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新鲜出炉的新章节给了他。


    “多亏了你的宣传,我的书在修真界大火了!”她激动地说道,“你放心,以后我写的新章,一定第一个给你看!”


    事实上聂云嵬并不知道他到底起了什么宣传作用,不过他更好奇别的事:“若有人真的喜欢上了自己的师父,接下来该如何做?”


    “咦?”医修挠了挠头,“你是在问后面的剧情吗?我已经都写在草稿里了,你往下看就知道!对了,你觉得这本书起个什么名字好?”


    聂云嵬当然没法给她建议。


    新章节的剧情非常少,几乎都是男主角的内心独白,但他看得十分认真,那个对自己师父一见钟情的少年提着剑站在师父身后,默默地想:“他是如此大逆不道,竟然爱上了教养他的师父,这无疑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


    “但尽管如此,至少他可以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保护她,哪怕她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聂云嵬合上书,若有所思。


    第二天,慕蓁和殷如英乘上了前往蜀州的灵舟。


    御兽宗如今依旧在重建的起步阶段,偌大一个宗门驻地空无一人,两人一脚踏入御兽宗,只见满目空荡萧条,一阵冷风刚好裹挟着几片秋天的落叶从她们面前飘过。


    显然,齐峰在招收新弟子一事上取得了零的好成绩。


    齐峰大概是听见,像阵风似的从屋子里刮了出来,一边像溺水之人搂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搂着金鬃雄狮的脖子,一边挥着另一只手大喊:“慕蓁道友!我在这!”


    雄狮满面嫌弃,仿佛觉得他丢人极了,根本不愿意往外走,梗着脖子不肯迈一步。一人一狮在大门口扭成一团,最后雄狮打了个喷嚏,一甩脑袋,噗叽一下把齐峰甩在了地上,自顾自跑到了慕蓁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像只撒娇的大猫。


    齐峰一点也不恼,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两人憨笑:“道友你们总算来救我了!”


    慕蓁:“……”


    先前她还以为经此一难,这位过去在御兽宗娇生惯养的少宗主应该已经有所成长,现在看来,好像是她想多了。


    “好久不见,齐宗主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她说道,“你最近还有听见那怪动静吗?”


    齐峰带着两人往宗主府内走,闻言直点头:“有!不过道友,我听了你的意见,前两天都抱着阿原睡觉,果然感觉好多了,总算是能入睡了!”


    金鬃雄狮此时正在和殷如英大眼瞪小眼,听见这话,它很有灵性地翻了个白眼。殷如英则似乎对这位妖族后辈充满了戒心,非常刻意地站在了它和慕蓁中间,严防死守,禁止它再靠近慕蓁一步。


    慕蓁没发现旁边两个妖已经快打起来了:“你听见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不好说,咚咚咚的,有点像脚步声,又有点像敲门,节奏很规律。”齐峰挠挠头,“总之怪吓人的。我不敢出去找,只能凭方向判断,那声音的源头好像是宗主府的书房……”


    他们很快来到了宗主府。


    齐峰如今当上了新任宗主,自然也住在宗主府内,不过因为御兽宗现在除了他以外一个弟子也没有,所以书房并不常用。慕蓁在书房里转了一圈,除了几本已经在书桌上积灰的书,什么也没发现。


    齐峰说:“那个声音只有半夜才会出现,要不然你们休息一阵子,等到晚上再……”


    话音未落,一阵咚咚咚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齐峰吓得“嗷”一声大叫,整个人从地面上飞了起来,挂在了金鬃雄狮的身上。


    金鬃雄狮:“……”


    感觉它们摊上这位宗主,未来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什、什么声音?”齐峰扒拉着金鬃雄狮的毛发,瑟瑟发抖,“那鬼已经进化到正午也能现身了?!”


    “不是鬼,”慕蓁拉开书房的门,“真有人敲门。”


    出乎她的意料,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夙秋。


    半月未见,他仍是先前那副清冷模样,一袭白衣如漱冰濯雪。


    “师兄?”慕蓁惊讶,“你怎么来了?”


    在他们前往昆仑墟的这段时间里,夙秋已经顺利完成了继任仪式,如今他是正儿八经的夙家家主,管辖着整个白帝城。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此时应该很忙才对。


    夙秋却说道:“来送人。”


    他朝着侧面一让,露出背后的人。顿时,殷如英的脸黑了一半。


    聂云嵬站在走廊上,背上只背了一个小小的背囊,腰间挎着木剑,穿着青云书院的弟子服,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老实和淳朴。


    慕蓁也愣住了:“你怎么过来的?”


    “应当是坐灵舟来的。”夙秋解释,“蜀州的灵舟驿站就在白帝城附近,我出城门时恰好遇上他。他说要到御兽宗来找你,我就把他送来了。”


    殷如英站在慕蓁背后,后牙槽差点咬碎。


    这甩不掉的牛皮糖!


    夙秋则审视了聂云嵬一圈,面露疑惑:“这就是你收的那位徒弟?”


    “这事说来话长……”慕蓁干笑两声,“既然那些怪声只有晚上才出现,那我们不如先休息一下,等到晚上再一探究竟……你过来,我想和你谈谈。”


    说完,她拽着聂云嵬的手,急匆匆地朝走廊外去了。


    直到把聂云嵬拉出了门,她才停下来,无奈地问:“我不是让你留在灵隐山吗?你自己一个人从中州坐灵舟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多危险啊,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聂云嵬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她看。


    他不会别的招,只会这一种方法,并且擅长观察的聂云嵬很快就发现这招每次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堪称无往而不利。


    慕蓁果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这回我不能带着你,再过几天,恐怕我要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


    聂云嵬脱口而出:“我想保护你。”


    慕蓁:“……”


    她狐疑地伸手摸了一下聂云嵬的额头。


    这孩子说的什么糊话?他一个凡人要保护修士?


    虽然她只有炼气期,但再怎么说也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强点吧?


    慕蓁感觉头又开始痛了。


    她发现聂云嵬好像越来越难沟通了,最初的时候她还能猜到些许他的想法,现在她看聂云嵬就像几千岁的老修士看见灵网上最新的流行词,有种摸不着头脑的代沟和无力。


    “谢谢,心领了,但我不需要保护,”她尽量委婉地说,“你没有灵力,跟着我们会有很多不方便,我们要做的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你有病。”聂云嵬说,“你需要照顾。”


    慕蓁:“……”


    你才有病。


    “你今日清晨醒来就咳嗽不止,两刻钟才平息。”他握住了慕蓁的手,很淡然地下了结论,“手足寒凉,面色苍白,气血亏虚,还有,你刚刚有头晕站不稳的迹象。修士体质康健,通常不会有此类病症,除非伤及肺腑,或是灵脉有损。”


    慕蓁心说我哪是头晕,我是被你气得头疼。


    她把自己的手从聂云嵬掌心中薅出来:“你从哪儿学来的?”


    “药王谷的医书,”聂云嵬说,“我看过。”


    该死的过目不忘的天才。


    她随口一句陈年顽疾,没想到聂云嵬真记了下来,还对着她的症状去查了医书。


    她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样?”


    聂云嵬说:“跟着你。”


    慕蓁斩钉截铁地摇头:“绝对不行。”


    聂云嵬语气平淡,“那我只能告诉其他师叔……”


    慕蓁伸出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她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压低声音警告他:“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古契约「02」 自此,天堑


    入秋之后, 白昼渐短,蜀州很快入了夜。


    今晚他们要查探齐峰口中所说的怪声,因此没人入睡, 除了已经回白帝城的夙秋,其他人都聚在齐峰的房间内。


    “师姐, ”殷如英靠在门边,目光时不时扫过聂云嵬, 神色微沉, “你对这个凡人是不是有些太纵容了?”


    慕蓁:“有吗?”


    殷如英蹙着如烟的眉,抬起一双盈满水雾的杏眼看她,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从有了这个凡人, 师姐处处都带着他,先是去昆州,又是来蜀州,他还和师姐住在一处院子里。”她说道, “他究竟给师姐下了什么迷魂药?”


    慕蓁打了个哈哈,小声道:“这次是意外, 师妹,你听我解释, 我只是暂时稳住他,等我们从御兽宗离开, 我就把他送回灵隐山……”


    殷如英忽然打断她:“师姐。”


    屋内的灯火晃了一下, 在她的眼中勾出一圈暗色,冰冷的兽瞳微微收缩。“他到底是什么人?”


    慕蓁的话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几声沉闷的敲击声在屋里响了起来,中断了她们的谈话。


    笃、笃、笃。


    和齐峰说的一样,那声音非常规律, 像是一种富有节奏的脚步或是鼓点。齐峰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他用手紧紧抓着金鬃雄狮蓬松的鬃毛,压着嗓子说道:“那声音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慕蓁眨眨眼,假装没看见殷如英探究的眼神,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听见了。”


    白天他们没有上锁,书房的大门依旧敞开着,门里黑洞洞的,仿佛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秘密。齐峰战战兢兢地跟在慕蓁身后,正要伸手去点亮灵灯,就被慕蓁阻止。


    她对身后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手里的油灯也一并塞进齐峰怀里,摸着黑走了进去。


    那怪声依然持续不断地响着,不急不缓,好似夜半的更漏和滴水声,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凌迟着每个人的神经。慕蓁贴着墙,一点点摸索过去,终于在一面墙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小块荧光的墙砖。


    它被挡在书架背后,除却散发着微微的红光以外,外表和其他墙砖完全无二,若非夜里光线暗淡,根本不可能察觉它的存在。慕蓁伸手敲了敲那面墙,果不其然,墙体传来的回响很清脆,说明墙后是空的。


    齐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举着油灯凑近了墙,说道:“所以,一直在发出动静的就是这玩意?”


    固体传播声音比空气更快,这面墙连接着齐峰的卧室,因此传出声音时就仿佛四面环绕一般,这才令人有“闹鬼”的错觉。


    “这是扇暗门吗?还是结界?御兽宗居然还有别的暗门,我以为地底下藏的那个暗道就已经够隐蔽的了……”齐峰好奇地伸手按了按那块发光的墙砖,墙壁纹丝不动,“但是,怎么打开呢?”


    慕蓁问:“你之前从来没发现过它的存在吗?”


    “没有。”齐峰摇头,“以前晚上我也不是没进过书房,可是这东西从来没有发过光!”


    慕蓁若有所思。


    先前明明没有动静,直到最近才忽然每夜发出警示声,这种感觉就像是……


    滴、滴、滴。


    好巧不巧,在一片有节奏的敲击声中,忽然响起几声不和谐的短促响动。齐峰愣了一下,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玉简,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我又忘记给玉简充能了,没灵力了……”


    慕蓁眼前一亮:“你说得对。”


    齐峰手里捞着玉简,满脸茫然:“呃……的确,我是应该给玉简充能了?”


    “我先前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御兽宗和妖族的‘契约’不被发现的同时,又能保证它的传承。”慕蓁摸了摸面前的墙,“这就是答案。”


    御兽宗设计了一种结界,必须由历代宗主通过某种特定的手段定期给它充能。如果宗门发生了变故,导致宗主之位没能按照正常的程序传承下去,无人充能,到达一定的时间之后,结界就会发出警示。


    如若还有能够符合打开结界条件的人存在,那么经过充能之后,这扇暗门依旧能够正常打开。


    齐峰摸着那块发光的墙砖,见没有反应,又伸手拍了拍:“那要是有人强行破门怎么办?”


    “当然是,砰——”殷如英语气轻柔地说,“直接爆炸呀。”


    蹭的一下,齐峰瞬间从墙边蹦了出去,恨不得离它十万八千米远。


    “也没那么夸张。”慕蓁无奈地说,“不过既然它的存在是为了保守秘密,那必然会设计某种自毁程序,防止不该进入的人进去。”


    “那怎么办?”齐峰颓然地说,“刚回御兽宗那会儿,我就在宗主府里里外外搜刮过一遍了,我爹什么也没留给我,我连你们说的‘契约’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给这东西充能了……我真的要动手吗?这玩意不会真炸了吧?要是炸了的话会不会连宗主府也……”


    他焦虑的絮絮叨叨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咔哒一声,那催命似的警报声停了。


    齐峰错愕地转过头,只见殷如英站在墙面前,手中还按着那块发光的墙砖。


    “我就是妖修。”殷如英满面无辜地看着他,“既然这暗门里的东西和妖族有关,我来开门不是理所应当吗?”


    灵力从她的手中渡进结界,很快,墙砖从红光转成了绿光。仿佛识别到了她的身份,墙缝中传来几声石料研磨的响动,紧接着,整面墙竟然在他们面前向内凹陷进去,墙砖犹如一块块榫卯相合的机关,层层向内打开。


    一条崭新的、通往地底的台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齐峰莫名其妙地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不知道这台阶下面究竟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里头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乎御兽宗身世和存亡,甚至关联到整个九州的秘密。


    除了身形太大挤不进暗道的金鬃雄狮,其余人都朝着台阶走去。但就在要下阶梯的一瞬间,殷如英把手中的油灯递给慕蓁,一个侧身把聂云嵬肘到了一边。


    “实在抱歉,师侄,这下面的东西或许和妖族有关,非常重要。”她柔弱无害地笑着,仿佛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师姐自然算是自己人,齐宗主是御兽宗之人,也算与这个秘密有关,除此之外,我不希望它被更多人知晓……师侄能理解我吗?”


    齐峰诧异四顾。


    这暗道不是通往地底吗?为什么刚刚他闻到了茶香味?


    “你和阿原在外面等我们一会儿,好吗?”慕蓁很自然地转过头,对聂云嵬说道,“我们很快就会上来的。”


    殷如英挽着她的胳膊,不动声色地观察保持沉默的聂云嵬。


    他冷漠得近乎逆来顺受,过去不管别人怎么对待他,他都如同置身事外一般。但这一次,他竟然一反常态地抬起眼,紧紧地盯着慕蓁。


    “不好。”他说道。


    慕蓁:“……”


    她心道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从离开昆仑墟,聂云嵬身上就发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


    而且最不妙的是,他现在抓住了她的把柄,就像终于咬住了猎物的野狼,死死将尖牙嵌在猎物的肉里,就再也不肯松口了。


    她看了看聂云嵬,又看了看殷如英,犹豫片刻,果断选择拉着齐峰下台阶去了:“你们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不如先下楼再说吧!”


    被晾在后边的两个人针锋相对地在空中互瞪了一阵,最后各自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也跟在慕蓁身后下楼了。


    台阶并不长,没几步就走到了底。底部的空间也非常小,只有一个小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高台子。


    慕蓁目光扫过房间内部,看见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绘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显然,这个房间的设计是为了在有人强行破坏结界的时候引爆这些法阵,毁灭存放在这里的东西,如此一来,既能毁尸灭迹,又不会影响宗主府,一举两得。


    也因此,这里再无其他遮掩,高台上大大方方地摆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正在静候一个将它打开的人。


    慕蓁提着灯凑近。灯火映照下,它看上去只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小黑盒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殷如英的脸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她低头看了那匣子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齐峰说道:“你过来。”


    齐峰不明所以地走上来。


    殷如英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意味深长:“你不是想知道御兽宗的秘密吗?”


    她把台子上的黑匣往他面前推了推,“打开它,你就会知晓一切。”


    齐峰呆了呆。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认真,又或许是地道中的光线太过昏暗,这位年轻的宗主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压力,某些无法言明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齐峰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直到发觉身后空空如也,他才忽然想起,御兽宗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已经是御兽宗的宗主。


    油灯昏暗的光线映出青年略带惶恐的面庞,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了那个黑匣子。


    黑盒打开的一瞬间,屋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种无形且神秘的力量,通过这个不起眼的盒子,与齐峰交汇到了一起。


    刹那间,那份跨越了近万年时光的古老契约在他的眼前缓缓展开,巨大的信息洪流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仿佛看见了遥远的一万年前,长达百年的仙魔大战流干了古老时代的最后一滴鲜血,轮回崩塌,神明末路,九州的最后一位神将九州一分为二。


    自此,天堑落成,九州再无妖魔。


    “……即日起,吾辈将隐入灵界不出,故立此契,留血脉于九州,以垂长久……”


    “一曰,存续血脉,护其灵智。”


    “二曰,不奉天道,止步化神。”


    “三曰……”


    “契约已成,此誓不负。待轮回秩序复归,阴阳再正之时,此契自会消解。”


    齐峰整个人都陷进了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击中,瞪大了眼睛,连目光都呆滞了,而殷如英则从黑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纯白色的羽毛,没有任何瑕疵,在光线下竟然隐隐闪烁着彩色的光。


    这就是天道想要在御兽宗寻找的东西。


    少女捧着那片羽毛,神色晦暗,许久没有言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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