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昆仑墟「07」 这一回,她
昆仑墟内。
越是往下, 山谷中就越是安静。在某种怪异的氛围影响下,整支队伍都变得紧张了起来,没有人说话, 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沙沙声,空诡地回荡在山谷中。
两刻钟后, 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山道,进入了昆仑墟。
笼罩在昆仑墟结界外的迷雾散去, 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 众修皆倒吸一口冷气。
打眼一瞧,光是眼前的山谷就足有不下十道黑紫色的裂隙, 它们长短宽窄不一, 有的分布在地面,有的甚至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宛如狰狞的伤疤,将这座白雪皑皑的山谷划得满目疮痍。
“这么多?”一修士目瞪口呆,“这……这简直是……”
慕蓁默默补上后面那句话:女娲补天。
这十来道裂隙还只是眼前的一部分, 昆仑墟何其之大,其他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裂隙。
虽然心里明白, 泣露台被逼到向仙盟求助,必然是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但亲眼目睹事实又是另一码事,千疮百孔的昆仑墟依旧让众修感到震撼。
幸好, 裂隙修补起来并不难, 只需要往其中注入灵力即可,和净化黑蚀疫非常相似。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这项工作都进行得轻车熟路,甚至称得上是有些枯燥。
“这些裂隙有隐隐的吸力,如果靠得太近, 可能会被吸进去。”殷如英观察着手边一道小臂粗细的裂隙,嗓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鬼故事,“被吸走的话,会掉到哪里去呢……”
不用思考,她们也知道答案。
一旦被昆仑墟的裂隙吸入,恐怕只有掉入镇魔塔这一个结局。
“师姐,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是不是能告诉我了?”殷如英靠近她,嗓音轻轻的,“师姐执意引开三师兄来昆仑墟,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入水,叮的一声,砸起一片涟漪。慕蓁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她。
她的谎话本就敷衍,殷如英一向聪慧,不会看不出来。
论修为,慕蓁不及迟简,去昆仑墟调查这么危险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她和迟简。就算是担心聂云嵬的安全,她大可独自留下来看着聂云嵬,没必要让迟简代替她。
她给出来的所谓理由,只是一个流于表面的借口,因为她知道,迟简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那双如琉璃一般薄透的眼珠紧盯着慕蓁,瞳仁深处隐隐可见重叠的影子:“师姐究竟知道什么?”
慕蓁不紧不慢地说:“你听说过那位埋骨在镇魔塔的魔神的故事吗?”
殷如英摇摇头。
有关“魔”的一切在九州几乎都是禁忌,只有极少部分的禁书会记载这些内容。大多数人连这位魔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别提他的能力和武器了。
“那位魔神来自上古时期,乃是九州近万年来最出色的一位音修。”慕蓁说,“他最擅制造幻境,控制人心。而他的武器,是一把名叫‘七尺剑’的琵琶。”
徐宗主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如今轮回井被净化,苍山的新镇守又被她破坏,天堑结界震荡,这是魔神想要搅乱时局、掀起九州混乱最好的机会。
前世的昆仑墟惨案,就是镇魔塔中那位魔神残魂的手笔。
说到这里,慕蓁叹息一声,“你没有听见吗?”
殷如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的呼吸声。
“什么?”她疑惑道,“听见什么……”
忽然间,她停住了话语。
一阵幽幽的琵琶弦音,从半空中传了出来。
它并不来自于那些裂隙,或者说,它更像是来自四面八方。疏离的几点拨弦,犹如深夜时的更漏,清冷得几乎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只是殷如英,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琵琶声,他们抬起头来,警惕又惶恐地环顾四周:“什么声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好像是琵琶声……?”
“是哪位音修弟子吗?”
“不是我们……此次来昆仑墟的弟子中,没有用琵琶的吧?”
“冷静。”一名音修说,“玉佩没有反应,说明这乐声对我们没有攻击性,不要慌……”
话还没说完,一声惨叫突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修士用手捂着头,满脸惊恐地后退,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别过来、别过来!”
同门的修士立刻去拉他,但无济于事,那人好似见到鬼似的,突然间大喝一声,掉头就往山谷深处跑去。
“不要乱跑!”音修弟子喝道,“昆仑墟下方就是镇魔塔,要是不小心掉进裂隙的话就完了!”
逃跑的修士充耳不闻,仿佛听不见旁人说话似的,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大雾中。
——大雾。
众人这才发现,昆仑墟内不知何时起雾了。
有人提议:“快把耳朵堵住!这乐声可能会引起幻觉!”
修士们急忙手忙脚乱地去堵自己的耳朵。但很快就有人说道:“不行,不管用!”
棉花,布条,甚至是手,不论用什么东西堵住耳朵,那琵琶声都如同无处不在般萦绕在所有人的耳边。
有人开始试着用玉简联系自己的宗门。不出所料,灵网信息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屏蔽,所有人的传讯都变成了一个感叹号。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黯了下去,太阳彻底落了山。他们迟了半个时辰才进昆仑墟,走下山谷又花了两刻,此时就算原路返回,昆仑墟的入口也该关闭了。
众人惶然,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琵琶声开始变得急促,从更漏声般断断续续的几声,变成了一曲幽怨的哀章,宛若呜咽一般。继而越催越急,从低声幽泣成了金戈铁马、狂风骤雨,杀伐声声入耳。
在这愈演愈烈的琵琶声中,所有人的情绪都情不自禁地被牵引着走,每个人都变成了一根紧绷的弦。
大雾在无声中朝着他们聚拢而来,犹如狩猎的狼群,咄咄逼近。恐惧在人群之间蔓延,每个人的情绪都成了炸药的引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装神弄鬼。”
如凤凰一般的唳鸣,从山谷中响了起来,平静的昆仑墟骤然刮起一阵大风。刹那间,四周的雾气被这股飓风吹散,好像连空中的琵琶声也跟着停滞了片刻。
众修被这阵敌我不分的妖风吹得东倒西歪,惊叫声此起彼伏,等到他们捂着被吹乱的发冠和发髻抬头,才看清站在大雾中间的殷如英。
这模样纤细柔弱的绿衣少女,手中竟握着一把齐人高的重剑,浑身都散发着与外表全然不符的暴戾和杀气。殷如英一抬手,那柄宽而巨大的重剑便从她手中飞出去,直击迷雾深处而去!
下一秒,雾障深处忽然响起了嘈杂的声响。
琴音、笛声、萧吟、埙鸣,数种乐声织成一张紧密而锋利的网,轻松化解了巨剑的攻势,朝殷如英兜头罩了下来。
少女平日里伪装的柔弱早已荡然无存,双手执着重刃,朝迷雾中心高高劈下。伴随着又一声清越铿锵的啼鸣,一道展翅的神鸟虚影从背后飞出,暴戾的剑气如羽翼般展开,赤金色的灵力瞬间切开迷雾,照得昆仑墟山谷底下一片大亮。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修士们终于看清了迷雾中间的景象,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那……那是……”
雾气深处,数道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他们性别模样皆不相同,手中捧着的乐器也不一样,唯独相似的是满头的白发。
挂在众人腰间的天山玉终于迟钝地亮起了红光。
有人惊恐地喊出了声:“魔修,是魔修!”
人群中,只有慕蓁神态自若地抬起手,数了数迷雾中的人数。
十个失踪的音修弟子,全都在这,一个不少。
徐宗主一直想隐瞒的事,这下恐怕是彻底瞒不住了。
“玉佩已经亮了,没必要和他们纠缠!”人群中有一名音修说道,“快去找传送通道,离开昆仑墟!”
“通道在哪里?!”
“就在……”
音修的话语戛然而止。
理论上,为了便于逃生,这条传送通道会在他们的身边不远处开启,并且非常显眼。
但音修放眼望去,四周却是一片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通道存在?
不光如此,刚刚被殷如英一剑逼退的大雾又一次蔓延上来,仿佛涨潮的湖水,迅速蔓延过人群,将他们淹没。
十个入魔的音修似乎全无自我意识,只是十具任人操控的傀儡,但不知为何,他们的战力竟然远比生前要高许多,就连乐声也隐隐有相互呼应、结作阵法的架势,音律之间暗藏杀机,令人应接不暇。
再加上大雾遮挡住了视野,众修士们登时被雾迷了眼睛,实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又是一声尖唳,神鸟的金焰和翎羽刺破长空,飓风在迷雾中硬生生卷出一片真空地带。殷如英握着巨剑落地,回过头道:“师姐,这里危险,你先……”
话音未落,她的脸色一沉。
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慕蓁的影子?
此时,慕蓁已经趁着浓雾遮掩,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谷深处退去。
正如她对殷如英所说的一样,魔神的最擅长的是制造幻境和控制人心,而非武力,更何况如今他只有一个残魂,又被昆仑墟结界压制着,实力必然已经严重削弱。
否则,他大可不必绕一个大弯子把那些音修弟子骗进昆仑墟,直接把他们抓进镇魔塔就行了。
而“魔琴”七尺剑,现在就在慕蓁的手中。镇魔塔里的那位没有琵琶,是怎么弹出琵琶曲来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听见的琵琶声,一开始就是幻境的一部分。
他们在进入昆仑墟的同时,也踏进了魔神的幻境之中。所以,即使天山玉示警,他们也找不到昆仑墟的传送通道。
大雾和这些魔修的出现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混乱,搅动情绪。人的情绪越是不稳定,越是容易受到幻术的影响。
他如此大费周章,无非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恐慌,逼他们走入陷阱。
所以,等到人群中的恐惧达到某个临界值,幻境就会走向下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炽烈的火光忽然劈开夜色,炙热的火焰瞬间烧穿了大雾,将藏在雾中的音刃击退。慕蓁忽地一愣,猛然朝身后看去。
她才刚刚回头,一个人影飞奔而来,一下子和她撞了个满怀,把她紧紧抱住了。
“师姐!”迟简气喘吁吁地说着,语气中却透出一种松了口气的欣喜,“太好了,还好你没事……”
慕蓁猛地把他推开,错愕道:“你为什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头忽然突突地跳了一下,直觉让她本能地抓住了迟简的手腕。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
方才雾中传来的人声、乐声、打斗声,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好像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听不见任何声息。
周围的幻境变了。
最后一刻,慕蓁只看见聂云嵬的身影在迟简背后一晃而过,淡漠的眼瞳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紧接着,他就淹没在了大雾之中,和众多的杂音一样,失去了踪迹。
迟简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错愕地抬头看向四周,诧异问:“发生什么事了?”
慕蓁一个头两个大:“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
“徐宗主的水镜发了警示,先前进入昆仑墟的弟子遇险,我担心师姐出事,所以才……”迟简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师姐,对不起,我……”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慕蓁握紧他的手腕,“接下来你跟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走散!”
迟简愣了一下,不知怎的,他觉得慕蓁的反应有些太过了:“师姐,怎么了?你好像很紧张……”
也就在这时候,周围的景象一下子起了变化。
寂静的山谷再次有了人声,却不是修士们激烈的打斗,而是热闹的、繁华的,仿佛他们一下子置身于凡人界的闹市,能够听见小贩们的吆喝,马车轱辘滚过行人道的声响。
“卖花,卖花——早晨新采的花!郎君,给小娘子买束花吧!”
“花灯,刚雕好的花灯!莲花蝴蝶兔子灯,什么样式的都有……小娘子留步,上元夜,要放一盏花灯不?”
“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客官,来碗热的?高汤是昨儿熬的扇子骨,撒把嫩韭叶,神仙站不稳哟——”
热腾腾的市井气息从嘈杂中铺开,雪山谷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瞬间将他们带进了火树银花的不夜天。
仿佛一支无形的墨水笔在半空中点蘸了一下,绚烂的色彩刹那间晕染开,绘出一幅惟妙惟肖的市井小镇图。
日头已近黄昏,似乎是冬日,银装素裹的街道上一片繁华喧嚷,路上的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装,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像是正在过什么节日。几个总角孩童手中举着风车,你追我赶地笑闹着,从他们身边穿过。
慕蓁却感觉到迟简的手猛地绷紧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迟简的出生地,凡人界一处籍籍无名的小城镇。
“三清镇……”迟简的嗓音隐隐颤抖,“怎么会……”
“假的。”慕蓁紧紧扣着他的腕,“是幻境,别上当。”
魔神的幻境最擅控制人心,人的情绪会在其中无限放大,越是心中藏着秘密的,越是容易在幻境中失去控制。
迟简却好像听不见她说话似的,他急促地大口呼吸着,挣脱开慕蓁的手,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头,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起。
“师姐,”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满溢着恐惧和慌乱,右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师姐你在哪……师姐?!”
下一秒,他的手被慕蓁重新握住了。
红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流火,掌心温度滚烫,烈火的中心却是冰冷而漆黑的风暴。她把手心轻轻合拢,把风暴捧在自己的手中,小心翼翼地,像是拢着一只翅翼残破的蝶。
“我在这里。”她说,“我一直在这里。”
迟简的手颤抖着,他跌坐在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安抚好像有某种魔力,少年不知不觉松懈下来,靠着慕蓁睡去了。
慕蓁一直守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阖起眼皮。
世人都说,骇人听闻的昆仑墟惨案,就出自魔皇慕蓁之手。在那场意外之后,弑杀同门、背叛灵山的罪名,九大宗的上百条人命,灵隐山的四十把残剑,从此背在了她的背上,与她形影不离。
上元节的灯火映在河面,像是万仞峰星星点点的红枫叶,照着前世剑冢的四十把残剑。
慕蓁想,她能救他的。
这一回,她一定能救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三清镇「01」 那些烟花是
“什么?我要有师弟了?!”
青云书院的教室里, 少女瞪大眼睛,拉着同桌的袖子道:“真的吗?你从哪儿听说的?”
同桌说:“你没看玉简呀?折梅剑尊前几天带回来一个人,昨日已经测出了天灵根, 论坛上都炸啦!”
“什么?!”慕蓁拍案而起,“前几天?我竟然不知道!”
这几天书院都没考勤, 再加上昨天是人界的上元节,她在灵隐山偷偷放了好几支烟花, 还下山买了河灯送给了几位人界出身的同门, 节日气氛那叫一个浓郁。
乐不思蜀的时间长了,竟然连玉简都忘记看了, 那么大的事情, 她一点也不知道。
“听说现在他好像在剑阁……”同桌一把拉住要往外跑的少女,“慕蓁,慕蓁!你不上课了?今天刘夫子要考勤!”
“翘了!”慕蓁摆摆手,连正门都不走, 一个跟头从窗边翻了出去,“回头夫子问起, 你就说我拉肚子!”
同桌的声音在她背后拖得老长:“可是这个借口你昨天用过了,还有上次是风寒, 上上次是发热,上上上次是……哎, 你等等, 你先别走呀!!”
一眨眼的功夫,少女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青云书院后方的竹林里了。
笑话,考勤哪有师弟重要?
自从她拜入清静峰以来,师尊长年累月失踪,原先和她最亲近的师兄, 在她进青云书院以后也不常见面了。
慕蓁一个人在清静峰待着,早就无聊得不行,每次见到同桌的那七位师兄师姐其乐融融地来接她下学,她都羡慕得流口水。
她这辈分是没法像同桌一样当师门里备受宠爱的小师妹了,但要是有个师弟师妹什么的,至少也能给她解解闷。
慕蓁一路从清静峰山下跑上剑阁,激动得气喘吁吁,没想到一脚还没踏进剑阁,就和宋垣清撞了个满怀。
少女捂着撞红了一片的额头,一抬眼看见宋垣清低垂下来的目光,立刻怂了,讷讷地喊:“师尊。”
师尊这身板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会如此硬朗?
虽说宋垣清平日里不管她,但这会儿毕竟是青云书院的上课时间,她堂而皇之地逃课,见到宋垣清难免有几分心虚。
好在宋垣清没在意逃课的事,只瞥了她一眼,抬手拂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半空中。
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慕蓁松了口气,心底又雀跃起来,迈着小碎步,偷偷摸摸地靠近剑阁,探头往里看。
剑阁大殿里果然坐着个少年,个子不算高,扎着不长不短的马尾,五官端正,有些腼腆的模样,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山村口的土狗崽子,又黑又亮。
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诧异地转过了脸。
然后看见了从门口探进来的一颗脑袋。
这颗脑袋很娇小,边上还垂着一条粗长黑亮的辫子,乍一眼看去活像某些异族恐怖传说里的飞头蛮,脖子下面接着长发。少年吓得整个人一激灵,扑通一下向后栽到了地上。
幸好,定睛看去,这颗脑袋生得还算清秀,并且下一秒,她就从门后边现身了。
不是什么只有头的鬼怪,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书院弟子服。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师弟吓得摔了个屁股墩,弯下腰,很好奇地打量他:“你是我的新师弟吧?”
少年的神情还是懵的:“你是谁?”
慕蓁对他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是你的师姐,我叫慕蓁——你叫什么?”
少年握着她的手,踉跄着在地上站稳了,“迟简。”
慕蓁又问:“你多大?”
“……十二。”
慕蓁非常满意地点头。年龄大了太无趣,小了又太烦人,十二岁正正好好,是个好玩的年纪。
她打量迟简,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剑阁是师尊寻常闭关的地方,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
“昨夜上元节,我在后山放了一支烟花,被师尊发现了。”他嗫嚅着说,“师尊说,走上修真界,就要摒弃凡俗,不能再过人界的节日了。”
他的年纪毕竟还小,三观尚未完全树立,因此发自心底地觉得,无法抛弃凡尘俗世是他的过错。
于是越说,他的头就埋得越低,全然没看见眼前这位师姐的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是你!”慕蓁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我说灵隐山昨夜怎么会有人放烟花……你也是凡人出身吗?”
迟简一脸茫然地抬起脸,仿佛语言功能出现了障碍,没听明白慕蓁在说什么。
下一秒,慕蓁拉起迟简就往外跑:“跟我来!”
迟简被她拽了个趔趄,措不及防:“去、去哪?”
慕蓁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可是,师尊罚我在此处……”
“没事儿,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她拉着少年就往清静峰的后山跑,在野林子里惊起了一群飞鸟。
作为著名的逃课积极分子,慕蓁对灵隐山了如指掌,尤其是清静峰,哪条小道通往哪个山洞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领着迟简在山林里穿行,走过好几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终于来到了一片山头。
这是个极为隐蔽的地方,地势极高,路上又被各种各样的藤蔓野草遮盖,穿过了层叠的灌木和树丛之后,眼前却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里地理位置极好,视野开阔,毫无遮蔽,旁边还放了一张用石头劈就的简易桌子和两张石凳,如果是夜晚,能够清晰地看清天上的月亮,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慕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灵隐山明令禁止弟子过人界节日,所以逢年过节我都会到这来。”
迟简晕头转向地跟着她跑了一路,这时候大脑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也从凡人界来吗?”
“是啊。”慕蓁点头,“以前没进书院的时候,我和师兄也一直都在人界游历。”
她托着腮,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还是人界好玩。灵隐山虽然很好,可是太无趣了,也没有凡人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迟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遥遥望着山下的风景。“那我们现在……?”
“等。”慕蓁对他眨眨眼,指了指天,“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色的确已经暗了。
不多时,夕阳就已经沉进了西面的群山中,云层如火烧般的颜色渐渐褪去,苍穹拉上了淡蓝色的帷幕。
随着夜色渐深,他们的脚下,磅礴恢弘的楼阁魏然屹立,半空中悬浮的灵石和阵法散发出微光,与楼阁中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交相辉映,点亮了逐渐沉寂的夜空。
放眼望去,竟然有一种脚下是万家灯火的错觉,与人界的盛景并无分别。
“怎么样,”慕蓁侧目看了一眼已经看呆了的迟简,得意道,“景色不错吧?”
迟简收回微微张开的嘴,点头:“很美。”
慕蓁:“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一道光芒忽然从山的另一头亮了起来。
不知道灵隐山的哪个角落里,忽然悄悄绽放了一朵无声的烟花。
它并不盛大和绚烂,比起烟花,更像是一颗升上高空的流星,只在腾空到最高处时才闪烁了一下,昙花一现地绽放开,又散入人间。
“昨天看见你放的烟花,我以为灵隐山上有人过节,所以也在后山放了好几支。”慕蓁说,“这是最后一支了,送给你,就当是师姐给你的入门礼物。”
迟简呆呆地看着焰火已经消散的夜空,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就在昨夜,那些烟花是为他放的。
他们素不相识,隔着半座山头,却看着同一轮满月,过着同一个节。
正月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许是因为他们坐在山上,半空中那轮银盘显得更为硕大。少女身上的白衣反射着清凌的月光,像一轮永世不落的太阳。
就在这时候,一声咆哮穿透了大半个灵隐山,清晰地传进了他们耳中:
“慕蓁!翘课一日,私自在山内燃放烟花,罪加一等,把门规给我抄二十遍!!”
慕蓁:“……”
她对着满面茫然的迟简,尴尬地发出一声嘿嘿。
最终,两人一个喜提二十遍门规罚抄,一个喜提剑阁闭门思过一日。
第二天,慕蓁就带着满满一打小抄,哈欠连天地去了剑阁,和迟简坐在一块。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哪能忍得住寂寞一个人独自抄书,和迟简待在一块,抄书的时候好歹还能聊聊天。
反正宋垣清让迟简闭门思过,又没有让他一个人闭门思过,她这个当师姐的主动和师弟一起担责,这很合理。
老实巴交惯了的迟简还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慕蓁,很愧疚地说:“要不我帮你抄一点吧?”
“不用,刘夫子眼睛毒得很,是不是我的字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慕蓁撇嘴,“没关系,抄书而已,这活儿我干的多了。”
迟简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说:“谢谢。”
慕蓁:“什么?”
“……谢谢。”迟简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说的是昨夜的烟花。
慕蓁捧着脸,嘿嘿一笑,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狡黠:“谢倒不必了,不过你应该叫我什么?我还从没听别人喊过我师姐呢。”
生性腼腆的少年呆了半天,一张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他嗫嚅着说,“我从前……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姐妹,我没喊过……”
慕蓁好奇:“你是孤儿吗?一个人,没有什么亲人?”
少年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三清镇的大家一起把我养大的。”他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三清镇一条街上的父老乡亲都是他的亲人,但他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你现在有了呀,”慕蓁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你的家人,清静峰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迟简仿佛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慕蓁以为他不愿意,于是想了想,试图开新的条件进行哄骗:“你家……三清镇,就在中州对吧?你喊我一声师姐,明天我就带你下山。”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定定地看了慕蓁一会儿,连耳根子都憋红了,终于喊道:“师姐。”
这一声师姐喊得慕蓁浑身舒坦,她把毛笔往桌案上一搁,手上的毛笔墨汁没干,几点墨汁啪嗒甩到了脸上。
少女毫不在意,把脸上的墨点子擦了,拉起迟简的手:“走走走,师姐带你下山!”
“不是说明天吗?”
“今天也一样!”
“可是我的禁闭……师姐你的书还没抄完……”
“回来再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三清镇「02」 她是他见过
三清镇是个位于中州边缘的小城镇。
它算不上繁华, 也算不上冷清,镇上三四十户人,经商的经商、种田的种田, 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小镇的日子也过得像杯白开水,不温不火。
唯独今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上出了个修士, 被仙人接上仙山享福去了。
另一件是,他才进山没几天, 就又回到镇子里了。
在大街上听说迟简回了三清镇的时候, 秦三娘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回自家面馆一瞧, 看见少年好端端地站在店门口, 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第二反应是,这小子莫不是犯了什么错,被仙人从山上赶下来了吧?
最后迟简解释了半天,才让她相信自己真的没有被赶下山, 只是回镇上探望他们。
秦三娘狐疑:“可我好像听说,修了仙的道士, 就不能再回凡间来了。”
慕蓁把迟简的嘴一捂,笑吟吟地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我们师门的门规很宽松的,允许弟子下山探亲。”
秦三娘着急心切, 这时候才发现迟简身后还站了个姑娘, 穿着白衣,梳着根长长的麻花辫。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修士。
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差距总是提现在方方面面。譬如凡人堆里的女子,纵然再美,与修士相比也是天差地别, 修士骨子里的脱俗出尘是模仿不来的,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要比凡人高一个层次。
但奇怪的是,这姑娘明明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不是凡人,却没有那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出乎意料的朴素,身上头上都没什么装饰,却有十分的鲜活,像清早刚摘下的一颗水灵灵的白菜,竟然叫人觉得亲切。
“三娘,蓁姑娘是迟简小子的师姐,特地带迟简小子回来的,”隔壁摊口的老伯乐呵呵地说,“要我说,迟简小子这是发达了还惦记着咱们呢。”
迟简被夸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开口。慕蓁识趣地接过话头,对秦三娘说:“师弟和我提起您好几回了,说您做的抄手特别好吃。”
“是、是吗?”秦三娘总算彻底反应过来,连忙拉着他们坐下,“既然是迟简的师姐,可得好好招待一下……哎呀,你说这,迟简也没提前来信说一声,我啥也没准备……”
她慌里慌张地去后厨张罗了,只留下两人还坐在大堂外。
迟简拉了拉慕蓁的衣角,小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
“猜的啊,”慕蓁说,“你闻不到吗?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香味了。”
她左顾右盼了一圈,低声问:“三娘家中没有旁人吗,只有她一个?”
迟简说他吃百家饭长大的,果然没扯谎,他们进三清镇以来,一路上路过了数十户人家,几乎每一家都认得他。但也不难看得出来,他对秦三娘最熟悉,似乎也是感情最深的。
“嗯。”迟简点头,“秦姨的丈夫早没了,也没有孩子,平日里她最照顾我,我经常替她在镇上跑腿。”
秦三娘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从后厨端出了两个大碗,放在两人的面前。
两个碗里都是红油抄手,中州和蜀州很常见的小吃,汤汁是晶莹剔透的深红色,白嫩的抄手上撒着几粒葱花,光是闻着味都能感受到汤汁的鲜辣和浓香。
她好像有些局促,将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略带忐忑地看向慕蓁:“我不知道姑娘的口味……”
慕蓁在人界混迹多年,一看秦三娘的神色,就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凡人面对修士常有的、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卑微和不安,她在担心山上的修士吃否能吃得惯人界的粗茶淡饭。
“没关系,我不挑食,”慕蓁一边说,一边信心满满地就着一口红汤把抄手塞进了嘴里,“我以前在人界也经常吃……”
话音未落,嘴里的抄手就咬了她一口。
这一碗红油抄手外表看上去和她平日里吃过的别无二致,没想到竟然辣得出奇,慕蓁一口下去,舌头仿佛被抄手殴打了一顿,辣得鼻涕眼泪同时飚了出来。
她艰难地把抄手咽下去,跟狗似的伸着舌头,拼命用手往嘴里扇风,口齿不清地问:“秦姨你是哪里人?”
“我祖籍在蜀州,”秦三娘给她倒了杯水,有些惶恐,“要不,我去给姑娘换一碗辣椒少些的吧?”
慕蓁喝了一大口水,看了对面的迟简一眼。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已经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小半碗,见她看来,还有些疑惑地回望,好像不明白慕蓁为何反应这么大。
慕蓁:“……”
一直在挑衅她!
“不行,”胜负欲被勾起的慕蓁拍案,“我明明很能吃辣的!”
她不服气地又往嘴里炫了一勺,不出意外又被辣得涕泗横流。
于是,理所当然的,一顿饭吃完之后,她的嘴辣红了一圈。
“师姐,实在吃不下,也可以不吃的,”走在三清镇的路上,迟简盯着她和红汤一个色的嘴唇看了好几遍,实在忍不住说道,“干嘛要勉强自己?”
“胡说八道,我哪里勉强了,那点辣算什么!再说了,浪费粮食多不好。”慕蓁伸出一只手去捂他的眼睛,“你看什么,不准看了。”
迟简被她捂了个正着,撇撇嘴,心想挡他的眼睛有什么用,慕蓁现在这张嘴,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是百分百。
他还回想着方才在面馆里的对话,有些担忧,“师姐,你骗秦姨说我可以随意下山,以后要怎么办啊?”
慕蓁像看傻子看了他一眼:“你傻呀,我们只要一直下山来找他们,谁会知道我们说谎了?”
迟简愣住:“可是,师尊不是说…… ”
“哎,别那么实诚,”慕蓁往他的头上揉搓了一把,“你别看灵隐山一大堆斩断尘缘的规矩,其实很多凡人出身的弟子都割舍不了凡界,这很正常。想来就来呗,我们偷偷溜出来,不被人发现不就好了?就跟今天一样。”
迟简心里头犯嘀咕——不被人发现?他看未必。这会儿只要刘夫子来验收慕蓁的抄书成果,立马就能发现她又偷跑下山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给镇上的人跑腿。
从前在三清镇,迟简就靠着给镇上的人跑腿为生,后来便成了习惯。慕蓁对此有十分的兴致,借着体验生活为由硬是参与进来,跟着迟简在镇子里忙碌。
这头给秦三娘送完了抄手,那头去给胡伯送驴肉火烧,之后又是帮李大爷走一趟杂货铺。一天下来,三清镇跑了个遍,慕蓁也在镇子里混了个眼熟。
她本就是凡人出身,又跟着师兄在人界待了八年,混在凡人堆里自如极了,半天时间不到,已经比原住民还像原住民,并且由于嘴甜会说话,成功俘获了全镇人的喜爱。
他们离开三清镇的时候,慕蓁收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特产——当然,也有一半是作为希望她以后多照顾迟简的贿赂。
“师姐怎么做到的?”迟简看着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叹为观止。
慕蓁把镇民们送的特产一件件装进储物戒,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也有一个情商不高的师兄,必须要你天天替他把话说明白才能避免和别人打起来,你也能变成这样。”
迟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师尊是怎么把你带上山的?”慕蓁问,“我看你和三清镇的感情很深,尘缘未尽,按理说不该那么早进修界啊。”
通常而言,普通人会踏上修真之路,大都是因为一些原因断了尘世间的联系,或是家破人亡、或是无依无靠,譬如慕蓁。
再加上现在的九州虽无战事,但时常有黑蚀疫这样的天灾,因为灾难而流离失所的凡人不在少数,这些年来,走上修真界的凡人似乎也越来越多。
迟简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我从小就想当修士。”他说道,“秦姨喜欢给我讲仙人的故事,她说,仙人都住在仙山上,会法术,每天有吃不完的抄手、花不完的铜钱……总之,仙人有很多凡人们都得不到、学不会的东西。”
慕蓁好笑道:“所以你就跟着师尊走了?”
“……嗯。”迟简诚实地点头,“我走的那天,秦姨伤心了好久。她说,从前三清镇不是没有过去求仙问道的,只是他们都再也没回来过。大抵是因为修了仙道的人都要割舍凡尘,所以他们都不回来了。”
慕蓁想起秦三娘初见迟简时的反应,心下也了然了——难怪她会表现得这么惊讶。
迟简说到这里,脸又有些红:“修士里面,最厉害的是什么人啊?”
慕蓁思索片刻:“现在整个九州最厉害的就是你师尊了,不过当剑尊有点难,退而求其次的话,修真界倒是有个称号叫……正道首徒?意思就是正道里最厉害的年轻人。”
“秦姨说,我打小就聪明,上了仙山也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少年红着脸,却很是踌躇满志地说道,“以后,我也想当正道首徒。”
慕蓁在心中啧啧两声。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在凡人的眼中,求仙问道始终是他们最向往的一条道路,好比话本里的秀才们都想当官,修真界的修士都想进入仙盟。
大多数凡人都有一种错觉,只要登上了修仙之途,就能过上长生不老、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其实在她看来,修真界和凡人界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凡人娶妻生子、挣钱养家,汲汲营营地度过自己的一生;而修士们修炼变强、提升资质,汲汲营营地问道飞升。
凡人的烦恼,修士也有;凡人有诸多缺憾,修士的缺憾也不少。
若要说生活的乐趣,修真界恐怕还不如凡人界,这里既没有花样百出的节日,也没有品类繁多的美食。
“好啊,你要是想达成这个目标,那可得奔着你大师兄努力了。”慕蓁说,“走吧,我们现在回灵隐山,说不定还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迟简愣了一下:“我们……还要走回去吗?”
他虽然来灵隐山不久,但也依稀记得,灵隐山弟子都是会御剑的。
“师弟啊,”慕蓁表情沉痛,“你难道没发现,我们下山的时候也是走路下山的吗?”
迟简:“……”
他注意到了。但那时,他以为师姐是故意在锻炼他。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一个事实:
慕蓁不会御剑。
这个事实显然把迟简打击得不轻,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问:“师姐,你为什么不会御剑啊?我听师尊说,入书院一年的弟子都要到横云谷寻剑的。”
他只顾着疑惑,没有注意到慕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因为……”慕蓁严肃地道,“因为你师姐太厉害,我觉得横云谷的每一把灵剑,都配不上我。”
迟简:“?”
他张开嘴,目瞪口呆:“真的吗?”
慕蓁看着他因震惊而变得呆滞的神情,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双手掐起他的脸,哈哈大笑。
“当然是假的啊!”她笑着说,“你怎么什么都信?”
少年的脸皮很软,像团弹性十足的糯米糍,揉搓起来手感好极了。迟简好脾气地任由她揉圆搓扁,鼓着嘴,不说话。
他想,师姐就是很厉害啊。
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能和凡人打成一片的修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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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清镇「03」 慕蓁想,都
仔细想来, 其实慕蓁和迟简认识的第一天就在逃课。
这个战略决策,直接奠定了两个人日后视门规如无物的相处模式。从那之后,迟简就彻底成了她御用的逃课搭子。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慕蓁带着迟简出去野, 等到三年后迟简进了书院,逃课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不论何时, 不论何地,只要时机合适, 两人就开始随地大小逃。
他们下山逮野鸡给自己开小灶, 到凡人界逛街游玩,还变着法地在灵隐山过人界的节日。春节在自己的院子里剪窗花贴对联, 端午买粽叶和糯米来包粽子, 中秋偷偷用五脏庙的炉子烤月饼。
但后来慕蓁就发现,明明是两人一起逃学,但被罚的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迟简是天灵根,又是天生剑骨, 生来就是剑修好苗子,悟性一点就通, 哪怕不上课考试也是名列前茅。优等生在学院里总是有优待的,仙师们对他的所作所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得过分,都不会苛责。
但慕蓁就不一样了, 作为青云书院常年榜上有名的问题学生, 没有一次罚抄书是她落下过的。
“这不公平!”慕蓁抄书抄得手软,放下笔摆烂地往椅背上一靠,悲愤哀嚎,“凭什么我们同时缺勤,我要抄五十遍课文, 你一遍都不用抄?”
迟简接过她的纸笔,无奈道:“师姐,我帮你抄。”
这几年他没少帮慕蓁抄书,字迹已经仿得炉火纯青,连刘夫子都看不出来了。
慕蓁变脸如翻书,立马从椅子上坐直了:“这还差不多!”
然后生怕他反悔似的,把纸墨砚台都推到了迟简跟前,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新岁将至,你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三清镇?”
五年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一趟三清镇,这成了两人之间的惯例。三清镇的人们也早就习惯慕蓁的存在,整个小镇都知道,迟简每次下山,都会和“蓁姑娘”一起来。
“今年过年,我想在清静峰过。”迟简笑了笑,“中州又有几起黑蚀疫,如今我快要筑基后期了,也想去出任务。”
慕蓁翻了个白眼:“你混学分倒是积极。上次你们年级考试,你又是第一名,你小子是不是又背着我挑灯夜读了?偷偷内卷,可恶至极!”
迟简道:“冤枉啊,师姐……”
慕蓁:“你发誓。”
迟简:“……”
“我错了,师姐,”迟简很熟练地选择滑跪,“我只是三天前夜里练了剑法。”
慕蓁哼哼了两声,没说什么——毕竟她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
迟简的天赋远比她要高,才在灵隐山修炼十年不到,已经是筑基中期。再加上为人性格端方温和,平易近人,青云书院里,不论是学子还是仙师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他注定是要飞上云霄的海东青,和她这样的废柴不一样。
“练吧,练吧,”她嘟哝着说,“以后成了剑修,当上了万仞峰首席,师姐可就靠你罩着了。”
见她没有生气,少年凑近了些,脸上笑意更深:“师姐,等到正月十五,我们再回三清镇去吧?上元节镇上会举办花灯会,比过年还热闹。正好,今年除夕夜,我想和师姐一起包饺子。”
迟简的厨艺很好,手艺是在三清镇生活时秦三娘教的,自从他来了清静峰,慕蓁才终于告别了五脏庙的预制菜。因此一听他说要亲自包饺子,慕蓁异常兴奋:“好啊!我们包什么馅的?”
“还没想好。”迟简说,“过几日我们下山,再到市集上去采买吧……从前过年的时候,秦姨都会在饺子里藏一枚铜钱,据说吃到铜钱的人一整年都会得到好运。师姐要不要也试试?”
“我才不要——那不得把牙给磕崩了?”慕蓁不信这些,“好运是要自己挣来的,靠老天给的哪有用。”
迟简:“师姐,上次我说‘中秋吃月饼只是图个团圆的寓意’的时候,你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慕蓁:“一码归一码。”
迟简:“那今晚吃什么?”
慕蓁:“红烧肘子。”
迟简:“……前两日才做过。”
慕蓁十分殷勤地主动给他磨墨:“宫保鸡丁也行。”
她低下头的时候,发梢扫过迟简的手背,编着红线的三股辫一晃一晃,像颤抖的花枝。
成为修士之后,人的衰老速度会变慢,大多数修士会在十六七岁左右停止生长和发育,外貌和身体都停留在状态最鼎盛的青年时期。
五年过去,迟简已经褪去稚气,脸庞逐渐向着棱角分明的方向生长,个子也拔高不少,除了一双圆润漆黑的小狗似的眼睛,几乎和五年前是两模两样。
慕蓁却还是五年前的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
外表的差距不断缩小,年龄差带来的距离感逐渐消弭,长此以往,便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似乎离她越来越近。
“好吧。”迟简拂开她遮挡住纸面的发丝,无奈道,“师姐,你这几日能不能帮我个忙?”
“太阳打西面出来了,你竟然需要我帮忙。”慕蓁好奇,“说吧,是什么事?”
迟简说:“我想给镇上的人送些礼物。这些年都是他们照顾我,我从没给他们送过什么。可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师姐能否帮我参谋一下?”
“这你可问对人了,”慕蓁眼睛一亮,“我给你列张清单好了。秦姨的手有冻疮,冬日总会复发,送副保暖的手套最好;李大爷的老寒腿下雨天就疼,送护膝不错,或者按他的喜好送盘象棋也行,胡伯……胡伯喜欢什么来着……”
“他爱钓鱼,不如送鱼竿吧?”迟简说。
慕蓁撇嘴:“胡伯哪次不是空军,送鱼竿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还是把鱼竿也写进了清单里。
黄昏的日光温和而暖融地落在他们身上。少年悄悄侧目,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亲密无间地依偎着。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再多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一些,气候也变得很不寻常。分明是隆冬,正月时节,中州竟然反常地下起了雨。
雨断断续续的,从年初一直下到了正月十五。
“好了没有?”慕蓁从门口探出头,催促道,“都拿上了吗?”
“等一下,我再数一遍,”迟简清点着储物戒里的东西,“围脖,护腿,鱼竿……手套呢?”
“在我这在我这,”慕蓁扬了扬手里用灵蚕丝织的保暖手套,“快走,再晚来不及赶上花灯会了!”
她把手套往迟简的手里一塞,风风火火地拉着他往外走。
御剑离开灵隐山的时候,天际已经有电光闪现,似乎又要迎来一场夜雨。
两人同御一剑,慕蓁站在迟简身后,语气显而易见的愉悦:“花灯会有什么节目吗?”
“很多。”迟简想了想,“有猜灯谜的,有放河灯的,还会有来巡游出演的杂耍艺人。”
“这么多好玩的?”慕蓁惊叹,“前几年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师姐,我们已经被灵隐山执勤队拉进黑名单了,逢年过节都是重点考察对象。”迟简无奈地说,“要不是最近中州有黑蚀疫,他们忙着出任务,我们还溜不出来呢。”
“也是。”慕蓁不满地说,“可恶,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们了,每回都找刘夫子告状!等这次回去,一定得想个办法……”
她的话语忽然停滞了。
“师姐?”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安静,迟简略带诧异地问,“怎么了?”
慕蓁低头看向远处。
浓重的、黑色的死气,笼罩在城镇的上空。
慕蓁猛地抓住了迟简的手——她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的眼睛才能看见的,黑蚀的痕迹。
“迟简,快点……”她催促道,“再快一点……”
迟简不明所以,但从她的语气里读出了慌乱,也立刻加速御剑朝着三清镇的方向赶去。
但是已经晚了。
黑蚀疫来得措不及防,他们御剑的速度远远不及黑蚀蔓延的速度。
三清镇已经沦为人间炼狱。凡人们在黑蚀中发出惨嚎,每个人的肉身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他们撕扯着自己和其他人的皮肤,直到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灯笼在混乱中被打翻,不知道燎到哪一处稻草或是布匹,烈焰熊熊燃烧起来,人形被烈火和高温扭曲,犹如幢幢的鬼影。
尘世在烈火中煎熬。
“怎么回事……”迟简站在城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秦姨,秦姨她……我得去找她……”
“迟简!”她伸手去拉往镇子里冲的少年,“危险,别去!!”
浓烟滚滚而来,大火烧断了房梁,一根横木兜头砸在她的面前,硬生生将他们两人分开了。慕蓁被黑烟呛得睁不开眼,而一眨眼的功夫,迟简已经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慕蓁想绕道去追,另一个人影却从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救命……”他身上已经裹满了红色的火焰,犹如滚着一身岩浆,早就被烧得看不出人形,嗓子里却还挣扎着嘶吼,“救救……救我……”
慕蓁仓惶地向后避去,扑通一声,人影摔在了她的面前。
惊雷乍响,闪电照亮了少女满是惊惧的面庞,那人被黑蚀和烈火侵蚀的身体,在她面前瞬间化为了黑灰。
慕蓁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刹那间,七岁那年的夜晚仿佛在她面前重现。
死城,黑夜,月色。
祖母被拦腰斩断的、流不出血液的尸体,白衣剑尊冷漠又悲悯的眼睛。
十多年过去,七岁时因为年纪太小而显得毫无真实感的死亡,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具象。过往和当下重合在一起,纠缠成了新的梦魇,将她拖进深渊。
人其实是很脆弱的生物,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当他们以为时间淡忘了记忆,自己终于能够坦然接受死亡之后,死亡总会以一种血肉横飞的姿态降临,打破这种不切实际的谵妄。
慕蓁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身体好像灌了铅般沉重,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大脑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让她逃跑。
她的胃甚至痉挛起来,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晕眩和恶心席卷了她,对着那团刚刚是人、现在已经烧成了灰烬的黑泥。
她想逃。
她想吐。
……可是不行。
迟简还在里面。
慕蓁深深地呼吸着,她顾不上浓烟会呛进肺里,不断地用力吸进一口气,再呼出去。
如此重复了十几次之后,她终于觉得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挣扎着朝火海中跑去。
视野里是交织的烈火和黑雾,耳边是无休无止的惨嚎和尖叫。她的意识一片模糊,只知道机械地向前跑,向着更深的地方跑去。
最后,她在一片废墟面前找到了迟简。
昔日的面馆在火焰中烧成了一片焦黑,少年跪在一具尸体的不远处,手中紧紧握着一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手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慕蓁踉跄着走过去,还没走到迟简身边,就因为力竭,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吸入了过多浓烟的肺刺痛无比,她的呼吸声像残破漏风的风箱。
那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荆钗布衣,身上有一件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围裙。
迟简的配剑赤霄,就扎在她的心口上。
大雨在这一瞬间滂沱而下。
仿佛要洗去人世间一切罪恶和悲痛的雨水瓢泼地落下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浇灭。
慕蓁的视野在雨水中变得模糊。她忽然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刚刚耳边的惨嚎声,每一个都来自于她曾认识的一张面孔。
开面馆的秦三娘,卖驴肉火烧的胡伯,爱下棋的李大爷,或者是哪一户人家里活泼爱笑的小姑娘、爽朗热情的小伙子。
他们都会笑着向他们打招呼,喊迟简小子,喊她蓁姑娘。
是他们在烈火中煎熬。
慕蓁颤抖起来,好像有一只手剖开了她的胸腔,把心脏鲜血淋漓地撕成两半揉碎了。
嗓子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她小心翼翼地喊道:“迟简。”
迟简怔怔地,像是听不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他木然望着眼前那具尸体,好似想要伸出手去,将自己的剑从尸体身上抽出来,却数次都没能成功。
慕蓁这才惊恐地发现,他身上也布满了黑色的雾气。
那只有她的双眼能看见的黑蚀,犹如缠身的幽鬼梦魇,萦绕在迟简的身上。少年的眼瞳里布满血色,手背青筋暴起,另一种更加可怕的气息正在他的身体里酝酿。
暴雨中,他被黑雾裹挟着,像一个怪物。
那是黑蚀。
——修士染上黑蚀疫,轻则灵根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慕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连爬带挪地上前,扳住迟简的肩膀。
“迟简!”她大声喊着,“看着我,看着我……醒醒!”
因为恐惧和惊惶,她变调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给我醒过来啊——!!”
轰隆一声,电光撕裂了沉厚的云层,把雨幕中的炼狱照得有如白昼。
这一瞬间,她看见黑雾铺天盖地地朝着她涌来。少年身上的黑雾蠕动着,宛若密密麻麻的虫群,沿着她触碰到迟简的手臂,疯狂地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巨大的疼痛仿佛将她劈成了两半,慕蓁在这须臾中几乎失去了知觉和意识,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剧痛而昏过去。
但是没有。
黑雾涌入她的身体,仿佛河流找到了归宿,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
剧痛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迟简身上的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蓁呆呆地,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迟简朝着她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刚才满目的血色仿佛只是眼底的血丝带来的错觉,眼睛空洞而干涸。
“师姐,”雨水代替了眼泪,沿着他麻木的面庞流下,“我……没有家了。”
慕蓁跪行了两步,用力把他拥入怀中。
“你还有我。”她的嗓音沙哑得声嘶力竭,“迟简,我也是你的家人。”
……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前她以为,在灵隐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可以一直当清静峰悠闲的二师姐,当三清镇备受喜爱的蓁姑娘,她愚蠢又自大地奢望着这一段时光能永远维持。
可是她错了。
凡人和修士,终究是不一样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直到凡人的寿数走到尽头,他们都不会老去。哪怕邻居家三岁的小孩长成了年过花甲的老头,他们也仍旧会是现在的少年模样。
他们注定要与凡尘俗世割舍,或早或晚。
也许,如果当时早一些劝迟简断绝尘缘,他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痛苦。
慕蓁想,都是她的错。
要是那天除夕夜,她答应在饺子馅里包一枚铜钱,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清镇「04」 她的记忆像
慕蓁已经三天没有出房门了。
从三清镇回来之后, 她就反反复复地做噩梦。到了最后,她不敢再睡去,只能强撑着眼皮, 缩在墙角里坐一整夜。
迟简的状况比她还要差,听说回来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药王谷的医修们来了好几回, 然而谁也没查出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最后,他们只能推测, 迟简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无法接受现实,所以一直不愿醒来。
只有慕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在三清镇时发生的事, 想迟简染上黑蚀险些入魔的模样, 想那些出现在他身上、又汇入她身体的黑雾。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迟简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染上黑蚀疫?
为什么……她能吞噬“黑蚀”?
慕蓁把脸埋进了手臂中。
她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她有这样的能力,更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迟简的异样,否则灵隐山一定会把他送进灵池。
她是个怪物。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埋着头,长久地、呆呆地坐在墙角里, 像一朵沉默的蘑菇。
直到第四天,有人踹开了她的房间门。
“慕蓁!”出乎意料的, 那一嗓子是个苍老的声音,对方怒气冲冲地把她从角落里拎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慕蓁懵懂地抬起头:“刘夫子……?”
“别叫老夫,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刘夫子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你以前逃课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连书院的门都不进,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过是一点小挫折,就能把你打击成这样?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自己!”
他强硬地拉着慕蓁站到镜子面前——镜中的少女头发凌乱,眼圈青黑,憔悴得像具面容枯槁的尸体。
“别以为我不知道, ”刘夫子说道,“你进书院第一年,分明勤勉上进,但自从寻剑之后,你就成日意志消沉、沉迷享乐,就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是不是?天天装成离经叛道的问题学生,以为这样就能骗自己,这辈子安心当个连灵剑都得不到的废物,在灵隐山混吃等死!慕蓁,你糊涂啊!!”
慕蓁周身一颤,低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刘夫子仍旧在咆哮,“你只要一天还是我的学生,我就要管你一天,除非你现在就对剑尊说,让他把你从青云书院除名,让老夫再也管不着你!”
“……”
房间里一片静默,铜镜里那具枯槁的尸体静静地和她对视。
慕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久没说过话的嗓子带着沙哑。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啊。”
她没有流泪,眼睛却像在下一场无声的雨。
刘夫子顿时头皮发麻。
慕蓁平日里何曾露出过这副模样?她天生一张笑唇,嘴角不笑时都是上扬的,平日里不是上房揭瓦就是闹得整个书院鸡飞狗跳,没见她受过一点委屈,仿佛生来没心没肺。
哪怕是当年寻剑失败这样屈辱的事情,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刘夫子心里头甚至犯起嘀咕来。他刚刚的话有那么重吗?都把孩子骂得要哭了?
“行了、行了,你哭什么,老夫还没哭呢!”他烦躁地甩了甩袖子,留下一句怒斥,“我再给你放最后一天假,如果明天你还没出现在书院,以后你就不必再来了!”
说罢,他砰的一声摔上门,扬长而去。
慕蓁在屋子里发了半天的呆。
之后,她转身出门,去了药王谷。
迟简因为昏迷不醒,至今还躺在药王谷。慕蓁和医修弟子交流了一番,得到许可之后,才进入了房间探望。
他的睡颜并不安稳,即使是在梦里,眉头也依然紧紧皱着。慕蓁坐在床边,用指尖一点点抚平他的眉心。
“我来晚了。”她轻声说,“抱歉,现在才来找你。”
迟简的眼皮动了动,露在被褥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勾住了慕蓁的衣角。
“师姐不走。”慕蓁握住他的手,“师姐就在这里。”
也不知道他在睡梦中是否听见了这句话,迟简的眉头渐渐松开,平静地睡去了。
慕蓁好几天没睡过觉,不知不觉趴在他的床边,也睡着了。
难得的无梦之眠。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时。慕蓁从睡梦中睁开眼,就看见迟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她。
“迟简……?”她揉了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就被抱住了。
少年像头蛮不讲理的小兽,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手臂像钳子般将她的腰箍得死死的。慕蓁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却忽然发觉肩头一湿,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愣了片刻,听见压抑的哽咽,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起初时还克制着,后来便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般,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背,像抓紧了这世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慕蓁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一颗心像被泡进了盐水里,柔软又酸涩的,带着伤口被腌过的疼。
那是她的师弟。
他们相处了五年,他是她除了师兄以外,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家人。
他在睡梦中看见了什么?
会像她一样梦见三清镇吗?梦见自己亲手将变成了活尸的秦三娘杀死,梦见所有人在烈火中被焚烧成黑灰?
“没事了。”慕蓁无从得知,只能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
哭声渐渐越来越小。最后,慕蓁哼起了很久以前祖母哄她入睡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拂过麦田的晚风,哄孩子的歌谣被她唱得有些悲伤。
“风轻轻,月朗朗,故乡是他乡。
秋风吹过岗,归途长又长。
摇篮里的囡囡快快睡,远方的幺儿回家乡……”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从噩梦中惊醒的少年,在她的安抚中再次沉沉睡去。
次日,慕蓁被迟简唤醒了。
他像往常一样,笑着喊她起床,对她说道:“师姐,今日有考勤,再不起,上课又要迟了。”
有那么一瞬间,慕蓁甚至恍惚地以为,发生在上元夜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三清镇好好的,迟简也是好好的,他们今后还可以像往常一样翘课下山,一起携手去三清镇,到秦三娘的面馆里吃上一碗红油抄手。
但慕蓁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一晃又是数年过去。
慕蓁勉强在青云书院混到了毕业,由于没有灵剑,自然而然地去了药王谷,成了一名医修。
就像过去的夙秋一样,她开始频繁地接各种低阶任务,到人界历练。
偶尔她也会带上迟简一起,不过毕了业,她不再需要逃课下山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灵隐山,再加上那段时间迟简的学业也变得格外繁忙,过去总是鸡飞蛋打的青云书院终于清静平和不少。
刘夫子对此倍感欣慰。
又过了几年,迟简也从青云书院毕业了,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万仞峰的剑修。
正逢九州大陆举行论武大比,迟简在论武大比上一战成名,拔得头筹,成了九州新一届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迟简兴高采烈地回了清静峰,与慕蓁喝了一夜的酒,对她说,他终于有望成为正道首徒了。
“大师兄结婴用了百年,我希望能比他更快,只用七十年——不,五十年。”迟简笑着说,“师姐,等以后当了万仞峰首席,我一定罩着你。”
慕蓁懒洋洋地举着酒杯,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啊,我等着。”
酒是凡人界买的,又烈又辣的烧刀子,但修士的体质不易醉,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酒气就散了。过去迟简从不喝酒,难得放肆一回,喝了很多,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嚷嚷着什么“我一定要成为正道首徒”,最后醉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
慕蓁没睡过去,她托着腮,坐在案几旁边,手里拎着空了的酒杯,望着天上的圆月发呆。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那是人界的上元佳节。
“今年,不如去祭拜三清镇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迟简说,“你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三娘一定很想念你。”
没有人回应她。地上的少年翻了个身,发出像是酒醉后的呓语。
又过了几年,清静峰终于又来了新鲜血液。
迟简从“小师弟”变成了“三师兄”,他们迎来了一位最小的师妹。
从那之后,清静峰就和“清静”二字无缘了。众所周知,剑尊的三弟子和四弟子气场不合,见了面就是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过分的一回,两人打架的时候一剑削去了清静峰半个山头。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四十年的时过境迁,三清镇的原址早就已经完成净化和重建,有了新的村子、新的居民,以及新的农田。慕蓁在原址后头立了一块碑,每年都会回去祭拜。
而迟简仍然一次都没有去过。
·
慕蓁将熟睡的迟简轻轻放在了地上,独自起身。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纯白色的琵琶,明明无人拨弦,那琵琶却自顾自地鸣响着,弦音如潺潺流水。周围的幻境在琵琶声中一点点散去,从喧闹的人界小镇回到了寂静的昆仑墟山谷。
直到这时候,魔神好像才终于按捺不住,一道阴冷的男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七尺剑,为何在你手中?”
慕蓁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裂隙走去,随口说道:“路边捡的。”
在被裂隙吞没的刹那,她踩了个空,失重感一瞬间将她包围。幸好慕蓁早有准备,落地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借着一个翻滚将力道卸去了。
裂隙之下,是一处更辽阔的天地。
昆仑墟是山谷,而底下的镇魔塔却仿佛一片茫茫平原,一眼看不到头。那座传说中锁着魔神残魂的高塔,就屹立在渺远的苍穹之下,孤零零地注视着这片荒原,像一根钉在大地上的钉子。
满目的黑蚀将这里完全侵蚀成了一片铅灰色的死寂。这里是真正的死地,几乎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如此浓郁的黑蚀之中存活。
除了一种植物。
围绕着镇魔塔,一丛丛暗紫色的花朵肆意生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幽蓝叶脉上遍布暗红色的纹路,在这片只有灰色的世界里,它们艳丽得近乎诡谲。
这种植物在九州大陆根本找不到踪迹,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它们长得和两仪双生莲几乎完全一致,只有颜色不同。
“竟是天残之人,”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起在昆仑墟时,它似乎离得更近了,“你为何来此?”
慕蓁右手拂过琵琶弦。
“自然是来……取你的命。”
话音刚落,琵琶锵然而鸣,弦音如七尺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意,袭向了镇魔塔!
镇魔塔顶瞬间罡风四起,发出凄厉的呼啸声。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在高塔之外,硬生生抗住了音波的攻势,只听当的一声,巨大的能量场在高空荡开,震得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紧接着,平原上掀起了飓风,一个庞大的阴影从镇魔塔后缓缓现身。
它似是人形,又仿佛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阴影,蠕动着浮在空中。当它缓缓低下头颅的时候,巨大的压迫感朝着慕蓁袭来。
不愧是上古时期魔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只是残魂,也有足以威胁高阶大能的威压。
在慕蓁反应过来之前,阴影已经将她吞没。
刹那间,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向了她。魔神用幻境读取了她的识海,所有的记忆都被硬生生剖开,赤裸地陈列在荒原之上。
作为九州大陆曾经最擅长幻境的修者,他是世上最懂得操控人心和情绪之人,更深知只要是人,心底就一定会有隐藏得最深的心魔。
但即便如此,在看见慕蓁的记忆时,魔神还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太多了。
他见过世上的许多人,却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人,她的记忆像是一颗结满了苦枣的树。
在累累的苦果中,有一段记忆犹如黑色的霉斑,在识海中沉重得分外明显。
——昆仑墟惨案。
九大宗百余人葬身昆山,四十把无主的残剑飞回了剑冢。
自那一夜后,清静峰上的二师姐成了魔,永堕深渊。
魔神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
这并不是现世的记忆,不过他的残魂存活了上万年,见多识广,因而并未感到太过诧异。
更让他好奇的是,在这段记忆里,因深陷他的幻术而失去神智、屠杀所有人的,明明是这个女修的师弟。
魔神也的确选中了他。
天堑结界产生动荡之后,魔神一直在筛选合适的人选。他的残魂在镇魔塔下待了太多年,已经快要消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合适的肉身。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过不少尝试,他将那些修士吸引进昆仑墟,制造幻境,又告诉他们天道的真相,在他们道心破碎的时候趁虚而入,夺其身躯。
遗憾的是,没有一具肉身能够容纳他的力量。所有壳子都在他的残魂进入的瞬间灵脉爆裂,成了废人,最后只能成为他的傀儡。
反倒是那名御兽宗弟子,因为妖族契约的存在,无法与天道建立联系,虽然三观碎了,但好歹道心没有崩毁,反而逃过一劫。
所以,从迟简进入昆仑墟的那一刻起,魔神就已经盯上了他。
魔神最擅操控人心,一眼看穿了这少年藏在正直皮囊下的偏执和阴暗。他又是天生魔骨,即使半道入魔也不会因为灵力逆行、灵脉爆裂而亡,生来就是修魔的好料子。
这样一具躯壳,当他的肉身再适合不过。
所以,他为他精心编制了一场幻境,令他神智失常,发狂伤人。
直到他众叛亲离,心神最为脆弱之时,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其夺舍。
慕蓁这段记忆里的场景,确实与他的计划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入魔的人却是慕蓁?
他兴致盎然地打算翻看下一段记忆,没想到慕蓁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够了吗?”
下一秒,所有被剖开的记忆轰然破碎,她的五指拢着琵琶弦向外一扫,弦音如铮然剑吟,撕开阴影,直击高塔。
她仰头看向高塔,嘴角带着肆意张扬的笑,一双眼睛却又亮又狠厉:
“从我的记忆里,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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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镇魔塔「01」 这世上所有
这一次, 镇魔塔外的屏障没能挡住她的攻势,破碎了。
七尺剑在魔神的手中是制造幻境的法器,以诡谲和魔幻著称, 但在慕蓁的手中却是正儿八经的利器,她拨出的每一声弦音都充满了汹涌的杀意, 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的锋锐无匹。
塔中的残魂不得不正视起这个渺小的女修。
元婴期?而且还是元婴后期巅峰。
年纪尚轻,能修炼到如此程度, 的确前途无量。但若是单凭这点修为就敢只身独闯镇魔塔, 也未免太过自大。
“天残之人,你既沾染轮回, 又得了七尺剑, 必定已经知道天道的真相。”他好似劝慰般说道,“你我目的相同,又何必兵戎相向?”
来自上古大能的压迫感骤然没顶而来,顷刻压过了琵琶声。
荒原在这一瞬间陷入死寂, 仿佛一股无形的巨力消弭了这里所有的声音,风声、琵琶声, 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慕蓁的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灵力的反噬让她瞬间感觉到喉头一甜, 血腥味蔓上了舌尖。
魔神本就是音修,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音修的弱点在哪里。在他的面前使用他的武器, 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慕蓁脸上并无气馁之色, 她拂手拢弦,将血气咽了回去,平静道:“我和你并非同路人。天道并非我的道,而你的道,同样也不是我的道。”
琵琶从她手中消失了, 慕蓁伸出手,朝着后背摸去。
“我要的是……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选择自己的道。”
若有其他人在场,见到眼前场面,必定要毛骨悚然。
因为慕蓁从自己的的脊梁中抽出了一把剑。
没有鲜血横流,没有皮开肉绽,她的脊骨仿佛是这世界上与剑最契合的一把剑鞘,而她只是从自己的剑鞘中拔出了自己的剑。
那绝非世上任何一把能够由铁匠铸造出来的剑,更不是横云谷底孕育而生的灵剑,剑身绘满了犹如骨骼一般的纹路,周身萦绕着暴戾的红光。
当它被彻底从慕蓁的脊骨中抽出的时候,狂暴的气浪瞬间横扫过周围的一切,飞沙走石之间,高塔下的紫色诡花俯首帖耳。
“这气息……?”魔神的声音变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镇魔塔中的黑雾乌泱泱朝她飞驰而来,悉数流进了那把黑色的长剑中,骨骼一般的剑身颤动着,铮鸣声犹如暴怒的咆哮。
下一秒,少女提着黑色长剑,朝着高塔狠狠劈下!
这一剑的威力远远超出了元婴期修士的能力,比琵琶音刃强了十倍不止,剑气带着劈山碎石的气势,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面前的威压和阻碍,落在高塔身上。
整个镇魔塔瞬间都震动起来,高塔的墙壁碎裂,塔身摇摇欲坠。黑色的雾气排山倒海地涌向了她,却都被势如破竹的剑气劈开,第二剑,高塔已经岌岌可危。
肃杀的风吹起她的发辫,灰色的荒原上,少女的红衣如野火一般艳烈。
在她的剑下,魔神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或者说,他也没有抵抗的打算。
最后一剑,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高塔轰然倒塌。
困锁着魔神残魂的塔楼倾倒,在黑雾中崩塌、瓦解,化作了齑粉。魔神的残魂终于暴露在空气中,那只是很小的一团光团,犹如一个新生的婴儿。
镇魔塔是魔神残魂的载体和躯壳,失去了这座塔,魔神的残魂也已经走到弥留的尽头,即将消散了。
魔神却并未悲戚和愤怒,恰恰相反,他竟大笑起来。
“既有这把剑,你就是被他选中的人……”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畅快,“吾道不孤,吾道不孤!”
光团从高塔中飞了出来,落入慕蓁的手中。
“吾的力量就交给你了。”魔神的声音渐渐变小,随着高塔化作的齑粉散入风中,“记住了,吾要这世上,今后再无天堑结界。”
“还有,昆仑墟中已有天道使者现身,别露出端倪。”
大风止息,荒原上已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唯有慕蓁一个人还站在这渺茫的天地之间。
手中的黑剑消散,回到了她的后背。紧接着,失去了魔神操控的黑蚀像是找到了归属一般,疯狂地朝她涌了过来。
浩如烟海的黑雾拧成一股股河流,汇入她的脊骨。庞大的黑蚀被吸入体内的瞬间,灵力在经脉中惊慌失措般横冲直撞起来,失控和混乱带来的剧痛让她没能站稳,扑通一下摔在了紫色的魔花丛中。
地面上的紫色魔花仿佛感知到大势已去,簌簌地摇动着花枝,像在唱一首挽歌。
慕蓁试着爬起来,没能成功,干脆放弃了挣扎,用一种更能缓解疼痛的姿势蜷缩在地上侧躺着。
“原来吸收这些东西会这么疼吗?”她在心中想道。
山鬼骨宛如一头贪婪的饕餮,不知疲倦地吞噬着那些汇入己身的黑蚀。与其一起膨胀的是它的凶性和戾气,慕蓁能感觉到它在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甘于屈居在她的身体里,开始蠢蠢欲动着想要往外钻。
一缕丛生的白发,悄然出现在满头青丝之下。
镇魔塔的黑蚀彻底消失的瞬间,宛如一声警钟,整个九州大陆都摇晃了一下。划开了九州大陆与魔域的天堑结界,在无形中再次黯淡了几分。
她与魔神并非同道之人,但在一件事上,他们到时能够达成共识。
——她要净化四个镇守的黑蚀,彻底打破天堑结界。
从她接过那个人的剑的一刻起,她也接过了他的遗愿。现在她带着使命重生,为的就是那个前世他们都没能成功抵达的终点。
慕蓁耐心地等到疼痛消失,恢复了些许力气,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七尺剑再次出现在她的手中。
事情还没有结束。就如魔神死前所说的一样,“天道使者”此时正在镇魔塔外等着她。
慕蓁从裂隙中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就在她现身昆仑墟的一瞬间,凛冽的剑风直刮门面而来!
慕蓁早有准备,飞快向后撤去,隐入大雾之中。灵剑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元婴期澎湃的灵力在她身后迸发,下一秒就要破开浓雾,让雾中之人无所遁形。
徐纤秀已经在昆仑墟等待许久了。
她是探路的队伍中唯一一个冲破了幻境、回到真正的昆仑墟的,然而她并没有从早已打开的通道离去,而是一直守在这里。
蜀州的新镇守被毁,虽然表面上看是夙秋误打误撞,才破坏了苍山的聚灵大阵,但她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
事情发生得太过巧合,轮回井才刚刚出事,新镇守就紧接着被毁,而后白帝城倒台,昆仑墟又出现了裂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动着事情的发展。
她故意留在昆仑墟没有走,就是为了看看,背后捣鬼之人究竟是谁。
但就在剑风即将拂开迷雾的一刻,一声琵琶弦音蓦地在雾中响起来,幽幽的一声,好似湖面泛开的水波纹,却硬生生把她的剑气荡了开去。
这一交手,徐纤秀就感知出来了,对方的灵力和她差不多,应当也是元婴期。
那不知名的对手彻底隐入雾中,只能听见清泠泠的琵琶弦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寥寥几段,竟然透出杀伐之气,一时之间,大雾中四面楚歌,剑拔弩张。
她冷笑一声,兀自朝琵琶声的方向刺出一剑,然而紧接着,那弦音便如长鞭一般甩出,绞住了她的剑刃。
下一秒,徐纤秀听见了手中灵剑的悲鸣。
她在这一瞬间完全与自己的剑共感,仿佛一整座山岳压上了剑脊,连神魂也一起被弦音绞紧,骨骼也发出不堪重负的悲吟。
徐纤秀心下大骇。她出身昆州徐家,虽然她未曾修音律,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对音修的许多知识了解得不比真正的音修少。
音修的能力依靠曲谱而定,不同的曲谱作用也不相同,对于寻常的音修而言,要在曲谱的基础上向法器内注入灵力,才能发挥曲谱的作用。只有极为少数修为极高者,才能做到随心而奏、拨弦成曲。
而这雾中的人刚刚分明没有弹奏任何曲谱,只是随手拨了两下弦,就已经将她完全压制。
能将音律之道修炼到这等程度,甚至已经远超泣露台的音修大能,可对方的灵力也只是区区元婴期而已。
九州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徐纤秀眉头紧蹙,低声唤自己的灵剑:“太阿!”
剑吟声如龙吼般响起,在她拼尽全力的爆发下,太阿剑身上迸发出强悍的灵力,瞬间挣脱了束缚,如雪的剑光冲开浓雾,硬生生震开了琵琶弦音。
弹琵琶的人被剑风打乱了节奏,指下顿时弹呲了一个音,涤荡一切邪魔的浩然正气刹那间吹散了迷雾,眼前一片清明!
然而已经晚了。放眼望去,山谷内空空如也,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徐纤秀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目光冷冷地拂过山谷,过了许久,才收起灵剑,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随着幻境消弭,弥漫整个昆仑墟的大雾也渐渐散去。修士们仿佛大梦初醒,各自持着武器,满脸茫然地面面相觑,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刚刚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我好像做梦了?”
“我也是,头好痛……”
没人注意到,山谷深处,一个红衣的影子跌跌撞撞地从雾中走了出来。
慕蓁扶着山壁走了几步,只觉得眼前好像在放烟花,眼花耳鸣,终于还是没坚持住,用手捂住口鼻,血猛地从口中涌了出来。
这一口血里仿佛和着内脏的碎片,浓郁的血浆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下。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一股尖锐的灼痛感从她的五脏六腑里烧起来,须臾之间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不愧是她前世的劲敌,虽然还没突破化神,但实力已经不容小觑。再加上她刚刚从镇魔塔出来,措不及防之下还是吃了亏。
山鬼骨的后遗症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从昆仑墟出来,山鬼骨就变得躁动不安,如果不想办法尽早压制,势必会失控。
夙秋虽然借了她灵力,但这一趟昆仑墟走下来,已经被她挥霍得差不多了。她必须重新找到一个灵力足够充沛的地方,借灵力压制住山鬼骨。
慕蓁的感官已经很混沌,但还是很快想到了一个条件合适的地方——灵池。
灵池位于灵隐山后山,与四大镇守之一的剑冢毗邻,水中的灵力极为充裕,甚至能够和差点成为新镇守的苍山相比。
在过去,修真界认为,把感染黑蚀疫的修士投入灵池,就能让灵力洗涤身上的黑蚀,令其恢复正常——尽管后来人们就发现,这样做成功的概率并不大。但如若有症状严重乃至于入魔的人,依旧会被优先送进灵池。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几乎和刑罚无异的治疗手段,是以灵池一直被灵隐山视为禁地,轻易不向外人开放。
但对现在的慕蓁而言,那是最好的去处。
血液淅淅沥沥地洒到地上,她猛咳了好几声,等到内脏的灼痛感平复之后,才总算缓过了神,慢慢直起腰来。
刚一抬头,她就愣住了。
聂云嵬就站在她对面不远处。
他神色清明,脸上丝毫没有迷惘之色,显然是不曾被幻境迷惑过。大概连魔神也没有想到,他无七情六欲,也无执念妄想,竟因此在幻境下逃过一劫。
慕蓁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大脑飞快转动起来,心中想道,聂云嵬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刚来,还是在她吐血的时候就来了,或者更早?
她朝着聂云嵬走去,本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还没恢复的身体不争气,一个趔趄就朝着聂云嵬栽了下去,一只手从拍肩变成了搭在他肩头的姿势。
聂云嵬措不及防,本能地接住了她,少女身上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像冬日的第一场雪,干净且凛冽。
她单手环着聂云嵬的肩颈,像只喝醉的树懒,半挂在他身上,脸上还吊儿郎当地笑:“嘘,替我保密。”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脑袋便往聂云嵬胸口一栽,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镇魔塔「02」 这好像是慕
昆仑墟一日只开启一次, 等到救援来到时,已经是第二日戌时了。
参与这一次任务的修士们口供出奇的一致:每个人对于发生了什么都是迷茫的,只知道自己陷入了大雾中, 看见了几个魔修,之后就像睡着了一般, 什么也不知道了。
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有不少修士都因为幻境的缘故, 从昆仑墟离开以后一直处在昏睡或是精神错乱的状态中。慕蓁的异样混在众多受幻境影响的修士当中, 就显得十分正常。
但昆仑墟这件事掀起的风波并没有就此停息。
魔修在昆仑墟现身,本就已经在九州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再加上镇魔塔的黑蚀消失之后, 昆仑墟的裂隙也随之消失不见,在场的修士们几乎都察觉到了异样。镇守出了问题的事,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了。
与此同时,就像是响应天堑结界出了问题一般, 九州各地的天灾报道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除了黑蚀疫, 洪涝、台风和地动等等灾害在修真界的报道也越来越频繁,甚至威胁到了修界。
一时之间, 九州代表宗门都忙得不可开交,任务数量激增, 越来越多的修士奉命下山,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与此同时,聂云嵬已经有数日没见过慕蓁了。
昆仑墟那日过后,他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回了泣露台,暂作休整。但第二天,慕蓁就从泣露台消失了, 只给迟简和殷如英留下了一句“身体不适,先回灵隐山”的玉简消息。
之后,聂云嵬就再也没见过她。
起初他以为,慕蓁只是有自己的事要忙。毕竟自他上灵隐山以来,慕蓁几乎都在山外奔波,总共也就只回来过几次,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是常态。
于是聂云嵬又等了数日。
他没有等来慕蓁,却等来了迟简和殷如英。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还在读那位药王谷创作家弟子的著作,以为是慕蓁回来了。一推开门,就看见他的两位师叔一左一右,宛如黑白双煞一般站在他的门口。
这两人难得如此同仇敌忾,面无表情、异口同声地问:“师姐她人呢?”
聂云嵬这才知道慕蓁失踪了。
“五天前师姐发短讯说自己先行回了灵隐山,如今到底去哪了?”迟简一向沉稳的脸上显出几分焦躁,“她已经五天没有回过消息了。她常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一遍,没见到人影。”
殷如英坐在屋子里,脸色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一直紧盯着聂云嵬,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吃了的模样,和她那张娇美柔弱的面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件事肯定和你有关。”少女冷冷地说道,“师姐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聂云嵬对她的迁怒十分诧异,不明白这件事和他到底能扯上什么联系。
迟简拦在两个人中间,皱着眉说:“好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分头找,倘若真的找不到,再另寻办法。”
殷如英冷哼一声,再懒得搭理他们,转身独自出门了。
迟简看了聂云嵬一眼,眸色深沉:“我知道你是凡人,能力有限,但师姐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师父,你若是有心,就尽一份力,在清静峰附近找找吧。”
说完,也跟着殷如英的脚步,离开了院子。
屋里只剩下了聂云嵬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现下已经入了夜,倘若现在离开,他今夜就看不完手里的书了。
想到这里,聂云嵬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看了两页,聂云嵬忽然发现,他好像看不进书了。
他看书向来很快,不论是青云书院的教材还是话本闲书都是一目十行,看一遍就能记住。但方才看书,才刚翻过去一页,他就把前面的内容忘了个干净,满纸的字就跟水似的从他的脑子里流出去了。
与之相反的,另一个念头和想法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头脑。
慕蓁失踪了。
顺着这个念头,就很自然地想到昆仑墟那日。
这好像是慕蓁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就算是教他习剑,慕蓁的手也只会抓住他的袖口,几乎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
她很轻,就算整个人都栽到了他的身上,也像一片轻飘飘挂在他手臂上的羽毛。他用双手捧着,就觉得自己好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唯恐稍一松手就摔碎了。
聂云嵬在书桌前呆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合上书,走出了门。
院外月色融融,太阳早就落了山,夜晚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夏季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几点寥寥的蝉鸣,还在夜色中负隅顽抗。
聂云嵬又迟疑了。
他该去哪里找慕蓁呢?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慕蓁的了解近乎为零,迟简口中慕蓁常常会去的地方,他一个都不知道。
清静峰当中,所有人都和慕蓁有至少数十年的相处和情谊,唯独聂云嵬没有。他们表面上是师徒,实际上和陌生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在这时,聂云嵬忽然感觉腰间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他一下。
聂云嵬愣了愣,低头看去。
他的腰间只挂着一样东西,就是慕蓁送他的那把木剑。
他把剑取了下来,端详了半晌。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灵力的关系,聂云嵬什么也没看出来,木剑纹丝不动,宛如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树枝。
聂云嵬正诧异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阵夜风毫无征兆地拂面而来,将一片花瓣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将花瓣拿下,只见掌心中的花瓣圆润纯白,纹理细腻,似乎是桃花或是樱花一类。
聂云嵬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如今是夏末,哪里来的桃花和樱花?
他猛地站了起来,朝着花瓣飘浮来的方向走去。
迎面而来的夜风仿佛成了某种冥冥中的指引,时不时飘落的花瓣宛如指路的蝴蝶,引着他向灵隐山最深的地方走去。
今夜月明星稀,天空上只有一轮残月,月色如霜华,照亮了他的前路。聂云嵬循着夜风的痕迹一路飞奔,直到额发被夜晚的露水彻底打湿,才终于找到了那花瓣的来源。
竟是满山盛放的雪樱,宛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然而在这片樱花林的面前,却立着一块冰冷的石碑,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
——宗门禁地,严禁入内。
聂云嵬的脚步顿了顿,终于明白为什么迟简和殷如英没有找过这里。
聂云嵬连半秒都没有犹豫,就无视了那块石碑上的警告,一脚踏进了满山的樱花树林中,仿佛压根没看见似的。
当他踏进林中时,满目的雪樱犹如一场鹅毛大雪,瞬间将他包裹其中。
聂云嵬奇迹般的没有在这片完全辨不清方向的樱花树林当中迷路,在穿过层层叠叠的雪樱之后,眼前的景象终于豁然开朗。
雪樱树林的中心,竟然是一汪温泉。
冷霜似的月影融进薄雾里,在蒸腾的水汽中折射出一尺清光。氤氲的热气从水面蒸腾起来,将灵泉边盛放的一树树雪樱衬得有如仙境。
刹那间,聂云嵬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仿佛沉寂了千千万万年的一块石头忽然被撬开一条缝,属于春日的喧闹和温暖一股脑地涌进他冰封的壳子里。
他有些错愕地用手按住了胸口,才慢半拍地抬头看去。
慕蓁整个人泡在温泉水中,侧身靠着池岸,头枕在右手臂上,双眼紧闭,好似睡着了一般。浮沉的水面与落在水中的花瓣掩盖了她的身体,发丝被冷汗和水汽打湿,水草一般粘在裸露的颈侧和肩头。
聂云嵬却一眼就能看出来,慕蓁并没有真的睡着,恰恰相反,她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池水。
没想到,那看似无害的池水竟仿佛强酸一般,在触手的瞬间,一种暴戾又疯狂的东西立刻沿着他指尖的皮肤朝他体内涌来。剧痛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半条手臂,聂云嵬猛地抽出了手,水面上迅速泛起几圈涟漪。
水中的少女并没有被这涟漪惊醒,依旧像死人般一动不动,与其说是入睡,不如说她更像是昏迷了。只有很偶然的时候,她的身体才会颤动一下,五指用力抓紧岸上的石块,发出粗重且艰难的喘息。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聂云嵬捂着疼痛未消的右手,皱起了眉。
虽然不知道慕蓁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但很显然,她现在正处在一种非常脆弱的状态。直觉告诉他,此时叫醒慕蓁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要想办法联系其他人吗?
不行。这里是灵隐山禁地,如果被旁人发现他们在这里,不光是他,慕蓁也会受罚。
更何况,慕蓁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处,一定是因为她想隐瞒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又诧异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刚刚忽然狂乱的心跳此时已经平复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疑惑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慕蓁身上时,忽而又一顿。
先前在昆仑墟时还没有注意到,此时慕蓁大半个人都趴在水边,头颅侧着,他才发觉不对。
少女瀑布一般的黑色长发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丛白色。
聂云嵬记得很清楚,慕蓁从前绝没有这缕白发。
似乎是从昆仑墟回来,她才有了这般变化。
聂云嵬迟疑了片刻,最终,他呼吸了一口满溢着山樱花香的空气,握着木剑,在灵池边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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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镇魔塔「03」 他们犹如一
慕蓁在灵池里待了三天三夜, 整个人几乎精疲力竭,终于等到山鬼骨被灵池中的灵力彻底压制时,灵隐山已经过去了数个昼夜。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 她才醒过来。
东方的天际刚刚现出一道鱼肚白,晨曦破开云雾落在大地上。如云似雪的樱花开如华盖, 被风吹过,好像落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慕蓁刚一睁眼, 就察觉到不对, 转头向岸上看去。
聂云嵬正在岸边看着她。
他穿着青云书院朴素的弟子服,长发束起, 修长的眸子里盛着一双深黑的瞳仁, 像是点缀着两点星子的乌沉沉的夜。
慕蓁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宕机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然脱口而出:“你来多久了?”
聂云嵬沉默片刻,不知道哪根筋抽了, 没说实话:“刚来。”
慕蓁:“……”
她一眼就看出聂云嵬是在骗人。看他眉梢上挂着的露水就知道,他肯定在这里守了一晚上。
她的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樱花林前面竖着老大一块“宗门禁地, 禁止入内”的石碑,聂云嵬不可能看不见, 他是冒着触犯门规的风险跑进来找她的,还在这里守了她一夜。
慕蓁心里悄悄升起了一点愧疚——就好像自己出游数日之后回家, 打开门就看见自家养的小动物坐在门边, 用幽怨的目光看着她。
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以后不要这么冒失,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要是被人发现,你是会被赶下山的。”
聂云嵬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她, 犹如一头刚学会捕猎的亚成年黑豹,正在盯梢自己的猎物。
尽管在慕蓁眼里,他更像是只没有威慑力的猫。
下一秒,他就看见慕蓁孚水走到了岸边,从池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池水与樱色浮动,青丝在水中如墨般散开,池中的少女肤若新荔,胴体曲线在白雾下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却清而纯澈,像山野中初生的不谙世事的白鹿。
不知怎的,他仿佛被强光灼痛了眼,竟然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想要离池水边远一点。
慕蓁却忽然命令道:“蹲下。”
少年浓长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片刻后还是顺从地蹲了下来。
随即,他感受到右手覆上一股暖流,刺痛和酸麻感同时传来。
聂云嵬这才发现,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大概是在雪樱树林中穿行时不当心被树枝划伤的。
温热的灵力如同丝线一般缠绕着他,刺痛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血肉生长时的酥麻痒意,像电流似的窜遍他的脊骨。
聂云嵬低着头,控制自己不往池中看,但仍然有几滴水珠沿着少女白得惹眼的手臂向下滑去,从指尖一路流过小臂和锁骨,最后没入水中。
滴答。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
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比昨夜还要清晰、还要迅速,它在胸腔里鼓噪着,轰轰烈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昭告全世界自己破了个新纪录。聂云嵬甚至疑心,只要再靠得近一些,慕蓁就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聂云嵬第一次感受到了慌乱。
这种情绪他从前只在书中了解过,平日里也在不少人的脸上看见过,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感同身受。他心跳如雷,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也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昨夜看过的那本风月小说的字眼一行行浮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她,惊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好像小鹿乱撞一般。离得越近,他的心跳就越是急迫和紧张,毫无章法。
这少年忽然醍醐灌顶:他喜欢她。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的师父一见钟情了。
他想拥抱她,亲吻她,想和她离得更近。只有当他们彼此接近的时候,他的心跳才会突然加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一种奇异的感受在他的心底炸开了,好像一朵小小的烟火,他感到一丝豁然开朗,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慕蓁正全神贯注地观察聂云嵬手上的伤,直到那细小的伤口在灵力的作用下痊愈,她才抬起头。
下一秒,她一下子怔住了。
不知何时,聂云嵬竟然离她很近。他低垂着眼,睫毛几乎扫到她的鼻梁,只差毫厘就会和她贴在一起。
少年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们犹如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慕蓁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哗啦一声,在水中掀起一小股水花。
紧接着,慕蓁忽然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泡在池水里。
显然,不会有任何人在泡澡的时候还穿着衣服。
尽管灵池周围都是氤氲的雾气,几乎能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但也不妨碍她认识到这个事实。
但聂云嵬没动,那张冷淡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点旖旎和暧昧,恰恰相反,他的目光极其认真,像是在探究某个问题的答案。
慕蓁定了定神。她了解聂云嵬,知道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能用常理去看待他的行为——他不懂情感,自然也没有欲望,男人女人在他面前和木头桩子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这会儿他莫名其妙地靠近,肯定也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类的想法。
多半?是因为看了什么书,或是见了什么人,才依样画葫芦地学来,不知道想在她身上求证些什么。
这样一想,慕蓁淡定了许多,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聂云嵬问道:“不疼吗?”
慕蓁:“……哈?”
“你一直待在水里,”聂云嵬说,“不疼吗?”
慕蓁很快反应过来。
聂云嵬的观察力很强,这一点在泣露台她就已经见识到了。他一定是在来的时候就试探过池水,知道这地方不能久待,所以才问了这样的问题。
“不碍事。”慕蓁说,“灵池水中灵力充沛,经过触碰便会冲入经脉,虽然对修士也会造成疼痛,却不如对凡人的影响大,只是有点不太舒服而已。”
聂云嵬困惑地皱眉。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劲。看慕蓁昨天的反应,可不像是只有“一点疼痛”的样子。
他有心想再追问关于白发的事,慕蓁却已经换了话题,轻描淡写地把这段话带了过去:“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疼。要不你先回避一下,我换身衣服出来再聊?”
她伸出手往雪樱树林里指了指,委婉地道:“不知道以前你在凡人界有没有学过……男女有别?我不能当着你的面穿衣服,于理不合。”
好在聂云嵬也没有不通人情到这种程度,很顺从地站起来,转身消失在了雪樱树林里。
背后传来哗啦啦一阵水声,回头的时候,慕蓁已经披上了衣服,长发还滴着水,被她攥在手里一点点拧着。
“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慕蓁笑眯眯地说,“你师叔那边我会应付,你只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我就好。能做到吗?”
她将头发拧得半干,随后打开了玉简,开始挨个给师弟妹们回消息报平安。聂云嵬看了她半天,斟酌着喊了一句:“师父。”
话音刚落,慕蓁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聂云嵬从来没有叫过她“师父”。
这也不能怪他,虽说慕蓁在灵隐山修行了数十载,年龄上比这聂云嵬这个正儿八经的十五岁凡人还要大好几轮,但对于平均年龄动辄几百的修士来说,她现在依旧还是一副少女面孔。对着这么一张脸喊师父,难免觉得有点别扭。
她有点不习惯,但于情于理,聂云嵬这一声师父喊的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她耐着性子问道:“怎么?”
聂云嵬默了默:“你的病,治不好吗?”
这问题着实打了慕蓁一个措手不及,她拧头发的动作也顿住了,好半晌才说道:“从昆仑墟回来,你只想问我这个?”
她知道,昆仑墟的事虽然已经揭过,但疑问必定已经在聂云嵬的心底扎了根。慕蓁也早就想过聂云嵬会问她关于昆仑墟的事,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每一种可能都想出了搪塞的方案。
唯独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怎么回答。
她组织了一下措辞,半晌才说道:“只是陈年顽疾而已,好多年的老毛病了,偶尔风寒咳嗽或者吐个血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不用太大惊小怪。”
要是迟简或者殷如英在这,一定会在心中翻个白眼,想道“我信你个鬼”。
什么病吐血能是正常的?
可惜聂云嵬还很单纯,不太明白人世的险恶,他看了慕蓁半晌,好像真的信了,?问:“会死吗?”
慕蓁:“……谢谢,承你吉言,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活了这么久,她就没听过能把关心的话说得如此粗糙和不中听的。
就在这时候,玉简忽然一亮,传音鸟叽叽喳喳地飞了出来。
慕蓁本以为是迟简或者殷如英给她发来了通讯,打开玉简,看见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御兽宗的现任宗主,齐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古契约「01」 这甩不掉的
“什么?”殷如英匪夷所思地把慕蓁的话重复了一遍, “御兽宗闹鬼?”
“齐峰是这么说的。”慕蓁摊手。
根据齐峰在玉简通讯中的描述,每到半夜,他屋子的墙里就总传来奇怪的动静。齐峰疑心是惨死的同门鬼魂作祟, 吓得好几晚上没敢睡觉。
“慕蓁道友,你这么聪明, 肯定有办法的!”齐峰在玉简里嘤嘤哭诉,“快来御兽宗救救我吧, 我从小到大最怕鬼了呜呜呜……”
慕蓁在玉简那头无言以对。
“不可能。”殷如英斩钉截铁, “早在一万年前,九州就已经没有轮回了, 人死只会魂飞魄散, 不会变成鬼。”
“我也是这么解释的,他不听。”慕蓁说,“所以我干脆骗他说雄狮阳气重,让他晚上搂着阿原睡觉, 剩下的事等我们去御兽宗再议。”
殷如英:“……”
抱着一头狮子睡觉?
听起来果然是只有御兽宗弟子才干得出来的事。
不过早在昆仑墟之前,慕蓁就已经计划着找齐峰谈谈关于妖族契约的事, 现在昆仑墟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关于那位疯掉的御兽宗弟子的事也水落石出, 是时候再该启程去蜀州了。
借着这个机会,她们正好可以去御兽宗一趟。
殷如英深深看了慕蓁一眼, 没说什么。
昆仑墟一事闹得很大, 泣露台出了魔修,在整个九州的声誉都大大下降,再加上镇魔塔被毁,还背了一个监管不力的名头。而泣露台一出事,连带着昆州徐家也被牵连, 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牵扯出一大波人。
现在仙盟闹得鸡飞狗跳,整个九州人心惶惶,身为天堑结界镇守使的宋垣清连夜离开了中州,现下已经不见踪影。
而这一切都好像隐隐约约和慕蓁有点关系。
殷如英不傻,慕蓁先是引开迟简进入昆仑墟,后来又莫名其妙失踪五天,很难不让她思考其中蹊跷。
不过殷如英对真相不感兴趣。她厌恶人族,恨不得全天下的人死光了,只剩慕蓁一个才好。
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说道:“师姐,我们走了,师侄该怎么办呢?”
慕蓁很自然地回答:“当然是让迟简带着他留在灵隐山了。”
殷如英好像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挑衅似的朝着慕蓁身后的小院瞥了一眼,盈盈一笑,挽袖离去了。
聂云嵬坐在院子里,听完了她们的对话,依旧没有反应。
他的桌上摊着那一打没有标题的草稿话本。这还是他昨日才向药王谷弟子刚要来的,在经历几次借书之后,那位医修已经完全视他如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新鲜出炉的新章节给了他。
“多亏了你的宣传,我的书在修真界大火了!”她激动地说道,“你放心,以后我写的新章,一定第一个给你看!”
事实上聂云嵬并不知道他到底起了什么宣传作用,不过他更好奇别的事:“若有人真的喜欢上了自己的师父,接下来该如何做?”
“咦?”医修挠了挠头,“你是在问后面的剧情吗?我已经都写在草稿里了,你往下看就知道!对了,你觉得这本书起个什么名字好?”
聂云嵬当然没法给她建议。
新章节的剧情非常少,几乎都是男主角的内心独白,但他看得十分认真,那个对自己师父一见钟情的少年提着剑站在师父身后,默默地想:“他是如此大逆不道,竟然爱上了教养他的师父,这无疑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
“但尽管如此,至少他可以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保护她,哪怕她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聂云嵬合上书,若有所思。
第二天,慕蓁和殷如英乘上了前往蜀州的灵舟。
御兽宗如今依旧在重建的起步阶段,偌大一个宗门驻地空无一人,两人一脚踏入御兽宗,只见满目空荡萧条,一阵冷风刚好裹挟着几片秋天的落叶从她们面前飘过。
显然,齐峰在招收新弟子一事上取得了零的好成绩。
齐峰大概是听见,像阵风似的从屋子里刮了出来,一边像溺水之人搂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搂着金鬃雄狮的脖子,一边挥着另一只手大喊:“慕蓁道友!我在这!”
雄狮满面嫌弃,仿佛觉得他丢人极了,根本不愿意往外走,梗着脖子不肯迈一步。一人一狮在大门口扭成一团,最后雄狮打了个喷嚏,一甩脑袋,噗叽一下把齐峰甩在了地上,自顾自跑到了慕蓁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像只撒娇的大猫。
齐峰一点也不恼,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两人憨笑:“道友你们总算来救我了!”
慕蓁:“……”
先前她还以为经此一难,这位过去在御兽宗娇生惯养的少宗主应该已经有所成长,现在看来,好像是她想多了。
“好久不见,齐宗主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她说道,“你最近还有听见那怪动静吗?”
齐峰带着两人往宗主府内走,闻言直点头:“有!不过道友,我听了你的意见,前两天都抱着阿原睡觉,果然感觉好多了,总算是能入睡了!”
金鬃雄狮此时正在和殷如英大眼瞪小眼,听见这话,它很有灵性地翻了个白眼。殷如英则似乎对这位妖族后辈充满了戒心,非常刻意地站在了它和慕蓁中间,严防死守,禁止它再靠近慕蓁一步。
慕蓁没发现旁边两个妖已经快打起来了:“你听见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不好说,咚咚咚的,有点像脚步声,又有点像敲门,节奏很规律。”齐峰挠挠头,“总之怪吓人的。我不敢出去找,只能凭方向判断,那声音的源头好像是宗主府的书房……”
他们很快来到了宗主府。
齐峰如今当上了新任宗主,自然也住在宗主府内,不过因为御兽宗现在除了他以外一个弟子也没有,所以书房并不常用。慕蓁在书房里转了一圈,除了几本已经在书桌上积灰的书,什么也没发现。
齐峰说:“那个声音只有半夜才会出现,要不然你们休息一阵子,等到晚上再……”
话音未落,一阵咚咚咚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齐峰吓得“嗷”一声大叫,整个人从地面上飞了起来,挂在了金鬃雄狮的身上。
金鬃雄狮:“……”
感觉它们摊上这位宗主,未来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什、什么声音?”齐峰扒拉着金鬃雄狮的毛发,瑟瑟发抖,“那鬼已经进化到正午也能现身了?!”
“不是鬼,”慕蓁拉开书房的门,“真有人敲门。”
出乎她的意料,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夙秋。
半月未见,他仍是先前那副清冷模样,一袭白衣如漱冰濯雪。
“师兄?”慕蓁惊讶,“你怎么来了?”
在他们前往昆仑墟的这段时间里,夙秋已经顺利完成了继任仪式,如今他是正儿八经的夙家家主,管辖着整个白帝城。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此时应该很忙才对。
夙秋却说道:“来送人。”
他朝着侧面一让,露出背后的人。顿时,殷如英的脸黑了一半。
聂云嵬站在走廊上,背上只背了一个小小的背囊,腰间挎着木剑,穿着青云书院的弟子服,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老实和淳朴。
慕蓁也愣住了:“你怎么过来的?”
“应当是坐灵舟来的。”夙秋解释,“蜀州的灵舟驿站就在白帝城附近,我出城门时恰好遇上他。他说要到御兽宗来找你,我就把他送来了。”
殷如英站在慕蓁背后,后牙槽差点咬碎。
这甩不掉的牛皮糖!
夙秋则审视了聂云嵬一圈,面露疑惑:“这就是你收的那位徒弟?”
“这事说来话长……”慕蓁干笑两声,“既然那些怪声只有晚上才出现,那我们不如先休息一下,等到晚上再一探究竟……你过来,我想和你谈谈。”
说完,她拽着聂云嵬的手,急匆匆地朝走廊外去了。
直到把聂云嵬拉出了门,她才停下来,无奈地问:“我不是让你留在灵隐山吗?你自己一个人从中州坐灵舟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多危险啊,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聂云嵬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她看。
他不会别的招,只会这一种方法,并且擅长观察的聂云嵬很快就发现这招每次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堪称无往而不利。
慕蓁果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这回我不能带着你,再过几天,恐怕我要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
聂云嵬脱口而出:“我想保护你。”
慕蓁:“……”
她狐疑地伸手摸了一下聂云嵬的额头。
这孩子说的什么糊话?他一个凡人要保护修士?
虽然她只有炼气期,但再怎么说也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强点吧?
慕蓁感觉头又开始痛了。
她发现聂云嵬好像越来越难沟通了,最初的时候她还能猜到些许他的想法,现在她看聂云嵬就像几千岁的老修士看见灵网上最新的流行词,有种摸不着头脑的代沟和无力。
“谢谢,心领了,但我不需要保护,”她尽量委婉地说,“你没有灵力,跟着我们会有很多不方便,我们要做的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你有病。”聂云嵬说,“你需要照顾。”
慕蓁:“……”
你才有病。
“你今日清晨醒来就咳嗽不止,两刻钟才平息。”他握住了慕蓁的手,很淡然地下了结论,“手足寒凉,面色苍白,气血亏虚,还有,你刚刚有头晕站不稳的迹象。修士体质康健,通常不会有此类病症,除非伤及肺腑,或是灵脉有损。”
慕蓁心说我哪是头晕,我是被你气得头疼。
她把自己的手从聂云嵬掌心中薅出来:“你从哪儿学来的?”
“药王谷的医书,”聂云嵬说,“我看过。”
该死的过目不忘的天才。
她随口一句陈年顽疾,没想到聂云嵬真记了下来,还对着她的症状去查了医书。
她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样?”
聂云嵬说:“跟着你。”
慕蓁斩钉截铁地摇头:“绝对不行。”
聂云嵬语气平淡,“那我只能告诉其他师叔……”
慕蓁伸出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她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压低声音警告他:“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古契约「02」 自此,天堑
入秋之后, 白昼渐短,蜀州很快入了夜。
今晚他们要查探齐峰口中所说的怪声,因此没人入睡, 除了已经回白帝城的夙秋,其他人都聚在齐峰的房间内。
“师姐, ”殷如英靠在门边,目光时不时扫过聂云嵬, 神色微沉, “你对这个凡人是不是有些太纵容了?”
慕蓁:“有吗?”
殷如英蹙着如烟的眉,抬起一双盈满水雾的杏眼看她,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从有了这个凡人, 师姐处处都带着他,先是去昆州,又是来蜀州,他还和师姐住在一处院子里。”她说道, “他究竟给师姐下了什么迷魂药?”
慕蓁打了个哈哈,小声道:“这次是意外, 师妹,你听我解释, 我只是暂时稳住他,等我们从御兽宗离开, 我就把他送回灵隐山……”
殷如英忽然打断她:“师姐。”
屋内的灯火晃了一下, 在她的眼中勾出一圈暗色,冰冷的兽瞳微微收缩。“他到底是什么人?”
慕蓁的话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几声沉闷的敲击声在屋里响了起来,中断了她们的谈话。
笃、笃、笃。
和齐峰说的一样,那声音非常规律, 像是一种富有节奏的脚步或是鼓点。齐峰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他用手紧紧抓着金鬃雄狮蓬松的鬃毛,压着嗓子说道:“那声音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慕蓁眨眨眼,假装没看见殷如英探究的眼神,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听见了。”
白天他们没有上锁,书房的大门依旧敞开着,门里黑洞洞的,仿佛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秘密。齐峰战战兢兢地跟在慕蓁身后,正要伸手去点亮灵灯,就被慕蓁阻止。
她对身后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手里的油灯也一并塞进齐峰怀里,摸着黑走了进去。
那怪声依然持续不断地响着,不急不缓,好似夜半的更漏和滴水声,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凌迟着每个人的神经。慕蓁贴着墙,一点点摸索过去,终于在一面墙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小块荧光的墙砖。
它被挡在书架背后,除却散发着微微的红光以外,外表和其他墙砖完全无二,若非夜里光线暗淡,根本不可能察觉它的存在。慕蓁伸手敲了敲那面墙,果不其然,墙体传来的回响很清脆,说明墙后是空的。
齐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举着油灯凑近了墙,说道:“所以,一直在发出动静的就是这玩意?”
固体传播声音比空气更快,这面墙连接着齐峰的卧室,因此传出声音时就仿佛四面环绕一般,这才令人有“闹鬼”的错觉。
“这是扇暗门吗?还是结界?御兽宗居然还有别的暗门,我以为地底下藏的那个暗道就已经够隐蔽的了……”齐峰好奇地伸手按了按那块发光的墙砖,墙壁纹丝不动,“但是,怎么打开呢?”
慕蓁问:“你之前从来没发现过它的存在吗?”
“没有。”齐峰摇头,“以前晚上我也不是没进过书房,可是这东西从来没有发过光!”
慕蓁若有所思。
先前明明没有动静,直到最近才忽然每夜发出警示声,这种感觉就像是……
滴、滴、滴。
好巧不巧,在一片有节奏的敲击声中,忽然响起几声不和谐的短促响动。齐峰愣了一下,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玉简,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我又忘记给玉简充能了,没灵力了……”
慕蓁眼前一亮:“你说得对。”
齐峰手里捞着玉简,满脸茫然:“呃……的确,我是应该给玉简充能了?”
“我先前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御兽宗和妖族的‘契约’不被发现的同时,又能保证它的传承。”慕蓁摸了摸面前的墙,“这就是答案。”
御兽宗设计了一种结界,必须由历代宗主通过某种特定的手段定期给它充能。如果宗门发生了变故,导致宗主之位没能按照正常的程序传承下去,无人充能,到达一定的时间之后,结界就会发出警示。
如若还有能够符合打开结界条件的人存在,那么经过充能之后,这扇暗门依旧能够正常打开。
齐峰摸着那块发光的墙砖,见没有反应,又伸手拍了拍:“那要是有人强行破门怎么办?”
“当然是,砰——”殷如英语气轻柔地说,“直接爆炸呀。”
蹭的一下,齐峰瞬间从墙边蹦了出去,恨不得离它十万八千米远。
“也没那么夸张。”慕蓁无奈地说,“不过既然它的存在是为了保守秘密,那必然会设计某种自毁程序,防止不该进入的人进去。”
“那怎么办?”齐峰颓然地说,“刚回御兽宗那会儿,我就在宗主府里里外外搜刮过一遍了,我爹什么也没留给我,我连你们说的‘契约’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给这东西充能了……我真的要动手吗?这玩意不会真炸了吧?要是炸了的话会不会连宗主府也……”
他焦虑的絮絮叨叨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咔哒一声,那催命似的警报声停了。
齐峰错愕地转过头,只见殷如英站在墙面前,手中还按着那块发光的墙砖。
“我就是妖修。”殷如英满面无辜地看着他,“既然这暗门里的东西和妖族有关,我来开门不是理所应当吗?”
灵力从她的手中渡进结界,很快,墙砖从红光转成了绿光。仿佛识别到了她的身份,墙缝中传来几声石料研磨的响动,紧接着,整面墙竟然在他们面前向内凹陷进去,墙砖犹如一块块榫卯相合的机关,层层向内打开。
一条崭新的、通往地底的台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齐峰莫名其妙地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不知道这台阶下面究竟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里头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乎御兽宗身世和存亡,甚至关联到整个九州的秘密。
除了身形太大挤不进暗道的金鬃雄狮,其余人都朝着台阶走去。但就在要下阶梯的一瞬间,殷如英把手中的油灯递给慕蓁,一个侧身把聂云嵬肘到了一边。
“实在抱歉,师侄,这下面的东西或许和妖族有关,非常重要。”她柔弱无害地笑着,仿佛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师姐自然算是自己人,齐宗主是御兽宗之人,也算与这个秘密有关,除此之外,我不希望它被更多人知晓……师侄能理解我吗?”
齐峰诧异四顾。
这暗道不是通往地底吗?为什么刚刚他闻到了茶香味?
“你和阿原在外面等我们一会儿,好吗?”慕蓁很自然地转过头,对聂云嵬说道,“我们很快就会上来的。”
殷如英挽着她的胳膊,不动声色地观察保持沉默的聂云嵬。
他冷漠得近乎逆来顺受,过去不管别人怎么对待他,他都如同置身事外一般。但这一次,他竟然一反常态地抬起眼,紧紧地盯着慕蓁。
“不好。”他说道。
慕蓁:“……”
她心道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从离开昆仑墟,聂云嵬身上就发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
而且最不妙的是,他现在抓住了她的把柄,就像终于咬住了猎物的野狼,死死将尖牙嵌在猎物的肉里,就再也不肯松口了。
她看了看聂云嵬,又看了看殷如英,犹豫片刻,果断选择拉着齐峰下台阶去了:“你们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不如先下楼再说吧!”
被晾在后边的两个人针锋相对地在空中互瞪了一阵,最后各自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也跟在慕蓁身后下楼了。
台阶并不长,没几步就走到了底。底部的空间也非常小,只有一个小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高台子。
慕蓁目光扫过房间内部,看见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绘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显然,这个房间的设计是为了在有人强行破坏结界的时候引爆这些法阵,毁灭存放在这里的东西,如此一来,既能毁尸灭迹,又不会影响宗主府,一举两得。
也因此,这里再无其他遮掩,高台上大大方方地摆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正在静候一个将它打开的人。
慕蓁提着灯凑近。灯火映照下,它看上去只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小黑盒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殷如英的脸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她低头看了那匣子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齐峰说道:“你过来。”
齐峰不明所以地走上来。
殷如英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意味深长:“你不是想知道御兽宗的秘密吗?”
她把台子上的黑匣往他面前推了推,“打开它,你就会知晓一切。”
齐峰呆了呆。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认真,又或许是地道中的光线太过昏暗,这位年轻的宗主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压力,某些无法言明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齐峰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直到发觉身后空空如也,他才忽然想起,御兽宗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已经是御兽宗的宗主。
油灯昏暗的光线映出青年略带惶恐的面庞,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了那个黑匣子。
黑盒打开的一瞬间,屋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种无形且神秘的力量,通过这个不起眼的盒子,与齐峰交汇到了一起。
刹那间,那份跨越了近万年时光的古老契约在他的眼前缓缓展开,巨大的信息洪流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仿佛看见了遥远的一万年前,长达百年的仙魔大战流干了古老时代的最后一滴鲜血,轮回崩塌,神明末路,九州的最后一位神将九州一分为二。
自此,天堑落成,九州再无妖魔。
“……即日起,吾辈将隐入灵界不出,故立此契,留血脉于九州,以垂长久……”
“一曰,存续血脉,护其灵智。”
“二曰,不奉天道,止步化神。”
“三曰……”
“契约已成,此誓不负。待轮回秩序复归,阴阳再正之时,此契自会消解。”
齐峰整个人都陷进了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击中,瞪大了眼睛,连目光都呆滞了,而殷如英则从黑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纯白色的羽毛,没有任何瑕疵,在光线下竟然隐隐闪烁着彩色的光。
这就是天道想要在御兽宗寻找的东西。
少女捧着那片羽毛,神色晦暗,许久没有言语。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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