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古契约「03」 “不要讨厌
第二天, 慕蓁走进宗主府书房,就被坐在书房里的齐峰吓了一跳。
他坐在桌前,形容憔悴, 眼神呆滞,眼圈的青黑几乎要掉到下巴。
慕蓁陷入沉思。
齐峰大概是在御兽宗待久了, 每次见面,她总疑心他像某种动物, 初见时像猴子, 现在看上去像食铁兽。
“我说,”慕蓁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你没什么事吧?”
听见她的声音, 齐峰神情恍惚地抬起头,仿佛才刚刚将抽离的魂魄拉了回来似的,说道:“哦,没有啊。”
慕蓁:“……我看未必。”
走近两步, 才看见桌面上摆放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黑盒子,显然, 齐峰就这样对着这个盒子一宿没睡。
齐峰蔫蔫地把身子往椅背上靠:“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天色尚早,殷如英昨夜从密道里出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慕蓁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干脆倚在了墙边, 问道:“什么事?”
“……”齐峰沉默了片刻, “我其实还没做好当宗主的准备。”
他的天赋并不出色,在御兽宗修炼多年,也只是筑基期而已,远不及他的师兄师姐们。老宗主一直计划着将来退位让他继任宗主,他却只想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 对宗门事务一问三不知。
老宗主每次见了他,都只能叹气,却毫无办法。
他的生母早已去世,老宗主只有他一个儿子,因此视他如命根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能由着他。
齐峰当了几百年的咸鱼,身后有他的父亲,有同门的师兄师姐,因而他总觉得,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会有人替他去扛的。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而他必须要成为那个能够顶天立地的人,扛起一整个宗门的未来。
慕蓁挑眉:“你不想干了?”
齐峰摇摇头:“那倒也不是。”
他沉吟了一会儿,“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御兽宗在其他修士的眼中是异类。只有我们把灵兽当成亲人和伙伴,在御兽宗,有的人养大灵兽,有的人被灵兽养大……我小时候母亲早逝,就是齐小二把我带大的,它对我来说,就像妈妈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伤感。
“所以,昨天我看见契约的内容的时候,其实还挺高兴的。原来它们真的是一个能够与人并肩的种族,而且早晚有一天,它们可能会和人族拥有同样的智慧。”
他这样说着,目光落在那个木盒子上,又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我只是有点担心,我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好。”
那份契约的内容太重,带着御兽宗千年万年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他尚且瘦弱的肩头,几乎要把他给压垮了。
“人嘛,总是要长大的。”慕蓁拍拍他的肩膀,“再说了,你昨天看完了契约的内容还没吓晕过去,已经进步很大了。”
齐峰:“……慕蓁道友,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慕蓁随手在角落里拉了张椅子,用寻常讲故事的口吻开了口:“你对灵兽……或者说是‘妖’,了解多少?”
齐峰摇头。
万年之前,天堑落成,妖族归隐,从那之后,九州和妖界就再无交集。只剩下个别流落在九州的妖族,由于无法回到妖界,只能在九州生活,有的早早死去,有的当上了妖修,也有的留下了后代。
但不论如何,有一个事实是可以肯定的:妖族在九州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作为上古时代的遗老,妖修犹如九州的活化石,即使是现存的书籍,对妖族的记录也是少之又少。
齐峰虽然是御兽宗现任宗主,但直到昨天为止,他甚至不知道自家养的灵兽都是妖族预备役。
“现在的九州,大概存在三类‘妖’,”慕蓁耐心地向他讲解,“一种是能够化成人形的妖族,大多数都当了妖修,就像我师妹;一种是你们宗门的灵兽,有妖丹,能开灵智,但还没能修炼成人;还有一种,是生活在秘境里的‘妖兽’。”
齐峰点头。
除了第二种目前在九州还是秘密,其他的说法都是修真界公认的事实。不过秘境里的所谓“妖兽”没有妖丹,算不上真正的妖,只是普通的灵兽,但因为生活环境特殊,吸纳了过多的灵力,所以实力膨胀,生长成了能为祸一方的大妖。
“不过实际上,除了第一种以外,其他的‘妖’都是被天道禁止的存在。”慕蓁说,“御兽宗比较特殊,当年和妖族签了契约,这契约对你们应当是有什么庇佑作用,虽然让御兽宗人无法晋升元婴,但也能让你们的灵兽避开天道的审视。”
齐峰问:“那第三种呢?”
“当然是遭雷劈了。”慕蓁摊手,“所以妖兽都躲在秘境里,借灵力来掩盖气息。天道的劫雷劈不着,所以仙盟只能给各大宗门发任务,让修士们去秘境里剿灭妖兽了。”
齐峰听得目瞪口呆。
御兽宗是小门派,这些知识在九大宗算是常识,但对于连秘境申请都通过不了的御兽宗来说,全都是新奇的知识。
慕蓁却话锋一转:“你觉得,天道为什么禁止这些妖兽存在?”
齐峰仿佛听课听得云里雾里的学生,骤然间被老师点了名,整个人都愣住了:“啊?”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可能是因为……它们会危害人界?”
慕蓁摇头。
齐峰的大脑高速运转。
是因为天道排斥妖族?不对,这样的话,九州就不应当有妖修。
是因为这些妖兽有对人产生威胁的可能?但大妖通常都藏在秘境里,只要离开秘境就会因为失去灵力供养而死亡,这种说法有点牵强。
最奇怪的是,御兽宗的灵兽和这些妖兽有什么共同点,导致他们被天道排斥?
他思来想去编出好几条理由,最后又都被自己否决了,只觉得大脑即将高温过载,只好投降:“我想不出来。”
慕蓁好像早猜到他想不出理由,又问道:“你知道重明鸟吗?”
已经走到门外的聂云嵬听见这个词,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上古时期,重明鸟是掌管轮回的种族,能够沟通阴阳,为死去的人指引道路。”慕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隔着一扇木门,显得有些模糊,“自从重明鸟灭族、轮回井成为镇守,九州就再也没有轮回了。昨天我师妹从密匣里带走的那片,应该是重明鸟的羽毛。”
齐峰瞪大了眼睛:“什么?!可是、可是……”
他结结巴巴半天,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几个词:“可是重明鸟……明明在一万年前就成了魔族生物,已经被修真界剿灭了啊!”
聂云嵬心头一跳。
他记得很清楚,在轮回井遇到的那个魔修,也提到过“重明鸟”这三个字。
这事原本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不知怎的,他的双脚仿佛在地板上粘住了,情不自禁地往下听了下去。
“所以,当年和御兽宗签订契约的是……重明鸟一族?”齐峰激动地站了起来,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可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我们的灵兽……”
在打开密匣的一瞬间,他就看见了当初签订契约时的场景。那份契约清清楚楚地说明,要将妖族血脉以灵兽的方式,在御兽宗存续。
可如果和他们签订契约的“妖族”,是身为“魔族生物”的重明鸟……
那么他们留下的“血脉”,又会是什么妖?
为什么天道能够接纳“妖修”,却不能接纳御兽宗的灵兽?
答案只有一个。
它们全都是九州古籍记载的“魔族生物”。
齐峰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从额角冒出,他下意识地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天堑结界排斥所有“魔”,自然也排斥魔族生物。可是,为什么那些秘境里的变异妖兽,也会受到天堑结界的排斥?它们和魔族生物又有什么联系?
而且,如果御兽宗的灵兽都是所谓的魔族生物,为什么它们和寻常灵兽毫无区别?
最重要的是,御兽宗为什么会和重明鸟一族签订契约?
齐峰满头问号,只觉得脑子里一根根线都缠在一块打成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慕蓁却在这时候起了身。
门外的聂云嵬发觉屋内没了声音,正诧异着,下意识地朝着大门贴近了一些。
下一秒,门就被里面的人拉开了。
慕蓁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压根不知道他一直在外面似的:“来了怎么不敲门?”
她目光坦然地和聂云嵬对视上,忽然顿了顿。
聂云嵬似乎长高了。
十五岁正是少年人长个头的年纪,他们相识才不过三月,初见时她还能平视聂云嵬,如今竟然要微微仰头了。
聂云嵬沉默半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字条。
慕蓁似乎预料到什么,皱着眉接过来一看,果然是殷如英的字迹。
「事出仓促,不辞而别,师姐勿念。」
“怎么了?”齐峰察觉她脸色不对,低声问道,“殷道友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慕蓁把字条收了起来,“她走了。”
她转身出门:“我要去一趟澜州。”
“这么着急?”齐峰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能帮上什么吗?”
“你把那盒子藏藏好就行,”慕蓁只用背影对他挥了挥手,“有事玉简联系,我先走了!”
她知道殷如英会去哪里。
重明鸟的羽毛能沟通前世今生,她一定是从那根羽毛上看见了什么。
“等一下!”齐峰喊道,“你们不会御剑,这里出发去灵舟驿站太远了,我让阿原送你们!”
·
片刻后,一头威风凛凛的金鬃雄狮载着两个人,从御兽宗门口出发了。
金鬃雄狮虽然不会飞,但肌肉健硕、四肢修长,奔跑起来速度极快,犹如一团在林间穿行的飓风。它载着慕蓁和聂云嵬穿山越岭飞奔,速度竟然不比御剑慢多少,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把两人送到了白帝城门口。
毕竟是体内有妖丹的灵兽,跑了这么大半个时辰,它看上去毫无疲累,甚至还因为完成了今天的运动量显得格外兴奋,很亲昵地用嘴筒子蹭了蹭慕蓁的脸颊,在用大猫的撒娇换来慕蓁一个拥抱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驿站空空如也,下一班灵舟还没有到。聂云嵬问道:“四师叔为何会去澜州?”
他也不傻,知道慕蓁此时急匆匆出发,必定和殷如英突然失踪有关。
“四大镇守之三星命罗盘,就在澜州。”慕蓁说,“不用太担心,这里离白帝城很近,我已经给师兄发了通讯,过会儿他就会过来,把你送回灵隐山。”
聂云嵬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星命罗盘,有什么特别的?”
慕蓁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在她的印象里,聂云嵬一向对修真界的事不感兴趣,能把青云书院的教材一字不落地背下来纯属个人天赋,如今竟然破天荒地主动问她。
“星命罗盘是重明鸟一族和命运之神共同建造的一处神迹,”话虽如此,慕蓁还是很慷慨地解答了他的疑惑,“在上古时期,强大的卦修可以用它观测星象天时、前世今生、预测未来。所有人的命格都记录在那座星盘里,进入星盘,就能看见他的过去和将来。”
聂云嵬:“算命?”
慕蓁:“……也可以这样理解。”
聂云嵬:“不折寿吗?”
慕蓁:“那就得看那个卦修的修为了。也不是什么卦修都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观测未来的,修为低的说不定看完就疯了。”
聂云嵬发现了,似乎所有的镇守都和上古神明有关。
轮回井是轮回必经之所,镇魔塔是魔神埋骨之地,而星命罗盘是窥视命运之处。
那么,第四个镇守——灵隐山横云谷深处的那座剑冢,又和什么神有关?
“星命罗盘最大的特点就是难去。”慕蓁说,“它的外围非常安全,只有最中心的星盘有黑蚀。但要想进入星命罗盘,就必须横渡忘川,进入群星岛。”
灵舟恰好在此时驶来。聂云嵬极其自然地紧随着慕蓁的脚步登上灵舟,问:“忘川河?”
如今九州已经没有轮回,上古时期的记载几乎已不可考,但却给现世留下了非常多描绘从前三界秩序的传说。传闻在那时候,死去的魂魄都要横渡忘川水,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继而转世投胎。
并且,数月前在轮回井时,他偶遇的那个魔修也曾说过,在上古时期,轮回井曾经是忘川之水的源头。
“不。”慕蓁却摇了摇头,“忘川是一片海。”
忘川海,是九州赫赫有名的禁忌之地。
在忘川海上,修士无法使用灵力,所有的飞行法器以及灵剑都会失效,深海还蛰伏着凶恶的海妖。凡是驶入忘川海中心的人,都会因为罗盘失灵,最终在海雾中迷失方向。
更重要的是,忘川海水不是普通的水,除了扶桑木以外,任何东西都无法在海上漂浮。
也因此,上万年来,几乎没有修士涉足这片海域。忘川海成了星命罗盘最完美的守护结界。
“忘川海危机四伏,就算师妹是妖族,渡海也绝不容易。”慕蓁说,“我必须得去找她,你……”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是什么时候登上灵舟的?聂云嵬又是什么时候跟着她一起上来的?
慕蓁倒吸一口冷气。
刚刚她满脑子都是忘川海的事,又光顾着给聂云嵬作解答,做事全凭本能,此时回过神来,灵舟早就载着他们俩人一起出发了。
此时让聂云嵬下船已经来不及了。
要命的是,聂云嵬还睁着一双点漆似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说过,我可以跟着你。”
慕蓁:“……”
她昨天的确这么说了,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要在御兽宗待一阵子,没料到自己今天就会走在去澜州的路上。
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和第三个镇守碰上一碰。
慕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绞尽脑汁思考着等灵舟落地,她要怎么把聂云嵬送回灵隐山,却听见少年忽然开口:“你讨厌我吗?”
慕蓁:“?”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炸了个五雷轰顶,还没捋清晰的思路彻底干得粉碎。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脑回路?
第二个反应是,聂云嵬又从哪里学到不该学的东西了?
“我会听你的,不会拖你的后腿。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改。”聂云嵬不依不饶地说,“不要讨厌我。”
慕蓁感觉头皮都炸起来了。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段话听起来很是怪异,不像发自内心,倒像是从什么话本故事里生搬硬套的,充满了一比一复制粘贴的生硬。
但聂云嵬的语气又弥补了这一点。他竟然学会了把声音放轻了说话,平日听上去冷冽的声线立马柔和了两个度,好像小猫爪子在她的心头挠了两下。
慕蓁不得不承认,他看上去比过去更……
通人性了。
慕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什么拒绝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你赢了,”她扶额道,“恭喜你,你马上就要成为第一个去过两处镇守的凡人了,九州独一份。”
聂云嵬又开口:“师父……”
话还没说完,慕蓁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聂云嵬的嘴:“你再用这种语气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送回中州。”
聂云嵬眨巴了一下眼睛,困惑地闭上嘴。
他只是在念书上的台词而已。
书里的那位女主角听了徒弟这段话,接下来明明是心生怜爱、互诉衷情,为什么慕蓁却是这种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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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黄泉村「01」 好吉利的名
一天后, 灵舟抵达了澜州。
澜州毗邻东海,下了灵舟驿站,就能眺望东面一望无际的海域, 空气里都飘着海水的腥味。
忘川海位于澜州的最北部,无法御剑的慕蓁只能按照惯例, 在凡人界雇了辆马车,带着聂云嵬朝北面赶。
一路上的情况不容乐观。
轮回井、镇魔塔沦陷, 四大镇守已去其二, 如今的天堑结界堪称四面漏风,摇摇欲坠。九州各地开始频繁爆发天灾, 尤其是黑蚀疫。
澜州也不例外, 沿途到处都能看见土地被黑蚀疫蚕食的痕迹,有的是城镇村落,有的是树林田地,满目疮痍, 令人触目惊心。
每个人都相信,这是天堑结界被破坏的结果, 失去了天堑庇佑的九州会逐渐被界外的魔域吞噬。故而在天灾下鬼哭狼嚎之时,他们也不会忘记咒骂一句带给九州诅咒的魔族。
尽管“魔族”已经有一万年没在九州大陆出现了。
等他们终于进入忘川地界的时候, 已经是两日后。
慕蓁刚一下车,便扶着车身蹲下来, 对着地面吐得七荤八素。
马车一路颠簸得厉害, 震得她一路头晕眼花,好悬没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赶马车的车夫看她模样实在可怜,忍不住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香草,说道:“姑娘,把这个放鼻子下头闻闻, 能治晕车。”
慕蓁接过香草,狠狠吸了一口,果然觉得神清气爽不少,至少没有那种头晕恶心的感觉了,她白着脸道了声谢谢。
车夫摇摇头,小声嘟哝:“这地方可不是啥好地儿,你们年纪轻轻的,怎的就跑到这儿来……”
慕蓁只当他是在说忘川海,于是笑了笑,没应话。
车夫很快再次驾车离开了,只剩她和聂云嵬还在路边。
由于忘川海的特殊性,即使是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这里,因此澜州北部也是人烟最为稀少的地方。但令慕蓁没想到的是,忘川海边竟然还有凡人居住。
这里有一个渔村。
渔村很小,仅有的几户人家看上去都贫穷且破败,沙滩上大片大片地堆放着渔网和鱼线,几艘残缺的木船在海岸线上半死不活地翻肚皮。
今日是阴天,海面呈现出阴沉的灰蒙色调,就连海浪都比寻常要更汹涌一些。远远看去,只有一个带着斗笠的老人,正在海边拾掇渔网。
他佝偻着背,动作十分费劲,半天了还只是将那渔网收起来一角。慕蓁见他收网收得实在艰难,便端着笑容走上去:“老人家,我帮帮你吧。”
一面说,一面帮他把海水中的渔网收起来。余光瞥了一眼,网中没多少收获,只有零星的三两条小鱼,当晚饭都不够塞牙缝的。
老渔民扶了扶自己的斗笠,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她半晌,才看清这是个年轻姑娘,语气诧异:“你是何处来的娃娃,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我……”慕蓁看了聂云嵬一眼,“我弟弟,途径此处,不小心迷了路。”
老渔民摇摇头:“你往南面走,穿过一片滩涂,便能离开了。姑娘啊,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能走就快走吧。”
慕蓁问:“请问老人家,这里是哪里?”
老渔民把手一抬,指向海边一块石碑:“那不写着吗。”
石碑经受风吹日晒雨淋,上面的字早就褪了色,凑近一看,依稀还分辨得出三个缺胳膊少腿的字:黄泉村。
慕蓁:“好家伙。”
好吉利的名字。
“走吧,”老渔民摇头,“村子里遭了诅咒,很多人都走了。你若留在这,要是不小心染上怪病,就麻烦了。”
“诅咒?什么样的诅咒?”慕蓁追问,“因为这个诅咒,所以村子里的人才变得这么少吗?”
老渔民好似有点生气了,把手里的网往地上一丢,瞪了慕蓁一眼:“你这娃娃,咋听不懂人话呢?这地儿都没人愿意待了,你还上赶着,不要命了?”
慕蓁好脾气地解释:“不是的,我在找人。我和我的妹妹失散了,我们一直在找她,她给我们留了信,说要到这里来。”
听见她是来寻亲的,老人的脸色明显缓和不少。如今这世道,人活着都不容易,可怜人也自然更容易同情可怜人。
“这地方已经许多年没有外人来了,你妹妹不会来这的。”老人摇摇头,“走吧,到别的地方去吧。”
说罢,他重新佝偻着背,独自拾起了渔网,一个人朝着村子深处走去了。
慕蓁转头示意聂云嵬跟上,随后毫不犹豫地循着老渔民的方向跟了过去。
老渔民住在渔村角落里的一座土砖房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破败村庄里显得更加不起眼。老人已经到了耳背的年纪,压根没注意他们跟在了自己的后头,自顾自地拽着一网兜子小鱼进了门。
慕蓁的眼睛尖,借着屋外的光线,她看见屋子里头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个女孩,从身形判断,最多不会超过十岁。
慕蓁藏在门外,没有跟着进去。过了一会儿,老人又从屋子里走了出去,继续到海边收网了。
眼看着他背影远去,慕蓁才在房子周围绕了一圈,敲了敲窗户。
很快,屋内有了动静。一个小女孩从屋里打开了窗,看见窗外的少女,疑惑道:“大姐姐,你是谁呀?我没有见过你。”
白日的光从窗棂涌入,慕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
浓重的黑气包裹着她,犹如密不透风的茧。
“我是其他地方来的。”慕蓁没有声张,反倒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一块红豆酥,递给女孩,笑着说,“吃不吃?甜的。”
女孩半是疑惑地接过来,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这常年只有鱼汤喝的瘦弱女孩瞬间就被甜酥俘虏了,三两口就把红豆酥吃了个干净。
聂云嵬在身后看着她。
他发觉慕蓁似乎对小孩子更有耐心,平日里慕蓁虽然平易近人,但不常用这种甜得腻人的语气。
这让他想起殷如英。殷如英在慕蓁面前,也是这样夹着嗓子说话,和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慕蓁看着她吃完红豆酥,又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家里,你的家人呢?”
黄泉村里几乎没有来过外人,因此自小在渔村长大的女孩对慕蓁没什么戒备之心,反倒对陌生人的到来充满了好奇,再加上刚刚才吃了慕蓁的贿赂,她对这个漂亮又慷慨的大姐姐充满了好感:“我的爹娘都死了,家里只有爷爷,爷爷刚刚去海边打鱼了。”
“我刚刚看见你爷爷了,他在海边收网,险些摔了一跤。”慕蓁说,“你怎么不去帮帮你爷爷呀?”
女孩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爷爷不让我出去。他说,我生病了,不能到屋子外面去。”
慕蓁又问:“你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女孩摇头,“我被海里的怪鱼咬伤了,后来就病了。”
她这样说,慕蓁自然也懂了。
又是老生常谈的黑蚀疫。
“那你见过村里的其他人吗?”慕蓁说,“我一路走来,似乎都没见到多少人。你们村里从前人就这么少吗?”
女孩再次摇头。
“以前村里住着好多人,大家每天都会出海。”女孩说道,“后来,有人从海上带回了诅咒,好多人都死了,还有些人想办法从这里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慕蓁心头一动。
只有扶桑木能在忘川海面上漂浮。黄泉村的渔民们世代居住在忘川海边,他们用来制作渔船的木头必然也是扶桑木。
而现在,他们就正好缺一条扶桑木做的船。
慕蓁正打算问问扶桑木的来历,聂云嵬却在这时候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反应很快,立刻拉着聂云嵬躲到了墙根边。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聂云嵬拉她,并不是因为老渔夫提前回来了,而是因为有人从屋子里出来了。
刚刚还平静的渔村此时忽然喧嚷起来,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里都走出了人,其中几个还抬着一副木头搭的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手脚都被牢牢绑着。
慕蓁带着聂云嵬走上前,但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观察。
果然和女孩说的差不多,有能力离开黄泉村的人早就都走了,村子里剩下的大都是老弱病残,出来的人以老人和妇女居多,没几个青壮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惶恐神色,消瘦凹陷的脸颊透着一种常年食不果腹的面黄肌瘦之相。他们窃窃私语着,看着那担架上的男人被抬上一艘小船,没人上前阻止。
隔着人群,慕蓁也看清了,那男人身上已经几乎完全被黑蚀笼罩,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已经溃烂流脓。
黑蚀虽然有办法去除,但它带给人的伤害却是不可逆的,这男人显然病入膏肓,全身上下被黑蚀蚕食得所剩无几,哪怕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他已经没了力气,自然也没有呼喊和挣扎,只是任由人们将他抬上船,然后推进了海里。
此时正是退潮之时,离岸流很快将小船带离了沙滩,小船晃晃悠悠地带着男人飘向了大海深处。
毋庸置疑,迎接他的结局必然不是诗和远方。
慕蓁正思忖着,就听见老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了:“你这娃娃,怎的还在这?”
老渔夫回来了。
他手上依旧提着渔网,只是这一次,渔网里空无一物。网眼上破了一个大洞,不知道是被什么鱼咬穿的。
“老人家,”慕蓁低头,“您的手……”
老渔夫闻言色变,立刻低头去看,只见掌心不知何时被锋利的渔网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正在向外缓缓淌血。
他好像对受伤这件事格外敏感,立刻就捂着手打算转身离开,手却忽然被慕蓁捧住。
紧接着,他只觉得一阵暖意从手中流过,再一低头,手中的伤口竟然就这么愈合了。
“好了。”她握着那双长满了褶皱和老人斑的手,笑了一下,“老人家,要小心一些啊。”
老渔夫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举起自己的手掌,反复看了好几回,确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以后,他迟疑又茫然地看向了慕蓁:“你是……仙人?”
“仙人”这样的称呼,慕蓁许久没听过了。
如今凡人界与修真界联系紧密,修士早就不是什么稀有物种,大街上没事就出现几个会御剑和法术的人是常有的事。只有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时候,或是在一些少数消息非常闭塞、与世隔绝的落后地方,才会称呼修士为“仙人”。
譬如慕蓁年幼时住的那个小村落。
故而她听见这个称呼,也忍不住迟疑了片刻:“我……算是吧?”
不想这话一说完,老渔夫扑通一声,就在她跟前跪下了。
慕蓁急忙伸手去拉,还没把人拉起来,老人就声泪俱下地道:“求仙人救救我的孙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黄泉村「02」 这孩子又在
片刻之后, 慕蓁跟着老渔夫回到了屋中。
老渔夫的家里头和外面看起来一样破旧,窄小的房间里堆满了渔具,有的已经积满了灰尘。慕蓁一脚跨过门槛, 面对着放满了杂物无处下脚的地面,有种拔剑四顾的茫然。
唯独女孩住的地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只摆了几件家具,虽然光线暗沉、空间逼仄, 但至少能站得下人。
女孩看见慕蓁, 神色很是惊喜,挣扎着就要往床下爬。
“二丫, 快躺好, ”老渔夫连忙上前把她摁了回去,“你的病还没好咧。”
他环顾一圈,好像是想给慕蓁和聂云嵬找张椅子,但无奈家里的东西实在寒碜, 竟然连张像样的板凳也找不到。
“仙人,实在抱歉……”他窘迫地说, “二丫爹娘走后,家中的状况就一直不大好……”
“老人家, 不用管我们,”慕蓁好不容易绕开满地的杂物走进房间, 挑了个能落脚的地方站稳了, 说道,“我们站着就行,您和我们说说黄泉村吧。”
老渔夫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到了二丫的床边,叹了口气。
“黄泉村是老地方了。”他说, “我们这些人,从出生起就在这个村子里,祖祖辈辈都靠打渔为生,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里。”
慕蓁问道:“我听说这里的海域水质特殊,寻常船只无法在海面上漂浮。这样的海水里,也有鱼生存吗?”
“当然。”老人点头,“咱们村这片海的特产,就是黄泉鱼……这种鱼又大又肥,大的有人手臂粗,捞上来一条,够吃两三天,外边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只是有一点,不能到深海去。”
慕蓁明知故问:“为什么?”
“深海里有水鬼嘞。”老渔夫摇头,“那水鬼会咬人,骇人得很,要是被水鬼缠上了,整条船都要被拖下海的!”
这也对得上忘川海的传闻。忘川海深处有择人而噬的海妖,凡人将它们视为“水鬼”,也算是合理的解释。
老人便继续往下说。
黄泉村的渔民们世代居住在忘川海边,虽然不算富裕,但也算是能够自给自足。忘川海平日里不常起风浪,大多数时候都风平浪静,再加上出海的人不会往深海去,因此海难发生的概率极小。
直到最近几个月,深海的“水鬼”不知为何肆虐起来,甚至入侵了浅海区域。
有几个渔民在出海之后被水鬼咬伤,回来之后没几天,就高烧不止、伤口溃烂,不治身亡。
最可怕的是,他们死后并没有安息,而是变成了无差别攻击人的怪物。
渔民们认为,这是海里的水鬼带给他们的诅咒。化为走尸的怪物被烧成灰烬,而那些沾上了诅咒、伤口溃烂无法愈合的人,则被恐慌的渔民们绑了起来,送上船只,将他们带回深海。
黄泉村太过封闭,落后的渔民们跟不上时代,不知道那是染上黑蚀疫的症状,更不知道深海里的“水鬼”肆虐和近来黑蚀疫泛滥有关。他们认为,既然诅咒来源于深海,那么将被诅咒的人送还深海,就能平息诅咒。
但很显然,黑蚀疫不会因为他们送走几个祭品就平息。
出海的渔民不断有人被咬伤,甚至葬身海域。二丫的父母就是这样没的,一条海船驶出滩涂,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渐渐地,愿意出海的人越来越少,为了生计,许多渔民离开了黄泉村,只留下一大群老弱妇孺。
老人一边说,一边挽起二丫的裤腿,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溃烂伤痕。
“最近海上越来越不太平。”老人摇摇头,“二丫这孩子孝顺,前两天帮我到海上收网,却不知被什么鱼咬了一口,回来就发了高烧。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说到一半,已经是老泪纵横。
二丫擦了擦老人脸上的泪痕,安慰道:“爷爷,我没事,只是小病,过几天就会好的。”
老人不说话,只是叹气。
慕蓁若有所思。
黄泉村如今显然深受黑蚀疫之困,不过这里并不是直接爆发黑蚀疫,而是海里的生物受到黑蚀影响,染上黑蚀疫后伤人,将疾病传染给了渔民。
难怪老人不肯让孙女出门。按照黄泉村的惯例,染上了黑蚀疫的人都要“献祭”给大海,二丫一旦出门,被旁人发现了她的病症,她必死无疑。
老渔夫年纪大了,早就看淡了生死,可他只有这么一个孙女,舍不得看着她受罪。
慕蓁走上前,伏在床边,就像握着老人的手时一样,将手掌覆在了二丫小腿的伤口上,随后取了些不知什么药粉,撒在了上面。
没过一会儿,女孩的伤口也有了要愈合的趋势。
“她的伤比较麻烦,需要再养两天,”慕蓁从储物戒里取出了包扎用的绷带,把二丫的伤口包好,“保险起见,这两日不要让二丫出门,再过几天,她就会退烧了。”
老渔夫用手去探她的额头,高烧果然消退些许,瞬间大喜过望:“多谢仙人大恩大德!”
在旁边充当看客的聂云嵬有些疑惑。
对药王谷的医修来说,最简单的治疗法术只需要一点灵力就能做到,麻烦的是黑蚀疫。
他从栖霞村就一直跟着慕蓁,经历了那个天昏地暗的抢救之夜,自然也知道人染上黑蚀疫的凶险。在整个九州,两仪双生莲是唯一能够能压制黑蚀疫的药材,但慕蓁刚刚撒的药粉,似乎并不是两仪双生莲。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慕蓁手里的两仪双生莲早就用完了。
既然如此,她要怎么救这个女孩呢?
还是说,她压根没有打算治,只是用短暂的治愈来骗取这两个凡人的信任,借此来打探自己想要的情报?
“老人家,我没什么需要报答的,只想借一条船,”慕蓁说,“不瞒您说,我的妹妹大概是渡了这片海,到对岸去了。没有你们这里的船,我们没法过海。”
老渔民赶忙开口:“仙人,咱们家的船早已沉了,没有多余的船了。不过这船不难做,仙人往西面再走二里路,那里就能找到可以浮在海面上的木头,要是能把木头带来,我可以帮忙制船,只是要麻烦仙人在我这里多留两日。”
二丫拉着她的袖子,怯生生地说道:“大姐姐,你们能留下来住吗?我可以把我和我爹娘的房间让给你们。”
慕蓁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制船不是个一朝一夕能做完的活儿,她现在带着一个普通人聂云嵬,也正好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于是便没推拒,只是道:“不用不用,你好好休息,我们在隔壁收拾一下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向了隔壁房间。
土砖房虽然简陋狭小,但屋内五脏俱全,除了二丫和老人居住的房间以外,还有一间原本属于二丫爹娘的卧室,衣柜和床之类的家具都有。只是两人遇难之后,这房间就荒废了。
有外面满地杂物的先例,慕蓁预料到这房间不会很整洁,但推开门的一瞬间,她还是战术后仰了一下。
大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柳条箱,几乎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寸步难行。最上头的箱子没盖严实,露出几片干瘪发黑的鱼鳔,咸腥的气息混杂着霉味扑了慕蓁一脸。
成箱的衣物都摆在房间内,屋里唯一一张木床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杂物挤到了角落,斑驳的墙皮泛了黄,褪色的木柜门上还贴着一副潮烂的旧年画。
这被生活挤压得满满当当的小房间,像一个尘封的旧时光罐子。
可惜罐子被杂物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慕蓁沉默地看了这罐头一会儿,最后选择使唤她的免费劳动力:“你帮我把这些箱子搬到卧室角落里去。”
聂云嵬也跟着低头,看了看堆积成山的柳条箱,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慕蓁。
“看我干嘛。”慕蓁对他无声的控诉视若无睹,无辜地说,“不是你说的吗?我是病号,没力气。”
聂云嵬:“……”
就算他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慕蓁这是在故意报复他了。
他低眉顺眼地“哦”了一声,转头搬箱子去了。
慕蓁抱着手臂,背靠着墙,漫不经心地盯着他忙碌,趁机放空大脑。
她的确有点疲惫了。
山鬼骨吸收了一整个镇守的黑蚀,而现在它在她的脊骨里,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这些黑蚀带给她的负荷是无法抹消的。
她现在时不时就觉得困乏疲倦,再加上这两日一直在路上奔波,又是坐灵舟又是坐马车,几乎没睡过一天好觉,她现在觉得自己倒立也能睡着。
这样站了一会儿,她便有些昏昏欲睡,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开始想接下来的计划。
师妹比他们的速度快上不少,从坐灵舟到抵达忘川海,恐怕只需要半日。她是妖修,不受忘川法则限制,不需要灵力就能飞越忘川海域。
也就是说,他们抵达群星岛,会比殷如英晚。
慕蓁大概能猜到殷如英要去群星岛做什么。但一旦她这样做了,必定会惊动天道。
殷如英的身上有一个只有慕蓁知道的秘密,倘若这个秘密泄露,迎接她的将会是万劫不复。
所以慕蓁的速度要更快,必须在殷如英抵达星命罗盘之前阻止她。
更何况,作为天堑结界的第三个镇守,星命罗盘也是她下一个要净化的目标。
慕蓁想了很久,直到她忽然意识到,身边搬箱子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猛地睁开眼,和站在她面前与她距离不足一尺、紧紧盯着她的聂云嵬对视上。
慕蓁:“……”
她揉了揉眉心,道:“你把箱子搬完了?怎么不说一声?”
聂云嵬垂着睫毛,黑漆漆的眼瞳被窗口的光映出两点透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蓁觉得他好像在盯着她的嘴唇看。
她条件反射地一伸手,拍在了聂云嵬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聂云嵬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她冰凉的掌心扫了一下,痒丝丝的。
“房间里收拾收拾还有空间,”她说,“今晚我打地铺,你去睡床吧。”
这会儿她又不把自己当病号了。
聂云嵬垂下眼,捉住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将它拿了下来,向后两步,转身走了。
慕蓁:“?”
这孩子又在闹什么别扭?让他睡床还不满意?
她莫名其妙地走进了卧室。
满地的箱子都已经被堆放进了墙角,地上散落的杂物也都收拾了起来,虽说依旧占了不少空间,但至少不会把路堵死了。
她在陈旧泛潮的衣柜里翻了翻,幸运地翻出一床可以打地铺的草席,用清洁法术给屋子和床铺都做了一番简单的清洁,这就算解决了住的问题。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暗了。
屋外依旧是阴天,不知道是不是厚重的云翳带来的错觉,总让人觉得海上蒙着一层黑色。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似乎正在海的尽头聚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黄泉村「03」 她也没清白
晚饭自然也是在二丫家里吃的。老渔民用网捞上来的那几条小鱼显然不够当晚餐, 慕蓁干脆把储物戒里的干粮都拿了出来,虽然不算什么珍馐,好歹让一家人吃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饱饭。
二丫对她先前拿出来的红豆酥念念不忘, 又不好意思开口,整顿饭都眼巴巴地盯着慕蓁看, 仿佛在她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慕蓁哭笑不得,从储物戒里翻出了最后的几块红豆酥, 推给了女孩。她自己困得实在没胃口, 只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就打着哈欠, 独自进了卧室, 一头栽倒在地铺上。
她累得狠了,没怎么挣扎就进入了梦乡,竟然还做了个梦。
这次她难得没梦见太久远的事情,而是梦见了自己在魔域的过往。
那大概是她在魔域待了好几年以后发生的事情, 慕蓁在魔域修了座青砖黛瓦的院子,院外种了几株桃花。
魔域不比九州, 这里没有太阳,土壤贫瘠, 桃花很不容易种,她费了不少心思, 才用灵力勉强养活了这么几棵。
在灵力的滋养下, 桃花终年盛放,花期永不衰败。慕蓁平日里没事做,就躺在小院的美人榻上喝酒——酒也是她自己酿的。
后来,那个人就来了。
慕蓁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把酒坛递给他, 眯了眯眼,笑着说:“你来了。”
那人没接:“喝酒误事。”
“偶尔喝两口嘛。”她把酒坛塞进他怀里,“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酿成的,赏个脸呗,魔皇大人?”
对方被迫接下了酒坛,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最终也学着她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
半口下去,从没喝过酒的人被呛得直咳嗽,慕蓁把酒坛抢了回来,笑得直不起腰。
熏风卷过落英,满目的桃花瓣汇成涓流,裹挟着画面远去。
慕蓁模模糊糊地醒了。
她的思绪还没从梦乡里完全抽离,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觉得自己还躺在魔域的小院里,美人榻上铺了厚实的毛毯和鹅绒,又软又舒服。
……等会。
她好像隐约记得,自己是在打地铺来着?
草席有这么软吗?
慕蓁感到些许狐疑,但困顿的脑子还犯着迷糊,只疑心是做梦带来的错觉,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一秒,她倏地睁开了眼。
不是错觉。
她身边躺着个人!
慕蓁彻底清醒,犹如爪子沾到了水的猫,蹭的一下从床上起飞了——不过没飞出去。
她的腰上挂着只手,本来只是随意搭在她身上,她这一挣动,那手就跟捆仙索似的一下子收紧了,把她箍得牢牢的。
慕蓁气急败坏。
难怪她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这么一闹腾,手的主人也醒了,躺在她跟前的聂云嵬睁着一对纯黑的瞳仁,坦坦荡荡地和他对视。
“你……”慕蓁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聂云嵬平静地纠正:“是你在我的床上。”
慕蓁:“……”
她借着月色低头一看,果然,她的视角很高,这并不是打地铺应该的视角。
这下轮到慕蓁茫然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段时间她已经进化出梦游的能力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有些心虚,用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可以喊我一声,我睡得一向很浅,会听见的……”
聂云嵬:“是我把你抱上来的。”
慕蓁:“……”
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了,巨大的疑惑和茫然包裹了她。
她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聂云嵬见她不语,又补充了一句:“你睡得很死,一点也没有发现。”
慕蓁:“………………”
慕蓁现在脑子很混乱。
她一会儿想质问聂云嵬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一会儿又想她现在警惕性怎么会变得如此低,居然整个人被移动了都毫无察觉,要是过去在魔域,这足够她死上几百次。
是她现在的状态太松懈,还是她的身体和精力太差,已经完全无法支撑她日常行为需要的能耗了?
过了半晌,她艰涩且困难地试图重启大脑:“这不是重点……你先把手放开。”
聂云嵬的手臂又勒紧了一些,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答案。
慕蓁气笑了:这小崽子气性还不小。
那种把猎物紧紧咬住不松口的本能,好像刻在他的骨子里似的,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挥作用。
“你这样勒着,我喘不上气,”硬的不行,慕蓁只能来软的,放缓了声线同他商量,“我是个病人,很脆弱的,你这样我不舒服……行行好,高抬贵手呗?”
夜色寂静,她压低的声音格外清晰,尾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些微沙哑和慵懒,像一把钩子。
聂云嵬的睫毛动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松开了手。
眼看这招有效,慕蓁大喜过望,连忙从被子里挣脱出去,在床上坐了起来。
“多谢您老手下留情啊,”她揉着被压酸的腰,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我做什么?”
聂云嵬:“照顾。”
慕蓁没听明白:“哈?”
“书上说的。”聂云嵬说,“你是病人。”
慕蓁无语凝噎:“你和我说一声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特地把我搬床上来……你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聂云嵬又说:“喜欢。”
慕蓁二次茫然:“哈?”
“这样会让我觉得开心。”他神色认真地说,“我喜欢这样,离你很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得很快。”
融融的月色从窗外流进来,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他的眉眼像一捧流淌的霜。
“还有,你很轻,抱你不需要用太大的力气。”
慕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的脸。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孩子大约是在胡说八道一些梦话;或是在脑海中找到一种另类的解读方式,能够从情爱以外的角度解读出聂云嵬这样做的理由。
遗憾的是,她的大脑大概还没恢复运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答案。
聂云嵬常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这对慕蓁来说已经不稀奇,但这一次他说出口的东西分量显然比往常要更重。
而且,最让慕蓁心惊肉跳的是,她无法确定聂云嵬到底明不明白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过了许久,深呼吸似乎起了作用,她终于劝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你对人的情感还不太了解,所以很容易弄错一些东西。”她尽量耐心地说,“我是你的师父,也是平时和你接触最多的人……虽然实际上其实也不太多……总之你亲近我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种感觉可能和你以为的不太一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完她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语无伦次的在说些什么东西呢。
不出所料,聂云嵬睁着眼睛,满面困惑,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总之就是,你已经十五岁了,不是个小孩子了,你师父我已经……”她停顿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自己究竟活了几年,干脆说道,“反正年纪已经很大了,男女有别,我们得注意保持点距离。”
聂云嵬不解:“为什么?但我想和你离得近一些。”
慕蓁:“……不行。师徒之间是不会离这么近的。”
聂云嵬更疑惑了。
明明书里那对师徒就是抱在一起的,为什么到了慕蓁这,情况好像和书里不太一样?
他虚心求教:“那什么样的关系才能离这么近?”
“呃……”慕蓁为难地顿了一下,看见聂云嵬那双求知若渴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睛,只好说道,“道侣关系可以。”
聂云嵬语不惊人死不休:“那我要当你的道侣。”
慕蓁仿佛被踩了尾巴,瞬间奓毛:“不行!”
聂云嵬不解,“为什么?”
慕蓁:“这个是因为,因为……”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全新的理由,恍然一拍大腿:“因为你才十五岁,你太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忘了,刚刚她才说过一句“十五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但这理由好像短暂地说服了聂云嵬,他似乎一时半会想不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于是陷入了沉思。
慕蓁松了口气,趁机从床上跳了下来,说道:“你先睡,好好想想我说的东西,屋子里有点闷,我得到外面去透透气。”
说完,她一溜烟从房间里逃了。
夜色还深,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慕蓁一口气跑到了海滩上,直到海水漫到了脚边,才蓦地反应过来。
夜幕上方,明月高悬,俯瞰众生。
慕蓁后知后觉地想,她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自重生以来,她几乎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和聂云嵬相处最多的时间也就是指导他练练剑。有的事情他无法理解,便只能通过自己的方法去学习,不知不觉学歪了也是情有可原。
说到底这还是她的问题,她实在当不好一个师父。
慕蓁心里其实很清楚,聂云嵬亲近她,与七情六欲没有任何关联。
从见到聂云嵬的第一面起,她就知道他魂魄有缺。
他的魂魄不完整,没法像正常人一样产生情感,也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感受情感。
所以他不会有爱,不会有恨,更不会有欲。
但正因为此,她这么大的反应,才显得欲盖弥彰。
明知他不是故意,她却还是落荒而逃,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也没清白到哪里去。
思及此处,她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她在想些什么,这孩子现在才十五岁!
慕蓁彻底睡不着了。她在海边站了一会儿,终于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一定是那个梦的原因。
在海边吹吹风,说不定她会清醒一些。
作者有话说:
男主魂魄不齐的设定在26章补了个伏笔
第45章 忘川海「01」 他想分去那
老渔夫口中的地方并不难找, 循着西方直走二里,果然看见了他口中说的制船的“木头”。
亲眼见到,才明白他为何说“木头”, 而不说是“树林”。
因为整片海滩上,就只有一棵树。
那是棵物理意义上的参天大树, 树冠足有十余丈高,站在树下抬头时几乎看不到顶, 每一根树杈都像一条巨人的手臂。海风拂过的时候, 树叶沙沙的声响宛如潮水,从这一头滚到另一头。
慕蓁的手拂过古树的枝干, 有些感慨。
古籍云, 东有扶桑,西有若木。扶桑树是上古时期就存于世上的神树,曾孕育过无数如今早已灭绝的生灵,如今它几乎是九州大陆仅存的上古时代的证据。
可惜, 即使它见证过再多的东西,它也终究只是一棵树。
扶桑木的体型太过巨大, 不需要她砍伐,地上已经掉落了不少现成的树枝, 每一根都有普通的树干粗细。慕蓁挑挑拣拣了一些形状匀称、盘靓条顺的,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戒, 感觉差不多了才打道回府。
回到黄泉村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慕蓁进屋前特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除了呼吸声之外没听见什么动静,确认所有人都在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她没有回卧室,反而掉头进了二丫的房间。
二丫的房门没有关, 为了方便照顾生病的孙女,老渔夫平日里几乎不会关门,以便在她难受的时候第一时间进屋。慕蓁像只轻捷的猫,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房间,出现在二丫身边。
女孩在睡梦中出了汗,眉头紧皱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她轻轻掀开被子,果然看见白日里分明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血色已经洇红了绷带,更浓重的黑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聂云嵬猜得没错,她身上的两仪双生莲早就用完,昨天洒在女孩伤口上的药粉,只不过是最普通的止血药。
慕蓁叹了口气,向那道伤口伸出了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向伤口输出灵力。在她伸出手的刹那,黑蚀犹如闻到腥气的嗜血的虫子,蠢蠢欲动地钻进了她的掌心。
没过一会儿,二丫身上的黑蚀消失得干干净净。
慕蓁放下手,松了口气,正欲起身离开,借着窗边的光线低头,忽然又怔了怔。
她编成三股辫的发梢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缕白。
这缕白发比先前昆仑墟时出现的还要张扬,不是被压在重重青丝之下,反倒从鬓边一路白到了发尾,仿佛编在她发辫里的一条雪白绸带。
慕蓁握着自己的发辫,一时之间有些惆怅。虽然有山鬼骨在身,但她毕竟只是肉体凡胎,承受黑蚀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黑蚀带给她的不全是坏处。这是一把双刃剑,必要的时候能够帮上大忙,成为她完全恢复实力的关键。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缕白发。它白得如此明显,无论如何都是遮掩不过去的。
要是旁人问起,她得想个什么借口搪塞。
她握着发梢走出门,刚跨过门槛,身形就猛地一滞。
聂云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就站在门外头,像个藏在夜色里的鬼影子,幽幽地盯着她看。
慕蓁一瞬间冷汗都流下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第一个想法是:坏了,她还没编出合适的借口。
虽说聂云嵬早就知道她身上有秘密,但那毕竟只是猜测,就像他虽然猜到昆仑墟和慕蓁有什么关联、猜到灵池的水和慕蓁的体质都不太对劲,但毕竟还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这样被当场抓包,还是头一次。
慕蓁尴尬地笑了两声,正想着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带过这件事,聂云嵬就已经走了上来。
他没做什么逾越的举动,只是用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辫梢,拇指从那缕白发上缓缓抚过。
昏暗的天光下,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白发。
慕蓁没料到他反应是这样,一下子愣住,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于是两个人都忽然沉默下来。
大约是吹过海风的关系,她的发梢上沾了水汽,和她的手一样冰凉。聂云嵬低垂着眼睛,在这一瞬间感觉到某种奇异的东西在暗处悄悄滋生着。
它像根柔软的钝刺,一点点长成了藤,便戳在他的心头肉上,用身子绞着,把刺尖扎进肉里。
他觉得有点难受,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所以他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抚摸着那缕头发,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刺目的白色,让它变回原来的模样。
慕蓁似乎总是这样,她一个人背着很多很多的秘密,那些秘密就像大山一样重,但慕蓁从不把它们分享给其他人。
有生以来,这对万事都无所求的少年,忽然有了第一个欲求和愿望。
他想分去那人身上的重量,好叫她不用再独自负重前行。
如果他能站在她的身边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凡人的话,就好了。
但遗憾的是,这些幻想也只是幻想,他现在依然是个没什么用的凡人。所以慕蓁最后还是坚定地挪开了他的手,把自己从这阵沉默中抽离了。
“天要亮了,”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既然醒了就来给我搭把手,我捡了不少木头回来,今天可有的忙呢。”
……
造船总共花了两天时间。
老渔夫经验老到,做一条渔船称得上是轻车熟路,只是上了年纪,身子骨已经不大硬朗了,收个渔网都累得直不起腰。于是大部分时候都是老人指挥,慕蓁和聂云嵬负责动手组装。
这两天里,慕蓁也不敢再和聂云嵬待在同一个房间,干脆把地铺打在了二丫的屋里。小女孩自然不嫌弃她,对此还非常惊喜,每晚都缠着她讲修真界的睡前故事。
慕蓁白天打螺丝造船,入了夜便困得不行,只能迷迷糊糊地敷衍:“从前有个人,她梦想成为一名剑修,后来又当了医修,再后来当了魔皇……”
然后她一扭头,意识就“啪”的一声断了线,昏睡过去了。
两天后,一条渔船驶出了忘川海。
这艘船经过了一些修真界的特色改良,船尾上贴了神行符,只需要用桨稍微调整方向,就能自如地在水上航行。不过它的体积很小,和黄泉村大部分渔船一样,它只适合在浅海航行捕鱼。
他们人力不足,实在没法造出更大的船,再加上时间紧迫,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临行之前,老渔夫和二丫都有些担心。因为这两日天气都不算好,天空一直是阴沉沉的,有种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出海。
但慕蓁也没有别的选择。她给老渔夫留下了储物戒里一半的粮食,便带着聂云嵬上船了。
“收好,”慕蓁把几张符纸塞进聂云嵬的手里,“这是避水符,要是你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就把这个贴在身上,能让你在水下呼吸一阵子。”
聂云嵬看了一眼手中的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绘着奇形怪状的咒文,不知为何,朱砂的颜色有些黯淡。
“你会画符?”他问。
他好歹也是自学修完了青云书院两年级的人,如今对修真界的知识虽然涉猎还不算多,但对于九州大陆的各种修士职业还是很清楚的。
符修在九州的数量很少,修炼难度也很高,因此在修真界市场上,一张高级的符箓甚至能卖出天价。哪怕是神行符和避水符这种初级的符箓,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画的。
慕蓁:“不会,这是买的。”
聂云嵬:“我昨夜看见你偷偷画了。”
慕蓁:“……”
这人是在她身上装了留影石吗?怎么她干什么都能被看见?
“你看错了。”她面无表情,“坐好,小心等会起了风浪,把你掀进海里。”
聂云嵬“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在她边上坐下了。
他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以至于慕蓁现在都有点摆烂,懒得再编理由去敷衍了。反正一个秘密是秘密,十个秘密也是秘密,也不差再让他多知道一个。
贴上了神行符的渔船乘风破浪,向着北方驶去。
起初,海域看上去十分正常。忘川海浅海的水很清,航行在海上,甚至能看见水下的游鱼,老渔夫口中说的黄泉鱼果然个大且肥美,从船边游过的时候,能够看见它们如锦鲤般鲜艳的赤色鳞片,在水中闪闪发光。
慕蓁甚至还顺手捞上来了一条,连头带尾竟然真有小臂长,不知道这鱼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能长得如此肥硕。
但随着船逐渐驶向深海,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游鱼之中,渐渐开始出现染上了黑蚀疫的个体。它们半边身子都泛了黑,在水中暴躁地扭动着身躯,试图攻击周围出现的一切生物。
当渔船驶出海岸十里的时候,清澈的海水骤然浑浊,变成了深邃到发黑的蓝色,与浅海区域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驶离浅海之后,海床坡度陡然增加,海水颜色变深是很常见的事。但诡异的是,在他们离开浅海的时候,仿佛进入了某个结界一般,不只是海水的颜色,整片海域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高远的天穹兜头罩了下来,牢牢压在海域上,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起了浪,天色陡然暗了八度,好似从晌午瞬间跳转到了黄昏。
慕蓁敏锐地感觉到,船驶入深海的瞬间,她身上的灵脉就被封住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才正式进入了真正的忘川海。
聂云嵬的五感最为敏锐,本能使他低下头,看向了海面。
海水分明比起浅海更加浑浊,透过海,他什么也没有看见。然而聂云嵬却有种诡异的感觉,仿佛深海里的某些东西,透过这几乎漆黑的海水,盯上了他们。
他皱了一下眉,就看见慕蓁站起身,往船尾又贴了一张神行符,小渔船顿时马力全开,轰的一下在海面上疾驰起来。
“小心,”少女手中握着桨,稳稳当当地站在船头,红衣在海风中猎猎飞舞,张扬如振翅的红蝶,“有东西要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从船底下一闪,猛地跃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说:
上封推了!本周更1w5
第46章 忘川海「02」 映入眼帘的
那黑影足有一个人大小, 速度极快,显然是冲着小渔船来的。聂云嵬还没看清它的模样,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歪, 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甩出船去,情急之下用手抓住了船沿, 这才堪堪坐稳。
慕蓁硬是把船桨用成了舵,在水中猛地一划, 整艘渔船斜刺里拐了个又大又急的弯, 硬是擦着那黑影的边,躲开了它的袭击。
脚下这艘不起眼的小渔船好像在这瞬间发出了不该有的轰鸣声, 竟在海面上擦出一大片飞溅的水花, 仿佛下一秒就要插上翅膀飞起来!
纵使情绪稳定如聂云嵬,也遭不住她这把渔船当修真界快艇来飚的行径,握紧了船沿问道:“你往船桨上贴了什么?!”
“巨力符!”慕蓁的呐喊声被海风劈头盖脸地刮到他面前,“怎么样, 带不带劲?”
没等聂云嵬发表意见,又是数条黑影从海中高高跃起, 拦在了渔船的去路上。慕蓁把船桨一抡,在巨力的推动之下, 渔船瞬间飞窜而出,硬是从那两道黑影的缝隙中间挤了出去。
这一次, 聂云嵬看清了, 那些黑色的影子不是鱼,而是近似于人形的怪物。
它们长着与人相似的外形,脸上没有其他五官,只有一张生着尖锐细密牙齿的血盆大口。双手、五指,唯独没有腿, 下半身是肿胀畸形的一团,犹如没有尾鳍的鱼。
慕蓁在海面上风风火火地飚着船,一路水花带闪电,从好几头海妖的围剿下穿过。聂云嵬扶着船沿向后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身后的海域已经填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它们和漆黑的海水融为一体,一层接着一层,在水里蛄蛹着肥硕扭曲的身体,前拥后挤、前仆后继地朝着渔船涌来。
聂云嵬一瞬间想起了青云书院外的那个锦鲤池。每当有人往池中抛洒鱼食的时候,池里的鱼就会这样一拥而上,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池子围得水泄不通。
现在,他们的渔船就是那块被鱼群哄抢的鱼食。
慕蓁开船的速度已经很快,但海妖的数量多得惊人。很快,聂云嵬就感觉到船身一沉,船底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紧接着,一只湿漉漉的手扒拉上了船身。
那怪物从海底爬了上来,漆黑的身子滑溜粘稠,一股混杂着海水咸腥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慕蓁大喊:“拔剑!”
在清静峰上训练已久的剑术终于显现出了它的作用,聂云嵬本能地拔出木剑,用力砍向了那只海妖!
忘川海上无法使用灵力,纯粹的剑法反倒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海妖被他一剑整个劈飞了出去,扑通一声再次落进海里。
这普普通通的木剑竟然意外的□□,没有断也没有破损,还牢固地握在他手中。
“干得好,”慕蓁明明没回头,后脑勺却像长了眼睛,对背后发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坐稳,我要加速了。”
聂云嵬尚未反应过来,下一秒,海面陡然掀起巨浪,整个船身都被颠了一下,紧接着,数丈高的巨浪迎面朝着他们打了过来!
海妖们发觉追不上,便开始使阴招,在海底造起了浪。转瞬间,海面上波涛汹涌,他们脚下的一叶扁舟在大海面前犹如螳臂当车,眼看就要被吞噬。
慕蓁毫无畏惧,小船迎着巨浪而上,瞬间被波涛抬上了浪脊。
聂云嵬双手紧紧扒着船舷,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抛到了高空,用了最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牢牢钉死在船上,慕蓁却在船头巍然不动,犹如海船上最优秀的舵手。
渔船化身浪里白条,顺着浪尖攀升,又顷刻间坠入浪谷,在海面上砸出一大片水花。聂云嵬措不及防,顿时从头到脚被淋了个湿透,还呛了一大口海水。
他咳嗽了半天,一抬头,就看见慕蓁挥着船桨,一桨把一只海妖拍进了水里。
“这扶桑木果然有点东西,”她身上的衣服也湿得彻底,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像没事人一样惊叹道,“这也能从水里浮起来!”
聂云嵬:“……”
很难想象,这和前两天坐马车都晕车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贴了巨力符的船桨轻而易举地将渔船又送出去数十丈,渔船像离弦的箭一般在海面上滑翔,眨眼间又与身后的海妖拉开了差距。
然而海妖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他们甩开了一群,又有新的一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更糟糕的是,海上起雾了。
忘川海的雾显然不是普通的雾,就和封锁灵力一样,海雾是这里的法则之一。罗盘失灵,再加上海雾,几乎早就了一个必死之局,让忘川海成为所有胆敢闯入的人的坟墓。
直到这时候,聂云嵬才意识到他们的行为有多大胆。
他们两人,一个炼气期的废柴,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身上仅有的武器就是几张符纸、一把木剑,乘着一艘小破渔船,就敢擅自闯进这片被称为修真界禁忌之地的危险海域。
修真界任何一个人若是听说他们的行径,都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疯了。
就在这时,聂云嵬再次感觉船身一颠簸,船只向前的速度骤然减慢了不少。
他手中握着木剑,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海妖的身影。
“别找了,在船底呢,”慕蓁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啧,麻烦的东西来了。”
她大步从船头走下来,把船桨塞进聂云嵬手中,说道:“你替我开一会儿船,很简单的,只要把船桨往后摆就行。”
聂云嵬一愣:“那你呢?”
慕蓁道:“下海。”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用犬牙咬破了食指,就着血在纸上绘起了鬼画符。
……竟是演都不演了。
聂云嵬看她动作,才知道自己怀里那搭符纸上的朱砂为什么颜色如此黯淡,那哪里是什么朱砂,分明是慕蓁用血画的。
她平时用灵力抠抠搜搜的,炼气期的修为连避水术都放不了,这会儿倒是突然慷慨了起来,什么符都往外掏。
慕蓁画完一张,就往自己身上贴了张避水符,拿出把小匕首握在手中,又从储物戒里取出根麻绳,将两头分别绑在了自己和渔船上——准备得如此齐全,显然是对海上可能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
“别这么看我,事急从权嘛。”她将麻绳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结,“开船小心点,别掉下来了,我很快就回来。”
聂云嵬注意到,画完了那张符以后,她的脸色就变得有些苍白。
符修与其他修士不同,画符咒不光消耗灵力,更消耗自身的精神力。画符时需灵力不断,一口气将灵力全数绘成,才能让符起效,若有丝毫分神,都有可能让这张符报废。
也因此,九州大陆的符修才分外少。
慕蓁刚刚画符时却气定神闲,笔画一气呵成,仿佛只是随手在纸上绘了张简笔画,显然是练过很久的。
而且。既然她对忘川海的危机早有预料,为何不一早就画好这张符?
只能说明这符消耗极多,慕蓁在黄泉村时画了不少符,已经负担不起画这张符需要耗费的灵力和精力。
最令他不解的是——忘川海上无法使用灵力,慕蓁是用什么画的符?
但慕蓁没给他时间思考,说完这句话,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海。
忘川海水果然与普通的水截然不同,进入海中,她的第一感受是沉重。海水没有丝毫浮力,她几乎是直直朝着海底坠落,直到被麻绳拉扯住,下落才堪堪停止。
感受到猎物入水,海妖们立刻尖啸着朝她聚拢过来。幸好,还没等它们够到慕蓁的裙角,停滞不前的渔船就带着她再次在海中航行了起来。
聂云嵬代替了她的位置,到船头撑船了。虽然速度大不如前,但好歹没有让她直接变成海妖的口中餐。
慕蓁口中咬着那把匕首,两只手紧紧握着麻绳,在海水中稳住身形,这才抬头朝着船底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大团大团的……头发。
它们纠缠着、在水中漂浮着,犹如海草一般,紧紧地黏附在船底。数不清的头发中间,眨动着密密麻麻上百个眼球,它们在黑色的长发中转动着,冰冷地注视着潜入水底的不速之客。
慕蓁忽然明白为什么黄泉村的渔民称这些海妖为“水鬼”了。
在凡人的传说里,落水而死的人会成为水鬼,它们永远停留在自己死亡的那条河中,悄悄附着在船底,用长长的、水草般的头发将船纠缠住,直到船只沉没。
早在前世,慕蓁就听说过忘川海的传闻。她能看见黑蚀,对她来说,罗盘失灵、海雾和无法使用灵力都不是问题,麻烦的就是这些奇形怪状的海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冷不丁看见自己被大片大片的眼球盯着,慕蓁还是感到有些恶寒。
她攀着麻绳,往上方爬了一些,向着船底靠近。
几只眼球朝她转了过来,似乎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缕头发从那怪物的身上垂下,在水里飘飘摇摇地伸向了慕蓁的手臂。
慕蓁没有惊动它们,任凭头发缠在自己的手上。
发丝的触感冰凉且湿黏,大团大团绞在她的手臂上,像柔软的肠子。眼珠子好奇地不停转动,像是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在眼皮里欣喜地眨着。
有一瞬间,慕蓁甚至对这些诡异的生物产生了怜悯和疼惜。
犹如母亲疼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想法在她的脑子里掠过刹那,瞬间激起更冷冽的杀意。她垂目盯着自己左手臂上的头发,不动声色地、缓慢地接近了船底。
她表现得温和且无害,船底的头发团子对她毫无防备,然而下一秒,她的右手把咬在口中的匕首拿下,忽然一刀刺向了它!
这玩意看似是大丛纠缠的发丝,没想到竟然有实体,一刀刺进去,触感和刺进蚌肉中一般绵软,发丝中间汩汩流下鲜血。
“头发”瞬间被激怒,成百上千只眼睛疯狂眨动起来,慕蓁甚至能听见它的身体里发出细密且愤怒的尖叫。它脱离了船底,飞快地朝着慕蓁扑了过来!
慕蓁早有准备,一只手一松,整个人瞬间在忘川海的重力中下沉。船底黏附的“头发”竟不止一团,它们成群结队地向她游了过来,犹如大丛膨胀的水母,无数只眼睛和黑色长发遮天蔽日。
她冷冷地注视着这些“头发”,直到腰上传来绳子将她扯紧的收束感,才猛地将手中攥了许久的符扔了出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黄符贴在头发怪物的身上,瞬间炸开!
这是高级起爆符,威力巨大无比,一经触发,所有怪物连同靠近他们的海妖瞬间全部炸成了血雾。尖叫声刹那间消弭得一干二净,海底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爆炸的余波把渔船推了出去,眨眼之间,整艘渔船又被波涛推出去数十丈。失去了头发的纠缠,渔船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在海面上一路疾驰。
周围的海妖似乎被这一下震慑住,迟疑着不敢上前,只能在距离她几丈以外的地方徘徊,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慕蓁松了口气,立刻飞快地向海面爬。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节骨眼上,原本犹疑不前的海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仿佛突然间发了疯,不顾一切地朝慕蓁冲了过来,大片大片的黑色瞬间布满了整片海域。离得最近的一只海妖长开了嘴,径直朝慕蓁咬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忘川海「03」 那是一只重
慕蓁反应极快, 右手一挥,匕首便刺穿了海妖的头颅,顷刻间将其毙命。那怪物的身子顿时失去力气, 软绵绵地坠向了海底。
但海妖的数量实在太多,她刚刚解决了一只, 已经有另一只冲了上来,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血色顿时在海中漫开。
慕蓁左手握着绳子, 一脚将那海妖踹了出去, 刀刃刺进它的身体。还没等她把刀拔出,又是一只海妖从她的身边窜过, 将她的手臂撞开了。
她唯一的武器就这样扎在了那死去的海妖身上, 随着尸体一起沉了海。
情况很不妙。
在忘川海上,灵力被封锁,而魔神给她的“力量”所剩无几。为今之计,似乎只有使用山鬼骨, 才能让她破开海妖的重重包围。
但慕蓁知道,那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山鬼骨好不容易才被压制住, 要是再唤醒它,恐怕会彻底失控。
山鬼骨常年吞噬黑蚀, 是把极其暴戾的邪剑,她好不容易才将其驯服, 将它和自己融为一体。一旦山鬼骨失控, 她生命垂危事小,危害九州才事大。
就在这时,慕蓁忽然瞥见一抹亮色,从海域的深处浮现。
在大群的海妖中,那颜色显得如此鲜明, 犹如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子。
即使是慕蓁,这一瞬间也错愕了一下。
下一秒,那璀璨的亮金瞬间冲开了海域中的黑色,朝着慕蓁的方向而来。
那是大群大群的黄泉鱼。
它们在海水中飞快地游弋着,这种犹如锦鲤般漂亮而华丽的鱼,在深海中却如同残忍的暴君,一口将来不及逃窜的海妖咬住,只不过片刻,便将它们撕成了碎片。
逃窜的海妖在水中发出恐怖的嚎叫,尖利刺耳的嚎叫声顿时充斥了慕蓁的耳膜。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感觉到了头痛,一只手猛地按住太阳穴。
就在这时,在仓皇的海妖群中,她看见了一张脸。
之所以能让慕蓁注意到,是因为那竟然是一张有五官的脸。
在一众只有一张嘴和森白牙齿的海妖当中,只有它还有完整的五官,甚至在那张脸上,慕蓁还能看见恐惧的神色。
然而它游的速度远不如其他海妖快,没过多久就已经被黄泉鱼追上,很快被鱼群撕碎分食。
慕蓁觉得它长得有些眼熟。半晌后,她才想起来——
她见过这张脸。
就在不久前,黄泉村举行了一场“祭祀”,他们将一个染上黑蚀疫、病入膏肓的男人,推进了忘川海。
那个男人的脸,和这只海妖长得一模一样。
刹那间,慕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明白了一切。
九州早已没有了轮回,那么那些死去的、无法安息的灵魂,最终都去了哪里?
——答案都在忘川海中。
无处可去的灵魂,顺着黄泉水飘荡到忘川,却因为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在这里徘徊游荡。
经年累月,它们成了水鬼、成了海妖,被忘川海的水炼成了只有怨念的邪物,聚集在这片海域中,生生世世,永无出路。
它们怨恨着所有进入这片海域的生人,就像奈何桥下无法转生的冤魂,只剩下最残忍的本能,妄图将每一个活人都拖入无间地狱,和自己一样变成伥鬼。
所以那个男人化作的“海妖”才有五官,因为他刚死不久,还没有被忘川海水同化成一只失去自我的怪物。
黄泉鱼以死者的灵魂为食,之后被人捕食,而人的灵魂最终又回到忘川海,成为黄泉鱼的腹中餐。
在没有轮回的九州,这片海域里形成了它自己独特的“轮回”。
然而慕蓁还没消化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就猛地感觉到腰上一松。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海妖还是黄泉鱼撞断了她的麻绳。
慕蓁反应极快,感觉到绳子断裂的瞬间,她立刻伸出手,紧紧攀扯住了上方的绳索,才没有坠入深海。
但这仅仅是徒劳。
黄泉鱼的出现对她来说并不是救赎,反而是雪上加霜。大群的海妖被黄泉鱼驱赶着蜂拥而来,她犹如在风中飘摇的残烛,没过一会儿,上方的绳子就再次传来了将要断裂的响动。
慕蓁试图攀着绳子向上爬,但海妖数量实在太多,船逆着海妖的方向而行,不断有海妖迎面与她撞上。她被海妖撞得东倒西歪,使出了全身力气,也仅仅是向上攀爬了几寸。
终于,在又一次撞击之后,绳子断在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同一时间,她身上的避水符时效也过了,窒息感和失重感顷刻将她包围。失去了绳子的牵引,渔船刹那间飞驰而出,将她远远地抛在了海水中央。
慕蓁的身体向下沉没。
兵荒马乱之间,不论是“海妖”还是黄泉鱼,都顾不上来追逐她。她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世界遗忘了,孤独地、孑然地向着深渊坠去。
慕蓁在这一刹那走马观花似的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空无一人的黑石河谷,她独自转头走向世界的彼端;想起魔域的永夜,她坐在自己种的桃花树下,等一个后来再也没来过的人。
没有办法了吗?
慕蓁在心中叹了口气,将手伸向了后颈。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明亮的鸟鸣,穿透了海域,在高空中响了起来。
它如昆山玉碎,仿佛一把利刃穿透迷雾,在整片海域之上经久回响。紧接着,一头巨大的生物冲入了海中。
那是一只鸟。
它全身雪白,翼展足有十丈之长,身形巨大,脖颈细长优雅,令人想起神话中的鲲鹏。在它入水的瞬间,海水争先恐后地向后倒退,为它开辟出一条道路。
慕蓁看清了,它有一双重瞳,浅金色的瞳孔,冰冷如琉璃。
大鸟穿过海水,将她从海中托举起来,背在背上。哗啦一声,纯白色的羽毛抖落海水,振翼而飞,带着她一跃飞上了高空。
黄泉鱼不知何时竟已四散而逃,水中的海妖们仿佛察觉到什么,它们不再逃窜,而是抬着头颅,犹如朝圣般望向空中。
高空的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慕蓁搂着大鸟的脖颈,狠狠吐出几口呛进肺里的水,终于缓过神来。
她沙哑着声音:“师妹?”
大鸟的羽翼扇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但下一秒,天边就响起一声闷雷。
慕蓁脸色一变,立刻抬头看去。深紫色的雷云不知何时已经在天际聚集,宛如千军万马从远方倾轧而来。狰狞的电光撕开苍穹,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天际滚过,连大海都为之颤抖。
大鸟发出高亢的鸣叫,将双翅一敛,朝着海面飞去。
渔船依旧在海面上航行,但聂云嵬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失踪,愣是调转了船头往反方向去。只是他毕竟不是慕蓁,没法在大海中辨别方向,从高空看,那条渔船只是在绕圈打转。
听见雷声和鸟鸣,聂云嵬才抬起头,看见了空中的异象。
大鸟载着慕蓁,飞到了渔船上空。它转过头,用鸟喙将慕蓁的后领衔起,不由分说地将她从背上叼了起来,把她放进渔船中。
聂云嵬飞快地上去接住了她。
大鸟低下头,四个瞳孔冷冷地瞧了船头的聂云嵬一眼,便振翅飞向高空。
“师妹!”慕蓁从船上爬起来,朝着空中大喊,“等一下……师妹!”
大鸟转瞬消失在了天际,头也没回。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啼鸣,天边的雷云追循着它的方向而去。
忘川海中,成千上万的“海妖”像是得到了感召一般,朝着大鸟的方向游去。
它们是被轮回遗忘在人间的魂魄,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归宿,成群结队的灵魂在忘川海中汇成一条浩瀚长河,奔流向大海的彼端。
能够引渡灵魂走向轮回的,唯有重明一族。
——那是一只重明鸟。
海上的大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悠长清越的鸟鸣在海上回响,与天边的雷声交织在一起。
大雨滂沱而下。
慕蓁咳了好几口海水,又从自己怀里抽出一张符纸,咬破了手指,就要往纸上画咒文。
手腕却被聂云嵬捉住了。
少年紧盯着她鲜血淋漓的手臂,嘴唇紧抿着。
慕蓁的脸色白得吓人。实际上,她刚被从海里捞上来,外加先前画了一张高级符,现在头晕目眩手还抖,连站着都困难。
但她依然推开了聂云嵬的手。
“不能等了。”她的声音听上去也有点虚,“普通的神行符不够快,我得画张更高级的。”
天道已经发现了殷如英,就算她飞得再快,也不可能比劫雷的速度更快。
她得去救她。
慕蓁有些站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干脆一屁股在船上坐了下来,靠着船沿,说道:“我有点累,你替我再划一会儿船,海雾已经散了,一路往东北就行。对了,把避水符贴上,别淋雨。”
这话实在说得有点晚了,因为聂云嵬身上早就因为先前飙船被海水浇得湿透。只是她现在晕得厉害,实在无暇顾及自己的话是不是合乎逻辑。
聂云嵬不说话。
慕蓁等了半天,没等来他松手,便知道这犟种又犯了那倔驴似的脾气,只好叹着气,耐下性子软声哄:“听话,先松手,好不好?我手疼。”
聂云嵬依旧没开口。
大雨如注,天边雷声不断。雨水沿着少年微微下垂的睫毛落下来,他漆黑的眼瞳看上去湿漉漉的,像颗在雨水中浸润过的宝石。
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犹如野兽般的侵略性和不通人情的冷淡,在这场暴雨的洗礼里仿佛被磨平了棱角。
这漫长又短暂的数十秒里,慕蓁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但最终,聂云嵬还是顺从给自己和她都贴上了一张避水咒,转身到船头上去了。
慕蓁松了口气,飞快沾着食指上的血绘了一张高级神行符,伸手贴在了船身上。
画完这一张符,她终于是支撑不住,躺在甲板上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澜州雨「01」 鸟的沉默震
大约在三十年前, 慕蓁曾去过一次澜州。
那时候她已经从青云书院毕业数年,出过许多次任务,不过还是头一次离开中州, 到这么远的地方去。迟简很不放心,说什么也要跟着。
“师兄也真是的, ”慕蓁手里拿着串糖葫芦,边走路边啃, “说好了要带我去澜州游历的, 临出门的时候竟然闭关了……”
彼时夙秋恰逢突破境界,澜州的事还没答应下来几天, 他就被迫闭了关, 如今已经好几天没出来了,只给慕蓁留了一串糖葫芦。
迟简悄悄瞥了她手里的糖葫芦一眼,不动声色:“大师兄马上就要突破元婴中期了,大概是太忙了吧。我陪师姐去澜州也是一样的。”
数年过去, 他早已高出慕蓁一个头,面庞也褪去青涩和稚气, 本就生得仪表堂堂,如今更是俊美得过分, 犹如一把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 明俊舒朗。现在在万仞峰, 也当得起一声“迟师兄”。
他的性格也好,几乎从不生气,温文尔雅且平易近人,又是少年天才,这样一个人, 受到大众的喜爱和追捧是理所当然。但万仞峰的剑修们却从未见到他和谁走得更亲近一些,除了他那位至今还只有炼气期的师姐。
“我知道啊。”慕蓁叹了口气,“可是这样,我去澜州的开销谁报销?”
“我请师姐。”迟简说。
少女咬糖葫芦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侧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真的?”
迟简:“……真的。”
慕蓁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嘿嘿一笑,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走,师姐带你到澜州看海去。”
澜州是沿海大州,四季温暖如春,风景秀美,慕蓁本就是奔着在当地领略风土人情去的,因而只接了一个低阶任务,打算完成任务之后就在澜州游玩。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他们才到澜州不久,就遇上天生异象,连日风雨飘摇、电闪雷鸣,海上莫名其妙地刮起了风暴,有不少出海的渔民都被卷了进去,损伤惨重。
澜州的海风浪小,很少起这样恶劣的天气,凡人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他们当久了修士,一看就知道,突如其然的灾变必然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为了查清这风暴是怎么回事,迟简主动请缨前去调查,在海上一呆就是一整天。
慕蓁虽然很想跟他一起,无奈修为太低,又实在没法御剑,有心无力,只能在城里替他打听近日澜州有什么异常。
可惜过程不顺利,一连问了好几户,客栈的老板小二、来往的富商小贩,甚至是临时和她一起在屋檐下避雨的路人甲,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慕蓁打听了一天,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她在街道边找了个石墩子,正想歇一歇,结果还没坐一会儿,大道上又起了风,眼看着又要迎来第二场接力雨。
“澜州这什么鬼地方,”慕蓁气笑了,“就算是龙王住在这也不能这么下雨吧!”
话音刚落,大雨就跟泄洪似的,轰的一下从她头顶浇下来了。
慕蓁:“……”
她发誓,以后出门,不论去哪,她一定要在储物戒里放一把伞。
慕蓁被淋了个湿透,彻底没了脾气,干脆也不跑了,在暴雨中闲庭信步起来,看着周围的人匆匆忙忙一身狼狈地往屋子底下跑,甚至生出一种脱离俗世的超然之感。
……除了其他人看她都像是在看傻子以外。
她在雨中正自得其乐着,忽然间一样东西从天而降,“啪”的一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慕蓁被砸得怪叫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就把那东西接在了手中,抬起头怒吼:“哪家没素质的下雨天高空抛物——”
抬头看见上方空空荡荡的苍穹,她的抱怨戛然而止。
再一低头,这高空抛的哪是什么物件,竟然是只小鸟。
它通体雪白,羽毛被雨水打得湿透,在慕蓁的掌心中瑟瑟发抖,显得万分可怜。
慕蓁茫然了。她抬头再次看了看苍茫的雨幕,又捧起手里的小鸟,目瞪口呆。
“这年头鸟不再高空抛粪,改抛崽了……?”她纳闷地自言自语,“我竟然被一只鸟碰瓷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把小鸟揣进了怀里,用衣服为它挡住雨,飞快地在雨中跑了起来。
她和迟简落脚的客栈离这里不算远,慕蓁揣着鸟一路飞奔,轻盈一跃,终于钻进屋檐底下。一串水珠子恰好顺着檐瓦倾泻下来,贴着她的脚后跟砸在地面上。
天上的雨大得像泼水,隔着雨帘向外看,世界都糊成了茫茫一片。慕蓁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湿透了的刘海向后捋了捋,才小心翼翼地把衣襟里的小鸟取出来。
万幸,虽然她彻底成了落汤鸡,但怀里的小鸟护得很严实。
她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这只鸟的翅膀上似乎有道伤口。
慕蓁将四周凌乱的羽毛轻轻拨开,显出里面的血淋淋的伤口——一道几乎横贯半个翅膀的破口,在雪白的羽毛衬托下触目惊心。
受了这么重的伤,难怪会从天上掉下来。
虽说师尊和青云书院的夫子都曾经教导过,自然界适者生存,修士不应该过多干预其他生灵的生活,包括凡人。但眼下这只鸟都碰瓷到她脸上了,总不能算是过多干预。
再说了,她本来也不是听话的乖乖女。
于是慕蓁一秒都没犹豫,就直接上手,用灵力治它身上的伤口。
灵力一输入,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按理说,这小鸟的体积不大,只是一道这么小的伤口,应该耗费不了多少灵力,就能令它痊愈。
但慕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力去了七八成,仿佛滴水入海,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慕蓁用手拈着小鸟的翅膀,小心翼翼地将羽翼撑开了一些,看见几乎没有变化的伤口,更加郁闷:“我灵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虽然我是炼气期,但是也不至于吧?”
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储物戒里翻找一番,把能用的伤药全都掏了出来,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大概是因为屋里暖和,过了好一阵子,小鸟苏醒了过来。
它睁开眼的瞬间,眼眶里恍惚闪过一对漆黑的重瞳,但慕蓁只顾着捣鼓伤药,没注意到。
它似乎对自己的处境茫然了一会儿,待看清面前有一个人,它好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扑棱着翅膀,本能地挣扎着往外飞。
“哎哎哎,别动!”那个人类立刻将它按住了,“就快包扎好了,差一点点!”
说完,她一把薅住了鸟肚子,手指顺便在蓬松柔软的胸口绒毛上轻轻揉了一下。
……手感怪好的。
小鸟感觉自己遭到了羞辱,愤怒地尖叫起来,试图对这无礼的人类进行震慑。
于是它大叫了一声:“啾!”
毫无威慑力,像树梢上天天吵死人的麻雀。
鸟的沉默震耳欲聋。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慕蓁自然完全没有感受到它的愤怒,把绷带扎上最后一道结,满意地上下打量自己的杰作,“不错,刚刚好。”
她把小鸟背上凌乱的羽毛捋顺,将它放在一边,收拾起自己桌上的瓶瓶罐罐来:“你现在还不能飞,我再给你上几天药,翅膀上的伤应该就好了,到时候你就自由了。对了,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我给你弄点水来?”
她自言自语得起劲,仿佛觉得这小鸟能听得懂人话似的。
最诡异的是,它还真能听懂。
鸟看了一眼被绷带五花大绑的翅膀,心知自己是没机会再次起飞了,只好站在桌上,警惕地打量她。
这人类是个雌性,应该还是个修士,年纪看着不大。窗外下着大雨,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但额发已经干了大半,显然是在屋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修真界涉及水的法术,诸如避水术,都是至少筑基期才能使用的法术。她会淋雨,说明修为极低,连筑基期都不到。
慕蓁显然没发现一只鸟正在打量自己,她把药瓶子收拾好,又转过头来看它,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品种的鸟,我以前从没见过……是澜州的特色吗?我得留个影发给师兄,等他出来了以后再问问。”
小鸟如临大敌,立刻扑腾着翅膀钻进了角落里,用掩体牢牢挡住了自己,一副死也不肯在留影石里留下影像的模样。
慕蓁还没来得及诧异这鸟竟然真的能听懂她说话,就听见了敲门声。
“师姐,”敲门的是迟简,“我回来了。”
角落里的小鸟探出头,只见慕蓁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上课睡觉被点了名的学生,然后她飞快地倒抽一口冷气,开始脱自己身上早就湿透了的衣服。
“师姐?”门外的迟简得不到回应,有些疑惑,“你在吗?”
“等等等一下!”慕蓁飞快地把外衣往旁边一丢,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件全新干燥的衣服,“马上来!”
好不容易把衣服换上了,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把湿漉漉的鬓角一擦,拍了拍裙摆,这才去开门。
门一打开,迟简就皱起了眉头:“师姐,你又淋雨了?”
慕蓁:“……”
她迷茫地低头打量自己一圈,自觉天衣无缝,郁闷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迟简不说话,目光向她身后看去。慕蓁回头一瞧,只见她刚换下来的外衣还放在桌上,湿答答地滴着水。
……百密一疏。
“师姐,淋了雨不换衣服,很容易得风寒的,”迟简叹了口气,“你是医修,懂的应该比我多,怎的这些事还要我来提醒……上次你在灵隐山淋了雨,隔日就染上风寒,咳嗽了好几天……”
慕蓁一听他这架势,就知道他得念叨个没完没了,立刻打断:“这不是意外嘛,我忘记带伞了,谁能想到澜州的雨这么大啊,一场接着一场的。”
她几步走到桌边,试图转移话题:“你猜我今天捡到了什么?”
迟简叹气:“师姐,你又从外面捡小动物回来了?”
慕蓁:“……”
“你怎么知道?”她瞪大了眼睛,“还有,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捡过?”
“去年你出任务,带了只受伤的山猫回来;半年前你救了只被箭射伤的狐狸,三个月前治了一只快病死的狗;还有两周前,你带回来一条断了尾巴的蛇,到现在还住在你的院子里。”迟简如数家珍,“每次你捡到了什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猜我今天捡到了什么?’”
慕蓁干笑:“你记得……还挺清楚。”
言毕,她捧起角落里的小鸟,献宝似的给迟简展示。“这次不是猫狗狐狸蛇了,你看!”
全身雪白的小鸟窝在她手心,很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肥硕的身体,抬头和迟简对视。
大概是直觉使然,迟简似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类似于警惕的神色。
迟简皱皱眉。
不知怎的,他觉得这种神情太像人了,不像是一只鸟的表情。
但因为慕蓁高兴,所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师姐从哪里捡来的?”
“天生掉下来的。”慕蓁笑得眉眼弯弯。
少年迟疑一会儿:“师姐要养它吗?”
“那倒不是,先前带回来的那些,伤治好了以后我不是也都放它们自由了吗?”慕蓁摇摇头,“它受了点伤,现在飞不起来,得休养一阵子才行。等它的伤好了,我就把它放走。”
说完,她又扒拉着小鸟的翅膀看了一眼,说:“不过它的伤怪异得很,我用灵力竟治不好,估摸着一时半会也没法痊愈。”
迟简问:“要养多久?”
慕蓁:“十天半个月吧。”
掌心的鸟瞬间急了,突然发出“叽”的一声大叫,从她手心里挣扎着跳出来往外滚。
要它和人类共处十天半个月,它还不如一头撞死!
“哎,你别跑呀,再摔伤就不好了!”慕蓁手忙脚乱地去追,“迟简,快把窗关上!”
迟简反应飞快,只听砰的一声,木窗严丝合缝地锁死了。
唯一的逃生通道就这样在它面前合上了。
鸟生无可恋地坐在了桌上,一双漆黑的瞳孔却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从这两个人类身边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澜州雨「02」 少年的神色
澜州的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中州的夏季雷雨多, 七八月还有台风,慕蓁和迟简对这样的雨司空见惯,但对于一年四季气候都十分稳定的澜州来说, 这样连绵的大雨是致命的。
农田泡了水,农作物的根系很快开始腐烂, 有一些低洼的地方严重积水,作物几乎完全坏死。海域上大风大浪不止, 渔船航行的危险极大增加, 短短一周时间,已经接连发生了好几起海难。
然而澜州的指标却一切正常, 仿佛这异样的天灾只是大自然的又一场恶作剧。
慕蓁正忙着在客栈内给小鸟受伤的翅膀换药, 看了一眼屋外的大雨,问:“天机阁不派人来管吗?”
天机阁是澜州的代表宗门,宗门内大都是卦修,对预测天象最为熟悉。如今天生异象, 他们却毫无动静。
“昨天我已经拜访过天机阁,”迟简摇摇头, “他们说,天象并无异常, 不打算派人下山。”
慕蓁忧心忡忡。
大雨和洪涝对修士毫无影响,最多只会让他们出门时抱怨一句无法御空, 真正损失惨重的都是凡人。
“澜州几百年也不下一次暴雨, 天机阁竟然说天象没有异常?”她一边把碾碎的灵药敷在鸟翅膀上,一边说,“你说,会不会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比如说大妖之类的?”
迟简无奈:“师姐, 你话本又看多了,九州哪会有野生的大妖。”
慕蓁:“我就说说嘛,万一呢。”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抻着翅膀的鸟,有些诧异:“平时给它换药,这小家伙能从地上蹦跶到天花板,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迟简瞥了鸟一眼,平淡道:“或许是闹腾累了吧。”
说来也怪,这鸟身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伤,竟然许久了也不见好。
慕蓁平日里就喜欢捣鼓各类药粉,自制出来的伤药效果比一般药效更好,然而在它身上效果平平,直到现在,它的伤也刚刚结痂而已。
它似乎极其排斥人,每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离他们远远的。慕蓁每天给它换药,都得上蹿下跳地逮,才能勉强把它捉住。
不光如此,它逮着机会就要往外飞,这几天他们压根不敢开窗,出门的时候也得小心翼翼的,防止鸟从门缝里飞出去。
迟简并不喜欢这鸟,但慕蓁却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师姐,你若是乏了,不如我们启程回去吧?”迟简说,“这毕竟是澜州的事,本来就该由天机阁管,我们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慕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烧呀……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她说道,“昨日东海涨潮,淹了一个渔村,你不是还很积极地去抢救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迟简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他们原本的打算,就只是在澜州游玩而已。
“哎呀,没事的,人命最重要。”慕蓁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安慰道,“来都来了,能救的人就顺手救一下,也算是我们尽力了。再说,你不想当正道首徒了?视苍生苦难而不顾,这可不是正道所为啊。”
她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和你一起,怎么样?最近雨太大,不少农田都淹了,处处都忙着挖渠排水,虽然我修为不行,不过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点燃的星子,“好不好,师弟?”
迟简站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的玄衣几乎和窗外黯沉的天色融为一体。他长久地看着她,像夜色里的飞蛾仰望烛火。
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叹息着点了头。
慕蓁眉开眼笑,一把拽着他下了楼:“走了,陪师姐去借斗笠!”
“师姐,我会避水术……”
“以防万一!”
慕蓁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和迟简一起出了门,去帮最近的农田疏通积水。
出门时,迟简还很不放心地叮嘱她:“师姐,田里积水多,看不清路,你走路时慢一点,小心别摔了。待会你跟着我……”
当时慕蓁没说一个不字,一口答应,十分爽快。
没成想她一下到田里,就跟鱼进了水似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简冒着雨,在田里寻了半天,才寻到她的影子。少女正拿着锄头在田里猛凿,见他来了,还抽出空朝他挥手:“哎哎哎,抬脚,别踩!湿土容易板结,你再踩两脚,地都要给你踩实了!”
水涝太过严重,为了抢救农作物,村子里男男女女都下了地,慕蓁挤在一众青壮年当中,用锄头的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农民,俨然一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模样。
迟简只好跳到田埂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指挥人们开沟挖渠,一边给板结发白的土壤松土,忙得热火朝天。
他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压根帮不上忙,只好问道:“师姐对农事似乎颇为了解?”
“一般一般,毕竟平日我们在药王谷也要打理药田猫。”慕蓁说,“修真界的低阶任务就全是这些人界的琐事,我小时候就天天跟着师兄在人界种地除草,拔魔心草拔得想吐。”
说完这话,她忽然想起,迟简已经许久没有接过低阶任务了。
迟简和她不一样,数年过去,他的修为已经接近金丹,早就能接难度更高、报酬更多的任务,平日里也多是去秘境里斩杀大妖,或是清理黑蚀疫污染后的尸潮。
像拔魔心草这样无趣又枯燥的低阶任务,早就和他没有任何关联了。
迟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舍不下凡尘俗世的少年,早晚有一天,他会爬得越来越高,直到成为人人梦寐以求的“正道首徒”。
到了那时,他在九重天上俯瞰众生的时候,还会记得当初那个每年都过人界节日的小男孩吗?
慕蓁也不知道。
但她觉得这想法有些太遥远了,还让人觉得心里不大舒坦。
于是她想了想,决定给自家师弟找点活干:“这样,交给你一项艰巨的任务。”
说完,她从自己衣襟里捧出一只小鸟,塞进迟简的怀里。
小鸟一直在她的衣襟里熟睡,冷不丁忽然脱离了温暖,它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发出迷茫的一声“啾”。
“我忙着疏通水渠,过会儿要是再下雨,可能还得帮忙搭雨棚,实在腾不出手,”慕蓁说,“你替我照顾一下小白,就当是帮师姐的忙了。”
迟简欲言又止,还想说点什么,但慕蓁没给他机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对他眨了一下右眼,就小跑着消失在了麦田里。
只剩下一人一鸟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小鸟在迟简手里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这几日慕蓁把它看得很紧,走到哪里都把它带在身边,晚上睡觉也把门窗锁死。如今这个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它正好可以趁机逃走。
虽然现在它翅膀上的伤还没好全,但飞一段距离还是能做到的。等它逃出去了,再找个地方躲起来养伤也不迟。
它抬起头暗戳戳地观察了一下这个雄性人类。
很好,和慕蓁不一样,他对它的态度非常敷衍,甚至是不喜。只看了它一眼,他就淡淡地移开了目光,把它放在了身边一辆推车上,便转身去帮其他人一块用锄头松土了。
它又看了他一眼,蠢蠢欲动地展开翅膀,做出一副想飞的样子。
这回它确定了,迟简余光分明瞥见了它的动作,却装作没看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忙碌。
显然,这个雄性人类并不想让它留下来。
这正合它的意。
它又观察了一会儿,确信他没有任何阻拦的打算之后,终于扑棱两下翅膀,飞了起来。
天边阴云密布,似乎又有一场雨蓄势待发。它的翅膀受了伤,没法飞太高,只能借着风在低空掠行,很快飞到了麦田上方。
在茫茫的田地中央,它一眼就看见了慕蓁。
她挽着袖口和裤腿,正和其他农人一起扯着张油布,准备在田上搭建个临时的避雨棚,从高空看,她的红衣在麦田里分外显眼。
她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有发现有只鸟从自己的头顶飞过,向着远处去了。
没过一会儿,天边响起隆隆的雷声。大风卷着水汽吹来,慕蓁脸色一变,道:“不好,雨来了,大伙快先回家去!”
不出五秒,大雨就由远及近地泼了过来,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
大雨来得突兀,麦田里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边嗷嗷叫一边撒腿往家中跑。迟简匆匆往慕蓁的方向赶,但已经晚了,几秒钟的时间,慕蓁俨然淋成了落汤鸡。
“你看,我就说避水术没用吧,”慕蓁拉着迟简往屋檐下跑,“计划哪赶得上变化啊!”
迟简:“……那师姐的斗笠和蓑衣用上了吗?”
慕蓁:“没有。这充分地说明,面对突发状况,不管你准备什么都没用。”
迟简说不过她,只能叹着气给她补了道避水术。
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大部分农田上方终于勉强撑起了一个简易的遮雨棚,地里也挖了好几条排水渠。虽然这只是暂时之举,不能起到根治暴雨和洪涝的作用,但也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慕蓁抹了一把头上身上的水,问道:“师弟,你觉不觉得,这雨来的也有点太过突然了?”
“是吗?”迟简不知从哪掏出了条棉布,很自然地拢过她的发辫,用布一点点擦拭发梢,“澜州这几日都是如此。”
他的灵根属性偏火,最擅长使用火系的法术,只要他稍微用一点灵力,就能将慕蓁的头发蒸干。但不知怎的,他像是忘了自己有灵力这回事,很执着地用棉布擦着。
慕蓁没在意他的动作,只是看着天际泛着不祥紫色的云层,眉头紧皱:“不对。”
这场雨太大了,云层里的雷看起来也不正常。
就在她诧异之际,一道狰狞的紫色闪电从天而降,径直劈在了地面,正好落在一棵树身上!
只听一声巨响,被电劈中的树瞬间成了两半焦炭,顿时起了火。不知怎的,那火势竟然没有被暴雨浇灭,反倒愈演愈烈,被大风一吹,朝着农田的方向径直燎来。
慕蓁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拔腿往屋外跑。
“师姐!”迟简匆匆追上去,“你去哪?现在是雷雨天,太危险了!”
“这雷有问题!”慕蓁在雨中喊道,“我到那边的林子看看,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迟简追着她一路跑进了树林,但慕蓁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在密林里七拐八绕了一圈,仿佛钻进了灌木丛里的松鼠,竟然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简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身上的避水术不知何时失效了,雨水沿着湿漉漉的额发流下来,少年的神色阴郁得像一场更沉闷的暴雨。
最终,他没有再追上去,而是转过身,走向了身后蔓延的大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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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澜州雨「03」 鸟也有起床
暴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抽在叶片上,发出啪嗒啪嗒穿林打叶的声音。
慕蓁飞快地穿过密林,朝林间飞奔。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进了树林之后,雨似乎也跟着变小了。
方才闪电劈下的时候, 她看得很清楚,雷云深处带着隐隐约约的紫光, 这压根不是什么普通的雷, 而是劫雷。
会引来劫雷的东西绝对不寻常,除了渡劫问道的修士, 大概就只有能呼风唤雨的大妖。
而现在, 它就藏在树林里。
澜州这几日不寻常的天气,或许也是它造成的。
又是一声炸雷,好像在她耳边响起来一般,轰得她耳畔嗡嗡作响。大概是直觉使然, 她停下脚步,细细分辨了一会儿, 果断地朝着雷声的方向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慕蓁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抹白色。
在一大片蓊蓊郁郁的绿色中, 这抹白色无疑是最显眼的。慕蓁心头一动,顾不得绕路, 硬是跨过荆棘和灌木, 从密密麻麻的叶丛中挤过,被人脸大的树叶甩了一身雨水。
在艰难地穿过树丛之后,慕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树林深处,躺着一只大鸟。
它全身雪白,竟有近一人高, 丈余长的翅膀耷拉在地面上,一道裂口正在汩汩向外流血。浓重的黑蚀从它的身上冒出来,几乎把白色的羽毛染成了灰黑。
慕蓁看了那道伤口许久,忽然发觉它有点眼熟。
……这伤看上去,和她收留的那只小鸟翅膀上的伤口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完全是等比例放大的。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小白?”
大鸟身体颤动了一下,挣扎着想爬起来,没能成功。
它的脖子里传出野兽般的嗬嗬呼吸声,显然伤得不轻。草地上落了不少羽毛,周围好几棵树都折了枝,看起来,它是从空中坠落,才跌进这片树林里。
“你……没事吧?”慕蓁看着它身上满布的黑蚀,心中也忐忑起来,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是黑蚀疫吗……?”
大鸟抗拒地后退,翅膀呼啦一扇,带起的风差点将慕蓁掀在地上。它修长的脖颈侧过来,目光凶狠地盯着她。
慕蓁这时候才看清,它的眼眶里是一双骇人的金色重瞳。
倘若从前在青云书院认真上过课,她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一种生物拥有重瞳,那就是在万年前就已经被修真界彻底剿灭的魔物,重明鸟。
可惜,她是多年逃课惯犯,就连青云书院结业考试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的,要不是刘夫子巴不得让她早点毕业别再祸害书院,说不定她还会延毕。
所以慕蓁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它的品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在储物戒里翻找,试图找到能够用上的药材。
她的医修职业病犯了,见了病人,不管是人是兽,总想着先治一治。
虽然面前这只大鸟疑似就是造成澜州多日雷雨的罪魁祸首,但毕竟也被她养了好几天,多少养出了一些感情,更何况它看上去也没什么攻击性,不像什么为祸四海的大妖。
大鸟警惕且狠厉地盯着她,拼命扇动着羽翼,试图再次从树林里飞起来。然而它的身体才刚刚有要起飞的架势,天边就又一次响起了雷声,云层仿佛感应到什么,直直地朝着它的方向而来。
“找到了!”慕蓁从储物戒里取出仅有的一株两仪双生莲,向前走了两步,“别动,你把这个……”
话说到一半,空中惊雷骤起,陡然打断了她。一道电光径直落在她的身侧,转瞬间将旁边一棵参天大树劈成了飞灰,火焰立刻熊熊燃起,沿着草地蔓延了过来。
慕蓁被巨大的雷声震得一抖,捧在手中的莲花落到了地上,顷刻就被火舌舔去。
火海愈演愈烈,眨眼间席卷了打扮片树林,慕蓁被烟熏得喘不过气,捂着嘴呛咳的时候,想起的却是三清镇的大火。
她心想,不好。
迟简还在树林外面。
然而还没等她做出抉择,一股大风便猛地袭来,大鸟扑腾着受了伤的翅膀,一口咬着她的领子将她拎到了后背上,腾空而起!
这时候的它体型还不算大,背着慕蓁这么大一个人,显得捉襟见肘,再加上一面翅膀受了伤,在空中飞得东倒西歪,很是吃力。
无奈天雷在屁股后面追着劈,它只能拼了命地扇动翅膀,朝着远处飞去。
“小白!”慕蓁紧紧搂着它的脖子,在高空中大喊,“你要去哪?”
大鸟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翅膀一敛,径直朝着海域的方向飞去。
它飞的速度极快,甚至连劫云都无法望其项背,高空迎面而来的大风如刀刃般割在慕蓁的脸上,刮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朝着下方俯冲,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哗啦啦的巨响撞在了她的脸上。
——大鸟带着她入了海。
慕蓁毫无准备,瞬间呛了一大口海水,冰凉的液体同时顺着喉腔和鼻腔涌入。一时之间,耳畔的声音全部沉寂了下来,只有她呛咳的水泡从海底升起,剧烈的窒息感包围了她。
不过这种溺水的感觉只维持了片刻。
很快,她就感觉到包裹着她的海水忽然退去,仿佛她忽然被某样东西隔开了,海水再也触碰不到她分毫。
慕蓁咳得眼泪汪汪,好不容易把呛进肺里的水都咳了出去,才有功夫用朦胧的眼睛打量自己的处境。
她此时正在一片浅海海下,抬起头时还能看见游弋的鱼群,但似乎有一种力量,将海水与她所在的一片空间完全隔开了。
大鸟奄奄一息地躺在她身侧,受了伤的翅膀再也抬不起来分毫,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已经彻底崩开,血刚刚流出,就在海水中散溢成一片红色的雾。
慕蓁小心翼翼地靠近它,试图给它治伤,然而在这道劫雷造成的伤口面前,她的灵力只是杯水车薪。
更麻烦的是,尽管海水能够暂时阻隔劫雷,但阻隔海水却似乎要耗费大鸟的力量。随着它呼吸渐弱,海水也在一寸寸向内挤压,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得再次被海水包围。
到时候,就算不被劫雷劈死,他们也早晚在水里溺死。
慕蓁再度懊恼地想,要是她会避水术就好了。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慕蓁抱住大鸟的脖子,“小白,小白?你还能动吗?”
大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显然已经陷入昏迷。
慕蓁望着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水性也不是很好……”她忐忑地嘟哝着,不知道是对大鸟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天尊保佑,上神保佑,什么保佑都好,但愿别出什么意外,否则我们就得一块‘殉情’了。”
结界彻底消失,海水重新拥向她的瞬间,慕蓁双手拖起大鸟,憋着气,拼命向上浮。
大鸟的身体出乎意料的轻盈,那身蓬松的羽毛在水中浮力极大,慕蓁没费什么力气就拖起了它,在海底蹬着腿,一点点地向海面游。
大抵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这一路果然没出什么意外,只是向上游的路格外长。慕蓁一度以为肺会在憋气的过程中炸开,浮上水面的一瞬间,她险些直接晕过去。
她也顾不上自己此时身在何处,看见不远处有陆地,便拽着大鸟的身体,朝陆地的方向游。
等到她终于游上了岸,已经彻底筋疲力竭,把自己往沙滩上一摊,像条被太阳晒干了的死鱼。
海水漫过沙滩,淹没过她的腰,又缓缓退却。
万幸的是,劫云没有再追过来。慕蓁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又从沙滩上爬起来,抱着大鸟的脖子往岸上拽。
这么拽了一会儿,鸟身上雪白的羽毛已经一片凌乱,这会儿它看起来像只沾了水的大型落汤鸡。
“抱歉啊,我实在是抱不动你了……”慕蓁好不容易拖着它到了干净的地方,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要是能变得和之前一样小就好了,这样我就……”
她自顾自地说着,侧过头去看大鸟,却愣了一下。
先前在树林里时,她分明看见它身上已经黑蚀缠身,病入膏肓,但眼下她再看,分明一丝黑蚀也无。
慕蓁怀疑眼睛里进了海水,遂用手揉了揉眼睛,而后又揉了揉。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黑蚀疫能够自愈的!
等大鸟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它翅膀上的伤口被敷上了新的灵药,没有包扎,大概是因为创面实在太大,就连医修也无从下手。
慕蓁实在疲惫得不行,正在它身边闭目小憩,但睡得并不沉,大鸟刚动一下,她就睁了眼:“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翅膀还能动吗?”
大鸟看了她一眼,浅金色的重瞳尽显冷漠。
现下清醒了,冷静了,它开始想不通之前做过的事——比方说,为什么要带着这个人类一起逃。
它最是厌恶人类,哪怕她当时被烧死在树林里,跟它也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再者说,要不是因为她太重,它也不至于险些连飞都飞不起来,落到这个境地。
全都是这个人类的错!
想到这里,它忽然一扇翅膀,怪叫一声,愤怒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慕蓁拉开一大段距离。
慕蓁:?
鸟也有起床气?
虽然莫名其妙遭了排斥,但她的心态很好,加上这段时间早就了解小白不亲近人的秉性,于是很快将疑惑抛之脑后,安慰道:“你别担心,我已经联系我师弟了,他会来带我们出去的。”
她随遇而安地在周围找了棵树,往树干上一靠,又说:“谢谢你当时把我从树林里带出来,我不会御剑,这么大的火,我还真不一定能自己跑出去。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算不算扯平了?”
大鸟嫌弃地往外又挪了挪,闭上眼,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好聒噪的人类。
慕蓁的嘴一刻也闲不住,压根不在意听她说话的生物到底是人还是鸟,自顾自地絮叨:“说起火,也不知道村子里怎么样了,火灭了没有……”
她叹了口气,担忧地抬头,“是我不好,不该抛下迟简一个人。他最怕火了。虽然他不肯告诉我,但我一直都知道,自从三清镇出事之后,他的剑招都用得没有之前好了。”
大鸟悄咪咪地睁开了一只眼睛,不屑地想:又是一个被那两面三刀的邪恶人类欺骗的可怜虫。
它只想冷笑,但奈何现在它还是只鸟,于是只发出了“咕”的一声鸟叫。
慕蓁立刻看过来:“你也觉得他人挺不错的,对不对?”
大鸟:“……”
不错个屁。
它扭过头,懒得搭理这个猪油蒙了心的傻子。
慕蓁说着说着就犯了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妖,竟然能变那么大,还飞得这么远……也不知道迟简赶过来要多长时间……”
说到一半,她便彻底睡过去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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