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澜州雨「04」 原来世上竟
慕蓁是被雷声吵醒的。
她原本睡得很熟, 无奈雷声实在太大,硬是把她的神魂从梦境中薅了出来。迷迷糊糊间,慕蓁还以为自己在灵隐山, 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哈欠连天地爬起来关窗。
摸窗栓摸了个空, 她才一下子清醒过来。
天空早已阴云密布,雷声近在咫尺。她睁开眼时甚至觉得眼前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隔了许久才发现, 那原来是遮天蔽日的黑蚀。
大鸟还躺原来的地方,先前分明已经消失了的黑蚀又一次缠绕在它的身上, 它紧闭着眼睛, 只有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慕蓁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小白!”
她飞奔到大鸟身侧,用力摇了摇它的身体,试图将它唤醒, 却无济于事。它似乎陷入到了某种无法自拔的噩梦中,明明没有睁眼, 身上的黑蚀却越发浓郁。
大海发出不祥的咆哮声,空中电闪雷鸣, 一场雷劫似乎已经蓄势待发。
慕蓁急得团团转。雷劫不是精准定位,而是范围伤害, 一旦落下, 目标方圆十里之内都有可能遭到雷击,因此修士历劫时都会尽量选择空旷无人的地方,以免伤及无辜。
悲催的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是一个小岛礁,土地面积非常小, 而且四面环海,无处可逃。一旦雷落下来,慕蓁也跑不掉。
她环视一圈,绝望地发现留给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也被这甩不掉的雷云激出了怨气,一怒之下破口大骂:“这天杀的雷劫,你是杀了它全家还是撞破它杀了别人全家?追着你不放就算了,连我也要一起劈!”
话音刚落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仿佛一个警告。
慕蓁心一横,干脆站在大鸟面前,张开双臂,朝着高空大喊:“既然你不打算管无辜者的死活,那干脆直接劈死我好了,反正我在这岛上也跑不掉!”
刹那间,电光劈开云层,将整片海域照得犹如白昼。
慕蓁吓得本能闭上了眼,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雷电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了岛屿之外的海面。
紧接着,又是几声震雷接踵而来,但无一例外全都劈在了海上。
慕蓁:“……?”
她有些迷茫。
难不成天道被她说动了,要对她网开一面?
不知道是天雷动静太大还是她刚刚喊的过于大声,大鸟挣扎了一下,终于撑开了眼皮。
它抬起头颅,在看清面前景象的时候微微一愣。
大雨瓢泼直下,少女站在它面前,双臂张开,红衣和发辫被大风吹起,犹如振翅欲飞的鹰。
苍穹深黑,将如火的红衣烙进它的眼底。
它大概是在扶桑树中睡得太久了,以至于竟觉得这红色有些刺眼。
它们一族被视为魔物,万年前就遭受人族围剿,以至灭绝。如今天堑已立,在天道法则的干预和监视下,它的力量一旦泄露,就会引来天道的劫雷。
当年族人们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将最年轻的一位后代封印在扶桑树中,只为了存续族群的血脉,等待苏醒的时机。
没想到封印不知为何提前解除了,它被强行从沉睡中唤醒,刚从扶桑树中爬出来,尚未熟悉如何掌控和收敛自己的力量,就被天道追杀了一路。
它受了伤,东躲西藏,一路逃亡,本以为天道留给它的只有一条绝路。
直到遇见慕蓁。
原来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如烈阳一般,耀眼得仿佛能令这世上所有阴影都自惭形秽。
海域上空雷电交加,风雨如晦,雷云怒吼着降下劫雷,却不知怎的,没有一道落在慕蓁的身边。电光如龙蛇,纷纷蜿蜒着冲入海平线,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只有海里的鱼倒了霉,翻涌的海浪里时不时浮起两条被电翻了肚子的鱼,死不瞑目地漂浮在海面上。
它迟钝地想起来,在慕蓁身边的这几天,劫雷的确没有追来。
起初它以为是自己化形成功,隐藏了身上的气息和力量,所以才避开了天道审视。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小白?”慕蓁似有所感,回过头来,“你醒得正好,你看见了吗?我好像说服天道不劈咱们了……”
大鸟安静地看着她,不知为何,慕蓁觉得它似乎格外平静。
它匍匐在地上,仰视着少女的身影,就像瞻仰一轮太阳。
慕蓁惊奇地发现,它身上的黑蚀又消失了。
它第一次如此端正地站在地面上,修长的脖颈微微低垂,羽毛洁白如雪,犹如神鸟一般优雅圣洁。
渐渐地,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中徘徊不去的雷云似乎失去了目标,渐渐散去。
雨过天晴,拨云见日。
原来黎明早已过去,日出了。
慕蓁欣慰地松了口气,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姐。”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手臂便被人攥住。慕蓁转过头,看见玄衣少年正站在身后,垂眸看着她。
他大概是连夜御剑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急,因而没用上避水术,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淋得湿透,额发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一滴水珠沿着他的发梢坠下,啪嗒落在慕蓁的手背上。
雨后初霁的阳光没能照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黑而沉,犹如酝酿着暴雨的云层,藏着某种比担忧更深、更复杂的,无法用语言说明的东西,朝着她深深地压来。
慕蓁恍若未觉,伸手将他湿漉漉的额发撩起,面露惊讶:“怎么不用避水术,淋成这个样子?”
说完,她着急忙慌地从自己的储物戒里翻出一块手帕,替少年把刘海擦干了,又说道:“你来得好快,怎么没给我发短讯?我还以为你找到这里需要两三天的时间……你没受伤吧?刚刚雨下那么大,电闪雷鸣的,你在这种天气御剑,不怕被雷劈啊?”
迟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被雨水濡湿的阳光为少女的侧脸镀上一层釉色,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他略显阴郁的面庞。
“好了,别绷着一张脸了,”她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露出一个笑容,“师姐错了,这次是意外,我保证下次不会再丢下你了。”
少年蓦地愣了愣,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错愕,带着一点心思被戳穿了的窘迫和慌张,好像面具上忽然裂了条缝。
尚未成型的风暴彻底偃旗息鼓。
有那么一瞬间,迟简甚至觉得慕蓁早就发现了——发现了他的自私和丑陋,发现了他近乎病态的欲求,发现了他那“正道首徒”的壳子下最不堪和空虚的真实。
可是转眼望去,慕蓁笑得坦然,看他的眼神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他还是那个会红着脸,说自己想成为正道首徒的少年。
于是迟简又疑心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他本能地避开了那双比明镜更通透的眼睛,慌忙转移视线,“谁为这个生气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慕蓁扬眉:“你承认你生气了?”
“……”迟简叹了口气,“师姐,下次别再一个人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了。我找你找了很久。”
“对不起嘛,我也不想这样的,回去我再同你解释。”慕蓁干笑两声,“对了,小白它……”
她转过身去,忽然愣了一下。
不久前还在原地坐得端正的大鸟,此时已经变回了麻雀大小,站在地面上,用一双豆豆眼无辜地盯着他们。
“……它被我找回来了,”慕蓁话锋一转,把小鸟从地上捧了起来,“不过中间发生了点儿小意外。”
迟简微微蹙眉,正要问她,就被慕蓁用双手扳着肩膀往反方向转了一圈,催促道:“我们快回去吧,我走之前那边的树林起了火,也不知道火究竟灭了没有……还有好几处农田要排水……”
“火我已灭了,没有祸及农田,”迟简召出赤霄剑,无奈地说,“澜州许多地方的雨也已停了,师姐不用着急。”
“厉害啊,不愧是我的师弟!”慕蓁笑得眉眼弯弯,“等这些事了了,我们就在澜州逛逛吧,这几天我见到好多想买的东西……你先前说的请客还作不作数?”
迟简失笑:“当然作数。”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小鸟用爪子扒拉着慕蓁的衣裳,爬到了她的肩上,恰好和侧目看过来的少年对上视线。
他嘴角挂着笑意,目光又轻又柔,仿佛刚刚的失态从没出现过。唯独看见它的一瞬间,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阴沉。
它在慕蓁肩头缓缓站直了,直勾勾地和他对视。
这个雄性人类完全符合它对人的刻板印象,两面三刀,道貌岸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每次看见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它只觉得倒胃口。
然而就算再讨厌他,它也得留下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毋庸置疑的是,慕蓁似乎不会受到天雷的影响。
现在它还没法完全掌控和隐藏自己的力量,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天道针对。它想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待在慕蓁的身边。
一人一鸟针锋相对地对视了片刻,在空气里无声地结下了梁子,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澜州雨「05」 讨厌她是个
果然如迟简所说, 回到陆地上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
连日阴雨的澜州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麦田里散发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农人们从屋舍里走出,一边欢呼感慨着, 一边带着农具奔向农田。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澜州都没有再下雨。
雨后的晴天显得比以往更加可贵, 一连几天, 街道和集市上都是人山人海,憋闷了许久的人们都走到了大街上, 放肆地享受着阳光。
尽管连日的暴雨对农田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但万幸的是,不少农田都因为及时排水挽救了回来,至少没有酿成太过严重的后果。
慕蓁和迟简在不同村子跑了好几天,临走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对他们千恩万谢,还有人想方设法想往他们手里塞土特产。慕蓁推拒得手都累了, 最后干脆叫迟简御剑,载着他们两人逃之夭夭。
这之后, 他们又在澜州待了一周。
慕蓁总算把搁置已久的旅游计划又拾了起来,一周的时间, 他们逛了半个澜州, 看了海,爬了山,尝了当地的特色美食,玩了个尽兴。
小白比之前安分不少,不再像之前一样千方百计地闹着逃跑, 换药的时候也安静了许多。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允许慕蓁用手指头摸一摸它的脑袋。
“再过一阵子,小白的伤就应该好了。”慕蓁说,“我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她用指关节搓了搓鸟脑壳,这次没有遭到反抗,小白安稳地窝在桌上,眯着眼睛,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安逸。
迟简倚在门边,上下打量着它。
他不是傻子,那天澜州劫雷滚滚,这鸟又忽然在那时候带走了慕蓁,只要是个人都会起疑心。
倘若是灵兽,它不该和劫雷牵扯上关系;可如果是异化了的妖兽,又不该有这么像人的眼神。
奈何他没有证据,加上慕蓁似乎没有要追究真相的意思,再怎么怀疑也拿它没有办法。
小白好像很清楚这点,于是察觉到迟简的打量之后,只是微微睁开眼,傲慢且高傲地瞥了他一眼。
迟简没搭理它,若无其事问:“师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几天,”慕蓁想了想,“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了吧?我听说澜州的中元节和旁的地方不一样,有社火可以看。”
迟简愣了愣:“中元节?”
不怪他疑惑,九州大陆在万年前就已经没有了轮回,上古时期那些关于阴曹地府之类的故事也都成了传说,连带着与死者相关的清明和中元之类的节日,也渐渐变得不受重视。
清明节至少还能给活人一个慰藉,而被称之为“鬼节”的中元,早就被大部分人遗忘了,即使是在凡人界,也甚少有人还会过中元节——毕竟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鬼了。
但澜州对于生死的概念似乎远比其他州更重,中元节不光有社火表演,还有各种各样的祭祀习俗,意在除祟驱鬼。
“我还没看过社火呢,”慕蓁对他眨眨眼,“你不想看吗?”
迟简笑笑:“既然师姐想去,那我和师姐一起。”
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
澜州果然盛况空前,从早上起,大街上就已经有了社火表演的巡游队,队伍里的人穿着华丽的戏服,举着红旗和高烨灯,敲锣打鼓地穿过街道。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浓烈的色彩和喧嚣从街头一路漫过来,滚烫的节日气氛沿着长街流淌,不像是鬼节,倒像在过年。
为了完成除祟驱鬼的寓意,据说这一天的表演队伍都要走遍几乎整个澜州,从白天到夜晚,灯火不灭,演出不停。
慕蓁早早就出了门,满街的社火表演队伍就像走不完似的,一队接着一队,看得人目不暇接。
最后她看累了,干脆在路边支了个免费的茶摊子,给路过的队伍递一碗免费的茶水,借此心安理得地占着一个绝佳的观景位,坐在椅子上看演出。
迟简诧异问:“师姐,你哪来的茶叶?”
“我自己种的啊,”慕蓁说,“药王谷种的苓甘草,清心明目,养气补神,不光能泡茶,还能做清心丹。你要不要来一碗?”
迟简婉拒:“倒也不用。”
用修真界的灵草泡茶送凡人喝,这种事大概也就只有慕蓁干得出来。
大街上人头攒动,万人空巷,在人山人海之外,一个矮小的影子从街道的角落里穿过,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步履匆匆,走得毫不犹豫。但在即将走出街头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和沿街巡游的队伍,她的目光本能地投向那个不起眼的茶摊。可惜,她已经走出太远,茶摊面前红衣的身影被密密麻麻的人流和巡演队伍挡住,已经看不见了。
那个人……似乎没发现她离开。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转身离去。
慕蓁刚递过一碗茶水,仿佛似有所感,朝着街道的尽头看了一眼:“小白呢?”
迟简道:“今早它不是跟着师姐一起出门的吗?”
“唔,好像从中午开始就没见到它了。”慕蓁摇头,“算了,它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已经走了吧?真是的,鸟大不中留啊,也不打声招呼再走。”
言毕,又有一行队伍抬着花车前来,她便把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给讨水的领班递了一碗茶。
这么一摆摊,就直接摆到了晚上。
夜里的表演比白天还要精彩,不光有舞狮,还有人举着火把在花车上跳傩舞。火光如龙,傩舞怪诞又威严,一段舞下来,周围的群众皆拍手叫好。
慕蓁这时候也收了摊,带着前两日在澜州买的酒,同迟简两人坐在屋檐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街道上灯火通明、鱼龙乱舞。
“好久没这样放松过了,”慕蓁抱着酒坛子,把坛面当成了张小桌,手臂搁在上面,撑着下巴说,“你记不记得,你在论武大比上夺魁那天喝得烂醉,躺在地上睡了一整晚,我拖都拖不动。”
“自然记得。”迟简说,“师姐还说我呢,你也喝了不少,第二天我睡醒的时候,你就躺在我旁边。”
慕蓁反驳:“哪有?我明明记得我回自己屋里睡了。”
迟简:“……那是我醒了之后把你送回去的。”
慕蓁坚定地说:“不可能,肯定是你记错了。”
迟简无奈地转头,选择不和她争辩。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口一口地抿着酒。脚下是舞火把和高烨灯的艺人,血红的火光一跳一跳,在他的眸子里闪烁着。
“自从你去了万仞峰,我都无聊死了,”慕蓁不满地撇嘴,“你是这样,师兄也是这样,自从他成了元婴修士,进了仙盟,就整日忙着要去秘境斩杀大妖。有时候我想去什么地方游历,都没人和我一起。”
“抱歉,是我太沉迷修炼了。”迟简说。
“倒也没有怪你。能者多劳嘛,等你以后到了金丹期,指不定比现在更忙。”慕蓁笑笑,“再说了,你不是和我一起来澜州了吗?你别说,这几天我有种年轻了十几岁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当年在青云书院逃课的日子……”
迟简:“师姐,你年纪也不大,大可不必用这种老头子的口吻追忆往事。”
慕蓁用手指敲他的头:“没大没小,说谁老呢?”
两人在屋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夜色渐深,灯火阑珊,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酒坛里的酒已经空了,慕蓁伸了个懒腰,决定打道回府。
迟简却道:“师姐今夜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慕蓁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独自从屋檐上飞身下来,沿着铺满月色的街道往回走。
她知道,迟简大约是想起了三清镇。
那个她没能见到的花灯节的夜晚,或许就和中元的澜州一样,焰火璀璨如星,宝马雕车满路。
那本应该是个团圆的日子。
月色凉如水,长街默然不语。她哼着歌朝客栈的方向走,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动静,从巷口旁边传来,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谁大半夜的在街上吵架?
慕蓁心生好奇,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看见了一支社火的巡演队。
队伍里的人此时都还没卸妆,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也能看出脸上的神色极其不悦,正在骂骂咧咧着什么。
慕蓁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本来在气头,下意识就想开骂,没成想转头一看慕蓁的脸,气就消了:“是你?你是白天那位摆摊送茶水的姑娘?”
他这么一说完,众人都转过头,朝着慕蓁的方向看了过来。
慕蓁瞅了一眼他们的打扮和家当,也隐约回忆起来了。
澜州大兴社火祭祀民俗,每个社火巡演队伍的演出几乎都不相同,这一队的演出主题正是九州仙魔史,讲的是上古时期驱逐魔族、创造九州净土的故事。
那位身穿黑衣的,就是传闻中建立天堑结界的、九州大陆的最后一位神;其他穿着奇形怪状戏服的,都代表着被驱逐出九州的“魔”;道具里还有不少用竹篾编成的动物,象征着上古时期祸乱九州魔族生物。
“是我,”慕蓁说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挤在这做什么?”
前面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侧边一让,忿忿道:“你问她!”
他这么一让开,慕蓁才看见,人群当中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身白衣。慕蓁一看就她,便倒吸一口冷气——没别的,这小女孩五官长得实在有点过分好看,长大之后必然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她低着头,垂着睫,神色也是冷冷的,乍一看去,不太像是小孩子该有的神情。
“这女娃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我们巡演走得好好的,她突然跑出来,把我们的道具全砸坏了!”领班向她展示脚边用竹篾编的道具,“你瞅瞅,这重明鸟都被砸成什么样了!”
慕蓁看了一眼,损毁得最严重的是只竹编的大鸟,外头包着层白色的绸缎,用颜料涂了一双金色重瞳,栩栩如生。
手艺倒是挺精巧,可惜鸟头和鸟身子已经分了家。
“我们问她家里人是谁、住在哪,为什么要砸我们的东西,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在这犟着,”领班气得不轻,指着道具的手都在抖,“这些都是我们辛辛苦苦自己编的,我们找谁说理去——”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领班吓了一跳,诧异地抬头看向夜空,众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又要下雨了?”
“好像是……”
慕蓁心头一动,瞥了一眼埋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孩,若有所思。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能不能宽容些?”她说,“这女孩我曾见过一面,没爹没娘,怪可怜的,我替她把道具的钱赔给你们,怎么样?”
她说到“没爹没娘”的时候,不少人的神色已经起了变化,说到最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算了,钱也不必赔了,姑娘是个善心的,看在姑娘那碗茶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吧。”最终,那领班还是说道,“你既说她是个孤儿,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真让我们这群大人为难一个小孩儿。”
“是啊,算了算了,就当我们倒霉吧。”
众人附和了几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姑娘,你也早些回去吧,”走之前,领班对她说,“最近澜州天气不太好,看这架势,等会怕不是又要下雨。”
“多谢提醒。”慕蓁对他笑道,“你们回去路上也小心。”
等众人的身影离去,她才转身看向女孩。
女孩依旧低着头。慕蓁缓缓蹲下身,歪过头,去看她的脸。
她察觉到慕蓁的动作,立刻把头侧开,但慕蓁已经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果不其然是一对重瞳,长在人的脸上,显得可怖又妖异。
慕蓁朝她伸出手,却被对方躲开。
“你的眼睛,”慕蓁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样出去会引起注意的吧?真的不管吗?”
女孩愣了一下。
轰隆的一声雷,从天际缓慢地响起。这一次,慕蓁没有再和她掰扯,而是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闭眼。”慕蓁说。
她的掌心温凉,像一块玉。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天边的雷云才渐渐散去。
慕蓁放下手,看见那对重瞳已经合二为一、变成了正常瞳孔的模样,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已经出城了呢,”她说,“怎么还留在这里?”
女孩抿着嘴不说话。
从前是鸟身,尚能在天上飞时,从不需要辨路。如今化了人形,身形又矮小,身处大街小巷和高墙楼阁之间,难免迷失方向。
但这话她不想告诉慕蓁。要是让一个人类知道如此滑稽的事实,未免也太过丢人。
“你这样可不行,一生气就现原形,天雷早晚还会找上你。”慕蓁说,“要不然,你还是跟我走吧?等你能控制好身上的力量再走也不迟。”
女孩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很难猜吗?一眼就认出来了啊。”慕蓁指了指她的右手,“我在你翅膀上打的绷带还没拆呢,我特地打的蝴蝶结。”
女孩:“……”
她向后退了两步,粉团子般玉雪可爱的小脸都纠结在了一起:“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吗?”
“本来我真的不知道。”慕蓁不好意思地挠头,“后来我在玉简上查了点资料,现在大概知道了。”
女孩迷茫且疑惑地皱着眉。
以她的认知来看,她认为修士应当对它们这种“魔族生物”如临大敌,再不济也该敬而远之才对。
这人类莫非真的是个傻子?
“可是你没害过人,还救过我。”慕蓁想了想,“嗯……你就当我是个有职业病的医修好了,看见其他人受伤,我没办法不管。”
“你怎么知道我将来不会害人?”女孩说道,“或许我最喜欢吃人肉,等我的伤好了,我就会去吃人,把你们这些讨厌的人族统统杀掉……”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呢!”慕蓁捂着她的嘴,“哪有做坏事的人会说自己做的是坏事的?再说了,你要是真会吃人,那我就更得看着你,防止你跑出去祸害人界了。”
女孩把她的手拽开,眉头紧皱——这世上竟有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狗皮膏药,实在叫妖大开眼界:“我讨厌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话一说完,她就看见慕蓁沉默了,好像陷入某种思考。
“有吗?”半晌,慕蓁神色诧异,“可是你很喜欢我摸你的头啊。”
对方顿时奓毛:“谁喜欢了?!”
她向后退了几步,自言自语似的重复:“我讨厌你。”
讨厌她的光芒,讨厌她的单纯,讨厌她施舍的善意和温柔,讨厌她的表里如一。
讨厌她是个人类。
这会让她产生动摇,觉得人族大约也不是那么坏,觉得那些在麦田里忙碌又不起眼的芸芸众生或许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好好好,讨厌就讨厌吧,”慕蓁生怕她一生气,眼睛又变成重瞳,连忙说道,“这个不重要。明日我们就要启程离开澜州了,你真不跟着我一起走吗?”
女孩抿唇不语。
慕蓁试探着转过身,作势要走:“那我走了哦?真走了?”
夜色已深,月亮悄悄隐没在云层后,阑珊的灯火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灯熄灭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有名字,不叫小白。”女孩绷着一张脸跟上她,“我叫殷如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澜州雨「06」 年轻的妖修
此时的迟简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直到半夜才回客栈, 慕蓁房间的灯早已熄灭。估摸着慕蓁大概已经睡下,迟简没有去找她。
第二天发现慕蓁迟迟没有出房间门,他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师姐, ”他敲了敲慕蓁的房门,“你醒了吗?”
慕蓁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醒了, 不过我现在没空,你直接推门进来吧!”
迟简诧异地推开门, 看见房间内场面的瞬间, 他瞪大了眼睛。
慕蓁的房间里坐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 生着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孔, 此时正被慕蓁按在梳妆台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慕蓁给她梳头。
慕蓁此时已经给她绾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双髻,编上发带和簪花,像垂耳兔的一对耳朵。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表情满意得就像这发型是梳在自己头上一般,又用手把殷如英的脸颊肉支起来:“别总拉着张脸啊, 小孩子就应该多笑笑,这样才有朝气!”
殷如英:“……”
她对着镜子皮笑肉不笑。
谁是小孩子, 要是把她在扶桑树里住的这些年算上,她已经上万岁了。
听见开门声, 慕蓁也没回头, 只朝着迟简的方向招了招手,道:“来得正好,你快过来,帮我看看椅子上挂的两件衣服里哪件和这个发型更适合?”
迟简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绿色那件。”他掐了好几回人中,才勉强保持清醒, “师姐,她是……?”
“昨天你回来得太晚,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慕蓁转过头,笑眯眯地道,“师弟,你猜我昨天捡到了什么?”
她把殷如英的脸往他的方向掰了掰:“我捡了个人!”
迟简:“………………”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深深叹息。
殷如英这会儿身高还不及慕蓁的腰,像哪家大户人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小姐,唯独看迟简时那种冷漠的、类似于挑衅的目光,熟悉得叫人牙痒痒。
迟简只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师姐,我们一定得带上她么?”他一个头两个大,“她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就算你想帮她,也没必要让她跟着……”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殷如英往慕蓁身后躲了躲。
慕蓁看了迟简一眼,把手指放在嘴唇边上,大惊失色道:“嘘,这种话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
迟简:“……”
“别担心,她也不会一直跟着我们,”慕蓁安慰他,“等她的伤彻底好了,自然会有自己的去处。等以后养好了伤,说不定她还能当一名正儿八经的妖修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迟简也只好忍气吞声。
两人一妖的奇怪组合就这么踏上了回中州的路。
他们没有直接坐灵舟回去,途径几个人界城镇,又买了不少东西。不只有给夙秋的,还有给药王谷的师弟妹们带的伴手礼,有的是家乡小食,有的是首饰玩具,林林总总堆成了座小山,差点把慕蓁的储物戒塞满。
但最让迟简头疼的是殷如英。
或者说,是慕蓁对殷如英的态度。
慕蓁每天都变着法地在她身上玩变装游戏,路上看见了什么漂亮衣裳,都要给殷如英买一身。不光如此,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她梳一个新的发髻。
起初迟简还觉得她只是新鲜感作祟,直到慕蓁接连七天给殷如英梳了不同的发型、穿了不同的衣服时,他开始感觉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师姐,你对她是不是有点儿……太上心了?”
慕蓁一脸沉痛:“你不懂我的来时路。”
迟简:“……”
他没眼看,只能叹息:“师姐打算让她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再有两天她的伤应该就好了。”她把新买的衣裳推给殷如英,笑道,“去换衣服吧。”
说完便拉着迟简下楼了。
迟简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再忍两天,两天就好了。
屋内的殷如英垂下眸,用手抚摸着那件新衣。这是件浅绿色的罗裙,布料很柔软,是慕蓁亲自到成衣铺子里挑选了好久才买的。
她蹭了迟简一路的饭,但只要是送给别人的礼物,都是自己亲自掏钱,包括给殷如英的东西。
殷如英忽然想,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没有逃亡和追杀,没有血海深仇,没有颠沛流离和担惊受怕。只要待在慕蓁的身边,天道永远也找不到她,她再也不用每日提心吊胆在刀尖上过活。
就像凡人一般,庸碌地、平平无奇地,但又安宁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思及此处,她的手心忽然一片刺痛,张开手掌一看,才发现是她握拳太紧,指甲竟刺破了掌心。
血珠从几道月牙形的伤口中滚落。殷如英看着掌心中的鲜红,才忽而清醒过来,顿觉荒谬。
大仇尚未得报,族人的尸骨和鲜血在她的心头鲜明如昨日。先祖的魂灵都在天上看着她,她却在艳羡凡人的生活。
她有什么资格平凡,又怎么能甘于平凡?
殷如英自嘲地笑了一声,只当刚才是自己被鬼迷了心窍,换上衣服,推门而出。
慕蓁早已在门外等候了。她脸上带着笑,似乎对自己挑的裙子也很是满意,正笑眯眯地要夸,忽然顿住:“你的手怎么了?”
没等殷如英反应过来,她就捧起了她的手。方才还刺痛难消的掌心蓦地感到一阵暖热,仿佛沿着她的手掌,一路蔓延进四肢百骸。
殷如英却像被火舌燎了羽毛,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你干嘛?”
“治伤呀,”慕蓁理所当然地说,“还好是很小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受了伤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是个医修,治一下皮外伤很快的。”
“我……”殷如英被噎住,半晌才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这话说晚了,我都管到现在了。”慕蓁撇嘴,“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扛着嘛,找个人跟你一起分担多好……难不成你脸皮比较薄,受了伤也不肯说?”
这话说完,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有道理。但这倘若是实话,“脸皮薄”的殷如英就该恼羞成怒了。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殷如英没露出什么羞恼的反应,只是沉默了很久,说道:“没有人。”
她的族人早就在万年前尽数消散。她在扶桑树里睡了太久,醒来也是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有同类。
她是这茫茫天地间的最后一只重明鸟。天大地大,注定没有人能与她同行。
“那就来找我呀。”慕蓁说,“你看,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我怎么也算你半个朋友了吧?”
她思索片刻,生怕不严谨,又补充道:“至少在你跟着我们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当几天露水朋友——这总行吧?”
她没能得到答案,因为殷如英听完这段话,脸色便忽然一沉,转身跑了。
被晾在原地的慕蓁只能迷茫挠头,心想她在殷如英心里大抵是真的很惹人讨厌。
两天后,殷如英的伤已经大好。慕蓁检查过她的伤口,笑着恭喜她痊愈了。
殷如英沉默半晌,说:“是吗?可我近日总觉得体内不适,兴许是有内伤。”
慕蓁:“咦?但是……”
女孩抬起一双眼睛,眉头微蹙,用盈满水光的眸子直视她。
慕蓁:“…………好吧,那再观察一天。”
三天后。
慕蓁:“的确没什么内伤的痕迹,你恢复得很不错。”
殷如英作柔弱状:“我感觉身上很烫,没力气起来。”
“染上风寒了?”慕蓁诧异,“好吧,等你退了烧我们再走。”
五天后。
殷如英:“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迟简终于看不下去,不冷不热地提醒道:“师姐,你当初在青云书院翘课时用的借口,和她这几天用过的一模一样。”
慕蓁:“……”
她略带心虚地移开目光,就看见殷如英故技重施,用那种仿佛被遗弃的小动物般柔弱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慕蓁:“算了,就再让她留一天,明天再走好了。”
…………
十天后,迟简看着依旧赖在他们身边不走的殷如英,面无表情:“今天你又得了什么病?”
殷如英端正站在他对面,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显然和“生病”二字连个边都没沾上。
十天时间,能用的借口都用了个遍,她的确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迟简冷冷道:“你千方百计接近我师姐,又纠缠着她不走,究竟有何意图?”
殷如英没回应他。
事实上,她自己也有点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身上的伤早就好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像刚苏醒的时候那样,虚弱得连化形都无法做到。
现在,她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了。
也是时候该道别了。
殷如英抬起眼,正欲开口,慕蓁却在这时候忽然闯进来,对迟简挥了挥手:“师弟,有个好消息。”
她手里摆弄着自己的玉简,说道:“师兄今天给我发了传讯,说可以帮殷如英在仙盟注册个身份!你看,反正我们都已经到灵隐山脚下了,要不干脆……送佛送到西?”
迟简:“……”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更加不妙的预感。
妖族想要进入修真界修炼,就必须经过这么一道程序,有了这层身份认证,才能够成为一名九州的合法妖修。
这程序原本很复杂,递上仙盟之后还需要层层考核,不过好在办事的人是夙秋——这位是仙盟首席主理人的亲传大弟子,他想走后门,仙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于是殷如英才进灵隐山半天不到,身份注册就办好了。
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殷如英通过了灵根测试,结果与迟简一样,都是先天满灵力的天灵根。
那一日正逢宋垣清从山外归来。
第二天,慕蓁就找到了殷如英:“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愿不愿意当我师妹?”
见殷如英看过来,她连忙解释:“不是我,是我师尊想收你为弟子。我师尊是折梅剑尊,你认得吗?就是那个号称全修真界战力最顶尖的剑尊……”
殷如英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久到慕蓁都以为她要拒绝——或者说,殷如英会拒绝才是意料之中,毕竟殷如英亲口说过自己讨厌慕蓁。
“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慕蓁善解人意地说,“你现在已经是合法妖修了,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拜哪个宗门就拜哪个宗门……”
殷如英打断她:“我没说不愿意。”
慕蓁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你……”
女孩向着她笑了一下。
这还是殷如英第一次主动对着她笑,愣是把慕蓁看呆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柔柔地喊了声:“师姐。”
慕蓁傻愣了半天,才回应道:“欸。”
她不知道,年轻的妖修在那一天做了自己此生最大胆的决定。
她接纳了一个人类,一个朋友。
一处她梦寐以求的港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群星岛「01」 倘若那时候
慕蓁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她乱七八糟地做了一大堆梦, 画符过多的后遗症让她感觉头痛欲裂、酸胀难忍,好像有一千根针在扎自己的太阳穴。手臂上的伤经过了简单处理,没有感染和化脓, 但还是疼得厉害。
费了很大的力气,她才勉强从地上坐了起来。
她并不在船上, 而是在一处山洞里,如果没猜错, 此时她应该已经身处群星岛了。
周围都是黑漆漆的, 不见聂云嵬的身影。夜色已经很深,她朝着洞外看了一眼, 没分辨出是什么时辰。
骨头里好像塞满了棉絮, 全身都是软塌塌的,提不起半点劲,脑袋烫得吓人,呼出的气息却是冰冷的, 仿佛浑身的血都捂不热她这口 | 活人气。不用手摸她也感觉得出来,自己应该是发烧了。
慕蓁早就对自己的体质不抱期望, 随手在储物戒里翻找了一下,寻了两片薄荷叶含在嘴里。
幸好, 这叶子起了些许作用,虽然没能让她恢复身上的力气, 但好歹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回忆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她来群星岛, 是为了找殷如英。
她知道殷如英的秘密,她是这世上最后一只重明鸟,背负着重明鸟一族最大的夙愿——重启九州轮回。
对于重明鸟一族来说,这是他们毕生的梦想。他们为之生,为之死, 又为之埋下了一颗延续上万年的种子,等待着再度涅槃的那一天。
可是慕蓁知道,天道不会让她如愿。
寻常修士想要渡过忘川海难如登天,但天道使者却不一样,他们有天道开的后门,随时都能出现在镇守旁边。
更何况,如今天堑结界危在旦夕,仙盟就算心再大,也不可能放任剩下两处镇守不管,有镇魔塔的前车之鉴,他们必定会派人看守星命罗盘。
如果他们发现殷如英的真身,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影子出现在了洞口。
是聂云嵬捧着柴火回来了。
不知道出于哪种心理,慕蓁立刻原地躺了回去,闭上眼准备装睡。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虽然她的确又没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且又一不小心把自己弄得有点狼狈……但在忘川海那样的情形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
但是为时已晚,聂云嵬已经抱着木柴进了山洞,此时睁眼又显得有些刻意。慕蓁僵硬半天,错失了做出选择的最佳时机,只好捏着鼻子继续装下去。
脚步声很快来到她身边,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聂云嵬把干柴放在了地上。
栖霞村是个经济落后又不起眼的普通农村,聂云嵬在村子里独自生活过好几年,生存技巧掌握得很熟练,生火这类的工作信手拈来。没过多久,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就响了起来,隔着眼皮,慕蓁感觉到了些许光和热。
他拨弄了一下柴火,之后似乎在地上坐下了,许久也没有动静。
慕蓁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名堂,正寻思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睁眼,突然感到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的脸。
是一只手。
慕蓁瞬间僵住,一时之间睁眼也不是,不睁眼也不是。
好在聂云嵬只是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便收回了手。
但慕蓁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并没有移开,反倒直直地盯着她看,眼神灼热得简直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慕蓁被他盯得如芒在背,就在险些忍不住要睁眼的时候,聂云嵬忽然开口了。
“三日了。”他的嗓音又低又哑,像被火烧过,“你何时才会醒?”
慕蓁愣了一下。
按照她的计算,穿过忘川海抵达群星岛,至少需要两天。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在岛上待了一天。
她原来昏睡了这么长时间吗?
聂云嵬依旧低声自言自语着,他的声线一贯很冷,但因为声音太低,显得茫然无措极了,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书上告诉我,在意的人生了病,应当竭尽全力去照顾。我不会医术,也不会法术,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低下头,又伸出手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求你醒过来,告诉我应当如何做吧。”
慕蓁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海岛上最难寻到的就是淡水,他的嗓子哑得不正常,只有许久没喝过水的人嗓子才会这么沙哑。而慕蓁醒来时却没有这种嗓子要冒烟的干渴之感,显然,聂云嵬在水囊喝空之前,把仅剩的水都给了她。
慕蓁第一次生出了怀疑。
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真的会做出如此举动吗?
还是说这些都是他从书上学到的?
但慕蓁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事实——魂魄有缺之人,是不会产生情爱的。聂云嵬对她并不是喜欢,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他大抵是看了什么书,比如那本《高冷仙尊爱上我》之类的雷霆话本,误把自己对她的情感解读成了爱情。
她要怎么才能把他带回正道上来?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不着调的东西,正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醒来,就听聂云嵬又道:“先前你说,我年纪太小,不能和你当道侣。等我长大之后,就能当你的道侣了吗?我要等几年?”
慕蓁把差点睁开的眼皮又合上了。
算了,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她还是装死比较稳妥。
之后,聂云嵬再没有说过其他话,山洞里只有火苗燃烧木柴的声响。
慕蓁原本是装睡,不知是不是因为篝火燃烧的白噪音太过催眠,竟又在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大约是最近太过多思多想,她又做了个新的梦。
这梦还是上一次在黄泉村时那个梦的后续。依旧是那座桃花小院,她依旧坐在桃树下,不过不一样的是,屋檐上挂了四盏红灯笼,院子里落了积雪。
慕蓁看了一眼便想起来了,这应该是某个除夕夜。她总是保留着过人界节日的习惯,进了魔域也不曾改。
魔域虽无白日,却有四季,没过一会儿,天上飘起了雪。那人披着一身风雪推开院门,黑衣长靴,如石中剑。
他这次没有喝她递去的酒,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嗓音依旧冷冽:“我要走了。”
“嗯?”慕蓁思忖片刻,没有选择问他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不答,片刻之后,他一剑朝着慕蓁刺来。
两人自然而然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
那日的情形慕蓁已经记得不太清楚,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打架,总之打到最后,慕蓁赢了。
她第一次在切磋时赢过那人,七尺剑的弦音将他扫出院门的时候,她的不可置信远大于惊喜。
那人却没说什么,拂了拂身上的雪,把手里的剑给了慕蓁。
他说:“这把剑,拿好。”
“这不是你的剑吗?”慕蓁接过剑,狐疑地看着他,“我拿走了,你用什么?”
那人道:“我不需要它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朝院门外走。
慕蓁那时忽然生出某种奇怪的预感。她想,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
后来慕蓁也常常回想那个除夕夜,她问自己,倘若那时候她追上去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不论想千次百次,慕蓁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不会追上去。
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
慕蓁是被隐隐约约的雷声唤醒的。
她烧得厉害,只觉得身体里正在经历冰火两重天,时而滚烫时而寒冷。迷迷糊糊间,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困住了她,把她绑得紧紧的。
慕蓁自觉挣扎了半天,意识和身体却脱了节,连根手指都使唤不动。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用力把眼皮一撑,强制自己醒了过来。
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聂云嵬从背后抱着她,睡得很熟。
少年人身上的温度滚烫,比山洞里的篝火还要温暖。她现在冷得厉害,不得不承认身体对背后这难得的热源产生了些许依恋。
然而慕蓁还是拨弄了一下聂云嵬的手臂,道:“醒醒。”
聂云嵬没动,但从呼吸的节奏变化上,慕蓁知道他已经醒了。
“忘了我先前说过什么了?”她去推聂云嵬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离我这么近——就算你喜欢也不可以。”
聂云嵬静默了片刻,说:“可是你身上很冷。”
他的气息离慕蓁很近,温热的鼻息喷在她后颈上,痒丝丝的。“你夜里一直在发抖,我往火堆里添了很多柴,都不管用。”
简直是无懈可击的理由,慕蓁都要忍不住在心中喟叹了。
“那也不行。”她终于把聂云嵬的手从身上推开,勉力撑起半边身子,“你先起来。”
她在自己的储物戒里搜寻了一番,总算找到半囊清水,递给聂云嵬:“你一直没喝水吧?这个给你。”
见聂云嵬接过水喝了下去,她才稍稍放下心,又向外看了一眼天。
天色仍是暗的。起初她以为天尚未亮,但仔细看去,这昏暗和入夜的黑似乎又有点不太一样,更像是乌云压境。
蓄足了雨水的云层笼罩着这座岛屿,乌泱泱一大片,犹如大军压境。渺远的高空似乎隐隐传来雷声与鸟鸣,高亢却凄厉,近乎悲怆地穿过九霄,沸腾了茫茫海域。
电光撕开天幕,将昏暗的大地照亮,几道法术的澜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慕蓁的神色变得凝重。她问身边的聂云嵬:“这几天海上有下雨吗?”
聂云嵬摇头:“没有,但一直是阴天,能听见雷声。”
察觉到慕蓁的神情异样,他顿了顿,脑瓜子难得开了窍:“是四师叔出了事?”
慕蓁眉头紧皱,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雷劫追了殷如英好几天,如此浩大的声势,必然会引来天道使者的注意。
她来得还是太慢了,加上昏迷的时间,错失了阻止殷如英的最好时机。最坏的结果,就是殷如英已经和仙盟的人打起来了。
殷如英要应对穷追不舍的雷劫,又要和天道使者周旋,腹背受敌,恐怕讨不了好。
“我得上山。”慕蓁当机立断地说,“之前我在澜州留下了一个传送点,待会儿我会画一张传送符把你送回去,你认得去灵舟驿站的路吗?”
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要是不认得,你就找个人问问天机阁在哪,驿站就在天机阁门口……”
聂云嵬一直保持着沉默。慕蓁高烧未退,脑子还昏沉着,没工夫去看他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便从储物戒里抽出符纸,就要再度咬破食指往纸上画。
手刚刚抬起来,就被聂云嵬摁住了。
“我不想回去。”他紧盯着食指上那道结痂的破口,“我要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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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群星岛「02」 “你说愿意
慕蓁下意识觉得他是在耍脾气。
聂云嵬是个倔到了极点的人, 若是钻了哪个牛角尖,不刨根问底地解释上十万个为什么,断不可能将他再拉出来。这一点, 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于是她说道:“别闹了。”
“我没有在闹。”聂云嵬却固执且认真地说,“你不能再画符了。”
传送符不是简单的低级符, 传送距离越远,绘制起来越难, 消耗的精神力和灵力越多。慕蓁就算有再多的神通,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一张传送符, 除非她付出某种代价。
譬如透支自己的生命。
天色空濛, 雷电撕开了夜幕,借着电光短暂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慕蓁血色尽失的脸。
她的声音带着十分的疲累,但还是尽量耐心地解释:“群星岛现在不安全, 你也看到了,我的状态不大好, 自顾不暇,很难照顾你。你要是受了伤, 或者是遇到了生命危险怎么办?”
“我不怕。”少年沉声说,“我不怕死, 就算是为你而死我也愿……”
慕蓁:“聂云嵬。”
聂云嵬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我知道你对感情一事存在很多疑问, 或许你是从什么书或是什么人口中学到了这句话,没有教导好你,的确是我的问题。”慕蓁脸上没有笑容,她平静地将目光移过来,和他对视, “但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而死,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次。你说愿意为我而死,这句话太重了,我负担不起。”
聂云嵬的心头跳了一下,竟然感到不安——他意识到,这话好像触了慕蓁的逆鳞。
她生气了。
她的神情很平和,就连声线也没有任何波动,但聂云嵬就是知道,她在愤怒。
他从没见过慕蓁这副模样,不知所措地抿着嘴,瞳孔微微放大,显得有些迷茫。
“可是,”他迟疑着说,“你说过的,我可以跟着你。”
慕蓁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对一个孩子这么认真做什么?他又听不懂。
“是我的错,我食言了。”想到这里,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你来澜州之前,我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以为我能够保全你。”
但没想到,她被忘川海上的异状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底还是没能追上殷如英,一步错,步步皆错。
为了保住殷如英,她必然会和天道使者开战,届时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她入了魔,还意图破坏天堑结界。
慕蓁对这套流程很熟悉,毕竟前世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个节骨眼上,假如这些人看见聂云嵬和她待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
所以聂云嵬绝不能留在群星岛上。
聂云嵬想不通这些道理,更不明白她到底在计划什么。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慕蓁,仿佛一只因为被抛弃而黯然神伤的小动物。
慕蓁下意识有些不忍,情急之下,她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以前那人就同她说过,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因为心软,所以见不得凡人受苦、生灵涂炭;因为心软,所以入了魔,断了一身灵脉;因为心软,所以接过了他的剑,替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因为心软,所以被曾经最亲近和敬仰之人背叛,落得前世的惨烈结局。
她狠下心将手抽回来,不再看聂云嵬的脸,正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绘符。
没想到手刚抬起来,一股灼热感忽然毫无征兆地烧上了后背,她的身体猛地向前蜷缩了一下,手中的符纸抖落在了地上。
慕蓁心道不好。
她忘了,群星岛已经非常接近星命罗盘,山鬼骨感应到了镇守处的黑蚀,开始躁动。
她踉跄着推开聂云嵬,然而没走出两步便眼前一黑,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大脑和四肢突然断了联,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地面朝自己呼啸而来。
但就在这时候,一只手飞快地拉住了她,没让她和大地来上一个亲密接触。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背了起来。
慕蓁本能地想挣扎,奈何刚刚摔的那一下好像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脑袋像被摁进了水里,明明还有意识,眼前却一片漆黑。
只有山鬼骨依然尽职尽责地发着热,即使在迷迷糊糊中,她也能感觉到脊骨传来的灼热和滚烫,将她从混沌中拉出来,叫她清醒。
等到她好不容易能再睁开眼时,聂云嵬已经背着她跑到了山脚下。
云层翻滚,雷声离他们似乎越来越近。凡人少年在山道上奔跑着,即便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脚步。
但肉体凡胎的体力是有限的,更何况他是在负重登高。一口气跑到山脚下,他的肺就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嗬嗬声响,像一台行将就木的老风箱。
“聂云嵬……”慕蓁终于攒出了一点力气,将自己的眼皮强撑开,“停下来吧。”
聂云嵬没听她的。
他像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鱼,凶狠又拼命地呼吸着,仿佛只要停下片刻,他就会因为窒息而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争些什么,或许只是一口郁积的闷气,又或许是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不甘。
“你在……生气?”慕蓁似乎意识到什么,“为什么?”
她的脑袋挨着聂云嵬的脖子,嗓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熨过去,聂云嵬的脚步忽而慢了一拍。
他迟疑地想,他生气了吗?
聂云嵬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气。他又去回忆他见过的“生气”之人的模样:胸口起伏,面部涨红,呼吸急促,的确和他现在的状况很相似。
只有慕蓁生气起来是冷冷的,像被冰水浇熄了的火焰,不会向外爆发,只会安安静静地冒烟。
可是他为什么生气呢?
他在脑海中翻阅了自己看过的每一本书,却没能找到一个正确答案,也没法回答慕蓁的问题。
“我只是……想带你上山。”他放慢了脚步,怔怔地说道,“至少让我能带你上山。”
雷声催命似的从头顶响了起来,席卷过整片树林的大风呼啸着将他们向前推,宛如一场充满喧嚣的催促。
不知为何,聂云嵬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并不知道慕蓁打算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个只有炼气期修为,总是笑眯眯地使唤他、教他习剑的慕蓁,好像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我知道你想为我做点什么。”慕蓁仍伏在他的肩头,用那种他习以为常的哄孩子的口吻说道,“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情,马上就来找你……你先放我下来。”
聂云嵬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慕蓁以为尚未将他说动,又把脑袋凑近了些,打算再吹两句耳旁风,没想到聂云嵬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走到一棵树面前,把她放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空地上,好让她能借力靠着树干坐起来。
慕蓁没料到这头倔驴竟然这么好说话,一时之间也愣了。
下一秒,少年忽然俯身抱了她。
他的动作很生疏,似乎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这样主动抱过谁,这动作更像是从书里照本宣科地学来的。但他抱得又紧又用力,仿佛想把那些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情绪、他想诉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语,全都刻进慕蓁的身体里。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有些积蓄已久的东西藏在他的身体里,令他觉得郁闷难平。所以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平常用得最多的办法,那就是离慕蓁尽可能地近一些。
他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用力地嗅闻,像一头饿极了的凶兽,直到把她身上的气息都吞咽进腹中,才能勉强缓解身体里那种难言的空虚。
“我会回来的。”慕蓁只好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我保证。”
聂云嵬不开口,他只能用手轻轻抚过慕蓁的脊骨。那里滚烫得惊人,像是有一把封印在她骨子里的火焰,正在等着将什么东西燃烧殆尽。
于是他抱得更加用力,像是害怕那把火会突然烧起来,将眼前的人也彻底吞噬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他听见了慕蓁的叹息声。
“注意安全。”她说,“坐灵舟回去的路上,一路顺风。”
聂云嵬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自己背后被贴上了什么东西,怀中刹那间一空。
四周的景象瞬间被扭曲,短暂的晕眩之后,他已经出现在了澜州。
慕蓁不见了踪影,仿佛群星岛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聂云嵬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愤怒。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凡人?
书里的那个少年徒弟,至少还有成长的余地,有朝一日总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人才,保护他喜欢的人。
但他什么也没有,他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不论他如何努力,他和慕蓁永远隔着一道隔阂与鸿沟。
他不想看见她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病躯,为了他或者是什么别的人消耗自己的生命;不想看她流血受伤,不想看她以身犯险,不想看她脸色苍白地躺在船舱或是山洞里——整整三天三夜。
他不想,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了。他甚至不能明白什么是“愤怒”。
而慕蓁依旧困守在那高山一样的秘密里,将他推了出去。
她并不要他。
远方的天际,雷声滚滚而行,山雨欲来。他抬起头,忽而感觉到脸上有湿润的痕迹,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将沾湿的指腹放入口中。
聂云嵬又有些茫然了。
这魂魄残缺的少年,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了七情六欲的滋味,只有满嘴叫人难过的苦涩。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流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群星岛「03」 她的脊骨是
群星岛上, 就在聂云嵬消失的一瞬间,一声琵琶弦音在山林中响起。
群星岛和澜州之间跨越了整片海,给聂云嵬画的传送符透支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慕蓁靠在树干边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也是一片腥甜, 手中握着一个黑色的光团。
那光团只有拳头大小,颜色已经从原先浓墨似的漆黑变得极其寡淡, 仿佛隐约还能看见半缕残魂的影子, 萦绕在光团的中心。
慕蓁毫不犹豫地将它捏碎了,光团瞬间化作一缕缕黑气, 汇入她的掌心。
聂云嵬的疑惑是对的。她是个炼气期的废柴, 就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的灵力也不足以绘制这么多的符。
所以,从忘川海一路走到群星岛,她借用的都是镇魔塔那位魔神留给她的力量。那并非九州修士使用的灵力, 所以也不受忘川海规则的限制,是她自信能横渡忘川海的重要原因。
可惜魔神消散之前就早已是一缕残魂, 留给她的力量实在不多,被慕蓁挥霍到现在, 也已经黔驴技穷了。
不过好在,等到她解决了星命罗盘, 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到那时候, 她就再也不用借别人的力量了。
七尺剑在她手中弹拨出一段悦耳弦音,下一秒,她的身影就从树林中消失,出现在了群星岛的山顶。
而就在她的面前,高山顶端、云海之上, 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罗盘。
它呈现半透明状,罗盘上刻录的星辰轨迹和符文都仿佛漂浮在空中。千丝万缕的银线在罗盘上交织着,每一根都链接在云海之上,犹如连着脚下的众生。
但这些悬浮的银线和轨道,都只是星盘的冰山一角。
据说在星盘的内部,命线与星辰相互交织,犹如浩瀚的宇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即使是当今天机阁最厉害的修士,若是不慎朝着星盘的最深处看上一眼,也会立刻失去神智,走火入魔。
就在慕蓁出神的刹那,一声铿锵高亢的鸟鸣从头顶骤然响起。
巨大的重明鸟展翅在云层中掠过,狰狞的紫色电光以雷霆之势落下,堪堪擦着它的羽翼劈向地面。轰隆一声,雷鸣声震山撼地。
它全身的羽毛已经被血色浸染,伤痕累累。更叫人心惊肉跳的是,视野所及之处,有无数根黑线从罗盘上方垂落,缠绕在它的身上,犹如困缚囚犯的枷锁。
那些黑线牵引着、控制着它,每当它试图振翅或是挣脱,它们就像蛛网一般越缠越紧,在它的身上流下更深的血痕。
慕蓁又朝下看去,不出所料,几名身着仙盟白衣的修士正站在地面,紧紧盯着空中的重明鸟。空中有雷劫震慑,他们并不冒险上前,而是站在地上伺机而动,每当重明鸟有挣脱黑线的迹象时,就悄然出手将它打回原形,坐享其成。
终于,在又一道雷降下之后,重明鸟再也没能躲开。紫色的雷电犹如一条蛟龙,狠狠一口咬住了它的翅膀,带着它重重砸在地上。
訇的一声巨响,给这场悲壮的演出画上了尘埃落定的句号。
“终于结束了。”一名修士松了口气,“九州大陆如今,竟然还会有重明鸟……幸好天道示警,让我们守在此处,否则……”
“小心些,那毕竟是魔族生物,不要松懈。”
忽然有人道:“等等,那是……人吗?群星岛上怎么会有人?”
“你看错了吧,谁能横渡忘川海来这里?”
众人诧异地循着那个开口的人看去,却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高悬的星盘下,果真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梳着长发辫的少女,红衣白裙,艳烈如雪地红梅。
她走得很慢,步履飘忽,仿佛随时都会被大风吹走,步伐却很坚定,一步步穿过雷声与风暴,走向了倒在地上的重明鸟。
又是一声闷雷响起,暴风和云层都在她们的头顶聚集,仿佛在酝酿着某种骇人的灾厄。
重明鸟睁开金色的重瞳看她,口吐人言,是殷如英的声音:“师姐。”
她身上遍体鳞伤,有些是被天雷劈出来的,有些是被黑线缠绕勒绞的,有些是被法器所伤,羽毛凌乱,显得十分狼狈。
慕蓁跪坐在她身边,双手捧起重明鸟硕大的头颅,叹息道:“师妹,停手吧,你会死的。”
上古时期,重明鸟与命运之神共建星命罗盘,从此之后,轮回与命运成了相辅相成、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每个人何时死去,何时渡忘川,何时入轮回,都会成为命运的一部分,被记录在星命罗盘之上。
自从九州没了轮回,星命罗盘也成了镇守,就此关闭。能够打开星命罗盘、重建轮回的,除了那位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上古神祇,就只有重明鸟的羽毛。
只可惜,重明鸟只有在死时,才会留下一片重明鸟羽。
殷如英想要完成族人的夙愿,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找到族人留下的羽毛,要么自己死去。
所以,当慕蓁看见御兽宗的契约信物是一片重明鸟羽,又发现殷如英留下字条独自离开后,就猜到她去了哪里。
但星命罗盘如今充斥黑蚀,她想要掌控罗盘的力量,必定会受到黑蚀的反噬,就算能成功用罗盘重铸轮回,她也会被黑蚀侵蚀。
更何况天道虎视眈眈,有天道使者守在这里,她的目的注定不可能达成。
殷如英摇摇头。“师姐,你知道我拿到那片羽毛的时候,听见的是什么吗?”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重明鸟掌控轮回,却无法进入轮回。每一只重明鸟死去的时候,魂魄就会化作一片羽毛,留下生前的亡语。”
那片羽毛中,满载着族人的怨恨和愤恨,椎心泣血。
“天堑结界被削弱,现在是最好的机会。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仙盟会用什么方式修补天堑,蜀州和御兽宗就是最好的例子。”殷如英叹息,“我等不了,我的族人也等不了。”
重明鸟栖息在轮回井边,穿梭在生和死的边缘,天生就是引渡亡魂的使者。它们带来了轮回,也依附着轮回而生,它们向往着轮回,犹如飞蛾扑火,即便灭亡也在所不惜。
这是所有重明鸟的宿命。只要她能够成功掌控星命罗盘,轮回秩序就能重启。
这是一场她无法拒绝的豪赌。
殷如英的嘴角流出鲜血,却很依恋地往慕蓁怀里蹭了蹭,好像要是能在慕蓁的怀里咽气,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师姐,这条路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太远,走了上万年……我早就累了。”
她亲眼目睹过那场惨烈的屠杀,族人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身上,给她烙下了永生无法抹除的印记。那些在史书中被遗忘和抹去的过往,对她而言只是永存昨日的梦魇。
可她在扶桑树中睡了一万年,再醒来的时候,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文明颠覆,秩序洗牌,没有人记得她的族人,没有人记得仙魔大战的真相。只有天道还铭记着赶尽杀绝的规则,向她降下象征天罚的劫雷。
她是个被时间遗忘的灵魂,永远只能徘徊在世界之外。
又或许,这就是重明鸟一族掌控时间与轮回力量所付出的代价。
“师姐,”她靠着慕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好困啊……”
慕蓁脸上没有惊惶,她抚摸着殷如英的脑袋,像在哄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直到她沉沉睡去。
“你太过心急,天道这一关,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过。”慕蓁叹了口气,“而且……”
骤然一道电光闪过,将昏暗的天地映亮,雷声乍响,将她没有说完的尾音吞进轰隆作响的余韵。
……而且,还不是时候。
天道未灭,天堑尚存,旧的秩序还没有消亡,新的秩序如何能建立?
“再等等,”她自顾自地在殷如英耳边承诺,“在不久的将来,轮回一定会回归九州。”
已经沉睡的殷如英看不见,那些束缚着她的黑线正在一根根崩解,身上的伤口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痊愈。
随着最后一条伤痕消失,所有缠绕在殷如英身上的黑线全部消散,铺天盖地的黑蚀都在朝着慕蓁背后灌去。这一次,它们比在镇魔塔的时候更加汹涌,巨大的冲击力将慕蓁直接压倒在了地上。
她的头发从发根起一寸寸地向下变白。转瞬之间,那头及腰的长发尽数化了白,发辫间的红绸带越发鲜艳。
一直在观察情况的修士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这人究竟是哪里来的?!”
“星命罗盘的状况好像不太对……”
“她要入魔了!”
他们如临大敌地举起法器,朝着慕蓁的方向冲来,然而还没能靠近她,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外面。
那结界焊如钢铁,这些位及化神的修士们使出浑身气力,竟然无法撼动结界分毫,反倒被屏障的反作用力弹飞出去,倒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站起来。
无形的黑蚀从高空中倒悬而下,尽数倾倒进她的身体,势如千钧,仿佛要在顷刻间将她碾碎。但慕蓁只被压倒了一瞬,就再次挺直了脊梁。
她的脊骨是一把剑,要镇着故人的遗愿和未完的使命,要镇着万千邪魔、破碎山河。
所以她不能倒下。
云海上方传来天崩地裂一般的动静,雷云仿佛被她挑衅般的举动激怒,在高空中发出怒吼,但和多年前那座无名的海岛上一样,它迟迟无法劈下一道雷劫。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仰着头,仿佛在透过云层,注视着那个九天之上的至高意志。
伴随着黑蚀涌入身体,她孱弱的躯壳仿佛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枯竭的灵脉被一寸寸填满,暴戾却充盈的力量在灵脉中流动。
然而就在这时候,它们似乎受到了什么阻碍似的,在灵脉中停滞了。
慕蓁并不惊慌,有了前世的经验,她对于掌控“黑蚀”这件事早已如臂使指,只消念头一动,漫天的黑雾便朝着她蜂拥而至。
灵脉中的阻碍根本无法承受住如此庞大的力量,只听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之后,埋在她身体里的东西终于彻底破碎了。
这一霎那,她身上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久病缠身的虚弱从她身上褪去,又或者说,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在她的身上渐渐膨胀,掩盖了她的病气。
结界之外的每个修士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感,慕蓁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节节向上攀升,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甚至是大乘期。
自始至终,雷云只是在她头顶无能狂怒,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终于,最后一缕黑蚀也成了山鬼骨的养分,云海上的星命罗盘发出磬钟般的震响,围绕在星盘周围的黑雾消散殆尽。
那响声向外震开,回荡在四海八荒。忘川海上传来遥远而缥缈的回应,无所归的亡魂们吟唱着无声的哀歌,犹如一声声人耳听不到的恸哭。
慕蓁从地上站了起来,乒乓一声脆响,一件东西从她手中落了地,砸了个粉碎。
那是代表修真界弟子身份的玉简。
山鬼骨吞噬了足够的黑蚀,少女苍白的面孔呈现出一种餍足后的血色,一股骇人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惊得一众仙盟修士都后退了几步。
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靠近她。
关键时刻,一道凌厉的剑风忽然从天而降,呼啸着劈落在众人面前!
清正之气瞬间扫过山顶,一人拔剑落地,赫然是徐纤秀。太阿剑势如破竹,朝着人群中心的慕蓁呼啸而去!
慕蓁丝毫没退,七尺剑出现在手中,轮指一拨,一道音刃贴地卷向剑风。刹那间,剑气和音刃碰撞在一起,掀起的气浪向外炸开,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弧形的深沟。
甫一交手,慕蓁就感受到对方的剑意与上一次大有不同,挑眉道:“这才过去多久,你竟然已经突破化神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
徐纤秀盯着她,手中剑毫不示弱:“昆仑墟的那个人是你。”
她记得这双和她对视过的眼睛,更记得昆仑墟那场对峙中短暂却屈辱的惨败。所有蛛丝马迹终于联系起来,指向了面前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炼气期女修。
“卑鄙的魔修,”她冷声说道,“你是何时夺舍我灵隐山弟子,潜入九州的?”
不料慕蓁听了她这话,却长叹出一口气,竟然笑了。
徐纤秀眉头皱得更紧:“你笑什么?”
“没有什么,”慕蓁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猛地向琴弦一压,琵琶弦音骤响,肃杀之声如千军万马卷土而来,刚才分明还势均力敌的对峙顷刻间发生了变化,太阿剑竟然完全被压制住!
徐纤秀目光一沉,更大的惊疑和不解浮上心头。
自从昆仑墟那一次交手之后,她日日苦修,只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化神这道大关,一日不敢懈怠。原以为好不容易问道化神,终于能和那人有一战之力,却没想到还是被轻松碾压。
可上一次交手,对方展现出的分明还只是元婴期的实力。
而这一次在七尺剑的攻势下,徐纤秀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这分明是远超化神,甚至是大乘期的力量!
这魔修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跟你们玩了,”在她惊疑不定之际,慕蓁却说道,“重明鸟,我就先带走了。”
说罢,一股飓风从她身周掀起。七尺剑弦音如裂帛,催得又急又响,黑雾似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一般没顶而来,顷刻间将周围的修士吞噬。
距离她最近的徐纤秀首当其冲,只觉得喉咙猛地一紧,仿佛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攫住了她的气管,掠夺着她身体里的生机。
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心神,这宗门出身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但短短片刻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徐纤秀后知后觉地从窒息中回过神来,眼前的魔修和重明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蓁放过了她。
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相反,一种更深更屈辱的愤怒,从她的心底烧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众修们都在原地大口呼吸着,惊魂不定地问她:“徐仙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徐纤秀漠然扫过他们,将太阿剑收入鞘中。
“找。”她的声音冷而平静,仿佛从未对刚刚发生的事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失控,“她实力不俗,明明有能力杀死我们,却选择了遁逃,必定是因为身上有什么限制。将此事上报给仙盟,尤其是折梅剑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告别吻「00」 有一瞬间,
初秋时节, 九州边境已经是大雪纷飞。
星命罗盘彻底净化的一瞬间,九州大陆的深处传来深而悠远的回响,犹如一声绵长的警钟。天堑结界的光芒再度暗下去几分, 透过群山,已经能隐隐看见远方。
那是一片荒芜之地, 没有阳光,只有无休无止的长夜。
宋垣清站在山巅, 俯瞰着那片蛮荒的土地。
作为天堑结界的镇守使, 他是唯一一个能与天堑结界产生感应的人,自然也能在第一时间知道镇守出现了问题。
自从镇魔塔被破坏之后, 他就一直在边境, 用灵力尽量维持天堑结界。好不容易让天堑稳定了一些,星命罗盘的失守,瞬间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镇守被破坏的速度太快,仅仅三个月, 四处镇守已去其三,蜀州新镇守被毁, 天堑结界已经摇摇欲坠。
而若想再建一座新镇守,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光是一个吸收灵力的阵法就要布置好几年。
宋垣清仰头看向高空。
他已经是大乘期修士,又是天道钦定的代行人, 天道的眼睛几乎就是他的眼睛。天道赋予了他近乎全知全能的力量, 让他能够随心所欲地掌控一切。
然而近十年来,他能明显感觉到,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天道的力量被削弱了。
伴随着天道虚弱,它的视野也在逐渐缩小。他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 通过天道的眼睛来获得全知。
而且更糟糕的是,破坏镇守的人似乎对天道了如指掌,每一次行动都精准地避开了天道的监视。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犹如窥伺着猎物的毒蛇,只在阴影中等待着时机,发起致命一击。
但他们都没想到,这致命一击会来得这么快。
宋垣清拂袖一挥,径直在空中撕开一条通道,走了进去。
到了他这样的境界,千里之行也不过是一步之遥,下一秒,他就已经出现在群星岛上。
星命罗盘依旧高悬在云海上。黑蚀消散,不光没有让它变得紊乱,星轨和命线的痕迹反倒比原先更井井有条,甚至隐约可见一条星辰汇聚而成的通道,向着天际流去。
只是这通道尚未完全成型,在空中延伸了一段,便失去了踪迹。
宋垣清收回目光,朝着地面看去。
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草木折腰,地上还残留着法器和灵剑留下的划痕,土壤也有被黑蚀腐蚀的迹象。
他扫过一圈,目光聚焦在这些痕迹的中心。
那里有一块已经摔碎了的玉简。
宋垣清走过去,纡尊降贵地俯下身将碎片捡了起来。
玉简早就摔成了八瓣,显然没有再重启和修复的可能了,其中一块的背面依稀能看见两个刻字。
是他那不省心的二徒弟的名讳。
宋垣清的眼神没有变化,他扔下了那块玉简的碎片,转身离去。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太阳穴无故疼了一瞬。
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似乎在这一瞬间要从他的脑中破土而出——或许是前世记忆的投影,或许是压抑的七情六欲,或者是什么别的、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将那些碎片抛在了脑后。仙人的影子在群星岛上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了。
·
从澜州回到中州已经过了十天。
聂云嵬没有等来慕蓁。相反,慕蓁入魔后破坏镇守、叛逃修真界的消息,就像黑蚀疫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到了整个修真界。
她的名字在玉简论坛上的热门头条安了家,霸榜整整一周,热度也未曾有消减的迹象。然而对此,清静峰同门的其他三人以及折梅剑尊,都没有任何表态。
夙秋回过灵隐山一趟,没有打听到慕蓁的下落,之后就独自返回了白帝城;迟简闭门不出,每天只是阴沉着脸,对着玉简另一头石沉大海的消息保持缄默。
而殷如英,始终没有再回灵隐山。
至于聂云嵬,作为一个凡人,他的想法和存在并没有任何人在意。
没人觉得魔修会和一个弱不禁风的凡人勾结,大多数人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偶然被带上山的倒霉虫,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依然和从前一样,像在看并不存在的空气。
他的生活平静如止水。
上下清静峰的时候,聂云嵬甚至会生出一种生活从未发生过变化的错觉,仿佛慕蓁只是去了哪里出任务,或许哪天他回了小院,就会在隔壁看见慕蓁的身影。
但当聂云嵬真的在院外那棵香樟树下看见慕蓁,他反倒愣了很久。
今日阳光正好,落在她纯白的长发之间,将她衬得整个人都像是在熠熠生辉。
“怎么,不认得我了?”慕蓁瞧见他,像往常一样笑着招手,“过来我看看。”
聂云嵬疑心那是他产生的幻觉,但眨了数次眼,慕蓁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香樟树下。见他没动,她干脆往前走了两步,在聂云嵬面前停了下来。
她比划了一下聂云嵬的脑袋,略带感慨地说:“这么久不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聂云嵬:“……我们分开才十天。”
“哎呀。”顺嘴胡诌的场面话被戳穿,慕蓁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开个玩笑嘛,别那么无趣。”
聂云嵬没有回应她的玩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慕蓁笑笑,“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的。我总不能食言第二次吧。”
聂云嵬愣住。
慕蓁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随后叹息了一声。
“我要走了。”她说,“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每日练剑。”
聂云嵬下意识问:“去哪?”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问了个傻问题。
一个入魔的修士,她的归宿还能是哪里呢?
慕蓁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着山外走去。
她其实本没有必要回灵隐山一趟。星命罗盘的黑蚀已经被她吸收,体内的封印也彻底解开,她现在的实力几乎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巅峰时期,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去魔域。
之所以特地回灵隐山,只是因为忽然想起,她还欠了一个承诺没有兑现。
但她才刚刚走出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了?”慕蓁有些诧异地转身,“还有什么……”
话语在转身的时候戛然而止。
聂云嵬手里握着她送给他的木剑,眼眶里满是血丝,远远望去,那双眼睛红得就像是哭过一般。
“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你赠我剑,引我入门,教我剑法。可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离开?
这话在他舌尖辗转了一圈,不知怎的没说出去,却换成了另一句:“为什么要入魔?”
慕蓁望着他,许久没说话。
她像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非常非常久远的事情,连眼神都变得空茫。记忆像雪片一样落下来,堆在她的肩上,将她堆成了一棵围城里的枯木。
“因为啊,”很久之后,她说道,“我想拯救苍生。”
聂云嵬的脸上流露出迷茫之色:“我不明白。”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慕蓁只是笑,“今天踏出灵隐山的门,你我就不再是师徒了。临走之前,作为你曾经的师父,我可以送你一件饯别礼物当补偿。你有什么想要的?——当然,摘天上的星星不行。”
到了这时候,她倒还有心情开玩笑。
聂云嵬握紧了手中的剑,道:“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慕蓁:“你问吧。”
少年却没有开口,他朝着慕蓁走近了两步,又在距离她一尺之外停下了。
他向着慕蓁微微低头。
本就只剩下咫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们的鼻尖抵着鼻尖,就连气息都纠缠到了一起。有一瞬间,慕蓁甚至以为聂云嵬会吻她。
但是没有。
他只是维持着这微妙的、只有一线就能触碰到她的距离,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直到他们再也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向后退去。
“我们还会见面吗?”聂云嵬问。
“当然。”慕蓁说,“一定会的。”
聂云嵬沉默了片刻。
“我改主意了。”他说道,“这份饯别礼就先欠着,等今后再见的时候再送吧。”
“……”
慕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灵隐山有结界,她如今丢了身份象征的玉简,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进来的,竟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就连离开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的。
聂云嵬一直目送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想,还不是时候。
他不想永远当她眼中的孩子,不想当只能被保护的凡人,不想被她隔绝在围城之外。
但好在,在他们重逢之前,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成长。
等他成长到能够与她比肩的位置,等他明悟了何为爱恨,等他能够堂堂正正地与她对视。
——到了那时,再向她兑现那个没有实现的告别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不夜都「01」 这是个半步
众所周知, 天堑结界是一道分割九州和魔域的结界。
修真界的史书如此记载:上古时期的最后一位神祇,在陨落时留下了天堑结界,从此仙魔永隔, 两不相见。
从前天堑结界还完好的时候,从九州的边界往魔域的方向看, 只能看见一片虚无。没人会闲的没事穿过天堑转悠,也因此, 很少有人知道天堑的另一头是一副什么光景。
自然也不会有人思考这么一个问题——天堑结界本身, 是有厚度的。
天堑结界的“厚度”,将九州和魔域隔出了一块真空地带。这里连接着九州昆山和魔域平原, 不受黑蚀侵扰, 但也没有任何灵力,终年昏暗无光,草木荒芜。
这就是黑石河谷。
魔域四处魔气肆虐,高阶魔修群雄割据;九州范围内又有仙盟监视, 到处遍布仙盟眼线。是以地段偏远、不受仙盟管辖的“三不管”地带黑石河谷,就成了各路杂鱼们最爱的聚居地。
这里是绝对的灰色地带, 鱼龙混杂且藏污纳垢,满大街随手一抓, 就能找到不少灰色交易。堕了魔的修士,被仙盟通缉的罪犯, 买凶杀人的杀手组织, 贩卖人口和器官的人贩子,倒卖大烟的修真界“毒枭”,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归宿,堪称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不光如此, 这里还是九州大陆最大的黑市。一切在修真界无法流通的违禁品,都有可能在此处找到踪迹。
自然,这样一块能捞足油水的风水宝地,少不了大人物的地盘争夺。能在黑石河谷分一杯羹的,都是魔域鼎鼎有名的大魔头,这几位的实力若是放在九州,也能与化神期的修士不分上下。
就像所有臭名昭著的恶霸一样,他们会收取保护费,也会管辖自己的地盘。因此,黑市虽然良莠不齐,但总归还维持着平和的秩序,没有人敢在里头生事。
不过最近,黑市的方向变了许多。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敢诓到我头上?”少女狠狠一掌拍在小贩桌上,声音里饱含怒意,“昨日这赤髓灵芝才卖一千灵石,今日你就要收一千五?!”
她的五官生得秀美,眉眼如烟,又穿着一袭浅碧绿罗裙,简直像江南烟雨画卷里走出来的柔婉美人,力气却大得惊人。一巴掌下去,震得桌面上的器具全都飞了起来,又叮叮当当地落回桌上。
换做是旁人敢这样闹事,店主早就奉上一句“爱买买不买滚”,或是直接喊人将她赶出去了。
然而面对这个少女,店主却像个唯唯诺诺的鹌鹑,肥胖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真不是我诓您,您也知道,赤髓灵芝是洗髓丹的原材料,在整个九州也只有几家世家大宗门才有,渠道实在不好弄……最近已经断货了,就这么几株,都卖给您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打量这位祖宗的神色:“小店利润薄,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少女朝他啐了一口唾沫,讥讽道:“利润薄?整个黑市就你一家开药铺的,你一个人垄断货源,趁机哄抬药价,中间不知道抽了多少层油水,你当我是傻子?”
“姑奶奶,我这真是没办法啊,“胖店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见情形不对,开始卖惨,“您不知道,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黑市的保护费就要抽空我大半的收成,经营到现在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而已……”
“别废话。”少女完全不吃这一套,打断他道,“一千灵石,你若是不肯卖给我……”
她柔柔弱弱地笑了一下,从虚空中掏出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巨剑,架在了店门前,“我就用破军砸了你这店,谁都别想好过。”
胖店主汗如雨下,心中叫苦不迭。
黑市里的人都知道,黑石河谷最近来了个硬茬。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初来乍到,就以雷霆手段清缴了一处贩卖器官的黑市窝点,和魔域那位最心黑手狠的地头蛇结下了梁子。
她带着自己仅有的一位“下属”,在黑市一角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仇敌总共派了五波人前去杀她,结果尽数折戟,所有人的尸体都被挂在了黑市大门的墙头上。
地头蛇自然忍不了这明晃晃的挑衅,勃然大怒,决定亲自去摘下她的脑袋。
于是隔天,黑市最显眼的城墙头,挂上了地头蛇自己的脑袋。
自此,那屋子方圆百米之内,无人敢再靠近一步。
她并不常出门,除了死在她手下的那些魔修,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有她的“下属”,会定期到黑市的药店上采购药材。
而眼下这位准备砸店的瘟神,就是她的那位“下属”。
店主哪敢惹她,这几天那位未曾谋面的神秘大佬传闻在黑市已经家喻户晓,谁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挂在城墙上的脑袋。就算大佬不出手,眼前这祖宗的重剑也足够把他砍成臊子。
“这、这……”他险些就要给对方跪下了,“姑奶奶,实在不是我不想卖,这价格是我们王定的,小的没有改价的资格啊!要是让王发现,我就算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少女气极反笑:“那我就先替他砍了你,让你的脑袋自己去找他交代好了。”
她正欲举剑,手腕却忽然被一人抓住。
刚刚那乖张跋扈的模样瞬间偃旗息鼓,少女低眸敛眉,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样:“师姐。”
胖店主:“……”
这祖宗是学过什么变脸戏法吗?
他一边恭顺地弯下腰,一边在暗中用余光打量,想看看这位轻松收服了瘟神的大佬是何许人也。
意料之外的,这是张很年轻的面孔。
她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厚实得近乎于臃肿,手中捧着只暖炉,臂上还挽着条深色的狐毛披帛,纯白发辫中间的红绸缎鲜妍如血。
对比鲜明的是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以及完全没有血色的嘴唇。
胖店主在心中下了结论:这是个半步踏进棺材里的病痨鬼。
紧接着,他猛地意识到,那绿衣少女来他店里买的药,全都是给这病痨鬼一个人用的。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这病痨鬼就是最近闹得黑市人心惶惶的那位硬茬!
“你们的王是谁?”胖店主听见她问。
这在黑市也不是秘密,胖店主惶恐且诚实地回答了她:“鬼王祁幽。”
病痨鬼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我要见鬼王。”
胖店主犹豫:“这……”
“长期以来,魔域始终三足鼎立,祁幽作为实力最强的一方霸主,一直想吞并另外两家,却始终没有成功。”她说道,“如今我帮鬼王解决了一位心头大患,助其在一统魔域的道路上更进一步,于情于理,让我见一面,不算过分吧?”
胖店主沉默。
不知为何,他直觉面前这人不简单——她笃定自己一个在黑市卖药的小店主能在祁幽面前说上话,这一点本身就足够奇怪。
最让他捉摸不透的是对方的修为。
能够轻松把魔域三大魔王之一的头颅拧下来的人,按理说应该有着不俗的修为,但从这个人的身上,他竟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仿佛她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凡人。
这种无法摸清底细的感觉,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王向来不见外客。”片刻后,他收起了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神色稍显肃穆,“不过,三日之后,王会在不夜都举办一场庆功宴,如果您有兴趣,随时欢迎前来。”
……
“师姐,”走在回去的路上,殷如英问道,“你和那位‘鬼王’是旧相识?”
慕蓁说:“勉强算是吧。”
算上今天,她们住进黑石河谷已满一月。殷如英适应得很快,没几天就对黑市的种种潜规则了如指掌,在黑市里混得如鱼得水,人送外号“那个来黑市第一天就砸了三家店的瘟神”。
“这鬼王祁幽是什么来头?”她问,“师姐为何想见他?”
“那可是个厉害人物。”慕蓁说,“这是近万年来唯一一个鬼修,而且还是入魔的鬼修。”
殷如英皱起眉:“这怎么可能?”
身为重明鸟后裔,没人比她更明白成为一名鬼修有多难。更何况如今九州没有轮回,死者无所依,要在这种情况下入道,简直比登天还难。
若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当一名魔修,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慕蓁摇摇头,笑着说,“我找鬼王,是为了谈一笔合作。”
这话说完,河谷的阴风穿堂而过,她抬起手摸了一下发痒的鼻尖,打了个喷嚏。
“师姐,”殷如英立刻挽起她的手,“那你怎么办?”
慕蓁安慰她:“我这是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殷如英不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往她冷冰冰的掌心呵了一口气。
离开群星岛之后,慕蓁的修为虽然一日千里,但身体状况却并没有变好。自从进了黑石河谷,她就变得格外怕冷,手脚冰冷不说,不论穿得多厚实,也总觉得骨子里泛着冷,数次在半夜冻醒过来。
也就只有赤髓灵芝能她感觉稍微好一些。赤髓灵芝是驱寒补气最好的药材,即使是在寒冬腊月的大雪天里穿最单薄的衣服,只要吃上一株,就不会觉得寒冷。
“走吧,去打听打听这场宴会的消息。”慕蓁说道,“这笔合作要是能谈成,说不定以后我都不缺赤髓灵芝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不夜都「02」 “我可以帮
三日后, 一场盛大的宴席在不夜都召开了。
这场宴会成了黑石河谷乃至于整个魔域的饭后谈资,人人都对这场“庆功宴”议论纷纷。魔域三大魔王没了一位,鬼王祁幽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庆功宴, 庆的是什么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更恶劣的是, 祁幽还邀请了另一位曾与自己为敌的魔王前来参加。
赤|裸裸的挑衅。
但就算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对方也不敢不赴宴。毕竟谁都知道, 如今三足鼎立之势已破, 祁幽成了魔域最大的霸主,面对昔日的仇敌, 没有痛打落水狗都已经算是网开一面。
显然, 尽管慕蓁在受邀名单上,但这场宴会的主角并不是她,她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来看戏的。
慕蓁捧着暖手炉,拢了拢身上的狐毛披帛, 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城门。
不夜都是魔域最大的一座城,也是鬼王祁幽的地盘。光看它的名字, 就足以彰显出祁幽的财力和地位——毕竟不是每个地方都配在不见天日的魔域里起名叫“不夜都”。
和它的名字一样,城内灯火辉煌, 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光污染,每一座檐角下都悬着琉璃灯盏, 将整座城池点亮得犹如白昼。最深处那座宫殿更是奢华, 外墙上缀满了夜明珠,差点就把暴发户三个字写在门上。
“这鬼王的品味……”殷如英一言难尽地说,“好差。”
慕蓁看了两眼,只觉得眼睛晃得疼,干脆收回目光, 往城门内走去。
一只脚还没踏进城门,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
“不夜都今日设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守卫冷淡道,“你们有邀请函吗?”
殷如英柳眉一蹙。
那药店店主可没给过他们什么邀请函之类的东西。
她顿觉自己被耍,眼看就要发火,却被慕蓁伸出手按下:“我知道鬼王的规矩。”
下一秒,殷如英忽然感觉身上一寒,一种阴冷可怖的气息从她的身侧骤然爆开。
但只有短短一瞬,那气息就收敛了回去,慕蓁依然捧着暖手炉,状似无害地站在一边。
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十分和善地问那守卫:“怎么样,可以了吗?”
守卫脸色都变了,汗如雨下,立刻二话不说让出了路。
走进不夜都的城门时,殷如英还有些诧异:“这算什么规矩?”
她对慕蓁刚刚释放出来的气息很熟悉,在黑石河谷遇上敌袭的时候,慕蓁的身上就出现过这样的气息,不到三息,敌人的头颅就落了地。
“魔域里不成文的规定罢了。”慕蓁说道,“这里没有律法,所以人人都以强为尊,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祁幽就是如此,此人向来只欣赏强者。”
殷如英道:“师姐对魔域的事好像很了解?”
慕蓁笑而不语。
走进那座镶满夜明珠的宫殿,她们仿佛踏入了一片全新的领域。
魔域和九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黑石河谷这样的边缘地带时,这种感觉尚不明确;但当她们真正深入到魔域腹地,感受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
魔修的穿搭风格普遍比九州修士大胆,堪称放浪形骸。放眼望去,身上只挂着几块破布当衣服的大有人在,有的魔修甚至以袒露自己的身体为荣,只在皮肤上绘满了人体彩绘作为装饰,甚至懒得为自己找一片能遮盖部位的叶子。
并且,这些魔修当中不光有人,还有数量不在少数的妖,有的只化形了一半,顶着各种各样的兽耳、尾巴或是鳞片等等非人特征,在人堆里招摇过市。
与其说这是场宴会,不如说这是一次供给所有人放纵的机会。形形色色的魔修们在大殿里拼酒赌博,喝得烂醉的就地倒在地上睡觉,还有男男女女看对了眼当场就在角落里啃起来的……反正在鬼王祁幽的地盘,没人敢杀人和放肆。
殷如英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里是被放逐之地。
混乱,放肆,狂野,自由,暴力,没有任何的矫饰,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在永夜下流淌。
慕蓁面不改色地从喧嚷的大殿里穿过,顺便还把她的脑袋扳了回来,好让她没法转头去看一对角落里缠在一块的魔修:“别看别看,当心长针眼。”
殷如英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两人随意找了一处座位坐了下来。
虽然这场宴会没有丝毫秩序可言,但它还是保留了传统宴会的特点——譬如演出。
大殿的最中央是一座圆台,半径足有三丈余,此时,正有几个带着面具的男性魔修在上面跳舞,舞姿堪称妖艳,是九州境内任何一名修士看了都会直呼“成何体统”的程度。
慕蓁扫了两眼,看见他们身上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布料被裁成了各种不堪入目的样式,在夜明珠刺目的光束下,更像是几件被包装打扮起来的礼物。
这活色生香的场面哪怕是在魔域也不多见,她正欲多瞄两眼,就被殷如英用手盖住了眼睛,将她前两秒才说过的话又还给了她:“师姐,别看,会长针眼。”
慕蓁:“……”
她无奈地拉住殷如英的手,刚要说什么,就听见耳畔突然传来个声音:“啧,没品味。”
侧目一看,只见一个头上长着尖尖兽耳的妖修不知何时坐到了她们背后,满面兴奋地盯着那舞台,背后的尾巴都快摇出花来了。
“这节目好,多养眼啊。”她咧着尖尖的犬齿,露出一个野性十足的笑,像头盯上猎物的狼,“你觉得哪个跳得最好?”
殷如英不悦地皱起了眉——她排斥所有和慕蓁靠得太近的生物,不分男女,不分种族。
不过没等她开口,慕蓁就指了指被遮住的眼睛,对那女妖修说道:“这可不好说。你也看见了,我家师妹霸道得很,她不让我看。”
女妖修好奇地打量了她们两眼,又啧了声:“你们身上一股九州那些人修的味儿。新来的?从前在魔域没见过你们。”
“刚来不久。”慕蓁温和地笑了笑,“这是鬼王安排的节目吗?”
“当然不是了。”女妖修说,“最近地头蛇死了的事,你应该知道吧?他一倒台,底下的人都见风使舵,投奔鬼王来了。喏,那几个,”
她朝舞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都是那些人送来的。”
殷如英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舞台,心中对那位鬼王祁幽的印象更差了:“鬼王就喜欢这种?”
这要是真的,那这鬼王的品味,未免也太一言难尽了点。
“人之常情嘛。在九州说说也就算了,私底下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对恶俗和不良诱惑说‘放马过来’?”女妖修哼哼了一声,“怎么,你看不上舞台上这几个庸脂俗粉?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慕蓁用手指安抚似的轻轻搓了搓殷如英的手背,目光在宫殿内扫视了一圈,说道:“若是让我选的话,我看那位还不错。”
二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长发男子坐在对面,正独自一人喝着酒。单论五官,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只是他神色阴郁,眉眼间都透露着一种狠厉和阴鸷,叫人第一眼看去就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哇哦。”女妖修惊讶地说,“你胃口还挺大,一上来就选中了笑阎罗。”
慕蓁问:“谁是笑阎罗?”
“你真是新来的,这也不知道?”女妖修翻了个白眼,“就是魔域三王之一……哦,现在只剩下两王了。算是祁幽的死对头吧。”
“我看他也不爱笑啊。”慕蓁探头打量,“干嘛叫他‘笑阎罗’?”
“笑阎罗擅用毒,尤其是含笑半步癫,能让敌人一边笑一边见阎王,所以才得了这外号。”女妖修眯了眯眼睛,“你觉得,今天他会不会和祁幽打起来?”
慕蓁道:“不会。”
女妖修好奇:“为何?我听说这俩人水火不容,全魔域的人都知道这场宴会是祁幽设下的鸿门宴。”
“因为祁幽杀不了他。”慕蓁说,“这笑阎罗敢一个人坐在死对头的宴会厅里,必然是有什么保命的把握,说不定对鬼王来说,这还是个不好下手的刺头。鬼王这次邀他来,恐怕只是想给他立个下马威。”
女妖修不信:“万一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水平,其实压根不是鬼王的对手,或者这只是他的空城计呢?”
“我觉得,能坐上鬼王这个位置的人,应该不会把对手当成傻子。”慕蓁叹了口气,“我说得对吗,鬼王阁下?”
女妖修:“……”
她刚想否认,就见慕蓁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向她,眸光如潭水一般通透:“从我进入这座宫殿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我,鬼王的目光太过热烈,实在让人很难忽略。”
殷如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女妖修。
慕蓁只说过祁幽是鬼修,但从没说过她是妖,更没说过她是个女妖。
难怪会有人专门送美男到宴会上跳热舞,原来根本就是投其所好!
女妖修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毫无试探之意,终于也不装了,大刀阔斧地在她边上坐了下来,眯起眼睛:“你怎么认出我的?”
慕蓁笑了笑:“鬼王是人中龙凤,气质独特,我怎会认不出?就算是放在人堆里,也能让人一眼分辨出来。”
女妖修:“……你认真的?”
“假的。”慕蓁说,“我瞎编的。”
女妖修被她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她对慕蓁伸出手,“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祁幽,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她伸出的手被殷如英先一步握住了,少女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眸子里满是戒备:“握手就不必了,我师姐叫慕蓁。”
祁幽也不恼,顺着殷如英的意思敷衍地握了握手,便就此分开,道:“不知道阁下找我,究竟有何打算?”
“长话短说,我想和鬼王谈一笔交易。”慕蓁的身体微微坐直,“我可以帮你杀掉笑阎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不夜都「03」 “鬼王说你
祁幽眯着眼打量她, 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
她的眼睛像山野里的狼,狠厉,锋锐, 里头没有善恶和正邪,只流淌着纯粹的野性。
九州的土地生长不出这样的眼睛, 这是一个在最恶劣和混乱的地界上养育出来的、绝对自由的灵魂。
过了一会儿,她发出一声带着嘲弄意味的轻笑。
“我知道你的事迹, 也欣赏你的自信。不过你得清楚, 你杀掉的那位是我们魔域三王里最弱的一个。”祁幽的语气中透出几分不屑,“你能杀他, 不代表能杀笑阎罗。”
她瞥了一眼对面喝酒的阴郁长发男, “笑阎罗这个人邪门得很,全身都是毒,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近他三步之内,否则我不至于这么忌惮他。你看上去病得都要死了, 能扛得住这老不死的毒?”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殷如英冷声警告她, “别诅咒我师姐。”
祁幽耸耸肩:“小鸟妖,急什么?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不信你问问你的师姐。”
殷如英气得想打人,被慕蓁从容不迫地摁了回去。
“鬼王愿不愿意做这笔交易, 是鬼王的选择;我能不能杀人, 是我的本事。”慕蓁笑吟吟地说,“届时,我自会带着笑阎罗的人头来见你。等到那时,鬼王再兑现我的交易条件也不迟。”
祁幽:“你就这么相信我?要是我只是想利用你铲除笑阎罗,过河拆桥怎么办?”
“以鬼王的行事风格, 应该做不出这种事。不过,如果我的判断出了错,真的发生了这种意外的话,”慕蓁沉吟着,状似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那我只能杀掉你了。”
空气里一下子陷入静谧。
就连殷如英都被震住,愕然地看向了她。
慕蓁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眯眯的,仿佛只是在开一个玩笑。但殷如英知道,过去她在灵隐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哪怕是无伤大雅的笑话。
而且,她能感觉到,慕蓁并不是在说笑。
那种有别于一个九州修士,更像是经过魔域数十年的熏陶才生长出来的东西,正在她的皮囊下慢慢苏醒。
“不过,我对我的眼光还是有信心的。”慕蓁坦然地同他对视,“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来找鬼王合作。”
祁幽的目光变得危险,仿佛徘徊在被激怒边缘的野兽,随时都会龇出自己的獠牙。
不过她最终还是没有真的发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慕蓁倒满了一杯酒,递给她:“和我联手,推翻天道。”
祁幽手一抖,差点没接稳她手里的酒杯,撒出的酒液溅在了身上。
她震惊地瞪着慕蓁:“你疯了??”
“当然没有。”慕蓁贴心地替她擦干净衣服上的酒渍,声音温和,“我是认真的。”
“疯子都会说自己没疯,”祁幽连鬼王的架子都端不住了,险些破音,“你不想活就算了,还打算拉着我一起死?”
“你应该感觉得到,天堑结界最近越来越薄弱了。”慕蓁说道,“如今,九州四处镇守已经没了三处,天堑岌岌可危,最近应该有不少魔修都蠢蠢欲动吧?”
“那又如何?”祁幽满脸不可思议,“这跟你又有什么关……”
慕蓁诚恳地说:“我干的。”
祁幽:“?”
“镇守都是我破坏的。”慕蓁生怕她没听明白,又补充道,“所以现在,我被九州通缉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域?”
祁幽:“……”
她在魔域混迹多年,自以为见多识广,没想到今日一见慕蓁,她发觉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至少她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疯子。
“我不需要你做太多的事,只需要你借我一点人手。”慕蓁循循善诱,“放心,不会让你吃亏,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是我一个人担着。”
祁幽心道你说得简单,九州大陆的秩序已经在天道统治下持续了一万年,现在说要推翻天道,难度无异于在天上捅个窟窿。但凡行差踏错一点,迎接她们的就是万劫不复。
“你这生意风险太大,得不偿失。”祁幽嗤笑一声,“我如今在魔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着当鬼王的好日子不过,冒生命危险去和天道对着干?”
“你会的。”慕蓁却说道,“你最恨天道,不是吗?”
鬼王那双幽绿的兽瞳猛地一缩。
“而且,鬼王阁下,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慕蓁不顾她骤变的脸色,从容地说了下去,“我会献上笑阎罗的首级,到了那时候,希望你能履行我们的交易条约。”
祁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慕蓁压根不是来谈合作的,她完全是来威胁她强买强卖的!
堂堂魔域鬼王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祁幽尾巴上的毛顿时全炸开了,头顶上的兽耳也向后撇去,眸中凶光毕露:“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上,你真觉得只凭你一个人,能从这里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慕蓁点头:“对。”
祁幽瞬间龇牙:“你找死……”
下一秒,她忽然感受到一种凉意,紧贴着她的脊梁一路滑进尾椎。兽类的本能令她的尾巴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紧紧夹在了两股之间。
冰冷的杀机迟了半步才传达进她的脑中,令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此人的修为,绝不在她之下。
这毫无掩饰的杀机只持续了一瞬,而坐在她面前的慕蓁从头到尾连表情也没有变过,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祁幽这时才意识到,慕蓁先前说过的那句要杀她的话,的确是认真的。
如若她背弃盟约,这疯子是真的会杀了她,而且是真的能杀了她。
祁幽沉默了许久,身上炸起的毛发才一点点服帖下去,她审视着面前这个人族少女,语气中透出一种警惕和戒备:“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师妹不是介绍过了吗?我叫慕蓁,只是个刚刚从九州来的普通修士而已。”慕蓁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多谢鬼王招待,如鬼王所见,我是病人,身体不适,喝不了太多酒,就先带着师妹回去了。”
说完,她带着殷如英,大摇大摆地从宫殿里走了出去。
……
“师姐。”回到黑石河谷的时候,殷如英才开口,“鬼王说你病得快死了,是真的吗?”
“没有的事。”慕蓁笑笑,“她唬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炭盆里添炭火,等暖意一点点升起,这才坐在椅子上,搓着自己冻僵的手指烤。
殷如英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她沉默了片刻,突兀地说道:“从群星岛离开的时候,我从星命罗盘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嗯?”慕蓁抻着手烤火,随口问,“是什么?”
殷如英:“前世。”
慕蓁烤火的动作一顿。
“师姐,你如何入的魔、又如何一夜之间实力暴涨,这些事你不愿说,我便也没有问。”殷如英从后方走过来,俯下身,两条手臂揽住了她,“但你从前身体再怎么不及寻常修士,也没有虚弱到这种程度。”
她伸手握着慕蓁的指尖,触感依然是一片冷冽,像一块不论如何加热都无法升温的冰。
“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对不对?”殷如英说。
星命罗盘是上古神祇的造物,纵使成了镇守、没了轮回,它依旧保留了过去的大部分职能。每个人的命运都会记录在星盘上,就像星辰移动的轨迹。
离开九州之后,殷如英始终对她的事未置一词,慕蓁那时便早有些许预感,或许是殷如英从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星轨和命线中看见了什么。没有询问,正是因为她已经得知了某些秘密——比如她的重生。
良久,慕蓁问:“你看见了多少?”
“很多。”殷如英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紧紧依偎着她,“比如看见我前世是怎么死的。”
慕蓁哑然:“那还真是不巧。”
“师姐,如果你不想继续了,我可以带你一起回灵界。”殷如英说,“把那东西还回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傻师妹。”慕蓁无奈地说,“这哪是说能还就能还的。我这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回来?”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殷如英的脑袋,“别担心,没有祁幽说的那么严重,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殷如英叹息:“可是师姐,我不想看你这么累。”
她把慕蓁的手拢在掌心,期望着这样就能将它们捂热一些,沾染上自己的温度。“背着别人的夙愿,为了别人的目标而活,这是件很累很累的事情……我经历过,我都知道的。”
她知道遗愿究竟有多重,压在人的背上,经年累月,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在群星岛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要是我死了就好了。”她靠着慕蓁的肩头,语气里透出一丝艳羡,“就像前世的我一样……”
慕蓁立刻伸出手,堵住了她的嘴唇:“呸呸呸,瞎说些什么。”
殷如英从她的颈间抬起头:“师姐,你能和我说说那些经历吗?”
“你不是看到了吗?”慕蓁说,“怎么还要问我?”
“我只能看见一部分。”殷如英摇头,“我进入星命罗盘的时间太短,看见的大都是一些碎片,并不连贯。”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慕蓁被炭火烘得有点犯困,她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就是从前有个人,她梦想成为一名剑修,后来又当了医修,再后来就……”
“师姐从前是什么时候入魔的?”殷如英问。
“我想想……”慕蓁昏昏欲睡地说,“那会儿大概是……冬天吧。”
在她的推动下,时间线早已发生了变化,现世他们昆仑墟的时间,比前世还要早几个月。
她记得,前世他们进入昆仑墟时,也在一个元宵节之后。
作者有话说:
下卷是很长的回忆杀预警……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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