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苦楝子「01」 她今天就和
殷如英近来有点苦恼。
自从宋垣清给他们发布了去昆仑墟调查失踪音修弟子的任务之后, 她就一直有点心神不宁,右眼皮突突跳个不停。到今天为止,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
“师妹, 你这是压力太大了,自己吓自己。”慕蓁宽慰她, “一定是你最近用眼过度,所以眼皮才一直跳的, 你该注意休息。”
殷如英幽幽地说:“师姐, 若我跳的是左眼皮呢?”
慕蓁用手一拍她的肩膀:“左眼跳财,那你肯定是要发财了!”
殷如英:“……”
合着是左眼跳财, 右眼跳封建迷信。
“师姐, 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她犹豫着说,“要不这次,师姐还是别去昆州了。”
慕蓁神情严肃:“说什么傻话,师尊的任务是发给我们三个人的, 我还等着拿灵石呢,怎么能随便摸鱼?”
当然,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认为如果放任殷如英和迟简两个人一起出任务, 会发生非常不可控的严重后果。
为了其他人的生命安全,她认为自己有十分的必要亲自出征。
“我听说鸟族的妖修生长到一定的年龄, 都要经历换羽, ”慕蓁想了想,说道,“师妹,你最近是不是快到换羽期了,所以才这么焦虑?我看你最近头发都变少了。”
殷如英自我怀疑地攥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有吗?”
“有。”慕蓁煞有介事, “所以,为了你的发量……不对,羽毛量着想,我决定送你点礼物。”
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糕点,递给殷如英:“噔噔——我亲手做的!”
殷如英诧异地接了过来。那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圆形糕点,泛着晶莹剔透的暗红色,从卖相上看似乎还不错。
“我知道,你自从金丹之后就习惯辟谷,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慕蓁说,“不过我倒是觉得,偶尔放纵一下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就是得吃点甜的东西,心情才会变好嘛。”
殷如英其实并不赞同——首先,她是妖,并不是人,她对人类的食物没有太大的兴趣。
其次,整个清静峰爱吃甜食的人就只有师姐一个,据说她嗜甜的毛病还是被大师兄惯的。
不过为了不拂师姐的面子,殷如英还是试探着咬了一口。
……随后不到两息,她的眼眶里迅速泛起了眼泪。
“怎么了?”慕蓁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不、不好吃吗?”
说罢没等殷如英反应过来,她从殷如英手里拿回了那块糕点,自己咬了一口,也呸呸两声把嚼进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呸呸呸,怎么这么苦!”
她怀疑人生地看着手里的糕点,嘟哝道:“不对啊,究竟哪一道工序错了?我明明都按着步骤做的……”
殷如英抹着眼睛问:“师姐,你以前从来不下厨的,怎么会想起做糕点?”
“迟简教的啊。”慕蓁说,“去年我在后院种了棵枣树,今年竟然结果了,我想着敲点枣下来做枣糕,于是特地去找他请教了一下枣糕怎么蒸。”
“一定是三师兄的问题。”殷如英立刻说,“他根本不会做糕点。”
慕蓁疑惑:“是吗?可是师弟的厨艺一向很好……”
殷如英斩钉截铁:“那就是他教的不行。”
慕蓁手里拿着那块枣糕,还有些犹疑:“我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大师兄的意见?以前他还在灵隐山的时候也经常下厨,在这方面应该有些经验。”
说到一半,她又有点惆怅,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算了算了,大师兄最近好像又回白帝城了,他大概有自己的事要忙……”
殷如英搂着她的手臂,眼睛里还盈着泪水,楚楚可怜地道,“师姐,两位师兄毕竟都是男子,哪会懂得如何教师姐?不若我来试试看。”
慕蓁犹豫:“但是……”
殷如英:“师姐,好苦。”
慕蓁:“……”
她妥协了。
于是,殷如英信心满满地进了慕蓁的厨房。
……
一个时辰后,两人端着一盘焦黑的失败品出了门。
“师妹,”慕蓁看着手里的一碟子疑似蜂窝煤的不明物体沉默,“你其实也没有下过厨,是吗?”
殷如英眨了眨眼,状似内疚地低下头:“对不起师姐,我只是想帮你的忙……”
慕蓁:“……”
骗谁呢,殷如英眼里分明就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只有和她独处了一个时辰的窃喜。
“师姐,要不然……就算了吧?”殷如英柔弱地说道,“师姐的心意我心领了,就算没有礼物也没关系的。”
“不行。”慕蓁坚定地道,“我还真就不信了。”
她今天就和这筐枣杠上了!
…………
三个时辰后,循着清静峰山腰上冒的烟急匆匆御剑赶来的迟简,望着烧黑的厨房沉默。
“师姐,”他迟疑了片刻,“你们这是在……练习火系法术?”
慕蓁擦了一把被黑灰蹭脏的脸,真诚道:“做饭算不算火系法术?”
迟简:“……”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给收拾厨房里的烂摊子。
……如果这间被烧黑了一半、已经看不出房间形状的物体还能被称之为“厨房”的话。
“师姐,你要是想吃枣糕,直接喊我就好了,”迟简说道,“何必费心自己做呢?”
“上次看你做的时候,我觉得挺简单的……”慕蓁干笑两声,“谁知道自己上手这么难。”
殷如英柔弱地在一边添油加醋:“三师兄,师姐也只是想多学会一门技巧罢了,你怎么能如此打击她的热情?”
“师姐,不是师妹说的这样,”迟简立刻说,“我绝无此意。”
殷如英:“真的吗?可我觉得,三师兄好像并未认真教过师姐,否则以师姐的聪慧,怎会学不明白?”
两个人在空中对视了一眼,瞬间擦出了火花,眼看又要掐起来了。
“停停停!”慕蓁立刻横插一脚,把二人在空中交汇的视线挡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枣好像挥霍得没几颗了。”
她双手拎起了藤编的箩筐,只见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三颗枣子,显然是不可能打成枣泥再做一批新的糕点了。
慕蓁把筐向前一递:“要不一人一颗?”
“可是师姐,”殷如英委屈道,“这枣糕原本不是你打算送我的礼物吗?”
她蹙起了眉,语气低落下去,好似十分伤怀:“原来这礼物不是单我一个,而是大家都有?”
慕蓁:“……”
不好,这是什么送命题?
迟简则淡淡地说:“只是一颗枣罢了,师妹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叫师姐为难。”
话没说两句,两人又明争暗斗起来,一个醉翁之意只想从对方的手里抢东西,一个绵里藏针说别人小气。
“这样,我的这颗也给师妹好了,这样师妹总满意了吧?”慕蓁头皮发麻,把手里的枣也塞进了殷如英手中,“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她一溜烟地从修罗场上逃了。
殷如英对迟简晃了晃手里的两颗枣,露出胜利之后的挑衅笑容:“师兄,你又输了。”
迟简不想搭理她,转身欲走,却听见殷如英说道:“还有三日,我们就要出发去昆仑墟了。”
这是宋垣清派给他们的任务,也是仙盟向九大宗门发起的联合委托。三天之后,他们就要同来自九大宗门的修士一起,前往昆仑墟修补裂隙。
迟简问:“师妹想说什么?”
殷如英缓缓从他的身后踱步到面前,挑了挑眉:“师兄这回,就别去昆仑墟了吧?”
她朝着迟简弯下腰,鼻尖动了动,似乎在嗅闻什么,片刻后才直起身,意味深长地说:“三师兄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啊。”
迟简皱起眉。
妖修似乎都有灵敏远超常人的嗅觉和第六感,就像在天灾来临的时候,兽族和妖族总是比人更先一步发觉危机。
“让我想想,最近是什么日子?好像有个人界的什么节日,叫做……上元节?”殷如英做出绞尽脑汁思考的样子,片刻后,她恍然大悟,“对了,昨日我还看见师姐下山,好像是去人界的某个村落了。师兄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少年的额角一瞬间青筋暴起。
“闭嘴。”他说道。
“三师兄,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做噩梦吧?”殷如英啧啧两声,“为什么不告诉师姐呢?你在担心什么?”
眼看迟简的神色越来越沉,她笑得开心极了:“你在害怕,怕师姐知道你放不下,怕她知道你变了,是不是?”
下一秒,炽烈的火焰从迟简身周爆开,袭向了殷如英。“我说,闭嘴!”
殷如英反应极快地向后撤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发尾被火焰燎着了一点,刘海瞬间烧出一个狗啃的形状。
她的脸色也变了:“你!”
“这是第一次警告。”迟简收起赤霄剑,冷冷道,“若还有第二次,赤霄的火就会烧穿你的身体。”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殷如英悻悻地哼了一声,在他背后说道:“喂,我可是提醒过你了,你要是状态不行,最好还是乖乖待在灵隐山。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迟简没搭理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苦楝子「02」 她的光芒从
迟简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噩梦了。
火海, 尖叫,暴雨,一把剑, 一副染血的手套——他的噩梦里,不外乎都是这几样东西。
起初梦见三清镇的时候, 他还会身临其境,旧日梦魇的重现会让他无法呼吸, 最后在恐惧和悲痛中惊醒, 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他才能平复自己的情绪。
到后来, 他已经锻炼出了免疫噩梦的能力, 能够在看见火海的第一秒就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三清镇的人在火海中尖叫,看着往事在大火中烧成灰烬,而他事不关己,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时间久了, 他甚至对这些千篇一律的噩梦感到腻烦。
梦魇竟连给他一些新花样也不愿意。
但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会梦到三清镇的过去。
那时候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 慕蓁拉着他结伴逃课下山,只是为了去三清镇吃一碗热腾腾的红油抄手。
每当这种时候, 他就会放任自己多睡一会儿,甚至在某一刻盼望着能够在梦境中长眠, 再也不用醒来。
……
“迟简, 迟简!”
慕蓁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狐疑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直是魂不守舍的?”
迟简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想起来了,他们奉了宋垣清的命令,要顺路调查失踪音修弟子的下落。
“我没事。”迟简摇头, “只是不知怎的,刚刚有些晃神了。”
慕蓁显然不信,用手握住迟简的手腕,感受了一会儿脉搏,片刻后神色担忧地抬起头:“你的脉象很不稳定,是不是最近都没睡好?”
他的确没睡好。
殷如英虽然讨厌,但话却没说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会一遍一遍地做噩梦,尽管已经过去数十年,梦魇却从未有一日缺席过。
尤其是从昆仑墟回来之后,他常常无端出神,晚上睡得也不安稳。
但迟简把这一切归咎在了梦魇缠身上,没有多想。
“师兄,千万别勉强啊。”殷如英状似担忧地说道,“若是身体不适,最好还是先回灵隐山,师姐这里有我照顾,师兄大可以放心。”
迟简冷淡地说:“不必了,多谢师妹关心。”
“你们两个是不是把我忘了,我是医修,安眠效果的药草多的是!”慕蓁打断两人的交锋,“不过话说回来,这昆仑墟好像确实有点诡异……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次任务怪怪的?”
根据几名泣露台弟子的口供,他们得知有几个失踪的音修弟子去了昆仑墟,于是今天特地去昆仑墟转了一圈。
昆仑墟只有每日戌时才会打开,他们没有贸然进入昆仑墟,而是只在周围调查,果不其然在入口外找到了一枚掉落的玉佩,经过核对,确认为失踪音修弟子之一身上的无疑。
但除此之外,他们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这块玉佩,和泣露台发给我们的那块一模一样,”慕蓁举着那块捡来的玉佩说道,“进昆仑墟也算是大事,真的有人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吗?”
迟简提醒她:“师姐,青云书院毕业考核的时候,你就曾经丢过准考证。”
慕蓁:“……好师弟,下次你拆我台的时候,能不能换一个例子?”
“我在附近看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迟简无奈地说,“总不能是那人自己把玉佩丢下的吧?”
殷如英立即说道:“为何不可能?我觉得师姐说的很有道理。”
迟简:“师妹,你大可不必为了与我斗嘴才出言反驳,这是无理取闹。”
殷如英熟练地往慕蓁身后一躲,委屈巴巴:“我是真心为师姐着想,师兄怎可这样揣测我?”
慕蓁:“……”
慕蓁头大如斗。
一路从中州走来,这俩人何止唇枪舌战,简直是打成一片,要不是她在场,恐怕他们当场就能把灵舟掀了。
这几天她当和事佬当得心都累了,好说歹说拉着俩人约法三章,不管发生什么矛盾,绝对不许打架,这才勉强让这俩人收敛一点。
她从自己的储物戒里翻了翻,翻出一个香囊,递给迟简:“这个给你,安神的,你把它放枕头旁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迟简接过来,看见香囊上歪歪扭扭的针脚,神色柔和几分:“师姐做的?”
“是啊。”慕蓁得意道,“在灵隐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精神不大好,灵舟上的床硬得要死,你肯定没睡好,所以顺手做了一个。”
少年紧皱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他若无其事地问:“只做了一个?”
“废话,你以为做香囊很简单吗?我又没有师兄那样的绣工。”慕蓁把香囊往他手里一推,“拿好了,我就缝了这么一个,要是弄丢了,我拿你是问。”
迟简没再说什么,带着装满了安神草药粉的香囊离开了,嘴角藏不住地向上扬。
安抚完了这个,慕蓁又转头哄另一个:“迟简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别跟他计较……如果你想要礼物,我可以送你一些别的。”
殷如英满面乖巧,不动声色地道:“多谢师姐。”
见殷如英反应平和,慕蓁松了口气:“明天就要出发去昆仑墟了,今晚早些休息吧。”
说完,她自认为自己缓解了一场世纪大战,颇有成就感,志得意满地回房去了。
冬日白昼短,夜幕很快笼罩了大地。随着夜色渐深,白日里喧嚣的人声渐渐沉寂,只剩下风铃和玉片叮叮当当的脆响。
迟简闭着眼睛躺在床榻上,枕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起初这香囊的效果十分显著,慕蓁虽然修为不行,但基础的药理知识学得很熟练,药粉调得恰到好处,迟简在草药的清香气中闭眼,果然不到一刻钟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渐渐地,他开始不自觉皱眉。
有香囊在,理论上他应该不会做梦,但不知为何,他睡得十分煎熬,只觉得身上如同被火炙烤一样滚烫。
到最后,迟简忽然意识到这种滚烫感是什么。
——是火。
连绵夜色的、烧不尽的火。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梦境陡然明亮起来,他骤然发现自己淹没在火海之中。一把燃烧着烈火的剑朝着他刺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穿过了他的胸膛。
隔着火焰,迟简看见了执剑人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迟简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在噩梦中当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但这一次,梦魇似乎格外不同寻常。它将他从看台上拉了下来,让他变成了沦陷火海的一员。
迟简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这梦真实得可怕,那种被烧伤和被剑刺穿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让他难以呼吸。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跳不光没有平复,反倒愈演愈烈,咚咚咚在他的胸腔里敲得震天响。
迟简终于耐不住站了起来,一把摸走了枕边的香囊,推开房间门。
他的大脑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只想着到屋外去透口气,好让心脏不那么难受。但走了许久,仍觉得沉闷无比,一口气赌在胸口不上不下。
直到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将他惊醒:“师兄。”
迟简瞬间抬头。
他竟然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泣露台的宗门口,只差一步就会跨出大门。
月色下,身着绿衣的少女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向他:“这么晚了,师兄不睡觉,打算去哪儿?”
迟简用力甩了一下自己的头。
平日里他的情绪很稳定,即使殷如英几次三番挑衅,他也能做到无动于衷——至少在表面上。
但他现在心跳快得出奇,好似有一把火在他的身体里烧着,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焦躁,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他需要什么东西,将体内这把灭不掉的火烧干、发泄出去。
于是他说道:“滚开。”
殷如英眯起眼睛。
妖的感官本就比人敏锐,更何况她这几天第六感警钟响个不停,来昆州的一路上都在提防周围的人和事物。白天她看迟简的状态就不正常,夜里偷偷留了个心眼监视,果然发现了问题。
原本她对迟简的目的毫无兴趣,只怕他出了事会连累自己和师姐。
但迟简这一句“滚”,无疑是在向她挑衅。
“我偏不。”她歪了歪头,“师兄既然不打算睡觉,那师姐送你的香囊也是无用了。如此……”
话音未落,她身后金光乍现,少女手握破军,朝迟简的方向飞扑而去。“——师兄不如把这香囊,送予我吧?”
等慕蓁半夜被人声惊醒、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两人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迟简和殷如英从地上打到了天上,夜半三更,只见高空中金光红光四射,烈火和翎羽接连迸发,跟放烟花似的,照得半个泣露台一片大亮,时不时还响起一两声鸟鸣。
慕蓁包括来围观的大部分群众,就是被这鸟叫声吵醒的。
论修为,殷如英要略逊迟简一些,但两人的差距不算大,再加上殷如英发了狠,两个人在空中竟然战了个平手,愣是没分出上下。
倒是便宜了底下的修士们,大半夜睡醒了还能围观一场高燃打戏。
“让让、让让,那两个是我师弟和师妹……”慕蓁费劲地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让我过去一下——迟简!殷如英!!”
好不容易把自己挤进了战场底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朝着高空大吼一声:“你们两个都给我下来!!”
这一大嗓门颇有成效,空中两个人的身形都顿了顿,下意识地分了神。
殷如英的反应最快,但她没有趁着迟简愣神反击,反而径直迎上了对方的剑气。
结果显而易见,她瞬间就被赤霄剑刮的剑风扫了下来,伏在地面上故作虚弱地咳嗽。
慕蓁连忙凑过去:“师妹!”
迟简慢半拍才落地,胸口还起伏着,一副还没从战局中回过神的样子。
周围的修士们见乐子没了,很快也都各自散去,只有少数几个还疑惑地看着这边,好奇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师弟,师弟?”慕蓁扶起殷如英,拍了拍还在神游天外的迟简,提醒道,“迟简!”
迟简被她拍得一个激灵,仿佛出窍的魂魄这时候才落回了身体里,他下意识地攥紧左手,却感觉手中一空。
他愣了一下,抬起手,这才发现香囊在打斗中竟然破了个口,里面的药粉撒了他满手,圆鼓鼓的香囊早就瘪了。
草药的清香似乎让迟简的思绪清明了些许,他如梦方醒,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师姐……”
慕蓁打断他:“你们俩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这会儿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任凭谁半夜被吵醒,都很难有一副好脾气。
两个人显然都看出来了,很默契地抿着嘴不说话。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架,这是他们先前和慕蓁的约定。
“师姐,是我的错。”殷如英虚弱地说,“我不该惹师兄不快,师兄也只是一时冲动,不是故意要对我动手的……”
慕蓁瞥她一眼:“你再随地大小演一个我看看。”
殷如英眨巴着眼睛,不说话了。
“你们要是想切磋,清静峰的舞台大得很,干什么非要在外头打起来?到时候在外人眼里落下一个我们师门不睦的名声怎么办?”慕蓁又去瞪迟简,“迟简,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和你师妹计较,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迟简欲言又止:“我……”
他看着手里破损的香囊,顿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慕蓁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生不起气来了,只好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们俩都冷静一点,别再闹腾了。我先带殷如英回去,你早些休息。”
她看了眼迟简手中那个破损的香囊。“这东西都坏了,就别留着了,等回清静峰了,我给你补一个新的。”
说完,她扶着殷如英走了。
迟简还呆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他弄坏了慕蓁送他的礼物,慕蓁非但没有生气,还打算给他补一个新的,不论怎么看,这都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迟简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宁愿看见慕蓁大发雷霆,指责他没有护好这个香囊。
这样至少能证明这是她极其珍视的一份心意,证明这是件“唯一”的东西。
但迟简知道它不是。
它不是慕蓁唯一的礼物,就像他也不是慕蓁唯一的家人。
师姐如日月,她的光芒从来不会只照在一个人的身上。
“你看,你什么也守不住。”他听见一声嘲讽似的轻笑,“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迟简猛地一惊,警觉地转过身:“谁?!”
夜色静谧,周围空无一人,刚刚那声音仿佛只是他自己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苦楝子「03」 “你注定众
第二日戌时, 他们随着众修士一起进了昆仑墟。
慕蓁前一夜没睡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全程都在路上昏昏欲睡。殷如英趁机在她周围忙前忙后地献殷勤, 一口一个师姐叫得很甜。
至于迟简,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反常态地没有和殷如英争来抢去。
他们迎着夜色走进了昆仑墟。
“师弟,你真的不要紧吧?”见迟简一路心神不宁, 慕蓁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看上去脸色真的很差。”
迟简依旧摇头:“没什么,只是进了昆仑墟,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修补昆仑墟裂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工程,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的缘故,他在这昆仑墟底下待得久了,总觉得越发头昏脑涨,很不舒服。
迟简问道:“师姐,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慕蓁疑惑地侧耳听了一阵,“没有啊, 我什么也没听见。”
迟简皱着眉看向了眼前的昆仑墟裂隙。
不知为何,在靠近它的时候, 他似乎总能听见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蛊惑着他向裂隙走去。
但当他凝神细听的时候, 那声音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担心, 泣露台给我们的玉佩没有反应,”慕蓁安慰他,“或许只是你这几日没睡好,幻听了。要不咱们还是先休息一会……”
殷如英忽然开口:“起雾了。”
众人同时一顿,警惕地朝外看去。
刚刚还平静的昆仑墟谷底忽然毫无征兆地起了大雾, 将谷底的修士们全部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慕蓁终于听见了迟简口中的“声音”。
那是一阵琵琶声。
没人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的,像是入梦的一场雨,缠绵悱恻、深入骨髓。等他们意识到琵琶声的存在时,大雾已经弥漫了整片山谷。
雾海将人群吞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一声尖叫突兀地从角落里响起,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怎么回事?”迟简下意识地去慕蓁,“师姐,小心……”
他的手捞了个空。
迟简回过头一看,身后哪还有什么人影,只有空茫茫一片大雾。
紧接着,刚刚还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骤然陷入了停滞,就连那催命似的琵琶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觉头脑有一瞬间的恍惚,就连眼前的景象都跟着扭曲了一下。
只是这片刻的晃神,他突然变得疑惑起来,就像是脑中被人抽去了一段记忆,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哪里?
他在做什么?
迟简茫然四顾,竟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身处此地,只能凭借着本能向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雾忽而四散,雾中的景象骤然清晰可见。
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卖花的姑娘、放花灯的人群、热气腾腾的面馆,在他面前一色铺张开来。迟简的手忽然被谁拉住,他转过头,看见了慕蓁。
“师弟,愣着干什么?”少女的面孔在氤氲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快走呀,不是说要带我逛花灯会吗?”
迟简恍惚地想起来了。
是了,他要和慕蓁一起过花灯节。
……
昆仑墟中,大雾出现的一瞬间,殷如英只觉脑袋一晕,但下一秒,她就甩了甩头,清醒过来。
熟悉的、和她力量同源的气息,让她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喂,”与此同时,她发现身边的迟简忽然掉头向外走,立刻出声,“你要去哪?”
迟简好像听不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他走路的动作很僵硬,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机械地挪动步伐,犹如失去了神智的走尸。
周围的人都被大雾包裹,慕蓁也在转瞬间不见了踪影。殷如英皱起眉,紧走两步上前,拍了拍迟简的肩膀,却在下一秒被赤霄剑的烈火逼退。
在殷如英愕然的目光里,迟简转过身来。
她这才发现,迟简身周满是戾气,犹如忘川水底的恶鬼,阴戾和邪异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殷如英心底顿时警铃大作,顷刻出剑,下一秒,破军就与赤霄撞在了一起。
只是短暂的一交锋,殷如英心中就一惊。
这一剑的实力,与昨夜和她交锋的那个迟简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在那股戾气的影响下,赤霄剑的火焰都显得暴怒而疯狂,才刚刚与破军剑缠斗上,就如毒蛇般朝着她撕咬而来。
破军一剑将火蛇斩断,凤唳九天,顷刻间荡平烈火。殷如英低头看着剑尖染上的黑色,神色凝重。
身为重明鸟,她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
在如今的九州大陆,人们将它称之为“黑蚀”。
·
慕蓁孑然一身地站在雾海中,神色有些凝重。
这场大雾来得突兀,显然不是自然气象,并且,她在雾中看见了黑蚀的痕迹。
原本在昆仑墟裂隙中虽然也有黑蚀,但并不浓烈,而现在,她的目光所及几乎三分之一都是黑雾,它们蜿蜒成了一条河流,向着迷雾的深处蔓延。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有没有人能听见我说话?”
没人回应她,她的声音在空幽幽的山谷中回响,反倒更让人毛骨悚然。
在这种情况下落单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慕蓁搓了搓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想握住些什么,半晌后才想起来,她没有武器。
她没有灵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战五渣,现在还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大雾,和师弟师妹都分开了。
这时候要是雾里冒出些什么东西,她就只有等死的份。
慕蓁越想越头皮发麻,步伐更快了一些,边走边喊,期盼着能够见到哪怕一个人。
但谷底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走了很久,她依然身处大雾之中,既没有走出昆仑墟,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就在她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耳畔响了起来:“嗯?”
慕蓁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是谁在前面!”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但许是因为雾实在太浓,慕蓁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见雾中有什么人影。
“昆仑墟上百号人,唯独你的幻境中竟空无一物。”那声音又开口了,“有意思。”
这一次,慕蓁听清楚了,那声音压根不是从哪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它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一开口声音便环绕着她,根本辨不清来源。
“你……是人是鬼?”她后退了两步,环顾四周,声音里难掩紧张,“你在说什么,什么幻境?”
“吾既不是人,也不是鬼。”那声音长叹一声,“只是一缕残魂。”
慕蓁战战兢兢:“那不就是鬼吗?”
一声轻笑,那声音好像被逗乐了。
“吾在这里待了太久,头一次见到你这般人,着实有趣。”他说道,“你可曾听闻,这昆仑墟底下镇着什么?”
慕蓁反应再慢,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
昆仑墟下有镇魔塔,塔中镇着一位上古魔神的残魂,这是九州人尽皆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
“这雾是你弄出来的?”她强自镇定地问,“你做了什么……幻境?”
下一秒,她的后颈骤然掠过一丝凉意,那声音从她的头顶飘了过去,一缕黑雾从她的身边炸开。
慕蓁本能地往后退去,脚后跟却被石子绊住,她背后已然是山壁,退无可退。
“原来是天残之人。”那声音说道,“难怪幻境迷惑不了你。”
慕蓁看出来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魔神没有杀她的打算——暂时。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
听魔神的意思,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被他困在了幻境之中。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拖延时间,于是只能一边绞尽脑汁思考离开这里去找迟简和殷如英的办法,一边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是天残?”
魔神顿了顿,随后,他大笑起来。回声空谷传响,在幽静的山谷中更显诡谲。
“天残者,乃天地之缺也,无有束缚,无有枷锁,如混沌初开,兼容万物。”魔神叹息道,“天残之人天生七感,可洞察灵力,不论任何幻境,都会露出破绽。”
“你能看见灵力,此事你不知晓吗?”
慕蓁耳边嗡的一声,有如天雷乍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时之间,她连恐惧都忘记了。
“……灵力?”她艰难地念出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词汇,“我看见的那些……不是黑蚀吗?”
她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魔神疑惑又兴致盎然地盯着她,半晌后,他发出了古怪的笑:“天道的谎言,竟能蒙蔽九州上万年。”
空中的黑雾犹如毒蛇般向着慕蓁游来。慕蓁想要避让,然而黑雾触碰到了她,却没有伤她分毫。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在短暂的刺痛之后,与她融为了一部分。
刹那间,慕蓁想起了那个上元夜的三清镇,想起了那个她守了整整四十年的秘密。
“可怜的人,竟被天道蒙骗至今。世人皆如此,你也不例外。”魔神故作惋惜地长叹,“你以为我们生来就是魔,只会茹毛饮血、十恶不赦?你错了,你我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倒是天道为了掌控九州,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的化神修士,竟都成了天道傀儡……”
慕蓁大脑空白,魔神的话从她的左耳流进来,又从右耳流了出去。
她心中告诉自己,这些话一定是欺骗,都是魔神为了动摇她而胡编的谎话。但她的脑海中却一遍遍地想起四十年前,想起那一天的迟简。
按照他们所学的关于“黑蚀”的知识,那天的迟简绝无可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因为黑蚀只要入体,就会对人产生损伤,就像一把刀砍在木头上,一定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除了她在吸收掉那些东西的时候感到过一瞬间的剧痛以外,黑蚀没有给迟简和她留下任何伤害。
它们涌入身体的时候,给她的感觉与灵力流过灵脉时如出一辙。
如果她看见的东西,是“灵力”。
那为何……它们会出现在黑蚀疫的土地上?
那一晚迟简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慕蓁的耳畔一阵嗡鸣,大脑犹如针扎一般泛起刺痛,“你在骗我。”
魔神欣赏着她的挣扎,声音里流露出怜悯。
“天残者,可为阴阳之载体,不受规则审视,生来就能驾驭这世上所有的力量。可惜大道总归公平,天残之人,一生无不命运多舛、灾劫相伴。”他叹息道,“你注定众叛亲离,孤独一生。”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们还会再见的。终有一日,你会知道一切。”
“等等!”慕蓁此刻脑海中全是疑问,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几乎把她的大脑撑爆,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追了上去,“别走,你把话说明白!!”
在那声音彻底消失的一瞬间,四周的大雾骤然散去,慕蓁面前赫然对上一张脸,她瞳孔骤缩。
那是张眼神无光的面孔,目光呆滞而空洞,犹如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是和他们同来昆仑墟的修士。
他那没有焦点的眼睛和慕蓁对视了两秒,一股鲜血忽然从他的嘴中毫无征兆地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苦楝子「04」 她是……天
慕蓁惊叫一声, 向后退了两步,却不慎踩到地上的碎石,趔趄跌在了地上。
她这时候才看清了, 一把赤红色的剑,洞穿了那名修士的胸膛。
慕蓁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的眼珠子僵硬地缓缓上移, 看向了那修士的背后。
迟简站在他身后,握着剑柄, 面无表情地将赤霄拔出。尸体失去了支撑, 訇的一声砸在慕蓁面前。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飞溅到了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用手擦了一下,掌心猩红一片。
“迟简……?”她迷茫地喊。
迟简没有理会她。他将剑抽出, 走向了下一个人, 又是一剑收割了他的性命。
没有人反抗,每个人都好像困在了幻觉中,有人大哭,有人大笑, 所有人都沉浸在虚假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直到血液变得冰凉,身体倒在地上, 他们也没有清醒。
迟简的身上黑雾滔天,他的双眼和昆仑墟内所有的人一样没有焦点, 猩红的瞳孔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偏执。
慕蓁终于反应过来,心瞬间凉了个透彻。
是魔神。
他制作了一个笼罩昆仑墟的幻境, 困住了所有人。
慕蓁拼命从地上爬起, 大喊:“迟简!”
又是一声剑刃刺入血肉的声响,没有人回应。
“迟简!”她朝着少年跑去,“迟简,师弟,弟弟……停下来, 快点停下来啊!!”
山谷的地形并不平坦,慕蓁被凸起的石块绊了个趔趄,发绳在奔跑中不知何时散开了。她活像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嘴里胡乱将什么称呼都叫了一遍,祈祷着有哪一个称呼能够让他获得一瞬间的清明。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如今的迟简是金丹期修士,他的速度和身法比她要快很多。慕蓁绝望地向前跑,但不论她怎么追,都追不上迟简。
她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上元夜,她在雨水、泥泞和烈火中连滚带爬,狼狈地奔向少年的背影。
可是这一次,她抓不住他了。
迟简已经在大道上走了太久,他离那个暴雨和火海中无能为力的少年越来越远,离尘世也越来越远。
她怎么也追不上他。
慕蓁知道,四十年来,迟简每一天都在恨,憎恨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憎恨带来黑蚀疫的魔族,憎恨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
尽管他仍然像过去一样,开朗,正直,大方,上进,仿佛大哭过一场以后就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梦魇在他的心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慕蓁知道,迟简从未有一天释怀过。
她一直都知道。
那个上元夜带走了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就像寻剑仪式也带走了她的某样东西。他和过去不一样了——就算他装得再怎么释然,也骗不过慕蓁的眼睛。
于是那些无处发泄的偏执和恨意生出了心魔,终于在这一天,变成了魔神幻境的养料。
她踉跄着跨过满地的尸体,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师姐!”
慕蓁仓皇转头,看见了身后的殷如英。
她身上的绿衣已经被鲜红浸染,腹部的贯穿伤止不住地向外淌着血。
“师姐……别过去,”她捂着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慕蓁的衣角,“他已经入魔了。”
说完这句话,她咳嗽了两声,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了下去。
迟简不知道得了什么力量,实力大增,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别说话!”慕蓁立刻扶住她,连声线都颤抖着,往她的伤口注入灵力,“我是医修,我能……”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她的灵力并没有作用。
殷如英的伤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师姐,没用的……是黑蚀。”殷如英擦去嘴角血迹,把她往外推,“快走,我会拖住三师兄。”
“不行!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慕蓁握着她的手拼命摇头,“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然而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试图把殷如英背起来,但刚刚被石子绊的那一跤似乎崴到了脚,她只走了两步,就趔趄着软了下去,脚踝剧痛。
慕蓁拼了命想再站起来,但恐惧惊惶之下,她身上的劲怎么也使不出来,绝望地尝试了半日,连分毫都没能挪动。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了下去,剑尖滴着血,终于出现在了慕蓁的面前。赤霄剑颤动着,像是在哀鸣和乞求。
但他的主人依旧举起了剑。
慕蓁抱紧殷如英,抬起头望着他。少年的玄衣已经被鲜血染透,只是因为颜色太深,看不真切,提着剑站在她面前时,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剑身折射的光令她双目刺痛,慕蓁不得不闭上眼睛。
下一秒,她察觉到某种奇异的变化,奄奄一息靠在她怀里的人好像变了模样,她如同水一般从慕蓁的怀抱中流了出去。
慕蓁猛地睁开眼,但是已经晚了。
剑没入骨肉的声响在这个瞬间轻得几不可闻。一双巨大的羽翼,在她的面前铺展开来。
它纯白而圣洁,犹如昆仑山巅的雪,几乎占据了慕蓁的全部视野。即便在夜色中,每一根羽翼也闪烁着熠熠生辉的金色,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几根染上了血色的羽毛缓缓从空中飘落。慕蓁挣动了一下,却被殷如英更用力地抱住了。
“别看,师姐,”她把脸埋进慕蓁的颈窝里,“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她身上覆满了纯白色的绒羽,就连裸露的皮肤上也生出了细密的羽毛,拂在慕蓁的颈侧,痒丝丝的。现了妖形的少女将一样东西塞进慕蓁的掌心,合拢她的五指。
“这是我们一族最重要的东西……”最后一刻,她虚弱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笑意,“师姐,替我保管好。”
慕蓁只是一味地摇头:“既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保管,不要给我!师妹,师妹?”
没有人回应她。
“师妹……”慕蓁反手搂住了殷如英的身体,双手颤抖,“你别吓我,殷如英,你敢吓唬我的话,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师妹……”
忽然间,她感觉到怀中一轻。
少女的身体在她的臂弯中羽化了。
她消散得毫无征兆,唯有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慕蓁的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鸟,躺在她的面前。
慕蓁呆呆地低着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把她的魂魄撞飞出了躯壳,她忘记了流泪,甚至好像忘记了悲伤。
她摊开右手,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根纯白色的羽毛。
过往的记忆在这一瞬间纷至沓来,三清镇的火海和废墟中,层层叠叠的黑雾如长河,汇入她的身体里。
慕蓁忽然想起来了。
——她是怪物。
她是一个能够看见“黑蚀”,又能吞噬“黑蚀”的怪物。
她是……天残之人。
这个念头活泛起来的瞬间,甚至不需要她抬手,周围的黑雾就主动朝着她聚拢过来。黑蚀犹如一头庞然的巨兽,要一口将她瘦弱的身躯吞没。
远比在三清镇时更剧烈的疼痛撕裂了她,慕蓁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是灵脉在黑蚀的冲击下寸断裂的声音。
她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肢解。皮肉被碾碎,筋骨被撕扯,从皮到骨,她的灵魂好像都在一寸寸崩毁,黑色的长发逐渐枯萎成雪。
而这一切都是沉默的。
雪山的风呼啸着掠过山谷。空气里的黑蚀消散殆尽,满头青丝成了白发,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迟简愣愣地拿着剑,晃了好一会儿神,混沌的瞳孔向着慕蓁的方向聚焦了。仿佛点燃了星火一般,他的眼睛惊喜地亮了起来。
他丢下剑,俯身揽住了慕蓁。
“师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如同一个得到了糖的孩子,“我做到了,我保护了三清镇,我把所有的怪物都杀光了!师姐……”
他笑得那样开心,就好像在他夺得论武大比魁首的那个夜里,他喝醉了酒说,自己以后要成为正道首徒。
慕蓁怔怔地由他抱着。
眼泪迟钝地流下,她抱着浑身浴血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
迟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上元夜的三清镇。他和师姐在集市上逛庙会,他们猜了灯谜,看了杂技表演,还吃了秦三娘做的元宵,元宵是芝麻馅的,煮得清甜软糯,像一碗饱满丰润的雪团子。
他们后来还去放了花灯,他买了兔子形状的灯,放进了河里。他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愿望:他希望三清镇的所有人,都能一生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希望师姐永远幸福快乐、无忧无虑。
长河上的灯火璀璨如星,他的兔子灯漂了很远很远。
后来,他又梦见三清镇着了火,花灯会上出现了怪物。那些被黑雾包裹着的怪物袭击了三清镇,把小镇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你看,你什么也守不住。”脑海中有个声音说道,“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迟简心想。
他能守住。
他一定守得住。
他提起赤霄剑,杀死了所有的怪物。每杀一只,都能听见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呼唤,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谁在喊他的名字?
迟简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拔剑,只有将怪物全都杀光,才能保护他的家乡。
最后还剩下最后一只怪物。她没有逃,没有反抗,只是跪坐在地上,呆呆的,像是在哭泣。
迟简举起剑向她刺去,就看见那怪物的影子一晃,变成了慕蓁的样子。
于是迟简又想起来了——对呀,他是在和师姐一起逛花灯会呢。
“师姐!”他开心地向慕蓁邀功,“我成功了,你会为我高兴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师姐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不明白为什么师姐会抱住他嚎啕大哭。
更不明白,他的师姐为什么在一夕之间,忽然长出了满头的白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苦楝子「05」 怎么会这么
“师姐。”
慕蓁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的意识迷迷糊糊, 那声音也跟着忽远忽近,时而出现在天边,时而又出现在耳畔。
“师姐……”
是殷如英的声音。
她的身体很沉重, 好似有千钧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但还是循着声音的方向努力抬起头。
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有什么人靠在她的怀里,用脑袋磨蹭着她的脖子。
慕蓁拼命睁开眼去看她, 企图看清她的模样, 然而却徒劳无功。她怀里只有一团虚无的光,连五官都是模糊而无形状的。
“师姐, ”那声音叹息着, 沉默了许久才再开口,仿佛藏了千千万万句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真不想和你分开啊。”
……
慕蓁醒了。
全身上下都很疼,像是被人用一把刀从身体里剔开了骨和肉。她迟缓地撑开眼皮, 看见自己半身都泡在灵池水里,一根粗且长的铁链子, 穿过她的琵琶骨,将她钉死在池中。
沾过水的每一寸皮肤都有被剥开一般火辣的疼痛。黑蚀本就和灵力相冲, 由于长期浸泡在灵池中,她的血肉在灵力疯狂的冲刷下不断溃烂又愈合, 反反复复, 宛如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比起这些,锁链穿骨的疼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从昆仑墟回来之后,她就被仙盟以走火入魔、杀害同门的罪名锁进了灵池,如今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
她灵脉俱碎,高烧不止, 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她有十个时辰的时间都在昏迷,但又总会因为疼痛醒来。就连做梦也是断断续续的,梦境混乱且毫无逻辑。
疼到了极点的时候,她就开始回忆过去,但回忆来回忆去,最后想到的总是殷如英。
她的师妹聪慧又惹人怜,不论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阖山上下,没人能拒绝她软声软语的几句请求。自然,慕蓁也是如此。
师妹还小的那几年,总是会故意将发髻梳得很歪,之后跑到慕蓁面前晃悠,好让慕蓁看见以后再帮她重新梳头——尽管这博人注意的小招数实在刻意,但她惯会在慕蓁面前撒娇,于是屡试不爽。
师妹很爱黏着她,被送进青云书院的前一天,她在慕蓁的院子里守了一整夜,愣是将自己冻出了风寒,换来了延迟入学一日的通知和慕蓁一整天的照顾。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在殷如英身上最是灵验。
不过慕蓁照顾殷如英,不是因为她有多柔弱可怜。灵剑随主人秉性,殷如英能寻得破军这样一柄主杀伐的戾剑,足以说明她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她那时候总觉得,师妹敏感又缺爱,所以她总是纵容殷如英,希望用很多很多的关注和爱,让她放下自己的心防。
后来她发现,殷如英缺的不是爱,而是她的爱。
她从不掩饰对慕蓁的依赖和偏爱,也不在乎自己博取关注的手段有多么拙劣,只要慕蓁的目光能多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仿佛慕蓁就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是支撑她走完那条复仇之道的支柱。
她回忆的越多,梦境中殷如英出现的次数就越多,反反复复,直到最后,慕蓁已经彻底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慕蓁昏沉地想,仙盟会把她怎么样呢?
九州容不下魔,她如今入了魔,碎了灵脉,已经是一个废人,断无可能再留在灵隐山了。
他们会杀了她吗?
还是打算永远把她困死在这片灵池里,让她在折磨中独自死去?
师尊会对她失望吗?师兄会不会着急?师弟会记起幻境里发生过什么吗?师妹……
哦,她已经没有师妹了。
慕蓁又闭上了眼。她想,也许她现在也是在做梦,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等下一次睁开眼,或许她就会发现自己还躺在清静峰,迟简和殷如英正在院外喊她的名字,叫她一块去昆州。
但她刚刚合上眼皮,就忽然感觉到某种炙热从胸膛处传来。
它的存在感太强,甚至盖过了身上的疼痛,滚烫地烙进了她的心头。
慕蓁想起来了。殷如英留给她的那片羽毛,她一直藏在心口。
她怕自己不小心遗失了它,于是把它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唯恐它会像殷如英一样消失。
她不能丢了它。师妹说过,她不想和她分开。
于是慕蓁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现在的她对时间的感知很迟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一个声音的呼唤下醒来。
“师姐。”
这一次,喊她的不是殷如英。
慕蓁半睁着迷蒙的双眼朝岸上看去,看见了迟简。
他跪在岸边,灵池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慕蓁看不清他的神情。
慕蓁的思维已经不足以支撑她思考迟简为何会出现在禁地中,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捧起了自己的长发——一缕纯白色的,被池水浸透了的发丝。
“这不是真的……对吗?”慕蓁听见他低声说,“师姐,告诉我,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修真界人人都说,她对自己残害同门一事供认不讳,只有迟简不肯相信。
“师姐,”少年跪在岸边,捧着她纯白的发丝,声音听上去像是要碎掉一般,“告诉我啊……”
慕蓁下意识地牵动自己的手,想和平常一样抚摸他的脑袋,但手臂刚刚抬起来,铁链便哗啦啦一阵响,她疼得抖了一下。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离开三清镇的那个夜晚,她守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在墙角里坐了一整夜。
慕蓁忽然又觉得有些庆幸——幸好迟简什么也不记得。
从前在三清镇的时候,他就亲手杀死过自己的家人。如今要是让他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崩溃的。
灵隐山容不下一个弑杀同门的魔,幸好她本就是个废柴,就算修为尽废被关在这里也不要紧,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杀了同门也不要紧。
但是迟简不一样。
他是要成为正道首徒的人。
“对不起啊。”过了很久,她干巴巴地开口,“那些人……都是我杀的。”
迟简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慕蓁看不清楚,但她猜测他的眼眶大概红了。
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转身离开。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慕蓁听见了金属敲击的动静,叮叮当当的,似乎有人在砍那根锁住她的铁链。
这铁链是修真界的玄铁所造,坚固非常,想要强行破坏应该很不容易。但那劈砍声并没有持续多久,慕蓁就听见耳边传来清脆的当啷一声,她身上的锁链落了地。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嘴里被喂进一颗丹药。
丹药几乎是入口即化,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伤口修复时的麻痒。慕蓁半撑开眼皮,哑声道:“迟简?”
迟简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稳稳当当地往山外走。
“禁灵锁一旦解开就会触发警报,他们已经发现我了……师姐,我只能送你到山外。”他说道,“我和大师兄商量好了,他会来接应你的。”
慕蓁的大脑浑浑噩噩,她有很多事情想问,但疑问一股脑地堆积在喉头,反倒成了囫囵一团。她只来得及问道:“那你呢?”
她如今是重犯,放走了她,他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迟简对她笑了笑,“师姐不是说过吗?我……以后还要成为正道首徒呢。”
他把一样东西放进慕蓁手中,又用力抱了抱她。被他松开的时候,慕蓁感觉到他的手臂在颤抖。
“师姐,”他说道,“你从前说过,等我当上万仞峰首席,就要罩着你。所以……”
请你等我。
等我变得足够强,站得足够高,等我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师姐,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他最终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道,“我会一直等着师姐的。”
慕蓁还要说什么,但是眼皮太重,她只挣扎了片刻,就再度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灵隐山了。
外伤虽然愈合了,但身体依旧酸软无力,她本能地想在丹田中汇聚灵力,回应她的只有支离破碎的灵脉传来的剧痛。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围空无一人,也看不见夙秋的影子。
慕蓁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动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的手中有东西。
她张开手掌,才发现那是一颗枣,青色的外皮,末端泛着暗褐色。
迟简临走前塞给她的。
慕蓁看了半晌,将那颗枣放进口中,嚼了嚼。
——苦的。
怎么会这么苦呢?
慕蓁嚼了一口,又嚼了一口。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做出失败的枣糕了,原来自己后院结的是一棵苦枣树。用一树苦枣,自然做不出甜的糕点。
她嚼得满嘴苦涩辛酸,几乎失去味觉,也不知是触到了脑子里的哪根弦,她一下子掉下泪来。
夙秋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少女坐在床上,嘴里缓慢地咀嚼着什么东西,正在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怎么了,”他走到床边,在慕蓁身侧坐下,“怎么哭成这样?”
听见这声音的时候,慕蓁甚至恍惚了一下。
她太久没有和夙秋见面了。自从升了元婴,夙秋就很少回灵隐山,白帝城总是招他去蜀州,常常一去就是一年半载不见踪迹。
她泪眼朦胧地盯着夙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师兄,”她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只想宣泄自己的委屈,“我吃到了一颗苦枣……好苦。”
“真的好苦啊。”
夙秋轻拍着她的后背,叹息一声:“抱歉,是我来晚了。”
他用一只手轻抚着她纯白的发梢,一下又一下,直到慕蓁哭累了,从他的臂弯里抬起头。
“可是师兄,我该……去哪里?”她眼眶通红,眸中满是惶恐和茫然,“我已经入魔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只能去……”
她的牙关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两个字。
天堑之外的世界,在所有九州修士的认知中都与地狱无异。那里是布满流毒和恶鬼的土壤,任何人踏足其中,都会被剥皮拆肉、敲骨吸髓。
“不会。”夙秋温和地安抚她,“天堑边境还有一处地方,你可以暂住在那里。那里离昆仑墟很近,不会被找到,只是与魔域一样,没有太阳。”
他微微垂首,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睛:“你怕吗?”
慕蓁当然怕。
她从没跨越过天堑,谁也不知道,那道象征着庇佑和守护的结界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误会和危机。
但慕蓁知道,如果她说怕,夙秋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藏起来,或是带着她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躲避正道修士的追杀。
她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为了她牺牲。
于是默然片刻后,慕蓁说道:“我不怕。”
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露出笑容,坚定地说:“师兄要我去哪里?”
夙秋:“黑石河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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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无情道「01」 这不知天高
作为两界交替的灰色地带, 黑石河谷最不缺的就是外来人口。
魔域是没有秩序的放逐之所,自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魔修因为活不下去, 被迫逃进黑石河谷。
这里灵力匮乏,有点实力的魔修都不愿意踏足其中, 但哪怕是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也总好过没有活路。
鬼画张是个例外。
他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道, 每天都在黑石河谷摆摊卖符。没人知道他的具体来历, 传闻说他多年以前曾是名符修,因为偷学禁术被逐出了宗门, 才流落到魔域。
也有传闻说,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上沾的人命不计其数,只不过因为年纪大了想摆烂,不愿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才退隐到这黑石河谷来。
传闻孰真孰假,没人敢问——当然, 这两种传闻都有可能是真的。
鬼画张什么符都卖,许多都是九州见都见不到的符箓, 作用奇奇怪怪,有的符甚至会中途自燃失效, 品控奇差。
也因此, 他在黑市的生意不怎么好,勉强能维持日常生计。加之他长相狰狞、脾气古怪,即使是在黑市里也没几个人敢招惹他,因此摊位旁总是冷冷清清。
不过最近,鬼画张的摊前变得热闹了不少。
因为他隔壁开了一家医馆。
开医馆的人极其普通, 周身没有一点修为,几乎和凡人无异,但竟然是个正儿八经的医修。小到外伤缝合,大到接骨疗毒,她都能治。
不过由于没有修为,她的治疗手段极其朴素,堪称原始,尤其是缝合和接骨,因此常常有人听见她的医馆里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但即便如此,光顾医馆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毕竟在魔域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打架斗殴,以及因为打架斗殴受伤的人。
起初鬼画张并不打算搭理她。虽然他脾气古怪的声名在外,但鬼画张本人却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有人敢胆大包天把店开到他隔壁,只能算她有种。
不过在医馆连续一周半夜传出病人接骨时的鬼哭狼嚎之后,鬼画张忍不了了。
他的确不爱管闲事,但不代表别人能骑在他头上拉屎。
于是鬼画张挑了一个黄道吉日,杀到了邻居家门口。
……然后很不巧地赶上了邻居闭馆。
平日里医馆十二个时辰都开着,唯独今天,他的邻居碰巧去采药,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
鬼画张本想打道回府,但转念一想,又实在气不过——就这么走了,显得他好像妥协了似的。
于是鬼画张干脆在医馆门口坐下了。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这一坐就是大半天。
魔域不分昼夜,家家户户都要自备时钟,鬼画张倔强地在门口等了半日,险些睡着,直到酉时,才看见有人回来。
出乎意料,他这邻居是个面孔十分年轻的女修,穿着红衣,背后还背着个草药篓子,若非一头白发,旁人见了她,只会觉得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九州修士。
魔域的人天生修魔道,不会有一头白发。只有中途改修的人,才会因为灵力逆行而一夜白头。
比如鬼画张自己,天生魔骨,生来就更适合修魔。因此虽然是半道改修魔,但修为提升得反倒更快。
鬼画张第一眼看见这个女修,就知道她刚从九州来不久。
她有双干净到了极点的眼睛,纯良得像羊羔,要是放在魔域这样连土壤都流着毒的地方,能让人直接一口毫不费力地生吞了。
“是来看病的吗?”少女见了他,显而易见的愣了愣,随后连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抱歉啊,我昨日挂了闭馆的牌子,实在没想到有人会来……”
她一边说一边开门,扶着鬼画张进了屋。
医馆内部并不大,装潢十分朴素,家具也没几件,看得出屋主并不富裕。少女放下竹筐,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问道:“老先生,您觉得哪里不舒服?”
鬼画张用独眼阴恻恻地看着她,不说话。
他的眼睛早年受过伤,左眼被整个挖了出来,没了眼珠子的眼孔早已闭合,血肉长成一个丑陋且凹凸不平的坑,很是吓人。
黑市里的人最怕他这双毒蛇似的眼睛,只要被他这么一瞪,就算是真鬼来了也得屁滚尿流。
但他忘记了,能把店开到他隔壁的人,无非就只有两种,一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勇士,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憨。
这少女显然属于后者。
医修当得多了,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在魔域,十个里就有八个不爱说话光瞪人的。
于是她很自然地跳过了“问”这一环节,自顾自地给这位病人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老先生是不是身上有旧伤,半夜常常疼醒,下雨天的时候关节和旧伤都会疼?”
鬼画张原本还没开口,打算看看她会如何反应,听见她这句话,反倒愣了愣。
“这伤应该有很多年了,我医术不精,实在治不好,”少女略显为难地说,“不过我可以开一副药,缓解旧伤复发的症状。”
见鬼画张依旧保持沉默,她又对着他笑了笑:“放心,我诊费很低的,只收一点药材钱。”
说完,她转身到柜台抓药去了。
鬼画张:“……”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修崽子。
迟钝如此,对外人的警惕心几乎为零,要是放在魔域,高低要死无全尸。
他被这女修蠢笑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黑市的药材都被那姓胡的胖子垄断了,你是哪找来的药?”
“我自己种的。”提起这个,少女颇为得意地笑了一下,“我在河谷外面偷偷挖了一块地,种了点灵药。虽然那块地的灵力不算丰沛,但种一些基础的灵药还是够的。”
她抓好了药,很熟练地用牛皮纸把药材包在一起,用绳子扎上结,又紧接着叮嘱:“药方我写在上面了,一日一剂,分两次温服就行。”
鬼画张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片刻后,他问道:“你不怕我吗?”
少女好像被他问住了,眨了眨眼睛,不太确定地反问道:“我……应该怕吗?”
她仔细打量了鬼画张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说起来,您好像的确有些面熟。”
片刻后,她似乎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对了,您是不是住在我隔壁?”
鬼画张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把包好的药材塞进了他的手里,转身跑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手中拿着个罐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知道,老先生是画符的,平日里用朱砂最多,我上回特地托我师兄给我带了一盒,结果前两天病人太多,不小心忘了。”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叫慕蓁。既然是邻居,这回就不收诊金了,以后身体有哪里不舒服,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直到手里提着朱砂和药包出了门,鬼画张的脑袋还是懵的。
他从医馆门里走出去好几步,才回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立刻又转过身,瞪着少女:“你这医馆里动静太大,半夜吵得很。”
“这个……”慕蓁窘迫地挠了挠头,“实在不好意思,麻沸散需要的曼陀罗花我没种出来……”
鬼画张:“……明天来找我。”
在对方茫然的目光里,他沉默了一下,又补充:“我那有几张昏睡符,可以替代麻醉,省得那些个兔崽子半夜吵吵。”
“真的?”慕蓁试探,“有副作用吗?”
鬼画张不耐烦:“你要不要?”
慕蓁连忙追上去:“要要要!”
“啧。”鬼画张皱起眉打量她,“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到黑石河谷来的?”
据他所知,会被放逐出九州的,不是偷学了禁术,就是染上了黑蚀疫。前者和他一般,而后者大都是被丢进来等死的,过不久就会沦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我……”慕蓁噎了一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我入了魔,灵脉也碎了,就逃到这来了。”
鬼画张听见她这话,反倒停下了脚步,皱着眉打量她。
魔道的修炼方式与九州推崇的所谓“仙道”截然不同,贸然重修,多多少少都会令灵脉受损。也因此在魔域,纯粹的魔修总要比他们这些“白头人”要更强一点。
但灵脉整个碎了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灵脉全碎,也敢往黑石河谷跑?”鬼画张看她一眼,“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这不是没地方可去了嘛。”慕蓁眨巴着眼睛,“而且师兄在我身上留了个印记,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能感应到。”
鬼画张看她的眼神更古怪了。
九州一向视魔修为洪水猛兽,入魔的人不被大义灭亲都算是奇迹,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头一次听说有哪位入了魔的修士还能有亲友的。
“魔域浑水一滩,你那师兄什么水准,能保住你几次?”他嘟哝着,“他知道进黑石河谷的人都要交保护费吗?”
慕蓁明显一愣:“好像……师兄的确没有同我说过。”
她紧走两步,追问道:“您也要交保护费吗?”
“谁敢让老子交保护费。”鬼画张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在这里住了好几天还安然无恙,是沾了谁的光?”
慕蓁这才恍然大悟,十分上道地又往前凑了两步:“老……”
“你再叫一声试试。”鬼画张瞪圆了眼,“我看上去哪儿老了?”
慕蓁话头一转,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叔。”
“这还差不多。”他哼了一句,“老子姓张。”
慕蓁:“张叔。”
鬼画张这才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朝自己屋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入V!第一个月不设防盗比例,感谢所有追读的宝贝明天会更1万字~
第67章 无情道「02」 她忽然想起
时间一晃就过去三年。
当初刚刚进入黑石河谷的慕蓁, 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黑石河谷的生活。
在黑石河谷的日子远比她想的要更平和。慕蓁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医馆接待病人,由于收费低,一天挣不了多少利润,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对她来说, 只要能吃上一顿饱饭就已经足够。
闲暇的时候,她就去邻居鬼画张家里串门。这三年来, 他们的关系变得密切不少, 慕蓁时不时会去帮他绘制符箓,或是给他开一副调理身体的新药。
传闻说鬼画张性格孤僻古怪, 但慕蓁相处下来, 只觉得他是个有点儿爱挑刺的老头,也不算太难相与。
除此之外,夙秋每隔三个月就会到黑石河谷来探望她,和她说说近况。
不过近来, 夙秋大概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约定的时间过了半个月, 依旧没有出现在黑石河谷。
“也不知道师兄最近在忙什么,”慕蓁一边画着符箓, 一边和鬼画张闲聊,“没有玉简真是太不方便了, 魔域就不能发明一个类似的东西吗?”
九州和魔域之间有天堑结界阻隔, 再加上边境是终岁不化的皑皑雪山,连信鸽都飞不过来。慕蓁没有任何通讯手段,只能被动地等夙秋来探望,十分不方便。
“就你们这些人修小崽子事多。”鬼画张一边折纸,一边哼哼两声, “就算有这样的东西,你用得了吗?你现在还哪有灵力?”
“也是。”慕蓁叹了口气,“其实不见面也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担心他。”
三年前,她被迟简从灵池里带出来的时候,灵脉俱碎,骨肉糜烂,高烧不止,是夙秋特地从白帝城带了一颗高阶的丹药,才把她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到现在,除了灵脉无法修复、下雨天时还会隐隐作痛以外,她活得还算健康。
这三年来,九州的状况日新月异,最大的一桩新闻就是天堑结界的镇守出了问题。
在她逃出九州后不久,一位神秘人突然在九州横空出世,不光把仙盟搅了个天翻地覆,还把轮回井的黑蚀抽得一干二净。
自此,轮回井失去了镇守的作用,天堑结界少了一根支柱,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因为这件大新闻,慕蓁叛逃师门入魔的事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她只成为了修士们不足一周的谈资,就再无人在意她的生死了。
不过这些事,和已经被发配到边疆的慕蓁早就没有了关联,慕蓁也不太关心。
她更担心的是迟简。
夙秋说,她离开九州之后,迟简就主动去了最凶险的秘境——南疆古战场历练,一去就是三年,没有任何消息。
而他当年放走慕蓁后受到了什么惩戒,慕蓁不得而知。
至于她的师尊……宋垣清向来放养弟子,再加上天堑结界出了事,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灵隐山,对慕蓁叛逃修界一事也没表露过什么态度。
鬼画张不爱听她家长里短地谈自己曾经的同门,打了个哈欠,把手里折好了的千纸鹤放在柜台上。
鬼画张非常热爱折千纸鹤,他的屋里摆满了千纸鹤,有的用线穿着挂在屋顶,有的就摆在柜台和桌面上,密密麻麻一大片。慕蓁头一次进他屋里,还曾经吓了一跳。
他不常使用这些千纸鹤,但慕蓁曾见过一次,一只千纸鹤在他的术法下像活物一般飞起来。
“小崽子,看什么,”鬼画张注意到她走神,用手中的符纸拍了她额头一记,“你看你手底下的符,都画歪了。”
“张叔。”慕蓁摸了摸被符纸扫过的额头,并不痛,只有些许痒意,“你操控这些纸鹤用的是什么啊?能不能教教我?”
鬼画张翻白眼:“教你有什么用,你用得出来?”
“万一呢?”慕蓁说道,“再说了,我没有灵力,张叔你为什么要让我来画符啊?”
通常而言,符箓必须要自己绘制才有作用,九州的符修会在绘符的时候就往纸上注入灵力,一气呵成,这样方能画出一张完整的符。
但鬼画张也不知道修了什么术法,竟然能够让其他人代笔,之后再往符里注入灵力。
这样的符画起来的确更方便,不过如若注入灵力的人死了,它们也会变成一张废纸。
“你以为画符不消耗精力?”鬼画张翻了个白眼,“我年纪大了,一天也画不了几张,有你代笔正好。”
慕蓁:“……”
合着是叫她来打工的。
难怪每次画完符,她总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慕蓁愤愤不平,但一想到自己住在黑石河谷不用交保护费有鬼画张的功劳,还是默默忍了。
这三年来,她没少给鬼画张代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精力更盛的缘故,画出来的符效果也比从前好了,连带着鬼画张每天的生意都跟着好转不少。
可惜的是,鬼画张是她见过最不负责任的老师。
最初教她画符的时候,鬼画张还算得上是像模像样,又是教她如何落笔,又是教她如何凝神一笔将符画完,详尽至极。
慕蓁上手很快,画了一天的初级符箓,正沾沾自喜自己是不是有几分画符的天赋,第二日,鬼画张就端了一打高级符箓让她临摹。
慕蓁看着那一桌子笔画凌乱堪比毛线团、压根不知道哪是头哪是尾的符,沉默片刻:“张叔,这是我今天要画的?”
鬼画张:“有问题?”
慕蓁:“……”
何止有问题,简直全是问题。
她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鬼画张正拿着笔对她说道:“这是横,这是竖,这是撇,好了,你已经学会写字了,现在开始练习狂草吧!”
总而言之,能把符画到今天这个地步,慕蓁付出的辛酸和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别吵吵了。把这些画完,我就教你。”鬼画张不耐烦道,“至于你能不能学得会,那就不归我管了。”
慕蓁立刻嘿嘿一笑,把手底下画废了的符纸团成一团丢了出去,又拿了一张新的。“叔,魔修到底是怎么修炼的啊?你们也用灵力吗?”
“我不是说过吗?”鬼画张古怪地看她一眼,“不管什么修,修炼都得用灵力,只不过魔修的修炼方式和你们所谓的正道修士不一样而已。”
“有多不一样?”慕蓁问。
“完全相反。”鬼画张说道,“打个比方,正道修士运转灵力的时候,灵力需顺时针流过灵脉,完成一个小周天,方能使用灵力。但魔修完全相反,灵力是逆时针流动的。”
“听起来,好像魔修和正道修士也没什么两样啊……”慕蓁好奇,“为什么九州这么排斥魔修?”
“这老子哪知道。”鬼画张嗤了一声,“小崽子,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慕蓁盯着他手里的符箓,若有所思。
进入魔域的第一天,她就发现了——所有魔修的身上,都有她从前看见的“黑蚀”。整个魔域在她眼中铺天盖地全是黑色,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样的世界。
包括鬼画张笔下的这张符,在她看来,也冒着汩汩的黑气。
黑蚀在九州时,明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在魔域却是再寻常不过,甚至成了魔修们使用的力量。
不光如此,她悄悄问过不少魔修,他们似乎都认为自己使用的是灵力。就连灵石,在魔域也依然是能够流通的货币。
并且,魔域的魔修似乎也和九州修士的想象不太一样。
从前她以为,所有魔修都有一头白发,但真正入了黑石河谷,却发现并非如此。天生的魔修都是一头黑发,与九州人并无差异。
还有当初在昆仑墟的时候,魔神残魂的那句话。
他说,她是天残之人,生来就能看见灵力的痕迹。
他说黑蚀是天道的谎言。
慕蓁正想得入神,额头上忽然又被符纸拍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一点,像本不厚的画本子在她头上扇了一记。
“喂,小崽子,”鬼画张瞪着她,“想什么呢?”
刚才他看慕蓁的表情,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目光都是空的。
这三年里,他从没见到过慕蓁露出这种神色。
“抱歉,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慕蓁回过神来,“张叔你刚刚说什……”
“小崽子,”鬼画张语气诧异,“我发现个事,你好像很爱道歉。这习惯是从哪儿学来的?”
被他这么一打断,慕蓁的思绪断了层,茫然地说:“我……我有吗?”
鬼画张斜眼睨着她,狐疑道:“你该不会是在九州欠了债,所以才逃到天堑结界外边来的吧?”
慕蓁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算是吧。”
“老子就知道。”鬼画张冷笑一声,“你刚来黑市的时候就一脸穷相。”
慕蓁露出一个配合的傻笑,手本能地攥了一下心口的衣领。
那里有一根羽毛。
没有了灵力,储物戒也无法使用,她只能把它藏进自己的衣襟。
每当做梦的时候,她总能听见殷如英那句留在羽毛中的遗言,但除此之外,这片羽毛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尽管如此,慕蓁已经非常满足。
至少她还有这片羽毛,至少她还有师兄。
正想到此处,她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师兄。”
夙秋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在屋外孤零零地站着。
慕蓁只花了一秒,就在见师兄和打黑工之间选择了前者,把手里的符纸一丢,兴高采烈地迎着夙秋跑出了门,成功收获鬼画张一个白眼。
“抱歉,近来九州有些事,所以耽搁了。”夙秋摸摸她的头发,递给她一串糖葫芦,“给你。”
旁边的鬼画张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给送糖葫芦,当人家是小孩子不成?!
但慕蓁似乎很吃这套,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她接过糖葫芦就顺势咬了一口,问道:“是仙盟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夙秋迟疑了一下,“是白帝城的事。”
慕蓁听出他语气不对:“很重要?”
“不算。只是家主希望我能尽快晋升化神。”夙秋摇摇头,“小事而已,不要紧。”
慕蓁问:“师兄,你的修为已经快到化神了?”
夙秋点了点头。
慕蓁本想说句恭喜,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咽了下去。
鬼使神差般,她想起了魔神的话。
“师兄,”慕蓁犹豫着问,“每一位修士突破化神,都需要经历问道渡劫吗?”
夙秋道:“嗯。”
她脱口而出:“师兄,你能不能不晋升化神啊?”
话刚说完,慕蓁就后悔了。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任何一个修士听了这话,都只会当成孩子胡闹的一时戏言,毕竟,得道飞升是所有修士的终极梦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问道要渡三十六道雷劫,太危险了……”
夙秋:“好。”
慕蓁的话一顿。就连鬼画张也收起了白眼,朝他的方向投去一瞥。
“师兄,”慕蓁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我开玩笑的……”
夙秋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不是因为你。”
这话反倒把慕蓁说糊涂了。
不再晋升化神,无异于自毁前程。慕蓁实在想不到,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九州的修士放弃问道?
还是说,魔神说的那些话,真的确有其事?
慕蓁还想再问,就听见鬼画张“乓”的一声合上了门,把他们俩一同关在了外面。
意思相当明显:让他俩滚一边去,别在他跟前碍眼。
慕蓁:“……”
鬼画张一向不待见九州修士,每次夙秋一来,他的白眼就没翻下去过。
夙秋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他的秉性,把慕蓁往医馆的方向推了推,道:“走吧。近来我没什么事,可以多待一阵子。师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听他这样说,慕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黑石河谷里好像没什么可去的,就连黑市我都逛过一遍了。”
黑市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恰恰相反,那是腌臜污秽的集大成之所,不光有卖违禁品的,甚至有买卖人肉的。慕蓁去过一次,见到那场面之后差点吐出来,之后就再没踏足过黑市。
“不在这里。”夙秋摇头,“我可以带你出去。”
慕蓁愣了愣:“怎么出去?”
天堑结界排斥一切邪魔,如若是魔修,断然无法踏进九州一步。只有慕蓁,大概因为灵脉全碎,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魔修,还能在结界附近出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在九州逗留太久。一来她的头发太过醒目,就算用帽子和衣物遮掩,也很容易露馅;二来她现在在九州还是仙盟通缉名单上的人员,要是被修真界的人发现,很大概率能认出她来。
夙秋说道:“跟我来。”
慕蓁一头雾水地跟着夙秋进了医馆的门,跟着他的指示,在椅子上坐下来。
夙秋转身进了盥洗室,捣腾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盆水回来。
他找了张高度刚好的桌子,将水盆放在上面,道:“抬头。”
慕蓁听话地向后仰头,便觉得头发被捞了起来,泡进了水中。
水温刚刚好,不凉不烫,慕蓁诧异道:“这是什么?”
“染头发用的。”夙秋说,“头再往上一点。”
慕蓁仰着头去看夙秋,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在她还小的时候,夙秋也这样给她洗过头发。
那已经是将近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时还不到十岁,在人界听说了用桂花泡水洗发的偏方,吵着嚷着要试试。
修士会清洁术,其实根本用不上洗头,只要打个响指就能让身体恢复干净。但夙秋还是依了她,按照偏方所说用桂花泡水,替她将头发洗了。
他那时候带孩子还不太熟练,动作很是笨拙,洗了半天,非但没洗干净,还给她的头发缠了个死结。
最后慕蓁只好忍痛一刀把缠成一团的头发都割断了,为此接连一个月都顶着犹如扫帚般的发型。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十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她甚至还没有成为二师姐。
她只是夙秋刚入门的师妹,是个可以被师兄宠着惯着的孩子。
夙秋低头瞅她一眼,见她神色怔然,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慕蓁眨眨眼,玩笑道,“师兄,这次你不会又把我的头发打成死结吧?”
夙秋失笑:“自然不会。”
他捧着慕蓁的头发,将它们完全浸入水中,慕蓁只觉得头皮痒丝丝的,似乎是夙秋用手在水中揉搓她的发根。
过了好一会儿,夙秋才说道:“好了。”
慕蓁立刻把发酸的脖子抬了起来,余光瞥见垂下来的额发竟然真成了黑色,不等头发上的水珠拧干,她就已经一溜烟冲了出去。
她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翻出铜镜,却还是在照见自己的时候呆住——镜中的她果真是满头黑发,连发根都没有一点白色,十分逼真。
许是太久没见过自己黑发的模样了,慕蓁抚摸了一下镜面,一时之间神思竟有些恍惚。
“慢些。”夙秋慢吞吞地走进来,用布条将她的头发裹起来,一点点将发尾滴落的水珠拧干,“感觉如何?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特别好!”慕蓁连忙道,“谢谢师兄。”
“你喜欢就好。前些日子我在市集上见到,想到你,打算买来试试。”夙秋说,“可惜时效只有一日,余下的量还能再用一次。”
虽然只有一天,但慕蓁已经很高兴了。
编好发髻,戴上帷帽,她看上去就和一个普通少女无异,能够完美地融入市井。
夙秋则御剑带着她离开了黑石河谷,去了离天堑结界最近的一处凡人城镇。
时隔三年,慕蓁终于又一次回到九州,回到了她最熟悉的人间烟火中。她肉眼可见的兴奋,像尾游鱼一般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把形形色色的小摊都看了一遍。
“师兄,你看这支簪子的做工怎么样?”
夙秋看了一眼,点头:“好看。”
慕蓁顿了顿,却没有买,转身又去了下一个摊子:“这个剑穗也不错……师兄觉得呢?”
夙秋:“好看。”
慕蓁犹豫了一下,依旧没有买任何东西。到了下一个摊前,她问道:“师兄,昆州有什么特产……”
话没有说完,她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
慕蓁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以往去人界,她习惯了给迟简和殷如英带礼物,给药王谷的同门带土特产,因此虽然她热爱逛集市,却很少有买给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给那些人带东西了。
一时之间,慕蓁变得迷茫起来。
“怎么了?”夙秋显然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诧异道,“昆州,不好玩吗?”
“……师兄,我又不是小孩子。”听见他这措辞,慕蓁哭笑不得,“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该买什么。”
夙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等我一下。”
说着便转身走进了人群中。
慕蓁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很快看见夙秋去而复返,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推给慕蓁:“给,红豆酥。”
慕蓁:“……”
她叹了口气,“师兄,你还是别寻思了。”
幸好,红豆酥的味道还不错,红豆馅甜而不腻,清香软糯,酥皮口感也很香脆。
慕蓁吃了一口,露出惊喜神色,刚刚的一点惆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红豆酥是哪家店买的?”
“城西的点心铺。”夙秋说,“你若喜欢,下次我再买。”
慕蓁点点头,拉着夙秋继续往前走去。
路过一家布庄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停顿了一下。
昆州气候特殊,终岁无暑,冰峰雪山连绵,因此盛产雪蚕,而雪蚕丝做成的绸缎,在整个九州都是赫赫有名的。
听说最上乘的那种名叫凝霜锦,色如冰雪,纯白无瑕却流光溢彩,触之似春风拂面,一尺锦就值十座城池。
慕蓁的财力自然买不起这样贵的衣服,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凭借着六十年来混迹九州各地的阅历,一眼瞧出那挂在店铺最外头的布匹正是凝霜锦。
她忽然想起,夙秋的生辰还有三个月就要到了。
夙秋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朝着这边看了过来,问:“师妹在看什么?”
“没什么!”慕蓁立刻侧过身,将他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我刚刚想到了可以带给张叔的东西……”
她目光向后梭巡一圈,锁定了布庄旁边的首饰铺,坚定地道:“对,就是这家店。”
夙秋:“……?”
他抬头看了看首饰铺口琳琅满目的女子发簪,面露茫然。
以他浅显的认知,他并不认为住在慕蓁隔壁的那个画符的魔修老头会喜欢这种东西。
但他的师妹一向比他聪明,再者,他和鬼画张并不熟悉,自然没有和鬼画张相处了三年的慕蓁了解他。
保不齐魔修都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呢。
这样想着,他也就没说什么,顺从地跟着慕蓁进了首饰铺。
见夙秋没察觉异样,慕蓁松了口气,暗自开始盘算起来。
她的积蓄不算多,但加上这三年攒的灵石,掐指一算,应该买得起一匹雪蚕丝裁造的衣裳的定金。
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省吃俭用攒攒钱,尾款应当不是问题。
三个月后,等夙秋再来找她的时候,她想给夙秋一个惊喜。
……
数日后,鬼画张看着摆在自己桌上的一支梅花簪沉默。
这玩意是从哪来的,他甚至都不用思考。
放眼从窗口望去,医馆门窗紧闭,慕蓁不见踪迹,仿佛打定了主意装死。
鬼画张面无表情地准备杀到隔壁医馆去,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口的东西绊倒。
低头看去,那是个黑乎乎的盒子。
鬼画张不耐烦地想将脚边的东西踢开,抬腿的时候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把脚收了回来,低头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装着一副保暖的护膝。
鬼画张拿起那对护膝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杀到隔壁去,最终冷哼了一声,正打算转身回屋,却突然眯起眼睛,转头看向了魔域的方向。
正巧,两个魔修从门前一溜烟的窜了过去,嘴里还喊着:“惊天大新闻,笑阎罗死了!”
鬼画张皱皱眉。
他虽然退隐黑石河谷多年,但笑阎罗的大名在魔域也算是如雷贯耳。他是魔域三位大魔王之一,极擅用毒,即便是他,从前对此人也很是忌惮。
“你俩等会儿。”鬼画张朝着那两个魔修喊了一嗓子,“说清楚点,谁死了?怎么死的?”
“笑阎罗!”那魔修说道,“不光是他,现在魔域原来的三巨头就剩下鬼王祁幽一个了。半路杀出来一匹黑马,一口气把那两位全端了!”
鬼画张兴致盎然:“他叫什么?”
“不知道。”两个魔修齐齐摇头,“其他人都叫他什么……”
说到一半他就宕了机,似乎那名字十分拗口,绞尽脑汁地想了一阵,才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对了,叫‘山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无情道「03」 “她是我的
蜀州, 白帝城。
夙家家主背着手站立在窗边,凝视着高楼外的夜色。
夙家家规森严,戌时之后实行宵禁, 不许弟子上街,因此, 夜晚的白帝城大街上几乎没有灯火,窗外夜色浓重, 像没化开的墨。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才说道:“为何现在才回来?”
夙秋的白衣隐没在阴影中, 半晌才回道:“路上遇到些事情, 耽搁了。”
夙家家主转过头,面对着他。月光沿着窗棂流淌,将他勾勒出一个背光的阴森轮廓。
他捧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你不擅说谎, 夙秋。”
夙秋没有开口。
夙家家主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的性子,知道从他嘴里什么也撬不出来, 冷哼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可知, 昆州徐家那位已经化神了?”
夙秋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世家之争向来处处攀比,自他小时候起, 徐家那位就是世家宗门用来同他对比的对象。
从前不论是天赋还是修为, 他处处都能压过徐纤秀一头,就连名声和地位也高她一等——折梅剑尊的大弟子,本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无上殊荣。
只是近来,风向有些变了。
如今听见徐纤秀升了化神,夙秋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我会努力。”
“努力?”夙家家主冷笑一声, 忽然扬起手,将手里的茶盏丢了出去。
夙秋没有躲,白瓷的茶盏不偏不倚砸在额角,随着一声脆响,鲜血沿着他的眉骨流了下来。
“你的境界已经停留在元婴后期多久了,”夙家家主怒斥,“夙秋,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粘稠的鲜血流过他的眼皮,血色染上睫毛,模糊了他的视野。夙秋一动未动,直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仍然没有半分变化。
从前夙家费尽心思都要将他养成这副模样,毕竟在世人眼中,冰雪琉璃心理当如此。
但现在,家主几乎要被他这油盐不进的姿态气死。
他气急败坏地撂下一句“滚”,终于不再去看夙秋。
等到夙秋的身影彻底从门口消失,另一个人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月色如霜,照出她面纱上一双清寒的眼。
“他很谨慎。” 徐纤秀淡声说,“我的人跟丢了。”
夙家家主皱皱眉,没说什么。
昆州徐家如今风头无量,已经压了他们一头,徐纤秀也已上任天道使者。他纵有不满,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
徐纤秀却话锋一转:“不过,我并非全无收获。”
她看向目光骤然锐利的家主,意有所指:“令郎迟迟无法突破瓶颈,家主难道就不想知道原因?”
夙家家主眯起眼打量着她,半晌后才说:“你为何要帮白帝城?”
夙家和徐家同为世家,又都是九大代表宗门,彼此明争暗斗多年,都想在仙盟争上一个话语权。如今徐纤秀不但主动与他们合作,还对夙秋境界的事如此上心,很难不叫人生疑。
徐纤秀对他的试探和怀疑毫无反应。化神之后,她情绪愈淡,本就冷若冰霜的人越发不近人情。
“夙家主,您别忘了,”她说道,“天道之下,你我本为一体。”
夙家家主沉默良久。“你想如何?”
“天道降下神谕,命我除去一人。”徐纤秀道,“事成之后,夙家必将多出一位化神。”
·
近来的黑石河谷四处都流传着一个名字——“山鬼”。
此人甫一出现,就以雷霆之势对魔域的局势进行了一番大洗牌,眨眼之间,魔域三大魔王里就只剩下了祁幽一棵独苗。
显然,“山鬼”并不是真名。只是他没有任何背景和后台,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而根据传闻,见过他正脸的人,现在都已经是死人了。
根据黑石河谷的传闻,此人身影如鬼魅,形貌模糊、雌雄难辨,出手不过一刹那,只能看清其窈窕身姿,惊为天人,如古诗赋中记载的精怪山鬼,所以才得了这么一个外号。
对此,早年视逃课为家常便饭的慕蓁表示:魔域的人好有文化。
除此之外,她就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毕竟,不管这号大人物如何翻云覆雨、兴风作浪,那也是魔域的事,和她无关。
不过因着死了两位魔王,黑市也变得混乱了起来,没两天就要发生一起火并。
慕蓁倒是乐得见到这种状况。毕竟她是开医馆的,火并的人多了,她的生意也会跟着变好。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趁着这个机会浑水摸鱼的,譬如这些日子,就有几个九州的修士,偷偷在黑市低价收购药材。
据鬼画张所说,黑市的药材都由一个姓胡的药材商垄断,他是鬼王祁幽的手下,若是这种事从前被发现,必然会惹怒祁幽,引来杀身之祸。
但近来黑市乱成了一锅粥,再加上祁幽如今一家独大,正忙着吞并黑市的其他势力,没空搭理这些不痛不痒的小利润,这几人竟然始终没被发现。
慕蓁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干脆将自己种的药材卖出去一部分,换了点微薄的利润。
“收购药材?”对于这件事,鬼画张有些狐疑,“你种的那些玩意又不是什么高端货,九州哪里买不到,干嘛要千里迢迢跑黑市来?”
“大概是因为便宜吧?”慕蓁想了想,也想不明白,“或者是九州现在出了什么变故,药材变得稀缺了?师兄上回还同我提起呢,说是有个镇守没了。”
鬼画张皱着眉,在魔域多年养成的多疑让他的警惕心本能地提了起来:“这里头肯定有古怪。”
“没关系,张叔,”慕蓁乐观地道,“往好处想,就算他们有什么打算,和咱们也没关系呀,九州的手又伸不到咱们这来。”
她这么一说,鬼画张的神色也缓和些许。
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有天堑结界隔绝,魔修进不去九州,九州的修士们犹如羊圈里的羔羊,自觉安全,自然也不会闲得没事跑到羊圈外面去。
只是他仍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只能暗自留了个心眼。
“对了,这几天我路过黑市,发现先前见到的那些……唔,卖人肉的摊子好像都消失了,”慕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魔域的魔修中有不少都是妖族,有些妖族有吃人肉的奇怪癖好,卖人肉甚至是活人在弱肉强食的魔域只是寻常操作,大多数人都司空见惯,只有慕蓁始终适应不了。
黑市如今尽管良莠不齐,但少了这些档口,空气还是比之前的乌烟瘴气要清新不少。
“老子哪知道。可能那些摊子都是笑阎罗手下开的吧。”鬼画张摊手,“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晓得——那鬼王祁幽是不吃人肉的,自己不吃,也禁止手下的人吃。”
“为何?”慕蓁好奇,“传闻里鬼王不是狼妖吗?”
“她是个屁的狼妖,一缕鬼魂而已。”鬼画张嗤道,“而且,谁告诉你她是狼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古怪地笑了:“她是只狗。”
而且还最讨厌别人说她是狗。
他瞥了一眼瞪大眼睛满面愕然的慕蓁,颇为满意地哼了声:“行了,反正你这辈子也见不着她。最近黑市里乱的很,你自个小心点。把这个拿上。”
说罢,他把一块折成了四方形的黄符塞进慕蓁的袖口。
“叔,这是什么?”慕蓁拿着那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符,眨巴了一下眼睛,“平安符?”
鬼画张瞪了她一眼:“别问那么多,老子让你带上你就带上。”
慕蓁吐了吐舌头,把符塞进袖口,转身走了。
……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慕蓁急于挣钱,这三个月里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医馆治病,夜里去药田里采药,低价卖给那些九州修士。
终于,三个月之后,她攒下来的钱总算能付得起那件新衣的尾款了。
不巧的是,到了交钱的前一天,医馆里来了位火并受伤的患者。
他伤得很重,身上多处骨折,慕蓁为他接骨接了大半天,虽然勉强完成了治疗,但后续的护理工作总还需要人去做。
慕蓁只好去求鬼画张,让他替自己看护一天医馆。
鬼画张黑着一张脸:“你让老子去伺候别人?做梦,想都别想!”
“很简单的,只要坐在医馆里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用做,”她拉着鬼画张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拜托嘛,张叔……”
鬼画张被她磨得实在没办法,把自己的袖子抽回来,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就一回,下不为例!”
“谢谢叔!”慕蓁立刻原地蹦了起来,“保证没有下次!”
昆州这两日都是大晴天。
没有夙秋御剑带她,要穿过群山去人界,要花上半天的功夫。因此一大早天还没亮,她就用夙秋留给她的染发剂染了头发,戴上帷帽,出门去了。
过程很顺利,慕蓁交了尾款,拿到了那件新衣。雪蚕丝做的绸缎触感果然上乘,捧在手上就像捧着一抔新雪,冰凉温软,看上去就很衬师兄的气质。
准备出城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次师兄给她买的红豆酥,于是循着街道往城西走,想到那家点心铺子去看看。
不想等她到的时候,却发现店铺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摆设也略显萧条,看上去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开张过了。
她有些诧异,好奇地拉了位路人询问:“请问这家铺子多长时间没开了?”
路人看了一眼,摇摇头:“两个月了。这一家也是无妄之灾,先是丈夫失踪,后来他老婆带着孩子去找,也不见了……”
旁边的人听见,也凑过来,紧张兮兮地道:“少说两句吧,这阵子失踪的人不少,还有隔壁村的。我听说城郊那些乞儿,最近好像也没了,不知道是去了别处还是……”
“唉,这世道不太平啊。”
慕蓁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不知为何,心中升起几分不安。
不过这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她的心情。她很快就将不安抛之脑后,往城外走去。
阳光明媚,她哼着歌走在回黑石河谷的山道上,任凭雀跃的阳光落在眉梢。
进了天堑结界,天气才陡然一变,仿佛有什么东西将阳光隔绝在了外面,天色如夜幕一般阴沉。
慕蓁早已见怪不怪,从包裹里取了一盏灯,提着灯往黑市的方向走。
她满心沉浸在能够送师兄生辰礼的喜悦中,因而并没有发现,今日的黑市似乎比往常要安静。
远远的,她已经能看见自家医馆的门开着。慕蓁正想加快脚步要往医馆走,却忽然停住了。
一只千纸鹤摇摇欲坠地从不远处飞来,落在她的手中。
它不会叫,只会扑扇纸扎的翅膀,扬起脑袋,尖尖的嘴巴正对着她。
“张叔?”慕蓁诧异地双手捧起那只千纸鹤,“这是闹哪一出……”
她的话语顿住。
那千纸鹤的翅膀尖上,沾着一点血迹。
慕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抬起脚,急切地想要往医馆的方向去,但下一秒,成百上千只千纸鹤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像雪片似的往她脸上涌!
那些纸扎的翅膀在半空中扇起一股股大风,裹挟着、推搡着她,把她向医馆的反方向挤。
慕蓁就算再迟钝,此时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医馆里有危险,鬼画张在用这些千纸鹤提醒她不要靠近。
但还没等她走出几步,一股腥风骤然刮来,犹如一柄长驱直入的刀,将成团的千纸鹤群一分为二。
幸好慕蓁反应快,堪堪朝着旁边一扑,那腥风擦着她的脸过去,将她戴在头上的帷帽削成了两瓣。
扑通一声,帷帽落了地,她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爬起来,已经被一众修士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名女剑修,羽织锦衣似雪,容色秾丽如月华,却带着叫人无法忽视的凌厉和锋锐。她单手执剑望着她,声音冷然:“罪人慕蓁,你弑杀同门、畏罪潜逃,伏法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慕蓁还伏在地上,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到现在还是懵的。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忽然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几个人,她曾在黑市见过。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低价收购药材。
巨大的疑惑和惊惧包裹了她,她的脑子里全是问号,三年前逃出九州时堆积的疑问此时全部涌了上来。
——他们要杀她。
可是为什么?
她已经逃出了九州,被迫在两界的缝隙之中苟且偷生,此生不论如何也回不去修真界。
为什么他们还要杀她,甚至不惜追到黑石河谷来?
因为他们把昆仑墟的一百多条人命都算在了她的头上吗?
不对。
她意识到了最重要的问题——在寻常人的眼中,染上黑蚀疫、走火入魔的修士,最终的归宿都是被黑蚀疫蚕食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但这群修士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布局,假扮成收购药材的黑市商人,混迹在黑石河谷,调查她的动向。
黑市里开医馆的人很少,而会缺钱到主动卖低价药材的,只有她一个。
他们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张叔……”慕蓁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抓紧了手边的一只千纸鹤,猛地抬起头,“你们把他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为首的女剑修敛眉俯视着她,目光如天神一般,悲悯且冷漠。
一瞬间,慕蓁甚至觉得这眼神有几分熟悉。
然而下一秒,如雪的剑光穿透长夜,挡在她的面前。
在看见人之前,慕蓁先一步认出了那把剑,几乎要哭出来:“师兄。”
易水发出震颤的嗡鸣,飞回青年手中。夙秋横剑拦住众修士,剑意如寒冰,杀气四溅。女剑修大概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神色微微一顿。
“夙秋,”她冷声道,“你要袒护一个罪犯吗?”
夙秋两指在剑身上拂过,刹那间霜寒凛冽,剑端结出锐利的冰凌。
“她是我的师妹。”夙秋垂眸道,“我该保护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无情道「04」 “我想要你
电光火石之间, 剑光四起,修士们手中的法器和灵剑散发出各色光芒。下一秒,一道横贯道路的冰墙从地面升起, 将慕蓁牢牢隔绝在了战场之外。
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成群洒落在地上的千纸鹤颤动着再次飞了起来, 推搡着慕蓁向外逃。
“不……”慕蓁挣扎着回头大喊,“师兄!”
奈何她的力气太小, 根本逃脱不开, 只能被千纸鹤们推着向后跑。
慕蓁频频回头,然而冰墙完全隔绝了她的视野, 她看不见师兄, 也看不见医馆。她绝望地被推着走,离那堵冰墙越来越远。
她心里很清楚,夙秋一个人绝不可能敌得过这么多人。
更何况,这些人是有备而来, 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否则也不会连鬼画张都败在他们手下。
张叔……还活着吗?
一想起他, 慕蓁的心就像被根丝线吊了起来,高悬不下。
她用尽全力地呼吸着, 拼了命地向前跑,直到肺部传来刺痛, 缺失空气的窒息感挤压着她的大脑, 这样才能让她放空一切,不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但追兵还是来了。
冰冷的剑风从后背刮来,这次她没能侥幸脱逃,只觉得腿上一阵刺痛,右腿登时一软, 带着她整个人向前摔在了地上。
对方的剑极快,几乎在她向前扑倒的一瞬间,剑尖距离她已经只有咫尺。慕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侧面避让,只觉喉头忽然一凉,紧接着,滚烫的液体沿着她的脖颈流入衣襟。
她趴在地上,喉咙处后知后觉地传来剧痛。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这样近——那剑堪堪偏了一寸,没有径直刺穿她的喉咙,却还是伤到了她。
涌流的血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襟,湿润而黏腻地紧贴着皮肤。她挣扎着动了一下受伤的腿,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就连大口喘息也做不到。
执剑的人半俯下身,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向上看。慕蓁抬着被汗水模糊了的眼睛,看清了她的面庞。
是那个带头的女剑修。
她有一张非常美丽的面孔,清冷如雪山莲,高不可攀,分明是冰雪雕筑般的神容,看她的眼神却非常复杂。
那里面藏着细微却冗杂的情绪,羡慕、冷漠、怜悯、审视,等等等等……多得连慕蓁也分辨不明。
那一眼让慕蓁也愣住了——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会对她有这么多的情绪。
也是因为这一眼,她忽然意识到那张脸有几分眼熟,在脑海中搜寻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见过这个人。
在很久以前,她还在灵隐山生活的时候,曾经在论坛上看见过她的留影。
这张脸属于一个非常有名的人,传闻中的灵隐山第一美人,世家的天之骄子,徐纤秀。
“我过去听闻,剑尊座下的大弟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天才,徐家亦告知我,他是我此生最大的对手。”徐纤秀平静道,“但如今,他败给了我。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慕蓁张了张口,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是你。”徐纤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为了你,迟迟不肯晋升化神。”
说完,她顿了顿,嘴角终于流露出一丝带着疑惑的嘲弄:“竟是为了这种理由,可悲。”
千纸鹤落在了地上。这一回,它们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再也没法飞起来了。
死亡近在咫尺的瞬间,慕蓁濒死的心跳像是忽然被打了一泵热血,鼓噪地狂跳起来,随即生出一股无名的愤怒。
她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些人能够对她生杀予夺,即使她在灵池受尽折磨、灵脉尽碎,逃亡到黑石河谷也不放过;凭什么他们能够轻言生死,挥挥手就判决了其他人的死刑?
她算什么,鬼画张算什么,夙秋、迟简、殷如英算什么?
在昆仑墟枉死的一百余人,又算什么?
他们与昆仑墟下那个将人命当筹码的魔神……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这愤怒来得太过汹涌,愤怒的缘由又太过沉重,她不够宽阔的肩膀扛不住这样沉重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连灵力也用不了的废物,她什么也做不了。
慕蓁死死睁着眼,注视着太阿剑朝她刺下。然而就在剑尖即将洞穿她的胸口时,它忽然停在了半空。
仿佛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将剑挡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使它刺不进分毫。
慕蓁睁大了眼睛,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握住了自己的袖口。
那里藏着一枚平安符。
徐纤秀神色不变,她似乎知道这保命手段是一次性的,短暂的变故只让她产生了些许不耐。
她挽剑回手,正要再次出剑,下一秒,一道蓝光电射而来,径直将她手中的太阿剑击飞了出去。
易水剑呼啸而过,只是这一次,那种刺骨的寒意明显变弱了不少,拂过慕蓁皮肤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了些微的凉意,比秋风还要微弱。
太阿剑在空中飞了半圈,又折返回到徐纤秀手中。易水剑却不折不挠地纠缠上来,半空中雨雪冰凌四射,攻势之凌厉,竟然让徐纤秀一时也破不开。
夙秋快步上前,抱起了慕蓁。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摆脱围剿赶了过来,身上好几处都挂了彩,血色将白衣染成了鲜红。他的气息并不稳,显然,易水剑也只是负隅顽抗,坚持不了太久。
慕蓁颤抖着用手推他,张开嘴。
快走。
她想说话,气管里却只挤出了破碎的音节,像只坏了的埙。
夙秋却看懂了她的嘴型。他抱着她,摇摇头。
“我不会走。”他用手指揩去她眼角急切的泪水,“我想要你活着。”
他的语气比以往每一次说话都要温柔。
慕蓁没有读懂他的眼神,但直觉告诉她,马上就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她用力揪住了夙秋的衣袖,用濒死般的力气攥着。
夙秋从来都对她百依百顺,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她拉着他的袖子晃一晃,软声撒个娇,他就会妥协——甚至更多的时候,哪怕她什么也不用做,夙秋也会听她的。
但这一次,夙秋却垂下眼睛,用灵力割断了那截衣袖。
乒乓一声脆响,太阿剑劈碎了最后一块冰凌,徐纤秀冲破了易水的剑阵。
与此同时,夙秋轻轻放下慕蓁,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灵力骤然暴涨,修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突破了瓶颈迅速攀升,压制已久的灵力犹如一个高压的罐子,在打开开口的瞬间如泄洪般汹涌而出。
高空中的存在仿佛感应到什么,劫云迅速朝着黑石河谷的方向聚拢,电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徐纤秀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你要在此处化神?”
雷劫一旦降下,对范围内的一切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即使她已经是化神境,也没有把握安然无恙地渡过雷劫。
徐纤秀不再言语,深深地看了夙秋一眼,转身御剑离去。
雷云仍在空中聚集,将魔域本就昏暗的天色遮得更加阴沉。慕蓁眼睁睁地看着第一道劫雷自云层而下,落在了夙秋的身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
整整三十六道雷。
慕蓁想往他的方向爬,但她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喉咙处的伤让她连呼吸都像针扎一般刺痛。
夙秋的身上遍布蛛网般的焦痕,隔着很远,她也能听见他的骨骼和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噼啪声,紫色的电弧在他身周跳动。
青年身上染血的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盘腿坐在空地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弹过,仿佛劫雷只是落在了一具没有知觉的傀儡的肉身上。
而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雷落在慕蓁的周围。
终于,三十六道劫雷之后,厚重的云层散去,露出魔域高远而深黑的苍穹。
外溢的灵力经过了雷劫的淬炼,似乎变得更为纯粹,它们在半空中汇流、凝聚,最终回到了夙秋的身体里。伤痕累累的身躯逐渐被这些灵力修复,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但冥冥之中,已经有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夙秋从地上站了起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抬脚向前走去。
慕蓁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用尽全力喊他:“师……”
喉咙吞刀般剧痛,剩下的一个字无论如何也念不出口。
她的声音很微弱,夙秋大抵是听不见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本能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看了慕蓁一眼。
那一眼平淡得近乎冰冷,带着与生俱来又高高在上的悲悯,却没有任何情感,像是在俯瞰一棵杂草、一只虫豸,和徐纤秀如出一辙。
慕蓁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眼神。
很多年前,宋垣清第一次在人界捡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紧接着,她看见夙秋很轻地皱了一下眉,捂住自己的心口。
他的表情带上了困惑,似乎不明白心口那种突如其来的抽痛从何而来,也不明白眼前这个满身狼藉的少女为什么会让他的心绪波动。
但很快,那些微弱的动静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波澜。
不过他并没有失去自己的记忆,他还记得,在雷劫之前,他尚有一句话要留给自己的这位“师妹”。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左不过只是一句话,说出来也无妨。
于是他用那种冷漠而平静的语气,对慕蓁说道:“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了。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原野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长风穿过空旷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慕蓁坐在原地,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从喉咙里的缺口里流尽。
她迟钝地想起,再过几日就是夙秋的生辰。
她还没有将她的礼物送出去。
慕蓁仰望着天空,看着漆黑厚重的天幕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她在失血过多的失温和疲惫中睡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然而现实并没有如她的愿。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再次醒了过来。
喉咙和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止了血,疲惫感似乎也有所减轻。朦胧之间,她看见有许多东西围绕着她,正在她的身周盘桓。
慕蓁睁开了眼睛。
是黑蚀。
这些被九州修士们视如诅咒的东西,就这样亲昵又顺从地紧贴着她,顺从着她的心意浮动,犹如她手底下最乖巧听话的一群孩子。
它们流进了慕蓁的身体里。这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到从前的那种疼痛,反而觉得温暖又舒适,流血的创口一点点愈合起来,只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新生的疤痕。
因缺氧而嗡鸣的耳畔暂时停歇,慕蓁听见身边有嘈杂的动静,似乎是车轮滚过路面的声响,夹杂着人的啜泣和哭喊。
慕蓁从地上坐了起来。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她的不远处驶来。几个魔修骂骂咧咧地吆喝着走在最前方,身后四五辆囚车里,满满当当地挤着一大群人。
“九州那几个没用的废物,这回送来的全是这等货色。”一个魔修叫骂着,“这几车全都是些原材料,啧,一个能看的也没有。”
“你少说两句吧。”另一人说,“笑阎罗死了,魔域哪哪都得看‘山鬼’的脸色做人,别说咱们干这勾当得偷偷摸摸的,哪怕是鬼王祁幽也得绕着他走。如今上头给的灵石也少了,能买来什么质量高的材料?”
“*的。”那魔修啐了一口,“狗娘养的‘山鬼’,要是让我见了他,我……”
话音未落,他的话音忽然停顿了。
因为他看见了慕蓁。
少女身上满是血色,一片狼藉,就这么呆呆地坐在路边,眼眸如暮色般沉凝。
她的喉咙上有一道才刚刚结痂的伤痕,似乎伤得很重,但好在那张脸还算漂亮。
魔修的眼珠子转了转,迅速盘算起来。
这少女有一头白发,显然是个入了魔的修士,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修为非常低末,几乎没有修为。
这里不是黑市,没有人能够庇佑她,他大可以将她捉回去,也算是给上头交差了。
魔修心底的算盘珠子敲得震天响,正打算指挥另外几个人一起将那少女逮了,却不想她竟先一步开了口,问道:“他们,从哪来的?”
被割破的气管尚未痊愈,她的嗓音烟熏火燎,像钝刀在磨人的耳朵,那魔修不知为何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管那么多呢?反正你也得跟我们回去。”
慕蓁不说话,定定地看着囚车里的人。
他们像笼子里的鸡,人叠着人挤在一块,脑袋和身子都被压得变了形,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只剩麻木。
魔修无法出入天堑结界,能够将这些人带进黑石河谷的,有且仅有一种可能。
是九州的修士,将他们带了进来。
“……先是丈夫失踪,后来他老婆带着孩子去找,也不见了……”
“……这阵子失踪的人不少,还有隔壁村的。我听说城郊那些乞儿,最近好像也没了……”
“唉,这世道不太平啊。”
世道不太平啊。
慕蓁站了起来。
受过伤的腿还有些提不起力气,她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魔修朝身后的人喝道,“还不快把她……”
话音未落,他忽然惊恐地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一股阴冷的窒息感从颈部传来。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颈,正在缓慢地向内收紧。
周围几个魔修都是如此。
魔修瞳孔暴突,手臂上青筋虬立,但不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脖子上越勒越紧的东西。
最终,他们瞪大了几乎突出眼眶的瞳孔,在窒息中痛苦地死去了。
慕蓁低着头,平静而漠然地看着他们的尸体,一圈又一圈的黑蚀缠绕在他们的脖子上,蠕动着、盘桓着,像吐信子的毒蛇。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出乎意料的,她一点也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茫然,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的,甚至感觉到了一丝……隐隐的快意。
就好像她生来就是要做这样的事的。
黑蚀顺从着她的心意,将囚车上的锁一一打开。被囚禁已久的人们一股脑从牢笼中拥了出来,滚在地上,对她感恩戴德地磕头。
慕蓁呆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之后才用那难听又低哑的声音开口:“走吧。回家去吧。”
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上来,小心翼翼道:“我们……不认识回家的路……”
慕蓁没说话。
她想,她比这些悲惨的人还要不如,她连最后一个家也没有了。
她静了一会儿,指着夙秋离去的方向道:“往东走吧。一路往东,你们就能穿过天堑。”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反方向走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但空气中的黑蚀却始终流动着,似乎在指引着她向前走。
……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蓁停了下来。
她的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深紫色的裂隙,闪烁着幽幽的紫光,无声地向她发出邀请。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就在三年前,她曾经在昆仑墟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慕蓁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知道黑石河谷与昆仑墟毗邻,但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一条道路,能够越过入口,径直通向昆仑墟的最深处。
又或许是因为轮回井出了问题,牵连了其他镇守,所以才让昆仑墟这道结界本身变得不稳定……究竟是什么原因,慕蓁不得而知。
但现在的她也不在乎那些了。
她在那道裂隙面前站了很久,最终朝着裂隙迈步,一跃而下。
在落入裂隙的一瞬间,她听见那个阔别了三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天残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琵琶行「01」 第一次见到
裂隙下是更大的旷野。
直入苍穹的镇魔塔钉在荒原上, 深紫色的魔花在高塔周围摇曳。这里的黑蚀铺天盖地,视野里的黑色仿佛要将她淹没,但慕蓁无动于衷。
她是个不怕黑蚀的怪物, 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
慕蓁抬起头,注视着那座高塔。
那里并没有魔神的踪影。高塔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把纯白色的琵琶。
它悬浮在半空中,通体莹白, 琴身如玉一般通透, 似新月初雪。慕蓁走近时,琴弦自顾自地拨动了一下, 弦音在空中泛开一段浅而轻的涟漪。
慕蓁听见了一声极为细微的鸣响, 好像是什么东西打开了。
“真遗憾。”魔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论你是何时来到此处,但既然你能触发这幻境,就说明吾已经消散了。”
慕蓁喉头一紧, 猛地回过头。
出乎她的意料,那个自称“魔神”的人, 是个模样极为平平无奇的青年。
他栩栩如生,几乎叫人辨不出真伪——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只是一道半透明的残影的话。
“很意外吗?”魔神拢袖站在她面前, 姿态彬彬有礼,俨然一位世家公子, “吾年轻的时候, 就是这般模样。”
“吾知道,你来此处,一定经历了许多事情,一定有许多疑问。”他近乎和蔼地说着,“过来吧, 孩子。”
慕蓁沉默不语。
她从未忘记魔神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用幻境迷惑进入昆仑墟的修士,也是他蛊惑迟简误杀了所有人。
没有他,就不会有她今天的一切。
她恨他。
但她更恨自己。
如果在昆仑墟那时她能做得更好,更关心迟简一点,早些发现他的异常,事情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她不是一个没有力量的废柴,如果她不是一个怪物,她就不会只能看着师妹、师弟和师兄相继离去,却束手无策。
如今,魔神的残魂也已经消散,留给她的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幻影。她来得太晚,就连为师妹复仇的机会都失去了。
慕蓁开了口:“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要送你一件礼物。”魔神说道,“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一切。”
空中那把琵琶再次自发地拨了一声弦,试图吸引慕蓁的注意力。
毫无疑问,这是魔神生前使用的武器。
慕蓁对魔神的东西没有半分好感,但那琵琶却不依不饶地飘过来,将自己塞进她手里,又响了两声。
这次声音闷闷的,好像在表达自己被冷待而感受到的委屈。
慕蓁皱眉:这琵琶真吵,怎么一直响。
她只好伸手将它接过。
琵琶的触感很细腻,琴身带着温润的凉意,捧在手中的时候,她又觉得这琵琶似乎不那么讨人厌了。
她对音律一窍不通,但不知怎的,在捧着这把琵琶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流进了她的大脑中。她无师自通地抱着琵琶,拨下第一根弦。
一首她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从她的指尖下流淌出来,温柔又清浅的,是祖母哄儿时的她入眠的摇篮曲。
“风轻轻,月朗朗,故乡是他乡。”她的嗓子坏了,唱不出歌谣,只能在心中默默地跟着那曲调唱,“秋风吹过岗,归途长又长。摇篮里的囡囡快快睡,远方的幺儿回家乡……”
啪嗒一声,琵琶弦被眼泪砸出一个细微的颤音。慕蓁晃过神,才意识到她落了泪。
她想用手将那一滴泪擦去,却听见手中的琵琶发出一声铮鸣,刹那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汇入了她的身体,和她联结在了一起。
“恭喜。”魔神悠悠地说道,神色中带着一丝惊讶,“七尺剑很喜欢你。”
慕蓁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头看向这把名叫七尺剑的琵琶。
她刚刚和它缔结了契约。
修真界有些神器或是灵器需滴血认主、缔结血契,这在九州并不罕见。但滴眼泪认主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可我要它有什么用呢?”慕蓁道,“我如今已经没法使用灵力了。它在我的手中,与一把凡铁又有何异。”
魔神闻言却大笑起来。
“傻孩子。”他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天残’吗?‘无有束缚,无有枷锁。’你生来就能掌控灵力,无需依靠任何东西,包括灵脉。”
他的声音骤然贴近,阴冷的气息从慕蓁的后颈掠过,“不信你瞧。”
下一秒,无数缕黑雾朝着她呼啸而来。
慕蓁本能地抬起手臂想要抵抗,但那些黑雾并没有冲进她的身体里,它们在触碰到她手掌的时候停了下来,围绕着她缓慢流转。
慕蓁愣住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和黑蚀产生某种共鸣,这种感觉和她控制灵力的感受一模一样。
灵脉破碎,她体内的灵力枯竭,空空如也,然而满天的黑蚀都是她的力量,都能为她所用。
慕蓁并没有因此而惊喜,恰恰相反,她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将手收了回来,仿佛那些黑蚀是将她烫伤的岩浆。
这不符合常理。
九州的修士从出生起,天赋就和自己的修为上限挂钩。每个入道的修士都要测灵根,先天灵力越强的人,丹田里蕴藏的灵力越多,相对的也就能够在修真之路上走得越远。
而譬如慕蓁,就是因为先天废灵根而被诟病。旁人丹田内的灵力是汪洋大海,而她的灵力最多不过一碟子深,故而修炼也极其困难,六十年过去,仍旧连筑基的边都摸不到。
但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不需要灵脉也能用灵力。
这意味着,哪怕她不修炼,哪怕她是先天的废灵根,理论上只要周围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供她挥霍,她的实力就能轻松超过大乘期。
但慕蓁不明白,如果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为何她在灵隐山六十年,从未发现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骤然间,她的脑中灵光乍现。
——特殊之处,有的。
在澜州,在黑石河谷,那场悬而未决的天罚,以及夙秋问道化神时,从没落在她身上过的劫雷。
“天残者,生来就是规则的漏洞。”魔神啧啧两声,语带戏谑,“应混沌而生,不受天道约束,一个无法预知的漏洞、一处不该出现的纰漏……天道怎么可能放任这样的存在?”
他注视着慕蓁,微微侧目:“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何能够活到现在。”
慕蓁的指节颤抖起来。
难怪迟简拼了命也要把她从灵池带出来,难怪她逃到黑石河谷他们也不肯放过她。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天道要杀她,要清除一个九州的不稳定因素。
鬼画张死了,师兄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她。
凭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天残之人。”魔神仿佛能看懂她在想什么,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似是而非的怜悯和戏谑,“我说过,天残之人,注定众叛亲离,命运多舛,不得善终。”
慕蓁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才让颤抖个不停的指节停下。
“你刚才说可以告诉我真相。”片刻后,冷静下来的慕蓁问道,“黑蚀,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们将它称之为‘灵力’?”
魔神叹了口气,又扬起手,在幻境中指挥着风掠过荒原,朝他们的方向吹来。
高塔下的紫花被风卷起,细碎的花瓣在空中汇聚成一幅太极图。
“你可认识这种花?”魔神说道,“如今的九州,恐怕已经见不到这样的两仪双生莲了。”
慕蓁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她见过的两仪双生莲,都是通体雪白、花蕊灿金,圣洁优雅,哪是这幅妖异的模样?
但她没能说出这句话,因为只要仔细瞧,就会发现这些花除了颜色之外,的确和两仪双生莲一模一样。
而两仪双生莲,向来只生长在灵力最浓郁的地方。
它们出现在布满黑蚀的镇魔塔,只能说明一件事。
“黑蚀”和灵力,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难怪这种灵植叫做“两仪双生莲”——太极生两仪,两仪本就代表着阴阳,如果它自始至终只有一种形态,又怎么会被称之为“两仪双生”?
“太极生阴阳,阴阳生万物。”紫色的两仪双生莲在空中圆融地交汇在一起,“阴阳本为一体,重阴必阳,重阳必阴,此乃平衡。”
慕蓁头脑嗡鸣,仍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
一阵大风刮来,吹散了在半空中的紫花,代表着“阴”的部分被风尽数卷去,只剩下了纯白的“阳”,像孤零零的一尾鱼。
但不论风多么大,鱼眼的位置上始终有一朵小小的紫花,在纯阳中构成一个圆润的圈。
阴阳两仪,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阴阳相生,此消彼长,正如光影相伴,缺一不可。
可倘若一个世界没有阴影、只剩光明,又会催生出什么?
慕蓁想到了九州的黑蚀疫。
那些突如其来的疫病,遍布大陆的死气,不论如何也无法清除的黑蚀。
天道想要创造一个没有阴影的世界,自此以后,所有阴影对于生活在光明下的生灵而言,都变成了致命的毒药。
黑蚀疫不是魔族留给九州的诅咒,而是天道的诅咒。
最后一朵两仪双生莲被原野上的风卷走。慕蓁皱着眉望去,却发现刚刚还站在她面前的魔神早就不见了踪影。
大风拂过她的衣襟,高塔下被风卷走的两仪双生莲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一个小小的光团,从镇魔塔中缓缓飘了出来。
它只有胚胎大小,宛若初生的婴儿。慕蓁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将它接了过来。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洪流忽然冲刷过她的大脑,无数不属于她的知识和记忆出现在了脑海中。
它们大都是零零散散的画面,冗杂而细碎,囊括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汇集在一起,有如浩瀚的星河。
慕蓁头痛欲裂,尚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已经眼前一黑,径直昏了过去。
·
在神界还没有崩塌的上古时期,他曾是神界的一员。
他不是活得最久的那位,但活的时间也足够长,长到连他曾经作为人的名字都已经忘却;后来在一万年的岁月里,他又忘记了自己作为神的名讳。
不过对于其他神而言,他还是有一些特殊的。
因为他是九州第一个飞升上神界的魔道修士。
一万年前,九州大陆还没有正邪之分。魔修并非邪道,只是一个普通的派系,就如剑修、刀修、医修一般。最早的时候,修魔道的人数甚至远不如仙道。
反倒是妖修,由于身体结构与人族不同,许多妖族更适合魔道。
他的飞升引来了许多人的瞩目,甚至一度掀起了九州修士修魔的潮流。短短数百年,魔修的数量激增,将近占据了九州人族修士的一半。
而他作为第一位飞升神界的魔修,被魔修奉为祖神,掌管魔道的一切。
又过了几千年,有好几个魔道修士相继飞升。
众神看他的目光从审视到戒备,从戒备到忌惮,又从忌惮到不满。
魔修对灵力的运转与仙道修士完全相反,绝大多数人只能在两条道路中选择一条,如若贸然中途改修,稍有不慎就容易灵脉破裂,前功尽弃。
因此,魔修的数量增加,意味着仙道修士的数量大大降低,飞升的人也会变少。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所以他不知道,神界与人界一样,甚至有更甚于人界的权力倾轧和党同伐异。
年少天才大都有自己的狂妄之处,他年轻时就是这样一个典型,认为普天之下皆弱智,在座各位俱傻逼,懒得与那些无法企及他高度的人争论。
又过了大概几千年,看不惯他的人变少了。
因为神界飞升上来了一个比他更讨人厌的。
这是个非常年轻的神,飞升到神界的时候还不足千岁,天赋比当年的他还要更胜一筹。当然,在人际关系上,他也破了他的记录,短短数月时间,就已经做到几乎被神界全民拉黑。
此人不是魔修,之所以不讨人喜欢,是因为这人的性格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据神界的其他同僚评价,他“整日里就端着一张面瘫脸用鼻孔看人,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由于太过久远,他也不记得这人的名字了,倒是记得后来他有一把配剑,名为山鬼骨。
他在记忆里代称他为山鬼。
第一次见到山鬼,他就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少年天才,无亲无友,因为过早地抵达了高处,于是也过早地体验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仙道的人讨厌他,因为他表现得太装;魔道的人畏惧他,因为他修的是仙道。
相比之下,山鬼比他还要惨一些,他被两方阵营同时孤立了。
那时他曾因为好奇,特地去接触了一番山鬼,最终得出结论:此人的确非常讨人厌。
山鬼的话非常少,要从他那张嘴里多撬出几个字,比在沙海里淘金子都困难。一番话谈下来,山鬼的回复就只有“哦”“嗯”“好”“多谢”,全程没有一句话超过三个字,连正眼都没往他身上看过一眼。
他唾沫横飞地在旁边说了一大堆话,最终在对方惜字如金的回复里气笑了,总算明白为何这么多人对山鬼颇有微词。
和他不一样,山鬼的高傲和狂妄,是由旁人定义出来的。
他不合群,不是因为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而是生来性格孤僻,喜爱独来独往。而在一群习惯抱团的人当中特立独行,往往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之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和山鬼有过接触。
那个时候,魔道和仙道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
在神界无声的推波助澜下,一种竞争和攀比之风从神界传开,扩散蔓延到了整个修真界。这样的习惯持续了几百年,也没有得到缓解。
再后来,它逐渐发展成了争吵和对立。
任何零星的矛盾和分歧,都会被放大为“你们魔修如何如何”,差异从个人上升到集体,每个人都被划分阵营、打上标签。
逐权者借此笼络人心,高位者借此巩固地位,两道修士的敌对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人群的怒火在有意的煽动下愈演愈烈,横亘在魔道和仙道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
最后,维系和平的堤坝被洪水彻底冲垮。
导火索是一场发生在人界的高谈阔论。
一名仙道修士大放厥词,声称魔修不是修士正统,而是逆天而行的象征。
而他那时恰好路过人界。
坦白地说,倘若那人嘴里喷粪,像那些轻易被情绪支配的猪猡一般骂魔修都是杂种、下贱胚子、狗娘养的,他或许都懒得看上一眼,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
但恰恰相反,那人说得太好了。
他引经据典、举例论证,以一种近乎舌灿莲花的诡辩,论证了一个与事实完全相悖的观点。七分真三分假的例子,配合上一些语言的诱哄和陷阱,若非他修的就是魔道,恐怕都要相信他的话。
他身为魔修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这番话如若流传进修真界,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于是他杀了那个人。
然而这并没有让风波就此平息。
他狂妄惯了,数千年来也不曾变,因此没有意识到一个事实:当他成神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随意杀人的权利。
他是神,插手人的生死,便是介入人的因果,会牵扯无数人的命运。
星命罗盘因这个人的死而引发大乱,原本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命运线乱作一团。他这才得知,被他杀死的那人有成神之命,倘若再修炼几千年,或许能够飞升成神。
自此,事情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仙道众神前来兴师问罪,要他给出一个交代。
理论上,虽然人死了,但这事也不是不能做到。那时九州尚有轮回,人死后要入黄泉,只要没走过奈何桥,请重明鸟帮忙将魂魄带回来,再为他重塑一具肉身,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拒绝了。
他知道,放任那人活着,对魔修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隐患。
他的我行我素又引发了一轮更狂热的口诛笔伐。于是,人们开始猜测他为什么这样做。
——比如,那个被他灭口的修士曾经说出过一个惊天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魔道有关。
没人知道一个已死之人究竟说过什么话,但这不妨碍他们对此进行猜测。
最初的时候,他们说:“我猜,那人会不会说了什么对魔修不利的话?”
后来,他们说:“他一定说了什么魔修的大秘密。那位虽然脾气古怪,但向来高傲,不屑计较,若非如此,他怎会杀人?”
就像那个被他杀死的修士一样,他们倒转了因果,为自己的猜测扣上了各种各样合乎逻辑的理由,以此证明这些猜想是最接近事实的。
最后,各种各样无法印证的猜测,变成了满天飞的谣言。
他们为那个死去的人发声,传颂他的名字,为他冠上烈士和先锋的名号,称他是用生命披露真相的勇士,以身躯证道的烈火。
当那个已死之人冠上了长得几乎见不到头的称谓时,仙道的修士们举起了第一把向魔修讨伐的刀。
长达数百年的仙魔之战,自此拉开了帷幕。
那也是他第二次接触到山鬼。
青年提着剑,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件事,办得很愚蠢。”
他第一次听见山鬼的嘴里吐出这么多字,觉得稀奇极了。
“那又怎样?”他耸耸肩,“我看那些假惺惺的老东西不爽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对方的剑:“怎么,你也是来杀我的?”
山鬼不语,他收回目光,执剑与他擦肩而过。
他站进了魔道的阵营里。
他对此感到很惊讶,比山鬼这样的人能交到朋友更加惊讶——没错,当时的山鬼在神界已经有了一位好友,关系还算不错。
可惜,山鬼背叛仙道的时候,他的那位好友并没有和他一起。
那场大战是真正的诸神黄昏,神明毫无保留的全力碰撞几乎毁天灭地,整个九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众神在那场大战中纷纷陨落,轮回湮灭,星盘黯淡。仙道终究是底蕴更深厚,一次失利之后,魔道兵败如山倒,失败已成定局。
最后一战前,他见了山鬼一面。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他问山鬼。
理所当然的,对方没搭理他。他也没打算听见对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好消息是,重明鸟从星盘中预见了未来,魔道不会陨落。”
山鬼沉默半晌:“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们可能要等很久。”他摊了摊手,“保守估计,最少也需要一万年。所以,你可得苟住了。”
如今的星命罗盘不复先前荣光,就算借助重明鸟的力量,他也只能从中看见些许模糊的预言。而这个“一万年”,只不过是无数未来分支中的一条线。
换句话说,它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甚至算不上是对未来的预知。
他瞥了山鬼一眼,笑了笑:“重明鸟还告诉我,一万年后,你会有一把新的剑。”
之后就是长久的静默,不知道山鬼在想些什么。
他盯着山鬼,忽然想起,山鬼其实很年轻。
他不足千岁就已飞升,成神才不过两百年,就不幸碰上了仙魔大战。当人时一辈子匆匆忙忙,飞升了也没体验到当神的乐趣,就已经要以身殉道了。
真是可怜。
“我一直未曾问过你,”最后他问道,“你为何会选择背叛仙道?”
山鬼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背影:“我有我自己的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山鬼。
再然后,就像九州史书记载的一般,立天道、建仙盟、起镇守,天堑结界切开两域,天堑之外,永世不见天日。
陨落的众神化作天道意志,将灵力一分为二,混沌生两仪,阴阳割昏晓。
自此以后,九州的“灵力”,变成了如今的“灵力”和“黑蚀”。九州境内,凡灵修者,不可被黑蚀所伤。
仙道将所有魔修赶尽杀绝,穷途末路之际,他毁去自己的肉身筑起镇魔塔,将自己的一缕残魂藏入了塔中。
对于神而言,肉身的毁灭并不是死亡和终结,他策划的是一场漫长的、或许不会有结果的蛰伏。
他在等一个变数的出现,等天道变得薄弱,等万年前种下的种子破土。
直到有人踏入这方地界,对他说——
“醒醒。”
……
慕蓁猛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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