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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琵琶行「02」 “请你教我


    她这才发现, 自己竟然躺在镇魔塔旁边睡着了。


    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酸胀难忍,她几乎感觉头不是自己的, 躺在地上还没缓过来,就对上一张脸。


    慕蓁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激灵从地上蹦了起来。


    那人大约也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没来得及躲闪, 被她起身时撞了个正着, 两颗脑袋结结实实地碰到了一起。


    邦的一声响,非常清脆。


    好听就是好头。


    慕蓁本来就痛的脑袋雪上加霜, 对方的脑壳好似铁做的, 这么一碰非但没事,还把她撞得眼冒金星,险些朝后栽回地上。


    幸好那人及时伸出手臂一兜,硬是将她的上半身捞了回来, 没让她再磕出个脑震荡。


    慕蓁总算缓过了口气,捂着头从地上坐起来, 正要质问对方,不曾想下一秒看清了眼前人的五官, 忽然顿住。


    坦白地说,那是张好看得很客观的面孔, 轮廓锋冷, 浑然天成,眼瞳黑而温润,似秋水、似月华,又似一个落雪的冬夜。


    慕蓁之所以愣住,是因为就在刚刚, 她睡梦中见过这张脸。


    “……山鬼?”她脱口而出。


    那人低下头来,目光更显疑惑:“你,认得我?”


    他说话很慢,一字一顿的十分费劲,好像许多年没说过话似的。然而慕蓁依旧听出来了,他的声音也和魔神回忆里那位“山鬼”一模一样。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你……”她的嗓音依旧像被火烧过,清了好几次嗓子,才让自己吐字听上去清晰一些,“你真的就叫山鬼?”


    那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名字,忘记了。这里人,都这么叫我。”


    听他这么一说,慕蓁顿时想起魔域里关于“山鬼”的传闻来。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慕蓁试探问:“‘这里’是指魔域?”


    山鬼点了点头。


    慕蓁瞪大了眼睛,立即警觉起来。


    虽然在魔神的记忆里,那位名叫“山鬼”的年轻神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但那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情了。


    岁月是把杀猪刀,一万年能让魔神从意气风发的天才变成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老登,难保那位“山鬼”不会有别的变化,毕竟他在魔域的名声也算不上好。


    “你是,什么人?”山鬼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慕蓁沉默了一下。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中间的过程实在过分曲折。


    而她并不想再把这个过程回忆一遍。


    “那你呢?”最后她选择了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


    山鬼看向了镇魔塔:“为了,它。”


    慕蓁抬头看着那座高塔,面露茫然。


    下一秒,山鬼就从后背上抽出了一把剑。


    没错,是后背——不是剑鞘,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他从自己的骨头里抽出了一把剑。


    那剑周身漆黑,剑身上绘满了骨骼一般的纹路,比起慕蓁见惯了的灵隐山的灵剑,它显得暴戾、狰狞又可怕。而青年将它从自己的脊骨里抽了出来,却没有丝毫流血破皮的迹象。


    这场面不亚于有个人从喉咙里掏出了自己的两扇肺。


    慕蓁被这惊悚的画面震得向后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把剑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她看见,周围的黑蚀忽然都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朝着那把剑飞驰而去。


    黑剑犹如饿极了的饕餮,不知疲倦地吞噬着那些黑蚀,剑身上的纹路渐渐呈现出艳红的血色,鲜活得仿佛要从剑上流淌下来。


    许是因为魔神留给她的记忆信息量太多,电光火石间,许多曾经的事情都在此刻联系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背叛仙道的青年神明,想起那半道杀出来把魔域搅得天翻地覆的程咬金,以及轮回井被破坏的九州传闻。


    他们都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是上古文明和秩序的亲历者,是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的见证者,也是九州现存的最后一位神。


    现在,他从久远的沉睡中苏醒,要在这片大陆上找回自己的“道”。


    终于,荒原上的黑蚀尽数被黑剑吞没,镇魔塔化作一片齑粉,轰然倒塌。青年将黑剑塞回了脊梁中,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这里,会塌。”他说道,“走。”


    说完,他拉起慕蓁的手,就往荒原的深处去。


    慕蓁被他拽了个趔趄,连忙喊道:“等一等!”


    山鬼转过头。


    “我……”她迟疑着说,“我想……回黑石河谷一趟。”


    山鬼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径直从空中撕开了一道裂隙,带着她穿了过去。


    慕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就被山鬼从崩塌的镇魔塔中拽了出来。周围的景色已然翻天覆地,他们站在了黑石河谷的土地上。


    慕蓁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呆愣了片刻:“谢谢。”


    他们俩面对面站着,慕蓁这才发现,青年比她要高一个头。他微微垂首,阴影便投落在她的身上。


    “你,”他的语气中带着疑惑,“天残?”


    慕蓁顿时抬起头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但转念一想,山鬼从前也是神,既然魔神知道“天残者”的事,那山鬼会知道也再正常不过。


    于是她点了点头。


    山鬼却低下头,打量了她一番,神色更为困惑:“不对。你身上,有东西。”


    慕蓁比他还困惑。


    紧接着,山鬼忽然伸出食指,在她的眉心点了一下。


    仿佛一股清泉从印堂流入大脑,顿时,慕蓁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之感。与此同时,一声极为细微的动静,从她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啪嚓”一声,若非是她自己的身体,恐怕她都听不见这个声音。


    “好了。”山鬼松开手说。


    慕蓁睁开眼睛。


    刹那间,她眼中的世界陡然变了个模样。


    她生来就能观察到黑蚀,黑蚀在她的感官里犹如黑色的雾,她早就司空见惯。


    但现在,她观察到的不只有黑蚀了。


    慕蓁转身看向山鬼——他体内流动的是潺潺的白雾,像温泉里氤氲的水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是“灵力”。


    九州修士所使用的,她从小接触到大、最为熟悉的力量。


    她能看见了。


    “你的身体,有封印。”山鬼说,“我帮你,去掉了。”


    慕蓁一愣:“封印?”


    紧接着,一股寒意从她的身体里升腾起来。


    自她有记忆起,她就从没见过灵力,只见到过黑蚀。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一道封印,让她无法与灵力取得链接,不光看不见,就连使用都格外困难。


    那人早已经发现了她的特殊之处,并且盯上了她,甚至极有可能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监视着她。


    ……是谁?


    是一个人吗?还是一群人?又或者,监视她的根本不是人?


    慕蓁想起了那些早有预谋前来杀她的修士,只觉得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喂。”直到山鬼拍了她肩膀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走吧。”


    ……


    慕蓁回了自己曾经住过的医馆。


    医馆连带着鬼画张的铺子都已经被一把大火烧去,只剩下一片发黑的废墟。慕蓁在残垣断壁里翻了许久,没有找到尸体,只找到了一只被烧了一半的千纸鹤。


    她不死心地又去找还没被烧掉的符箓,却发现那些她亲手画的黄符全都已经失效,变成了一沓废纸。


    慕蓁在废墟里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她带着千纸鹤和自己身上早已失效的平安符,在不远处立了一座坟。


    她把纸鹤和平安符埋进了坟墓,立了碑,郑重地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这才离去。


    “我能跟着你吗?”她对山鬼说,“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黑石河谷已经不再安全,留在这里,徐纤秀等人早晚还会找上门来。


    只有排斥正道修士进入的魔域,是她如今唯一的归处。


    山鬼道:“跟着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慕蓁当然知道。


    她知道山鬼是谁,也知道他的目的是破坏镇守,甚至天堑结界。他如今在魔域树敌众多,跟在他身边,每天的生活注定腥风血雨。


    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有太多要杀的人,她要杀修炼邪术的魔修,要杀贩卖人牲的修士,要杀那些害死了鬼画张的天道鹰犬。


    可是她太弱小了,她现在谁也杀不了。


    “没关系,”慕蓁说,“我想变强,不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山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说这话的时候,慕蓁心中也是忐忑的。因为她什么都不会,而山鬼如今已经是魔域之皇,带着她无非就是多了个累赘,实在没有什么作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过两个呼吸的间隙,山鬼就道:“好。”


    他看向她,意有所指地说:“七尺剑。用得好,不比我差。”


    慕蓁愣了愣:“可我……不会用。”


    山鬼:“我教你。”


    见少女神色怔愣,他以为她没有听懂,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山谷里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慕蓁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的神魂仿佛被这阵风卷起,穿过四季如春的灵隐山,穿过三清镇的火、澜州的雨和昆山的雪,穿过三年在边境徘徊苟且的岁月,最后落进寂然的长夜。


    胸口的羽毛在发烫,她用手攥紧了衣襟。


    “……一言为定。”良久之后,她说道,“我叫慕蓁。”


    她的声音沙哑嘲哳,却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又坚定:“请你教我。我什么都愿意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五年后「01」 她像一场不


    中州又迎来了一年盛夏。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 灵隐山就会掀起一股独属于毕业季的浪潮。青云书院同班的学子们争相合影留恋,或是在书院各个地方打卡,给自己和同窗留下一段美好回忆, 更有甚者抱在一起泪流满面——毕竟再过不久,他们就要各奔东西。


    当然, 历年历届都有人质问:“明明毕业了我们也会留在灵隐山修行,万仞峰和药王谷也就隔着半座山头, 到底各奔东西在哪里啊?!”


    但不管怎么说, 这最终还是成为了青云书院历年的传统,谁都不例外。


    不过今年的毕业季, 青云书院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


    因为这一届毕业生里, 多了个凡人。


    聂云嵬的名字,如今在青云书院已经是家喻户晓,每个人听见“聂云嵬”三个大字,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两个字:卷王。


    短短五年时间, 聂云嵬就完成了青云书院的所有学业,所有书面考试都获得了年级第一的成绩, 惊掉了书院一众仙师的下巴。


    如果仅仅如此,或许还不足以令他破格提前毕业。真正让他声名大噪的, 是青云书院五年一次的比武试炼。


    比武试炼只限青云书院的弟子参与,不限年级和修为, 比起获胜的奖励, 它给予的荣誉更为重要,本质上是一场针对优秀弟子的切磋和检验。


    由于比武试炼五年才会开展一次,所以参与的人大都是修为偏高、对实力有一定信心的弟子,大多数人都已筑基,即使修为最低的也是炼气后期。


    而那一年的比武试炼, 聂云嵬击败了所有对手,拿了魁首。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没有灵力,更没有灵剑,手中的武器仅仅是一把木剑,却靠着最朴素的基础剑法,以凡人之躯,将所有轻视他的对手踩在了脚下。


    那一战之后,整个青云书院都沸腾了。


    凡人胜过修士,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不只是青云书院,整个灵隐山都传唱着他的事迹,认为这是修真界历史上的奇迹。


    青云书院的仙师一致评定,认为聂云嵬已经优秀地完成了所有课业,提前给予了他毕业资格。


    不过,这也改变不了他现在尴尬的处境。


    一来,由于聂云嵬连续跳级,和现在毕业的书院弟子压根不是同一届,没人能和他一起合影;二来,他没有任何师兄弟妹,只有一位已经荣登仙盟通缉榜第一名的前任师父。


    在旁人兴高采烈地合影时,只有聂云嵬漠然地坐在一旁,反复擦拭着手里的木剑。


    凡人无法像修士一样永葆青春,五年时间过去,他的模样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褪去少年时的稚气,棱角变得锋锐,气质却越来越沉敛,似石中一把长剑。


    五年了。


    慕蓁始终杳无音讯。她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梦,短暂地出现在了他的人生里,而后随着白日降临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蓁的消失,好像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他的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在栖霞村的时候,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也无悲无喜。


    这五年里,九州大陆倒是发生了不少事。自从星命罗盘陷落之后,天堑结界的防护明显薄弱了不少。这些年,有好些胆大包天的魔修都越过天堑进入了九州,尽管不是每个人都能全须全尾地离开,但跨越天堑的人依然如飞蛾扑火,络绎不绝。


    尤其是最近一年,九州已经出现多起目击魔修的记录,就连中州也没能幸免。


    四大镇守只剩下最后一处剑冢,仙盟唯恐慕蓁卷土重来,派了一大批人手到中州,各种阵法里三层外三层,将剑冢围成了滴水不漏的铁桶。


    就连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折梅剑尊,近些年也始终待在灵隐山。


    九州人人自危,到处都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气息。而稳居通缉榜名单第一位的慕蓁,依旧连个面都没在九州露过。


    聂云嵬漫不经心地擦着手里的剑,迷糊之间,似乎听见周遭传来小声的惊呼。


    他抬眼看去,目光顿了顿。


    那人是迟简。


    五年前,慕蓁叛逃灵隐山之后没多久,他就去了修真界最凶险的秘境——南疆古战场,一待就是三年。


    他的修为也突飞猛进,两年前就突破了元婴,如今已经是修真界炙手可热的正道首徒第一人选,也是当之无愧的万仞峰首席,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关注。


    不过他一向不待见聂云嵬,今日竟破天荒地来找他,倒是出乎聂云嵬的意料。


    迟简在他面前站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师姐有消息了。”


    聂云嵬擦剑的动作停了一瞬。


    迟简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没走出两步,聂云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喊住了他:“她在哪?”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魔域正迎来一场新的狂欢。


    空旷的原野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魔修,性别、外貌甚至是种族都不相同,却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相同的期待神色。


    魔域数以万计的魔修都在翘首以盼着这一刻——破晓日的到来。


    天堑结界隔绝了灵力和阳光,魔域只有无穷无尽的长夜,但天象总有异常的时候。就像天狗食日一般,有那么一两个非常稀有且偶尔的日子,魔域能够见到太阳。


    九州的日全食千载难逢,魔域的破晓日也是一样,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才能见到一次。


    魔修们将破晓日当做最盛大的节日,在这一天,平日里以打架斗殴、血腥暴力为荣的魔修都会暂时放下恩怨,即便是不死不休的仇人也会并肩站立在一起眺望地平线,享受难得的阳光与和平。


    但不论是在九州还是魔域,总有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幽暗的山谷之下,此时已经只剩遍地鲜血和尸体,红色蜿蜒成了一条河流,从失去了头颅的尸身底下流过。


    祁幽赶过来的时候,这里早已被清理过一遍,即便如此,在看见谷内景象的时候,她的胃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山谷内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和血淋淋的内脏堆成了无数座小山,一张张风干晾晒的人皮像床单似的挂在绳索上晃荡。


    风从山谷间掠过,也没能吹散谷底浓烈的血腥气。


    饶是她身为鬼王,也有点扛不住这样的场面。


    而慕蓁就坐在山壁上,望着山谷外的一线天发呆,仿佛鼻子眼睛都失灵了似的,对底下的惨烈景象毫无反应。


    祁幽爬上山,站在高处,总算觉得被血腥气堵得呼吸不过来的鼻子通畅了几分,抱怨道:“你非得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吗?”


    底下那些魔修的尸体她全都看过一遍,无一例外都没有头,脖颈处切口平整,显然是全都被一剑利落斩断的。


    一两个倒也罢了,每具尸体都这样,很难想象杀人者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偏偏罪魁祸首还坐在她身边,满脸歉意地说道:“抱歉啊,山鬼骨最近有点暴躁,为了缓解它的戾气,我才带它出来的。”


    那把名为山鬼骨的黑剑就躺在她身侧,饱蘸鲜血的剑身透着一种餍足之后的亮色,犹如鲜艳的红宝石。听慕蓁说完,它抖了抖剑身,发出一声不满的嗡鸣。


    慕蓁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她斜靠在山壁上,脸色与发辫都是苍白的,仿佛吹上一阵风,她就会和风一起融化在空气里。


    鬼王却本能地炸了尾巴毛,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离她稍微远了一些。


    祁幽至今摸不准她的实力,因为不论她何时见到慕蓁,她的身上都没有半点灵力。她的獠牙只对准敌人,祁幽暂时还没有见识到的机会。


    但今天祁幽见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身上仿佛浮着一层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着,要从那具外表羸弱苍白的躯壳里破土而出。这种感觉让她的笑容看上去都少了两分真切,令人毛骨悚然。


    祁幽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了?”


    慕蓁:“你说什么?太吵了,我没听清。”


    祁幽:“……??”


    她耸起一双耳朵四下张望,山谷里一片死寂,连风声也没有,仅剩的活物就是她们两人。


    祁幽感觉自己身上的毛又要奓起来了。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鬼王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敢问。


    慕蓁这个人,实在太诡异了。


    五年前,她们达成合作后不到半个月,慕蓁就提着笑阎罗的头颅回了不夜都。


    那场面至今叫魔域的魔修们难以忘怀——据说慕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笑阎罗的地盘,如入无人之境。再之后,阎罗城大门就此关闭,无人进出,只能隐隐听见城中传来琵琶声响。


    有几个好事的魔修在城外蹲守了一天,直到第二日城门打开,迎接他们的却是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阎罗城内尸横遍野,无人生还,笑阎罗的头颅挑在城楼的檐角上,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几个魔修当即吓得屁滚尿流。


    从那之后,慕蓁的恶名就在魔域传开了。人人都说她手段残忍、心如蛇蝎、暴虐无道,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每一个魔修的榜样。


    于是慕蓁在短短几月时间内一跃成为魔域众人心目中的偶像,每个人都害怕她,但每个人都渴望成为她。就连原本声望如日中天的鬼王祁幽,在她的光芒下也显得微弱。


    祁幽那时也不是没有过戒备。起初她也曾怀疑过她有别的意图,譬如打着对付天道的幌子与她合作,实则是准备在她统一魔域的时候取而代之。


    但后来她就发现,慕蓁是真的对称王没有任何想法。


    她既不招募手下,也不扩张地盘,除了笑阎罗和九州的消息之外,其余她一概不过问。


    最重要的是,祁幽非常清楚,她不是慕蓁的对手。


    魔域向来以强为尊,只要慕蓁想,随时随地都能将她取代。


    但是她没有。


    五年时间里,慕蓁一心扑在魔域,挨个将笑阎罗埋在魔域的据点和势力清缴了个干净。每隔几天,她都会收到慕蓁的消息,让她带着人来善后。


    自那之后祁幽才发现,笑阎罗此人简直是卧龙凤雏。


    他不光贩卖活人和器官,还在魔域四处大开赌场和妓院、放高利贷,甚至利用一些魔域特有的植物制造成瘾性的药丸,黄赌毒一个没落下,沾的全是暴利。


    黑赌场里欠了赌债的人,有的被他挖去了器官,成为摆在黑市摊上的商品,有的被当成修炼邪术的祭品,有的被卖进妓院,有的则被他强迫去工厂制毒。


    最后,工厂里制出来的毒又被反过来用去控制欠债的人,令他们不得不将辛苦挣来的灵石全部投资在购毒解瘾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偌大一个魔域,这条流动的产业链环环相扣,犹如根系庞大的树,纵使笑阎罗死了,将它连根拔起也花去了她们不少时间。


    她们脚底下这片山谷,就是笑阎罗某个修炼邪术的手下的巢穴。


    “这是笑阎罗的最后一个据点了吧,”一想到方才见到的场面,祁幽的胃就开始翻涌,“你们人修的脑子,真是变态。”


    慕蓁没介意她的无差别攻击,只是笑了笑,忽然有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吃人?”


    祁幽:“……哈?”


    “魔域有很多妖修都会吃人,而且越是血腥邪门的歪门邪道,修为进益越是快。”慕蓁侧目看了眼山谷里的满目狼藉,“你怎么不吃?”


    祁幽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拜托,你们不会以为妖修天生就爱吃人吧?要不是魔域里什么动物都没有,你以为我们乐意?”


    她嘁了声,想起什么,又皱了皱眉,“反正我刚进魔域那会就不吃人,看见别的妖修吃人,我也想吐。”


    慕蓁感慨:“那你还真是个善良的好妖。”


    这话在魔域可不是什么好听的恭维词,祁幽对她龇了牙。


    慕蓁转移话题:“这次的信送到了吗?”


    “早就送到了。”祁幽哼了声,将一封信函递给慕蓁,“还有,这是你要的东西。”


    慕蓁接过信,说了一声“多谢”。


    不知怎的,祁幽觉得今天的她有点漫不经心,似乎一直在走神。


    “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她忍不住说道,“你身体还撑得住么?要不然,我让胡三再去给你拿点赤髓灵芝?”


    慕蓁抬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对她“嘘”了一声。


    “太阳要出来了。”她笑吟吟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五年后「02」


    祁幽闭上了嘴, 顺着她的视线,朝地平线的方向望去。


    长夜被突如其来的光撕开,第一束阳光犹如一把利刃, 劈穿了浓稠的夜色。橘红的火焰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照亮了被黑暗笼罩的大地。


    在九州, 这只是再常见不过的日出。


    而在魔域广袤的平原上,却响起了魔修们此起彼伏的欢呼。他们在阳光下自由地奔跑和撒野, 甚至是褪去衣衫, 沐浴着千载难逢的日光起舞。


    慕蓁半眯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时的触感, 似乎很享受。


    祁幽看见她的模样, 挑挑眉:“我以为九州的修士见惯了太阳,不会对破晓日有兴趣呢。”


    慕蓁笑了笑:“人都爱晒太阳。”


    她打开了那封信。


    祁幽的手下办事很靠谱,不过几周的时间,就给她带来了剑冢的布防图。


    借着日照的光线, 她的手指从那些绘制精细的线条上拂过,一一往下看。


    “最外围的树林已经布置了结界。”祁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解释, “是个很厉害的防御大阵,要是不破坏阵眼, 大乘期来了也攻不破。”


    这片树林的位置,慕蓁很熟悉, 那是灵隐山后山的一大片密林, 灵池禁地也在此处。


    祁幽又指了指树林外面,继续道:“结界外面有修士驻守,粗略估计至少有百人,修为都在元婴以上。”


    “防御结界里应该是个迷阵,但具体什么作用, 没打探出来,我的人实在是进不去。”


    “这是全部了?”慕蓁看着那张图道。


    “这还不够?”祁幽瞪大眼睛,“要不是胡三会易容,他连结界都进不去。现在的剑冢,已经连苍蝇都飞不进一只了吧?”


    “你把仙盟想的太简单。”慕蓁却说道,“剑冢是最后一处镇守,仙盟一定会做最万无一失的安排。”


    仙盟如此忌惮她,不会只放这么寥寥几层防护。


    她把那张布防图收了起来,对祁幽道:“我要去一趟九州。”


    “现在?”祁幽愣了愣,“这么突然?”


    “是啊。”慕蓁说,“笑阎罗的势力已经拔除干净,魔域这边没什么事要我做的了。”


    祁幽听出一丝不对劲。


    这五年里,慕蓁一直在清缴笑阎罗的残余势力,十个据点里有八个都是她亲自带人去端的,一副不斩草除根誓不罢休的模样。


    从前她没细想过,但现在想想,慕蓁是五年前才从九州来的,她和笑阎罗又没仇,为何偏偏这么恨他?


    笑阎罗和慕蓁的最终目的,必定有什么关联。


    而慕蓁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祁幽那双幽绿的兽瞳都缩成了一个点,脱口而出:“那些九州的修士和笑阎罗有勾结?”


    这话问出口,她就看见慕蓁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在魔域待了多少年了,竟然现在才知道?”


    祁幽:“……”


    她略带心虚地移开目光。


    众所周知,她之所以能在魔域当上鬼王,靠的不是脑子,而是拳头。


    她每天都忙着打架斗殴,揍服这个打趴那个,哪有空关注自己的敌人在赚什么黑心钱?


    “魔域的人口数量远不及九州,”慕蓁悠悠地说,“笑阎罗的活人交易和脏器买卖,一天之内流水高达几千万灵石,只靠魔域的魔修怎么够?”


    魔修出不了天堑结界,但九州的修士却可以。


    位于结界边缘的黑石河谷,就是最适合灰色交易的地带。


    魔域这条产业链,她顺藤摸瓜找了整整五年,拔出萝卜带出泥,寻到了不少证据。这些证据哪怕只呈上一件,也能成为轰动整个九州的大新闻。


    “这五年你从没回过九州,”祁幽皱着眉道,“现在正是仙盟防范最紧的时候,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回去?”


    慕蓁转过脸,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笑问:“怎么,你很担心我?”


    祁幽一噎,啧了一声:“少自作多情了,我是怕你死了,浪费我这些年砸在你身上的赤髓灵芝。”


    慕蓁笑了起来。


    “放心,祸害遗千年,我没那么容易死。”她说道,“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回去……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家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笑容稍敛,眸色却亮得惊人,在日光下犹如回光返照般熠熠生辉。


    不知为何,祁幽心下生出几分不安。


    她正色道:“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么?”


    “我说过,只需要借用你的一些人手。”慕蓁对她眨眨眼,“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找一个人。”


    ·


    黑石河谷。


    刚离开九州不久时,她的体内黑蚀肆虐,山鬼骨躁动,一度让她的身体十分虚弱。为了压制这把剑,慕蓁曾在黑石河谷住过一个月。


    再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黑石河谷。


    她以为过去了两世,自己早就淡忘了那些住在黑石河谷的日子,没想到刚刚踏进黑石河谷,本能已经先大脑一步反应,带着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她要去的地方。


    那是一个卖符箓的小摊。


    它像与世隔绝的孤帆,坐落在黑市的角落里,周围所有房屋都像躲瘟疫一般避得远远的,空出了数十米的真空地带。


    只有慕蓁知道,在另一个遥远的过去,它的身边还有过一家医馆。


    她驻足在不远处,过了很久,才迈步过去。


    独眼的老魔修正坐在摊前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眼睛都没睁,只是懒洋洋地道:“买什么符?”


    良久也没听见回应,他才有些诧异地睁开了那只独眼,见到眼前人,却愣了一下。


    站在摊前的是个白发的少女,黑衣红裙,披着厚重的狐毛披帛,在魔域恨不得扒光衣服的狂野穿衣风格里,这种保守的穿搭风格实在太过特立独行。


    她低头看着他,眸光暗而湿润,像春日里的一场夜雨。


    不知怎的,他们素未谋面,鬼画张却觉得她有几分面熟。


    他皱皱眉,又觉这想法古怪,于是再度开口:“喂,你到底买不买?”


    对方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道:“我想请您为我画一种符。”


    鬼画张打了个哈欠:“什么符?”


    “魇咒。”


    鬼画张哈欠打了一半,嘴巴半张着,就这么僵住了。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东西的?”


    慕蓁没有回答。


    见她不说话,鬼画张似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不管你从哪里知道的,这符我画不了。”


    慕蓁问:“不想,还是不能?”


    “不能。”鬼画张啧了一声,“你话怎么那么多?我说了画不了就是画不……”


    “我可以学。”慕蓁诚恳地说道,“请您教我。”


    鬼画张:“?”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慕蓁一眼。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他半眯着眼睛打量了慕蓁一番,片刻后发出一个讽刺的笑:“行啊,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一声老师,老子就教你。”


    鬼画张脾气古怪的名声在外,和他待人接物的态度脱不开关系——这话显然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任何一个魔修,怕是早就炸了。


    但没想到面前这女修只停顿了一秒,就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半步,照着他拜了下去!


    饶是鬼画张也吓了一跳,没忍住飚出一句脏话。


    “我*,”他立刻向旁边退了两步,“你真磕啊?!”


    慕蓁跪坐在地上,满面无辜,像是在说:那不然呢?


    “行了行了,我教还不行吗?”鬼画张翻着白眼道,“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不要脸到这个程度的,真是活久见……”


    就听见慕蓁问:“那我还要磕头吗?”


    “磕个屁,还不赶紧跟我进来,”鬼画张瞪了她一眼,“你这脑袋一磕,老子怕是要折寿十年!”


    这话出奇的管用,还不等他伸手去拽,慕蓁就立刻站了起来,紧走两步跟上他。


    鬼画张将店门一关,打了烊:“说吧,你从哪知道魇咒的?魇咒是我自创的符咒,早八百年就没画过了,你学这个做什么?”


    慕蓁道:“祁幽同我说的。”


    听见她这话,鬼画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打量她两眼。


    “难怪我刚才看你眼熟。”鬼画张眯着独眼说道,“你就是那个杀了笑阎罗,还把他老巢一锅端了的‘山鬼’?”


    慕蓁愣了一下。


    “他们都这么叫我?”她问。


    “是啊。”鬼画张耸肩,“怎么,魔域都传遍了,你自个不知道?”


    慕蓁不知想到什么,哂笑一声,没有说话。


    鬼画张也没接着问下去,只道:“你学过画符没有?”


    慕蓁说:“略懂一二。”


    “略懂?”鬼画张气笑了,“你知道魇咒是什么符吗,也敢来让我教?”


    他将一打符纸丢到慕蓁面前,命令道:“你画张符我看看,随便什么符都行。”


    慕蓁接过符,取了毛笔和朱砂,往符上绘下一笔。


    这一笔下去,鬼画张的眼睛就直了。


    只见她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朱砂绘在黄符上,顷刻间就流淌出灵力来,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一张神行符就已经画成。


    这哪是什么略懂一二,分明是个中高手。


    鬼画张瞪了她半天,沉默晌许,问道:“你师承何人?”


    慕蓁道:“自学的。”


    “少给老子放屁。”鬼画张瞪她一眼,“自学能学出这水准,这天底下的符修都可以找块冻豆腐一头撞死了。”


    慕蓁只眨眼笑,不说话。


    幸好,在魔域,有秘密是很正常的事情。鬼画张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我只教一遍,你自己看好了。”


    说完,他取过一张符,却没有用朱砂,而是用毛笔沾了普通的墨水,在符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慕蓁毕竟画过许多年的符了,看见那图案,立刻明白鬼画张为什么说自己画不了。


    这符画纹路繁复,层层叠叠,几乎每一道符纹都勾连拼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环环相扣的图案。光是用墨水画出来的,已经能让人感受到它的沉重和诡谲。


    画这么一张符,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和精神力。鬼画张年纪大了,再加上身有旧伤,力不从心,这样一张符他的确没有余力完成。


    “行了,带着它走吧。记着,魇咒要用血来画,否则效果会大打折扣。”鬼画张把那张墨水画的图案塞给慕蓁,瞥了她一眼,“我看你能力不小,在魔域早就没有对手了,还学这个做什么?”


    慕蓁珍重地收起那张墨符,笑道:“我要在天上捅个窟窿。”


    五年了。


    九州的长夜,的确该迎来黎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五年后「03」 “好久不


    仙盟大会上, 九大宗的代表们正围坐在一块交头接耳。


    能够让九大宗的宗主们齐聚一堂的机会并不多,只有九州发生大事时才会召集仙盟大会,更何况这次, 宋垣清这位仙盟首席主理人并不在场。


    主张召开仙盟大会的,是宋垣清的大弟子、当今白帝城夙家的家主, 夙秋。


    此时的夙秋已经今非昔比,自从前任家主出事之后, 夙秋继任家主之位,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顿了整个夙家。如今虽还未及化神,却已经大权在握, 白帝城上下无人敢置一词。


    而自从昆仑墟一事后, 唯一能与白帝城抗衡的泣露台名望大不如从前,白帝城在仙盟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几乎仅次于灵隐山之下。


    再加上夙秋是宋垣清的弟子,在仙盟中地位更是高人一等, 几乎相当于半个仙盟代理人。


    只有少部分人在私下表达过疑惑——夙秋向来人淡如菊、不善交际,为何当上家主以后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 这场大会的主角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 甫一出现,他就用最冷淡的话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九大宗当中, 有不止一人私下与魔域勾结。”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炸得众人纷纷愕然起身。


    夙秋没有给他们反应的余地,下一秒就已经掏出了留影石,一片清晰的光幕瞬间从石中投影出来。


    画面里,一名九州修士正在与几个魔修谈话。


    留影非常清晰,声音和人脸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足以令所有人听见这是一场什么样的交易。坐在底下的九大宗代表中,有几人的脸色刹那间惨白一片。


    留影还在一段一段地播放,每一段都比上一段更加触目惊心——魔窟中被剖开心腹的尸体,晾衣绳上的人皮,毒性发作的瘾 | 君子,牢笼里待宰的凡人。


    “白帝城已经查到了完整的交易内容,除了一部分修真界违禁品的交易和生产外,还涉及了贩卖活人和脏器。所有交易清单和金额收入,都整理成了完整的报告。”


    夙秋一面说,一面看向底下脸色苍白的几人,“现在,它已经发送到九州总论坛上了。”


    灵网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慕蓁在魔域搜集的只是一些线索,若是只有这些模棱两可的指向,还不足以称之为证据。但如果加上白帝城动用人脉调查出来的关系网和灵石流动去向,这些线索就会变成实锤。


    白帝城的报告条理清晰,白纸黑字将几个大宗门的罪行写得一清二楚,字里行间写满了八个大字: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修士看不起凡人是一回事,会不会庇佑凡人又是另一回事。但凡是还保有人性的人,看见这一宗一桩骇人听闻的交易,都难免遍体生寒、勃然大怒。


    更何况,那些受害者名单里,也有个别是修士。


    霎那间,灵网上对于涉案宗门和人员的声讨达到了顶峰。各大论坛关于九州修士与魔族勾结的帖子热度水涨船高,修士们的怒火点燃了令仙盟分崩离析的导火索。


    而夙秋只是坐在白帝城的家主府中,将每年都收到的信件收入密匣。


    这些年,魔域每年都会来信,为他分析白帝城的现状,教他拔除前任家主的党羽。他尽数照做,果然将当年支持建造新镇守的知情人都找了出来,肃清了整个白帝城。


    现在的他今非昔比,“夙家家主”这个称呼当得名副其实。


    而这一次魔域的人捎来的,除了留影石和其他证据之外,还有一封信。


    那上面用他熟悉无比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字:


    “好久不见,师兄。”


    师妹在信中对他说过,舆论热度到达顶峰的时候,就是他们出手最好的时机。


    过去这五年来,九州各地的黑蚀疫爆发越来越频繁,所有人都将天灾归咎在魔修和慕蓁的身上,指责慕蓁破坏天堑结界,导致大陆生灵涂炭。


    有史以来,这是第一次有新闻的热度盖过了对魔修的声讨。


    慕蓁所说的时机,看样子已经到了。


    夙秋盯着那封信许久,转身出门,去了天牢。


    近来仙盟闹得沸沸扬扬,各处都需要调派人手,连带着天牢的看守都松懈不少。夙秋没费什么功夫就进了天牢,找到了韩不易。


    五年没见,韩不易竟然比从前憔悴的模样看上去精神不少,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来探望自己,看夙秋的目光满是错愕。


    “师妹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夙秋说道,“你欠了她一笔账,现在,到了你该还债的时候了。”


    ·


    近来剑冢周围并不太平。


    从前出现在中州的魔修,都是零零散散的,在仙盟训练有素的修士面前不过小猫三两只,不成气候。


    但最近这段时间,魔修们开始变得有纪律性了。


    他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三两成群地出现,一击即退,只在灵隐山和结界的外围骚扰路过的修士,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时间一长,中州的修士们苦不堪言,灵隐山中更是风声鹤唳,弟子们都不敢随意下山。


    再加上九大宗中有人与魔修勾结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仙盟的压力愈来愈大,对剑冢的管控也越来越严。


    短短一周时间里,被派来加固阵法的修士已经是第十三批了。


    日子过得太过憋闷,守卫一边给这拨修士放行,一边忍不住对同伴发牢骚:“你们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谁知道呢。天堑结界能不能修好,咱们说了不算。”


    “要是修不好,咱们得一辈子在这守着?……”


    没人看见,跟在队伍最末端的人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打晕,拖进了草丛之中。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则从树丛中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代替他跟上了队伍。


    在鬼王祁幽的所有手下当中,胡三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的修为十分低微,却愣是凭着一手易容和化形的独特技法,当上了鬼王的得力干将。


    他能模仿任何一个人,包括身形、外貌、服装,甚至连声音和气息,都能仿得分毫不差。


    也因为这一点,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骗得九州修士的信任。从来没人怀疑过,黑石河谷倒卖药材的奸商、介绍药材商的中间人、以及负责给黑市药材商唱白脸的托,全都是胡三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因此祁幽命他潜入修士队伍暗中破坏防御大阵的阵眼,他也毫不犹豫地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刚要跟着队伍进去,就听见一人说道:“慢着。”


    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剑修,领着一众仙盟修士走了过来。


    方才那名倒苦水的守卫立刻低下头,道:“徐仙子。”


    徐纤秀的目光扫过面前一众修士,冷冷地问:“每个通行结界的人都要检查身份,你都查过了么?”


    守卫:“这……”


    当然没有。最近来补阵法的修士这么多,如果挨个检查身份,这些人光是排队都得排到晚上。


    所以他偷了懒,只看了领头那人的证件。


    反正先前的十二次里,也没出过什么纰漏。


    而徐纤秀只是蹙眉,干脆地下令道:“重新查。”


    胡三面上不动声色,冷汗却已经流了下来。


    他能模仿人的任何特质,却模仿不了证件,要是这么一查,他指定露馅。


    就在他的手已经放在腰后,随时准备见状不妙就溜之大吉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长空。


    这是敌袭的信号。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鸟鸣在众人身侧炸开,清凌剑光顷刻间横扫而来。在刺目的金光里,数十个魔修不知从哪窜了出来,绿衣少女手握巨剑飞身而至,剑风横扫而过,竟将眼前一众元婴修士都扫倒在地!


    袭击来得措不及防,林中顿时乱作一团。


    殷如英的动作迅捷而矫健,没等其他人反击,就已经化作重明鸟展翅而起,巨大的羽翼如钢刃,在林中掀起一阵飓风。


    然而下一秒,三十六道剑影齐至,紧追着殷如英而去,剑尖的锋芒全部对准了她的羽翼,凌厉的杀气瞬间在半空中铺张开来。


    徐纤秀毕竟是化神,修为比殷如英高出一大截,有着实力上的绝对碾压。殷如英感知到杀意将至,想要侧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那三十六道剑影已经将她团团围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琵琶忽而幽幽响起。


    只是一小段弦音,却如荒原落雪,百花凋零,刹那间,所有修士都感觉身体一僵,好像被这声音摄住了心神。三十六道剑影去势瞬间颓靡,化为漫天飞雪散去。


    徐纤秀的面色顿时一沉,循声抬头。


    众人这才发现树梢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她手中捧着琵琶,嘴角带笑,竟恍若九天上抚琴的神女,叫人移不开眼:“五年没见,有没有想我?”


    这话显然是对着徐纤秀说的。


    徐纤秀没有犹豫,立即伸手朝着腰间摸去。


    她虽高傲,却不狂妄,自五年前那次交手她就明白,慕蓁如今的实力已经不是她能够对付的境地。因此她看见慕蓁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想要发出信号,将这件事报告给仙盟。


    但慕蓁的速度比她更快。


    她仿佛早就预判到了徐纤秀的动作,徐纤秀的手刚一动,慕蓁的身影就已经从树上消失,瞬间出现在徐纤秀面前!


    太阿剑激发了护主本能,震颤着想挡住她,然而慕蓁只是轻轻一抬手,就像随手拨开一件杂物似的将它扫在了地上。


    一股异香从她的袖口中飞出,扑在徐纤秀的面纱之上,不过一息的时间,这化神期的女修就已经软倒在她怀里,失去了意识。


    重明鸟的身影接踵而至,唰的一下把徐纤秀从慕蓁怀里拽了出去。


    慕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很快也转过身,消失在半空中。


    “借你们的人用一用。”离去之前,她还不忘给原地愕然的修士们留下一句话,“回头再还。”


    转瞬间,所有魔修的身影都随着她一同撤去,只留下满地狼藉,而胡三早已跟随队伍混进了结界。


    修士们忙着收拾残局和检查伤员,没人注意到树林深处悄悄站着一个人影。


    他风尘仆仆地赶过来,隔着兵荒马乱的人群,只来得及看见那人的背影。


    来这里之前,聂云嵬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可能,唯独没想过自己来晚了一步,连一面都没见上。


    心头依旧空落落的,那种自从慕蓁失踪后就挥之不去的、胸口缺失了某样东西的感觉非但没缓解,反倒被挖得更深,欲壑难填。


    他站在树林里许久,直到魔修们的身影从视野中完全消失,才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五年后「04」 没走出两步


    两个时辰后, 徐纤秀在黑石河谷悠悠醒转。


    意识尚未回笼,她先是听见一个略带粗犷的女声,语带不悦地道:“你干嘛不把这天道走狗一剑杀了, 还非得带回来?”


    “杀不得啊。”紧接着是慕蓁的声音,“她如今是天道最重要的棋子, 身上因果太多,要是现在死了, 会惹出大麻烦。”


    另一个女声温温婉婉地响起来:“师姐, 留她在这里未免太过危险,横生枝节。不如我断其手足, 废去她的经脉, 把她关在此处……”


    慕蓁:“……师妹,不要用这种柔弱的表情说这么恐怖的话行吗?”


    徐纤秀艰难地睁开了眼。


    她被困在了囚笼里,灵脉似乎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灵力流转起来十分滞涩。


    注意到她醒了, 慕蓁侧目走来,隔着牢笼同她对视。


    “别费劲了, 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我搜刮干净了,灵脉也暂时封上了。”慕蓁对她说, “我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徐纤秀冷眼看着她,语气平静:“技不如人, 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你, 我绝不会出卖仙盟。”


    祁幽在一旁翻白眼:“狗腿子。”


    殷如英唇边带笑:“鬼王大人,这是不是把你自己也骂进去了?”


    祁幽:“……鸟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慕蓁伸出手,把殷如英那张开口就能饿死食铁兽的嘴捂上了。


    “不错,很有骨气。”她重新转过脸看向徐纤秀, “不过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天道使者之间互有感应,我要是杀了你,那可就如你的愿,给其他人报信了。”


    徐纤秀瞳孔一缩。


    “天道多年前就已经式微,为了继续掌控九州,它挑选了一些修士,赋予他们代行神职的能力,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眼睛’。”慕蓁说道,“我想知道,除了你以外,‘天道使者’还有谁。”


    徐纤秀没有言语,大脑却飞速旋转起来。


    天道使者一事,只有身为“天道使者”才会知晓,慕蓁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天道使者之中,有叛徒存在?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


    能得到天道神谕、成为使者的人,必然已经是经历过问道的化神修士,道心稳固,绝无可能背叛天道。


    “你不说也没关系,”见她不开口,慕蓁也不恼,很有礼貌地说道,“我只是来问你问题的,没有要征求你同意的意思。”


    徐纤秀:“……”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昏睡过去,再次失去了意识。


    七尺剑曾是魔神的武器,而魔神最擅长的技能,就是窥视内心、读取记忆,借此来营造幻境。


    在七尺剑下,即便是天道使者也没有任何秘密。


    “她就先暂时交给你了,”慕蓁拍拍祁幽的肩膀,“千万别把她放走了,否则我们全都得完蛋。”


    祁幽勃然大怒:“我堂堂鬼王,你让我当看门的?我……”


    “你比较强嘛。”慕蓁笑眯眯地道,“她是化神修为,稍有不慎就会出大问题,你在这里守着,我比较放心。”


    祁幽:“……”


    她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悻悻地哼了声。“行吧,既然你有求于我,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一回。”


    慕蓁笑眯眯地走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祁幽才反应过来,看向殷如英:“这活儿她干嘛不让你来干?”


    “因为我没空啊。” 殷如英却眯着眼看向天边,“师姐给了我更重要的任务。”


    她拍拍祁幽的肩膀,戏谑道:“加油哦,好好看门。”


    说完,不等祁幽暴怒,少女已经化作一只大鸟,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


    云州天禄门,是九州最著名的符修门派。


    九州的符修修炼困难,因而数量也格外稀少,因此,天禄门也是九大宗当中最低调的一个,并不常出现在仙盟当中,也总是习惯性地被众人遗忘。


    而现在,天禄门的名字终于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却是因为牵扯上了与魔域勾结的丑闻。


    与魔域勾结的人当中,有一人正好是天禄门的长老之一。他不光向和笑阎罗有过大批的违禁品交易,甚至还参与了活人买卖,哪怕在榜上有名的涉事人员里,他也是最该死的那一批。


    事情败露之后,天禄门声望骤降,所有长老都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光是公关都能叫人掉成吨的头发。


    二长老李若就是里头最忙的那一个。


    他不是符修里天赋最好的,只是年轻时碰巧有过一些际遇,侥幸修炼到了化神,不久后又得了神谕,成了天道使者。


    现在九州四处起火,仙盟一盘散沙,作为天禄门长老兼天道使者,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因此,徐纤秀被魔修掳走的新闻在九州传开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天道使者是天道的眼睛,彼此之间有相互的感应,一旦有人死伤,其他人都会察觉。他没有收到任何信号,自然也没提起警惕心。


    当有弟子告知他山中有急事请他前去处理时,他也丝毫没想过那可能是个陷阱。


    “天禄门二长老李若。”慕蓁围绕着他转了一圈,“化神中期,天赋一般,曾亲自诛灭过问道失败的好友,不久后就问道晋升化神,成为天道使者……很丰富的履历。”


    李若僵着身子没动,因为慕蓁说这话时,一把浑身戾气的黑剑正在他周围虎视眈眈。


    他百思不得其解,宗门内有守护结界,慕蓁是怎么不声不响地穿过结界闯进天禄门的?!


    “大胆魔修,你要做什么?”他警惕地看着那把抵在自己命门上的剑,“这里是天禄门,只要你出手,必定会触发结界警报……”


    慕蓁好像压根没听他说话,任由山鬼骨围绕着他虎视眈眈,自己从袖中掏出了张黄符,咬破食指,蘸着血在上面画起图案来。


    更诡谲的一幕出现了。


    在她掏出这张符之前,李若分明觉得她身上的灵力少得可怜,与凡人几乎没有异样。


    然而当她用蘸血的手指落下第一笔时,四周的灵力竟如江河入海一般,争先恐后汇入她的体内,又顺着指尖涌流到符上。


    他心中一惊,本想再去看慕蓁,目光落在那成形了的符画上,瞳孔却是一缩。


    “你这符,”他死死盯着黄纸上血色的笔画,“你这符是从哪里……”


    话音未落,慕蓁已经一扬手,将符贴在了他的身上。


    刹那间,一股阴冷暴戾的力量从那符纸上腾跃而起,包裹住了他全身。李若只觉得头脑骤然剧痛,仿佛有一把刀直刺入大脑,将他的神魂硬生生从体内剥离开。


    山鬼骨犹如嗅到血腥味的狼犬,兴奋地发出嗡鸣,却被慕蓁按回了手中。


    “我画的还不太熟练,得找个人练练手,试一下符的效果,所以第一个选中了你。”慕蓁说道,“怎么样,你感动吗?”


    李若不敢动,也根本动不了。大风四起,灵力疯狂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形的刀尖挑着他壳子里那一缕灵魂,将它生生从人身里勾出。


    那生魂尖叫着想逃,黄符周围却生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它又挡了回去。慕蓁嫌吵,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往后站了一点,不远不近地观察。


    很快,李若的魂魄就完全被剥离出了身体,漂浮在空中。生魂在空气里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脱符箓的禁锢。


    慕蓁上下打量了一圈,果然看见一道浅金色的印记,烙印在魂魄的印堂之上。


    她微微靠近些许,果然察觉到上面附着着天道的气息。


    徐纤秀的记忆告诉她,成为天道使者的人,神魂都会被打上这么一道烙印。它留在魂魄中,就像一只天眼,能够借着这具躯体洞察万物。


    这就是天道的“眼睛”。就像寄生在人身上的虫子,一旦缠上就极难去除,除非将魂魄剖开,否则绝无可能抹去这道印记。


    先前在白帝城时,包括韩不易在内的御兽宗弟子,身上就被天道留下过类似的烙印。只不过那些烙印更多的是用来标记和监视,没有其他作用。


    慕蓁因此想到了魇咒。


    在整个九州,能够强行将神魂剥离的技法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魇咒就是其中一种。


    这是鬼画张自创的符咒,极其霸道凶残,能够令灵魂出窍,分离人的魂魄和身体。


    也因着这过分暴戾的效果,画成此符要耗费巨大的灵力和精力,并且一旦失败,画符的人也会遭受重创,神魂受损。


    鬼画张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谨慎,确认符咒完整无误再使用。要是知道慕蓁就这么大咧咧地当场画了符当场就贴到了人身上,恐怕要气得晕过去。


    慕蓁向空中那缕魂魄伸出了手。


    天道的“眼睛”仿佛察觉到什么,生魂印堂上的烙印疯狂地闪烁着,然而无济于事。慕蓁伸出两指,轻易捏住了它,猛地向外扯去。


    过程比她想象中简单,她没花什么力气就把它从生魂里抽离出来,比过去她在凡人界的农田里拔出一株魔心草还要轻松。


    那东西被她捏在手中,像一条扭动的蚂蟥,下一秒就被慕蓁捏碎,变成了零星的光点散去。


    慕蓁松开手,瞧了一眼李若还被提溜在半空中的魂魄。


    理论上,等到魇咒的效果结束,魂魄会自动回到人体内,只要昏睡一段时间,就不会有大碍。


    慕蓁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盯着那生魂看了很久,想起什么,又轻又冷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山鬼骨一剑削去了半片生魂。


    剑刃像切鱼片似的,把生魂的半边脑袋片了下来,剑身上的纹路顿时亮起鲜明的血色。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于咀嚼和吞咽的动静,从它体内传了出来。


    魂魄被这样砍去一块,不会让他立刻死去,但哪怕李若能醒来,后半生也只能当个痴傻儿。


    慕蓁把意犹未尽的山鬼骨拎了回来,绕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李若,转身欲走。


    没走出两步,她忽然弯下腰,捂住了口鼻。


    猩红的液体沿着她手指的缝隙向下流,血腥气瞬间在空中弥散开去。山鬼骨蠢蠢欲动地凑过来,想用剑尖去接她口中滴下的血,被慕蓁伸手推开。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甩了甩满手的鲜血,将山鬼骨收回后背,神色如常地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五年后「05」 九州缺憾了


    坐在剑阁里的宋垣清骤然睁眼, 吐出半口血。


    就在刚才,他能感觉到,天道的一只“眼”消散了。


    随着那只眼的消散, 他体内血液翻涌,五脏六腑像是被搅在了一起。鲜血淅淅沥沥, 很快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衣。


    此时如果有人见到他的模样,一定会惊骇得说不出话——那平日里如谪仙一般清冷孤高的剑尊, 此时半张脸都爬满了狰狞的青筋。


    它们密密麻麻地在皮肤底下蠕动着, 发出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尖叫,仿佛随时都会掀起丑陋的血肉外壳, 破开那层脆弱的皮囊而出, 然后将他也同化成一个满是败絮的空壳。


    自始至终,宋垣清都没有动。


    直到那些丑陋狰狞的东西渐渐平复,他才抬起手,将嘴角的血迹拭去。


    与此同时, 两位天道使者的接连意外,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虽然徐纤秀和李若都没有因为死亡而触发感知, 但这两人一个被魔修掳走、一个忽然变成痴呆的消息,已经迅速在灵网上扩散。就算其他人再怎么迟钝, 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不对劲。


    但是已经晚了。


    慕蓁出手如电,等众人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时, “天道使者”已去半数。


    不论他们如何防备, 她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目标身边,将他们神魂里的天道印记拔除、销毁,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只留下一个陷入昏迷的倒霉蛋。


    惶惶之下,天道使者们纷纷用仙盟的特殊传讯向宋垣清发出了求助。所有人都认为, 宋垣清身为天道使者之首、天道的真正代行者,不会对他们坐视不理。


    然而,数日过去了,宋垣清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慕蓁这一通操作,无异于将天道的眼睛和爪牙拔去了一半,天道使者内部乱作一团,再无暇顾及其他。


    这个时间点,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候。


    此时,远在澜州的群星岛,已经有人攀上了高山的顶峰。


    仙盟内忧外患,派来驻守星命罗盘的人数锐减,修为也大不如前。殷如英在魔域精进数年,如今已经有元婴修为,再加上迟简,没费多大力气就将他们击倒,登上了山顶。


    她遥望着高空那轮渺远而庞大的星盘,打了个哈欠:“师姐真是的,连这点小事都信不过我,还要让你过来一趟。”


    修复轮回本就是重明鸟一族分内的事情,师姐平白无故叫了个外人来,实在多余。


    迟简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神色冷淡:“若非你上次鲁莽行动,师姐也不至于这么忧心忡忡。”


    从南疆回来之后,他的气质变了许多,眉眼更显冷冽。古战场的三年将他磨成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如今他已经是万仞峰首席,但不知怎的,模样却越来越不像一个正道首徒。


    “那是因为师姐担心我的安危。”殷如英哼了声,“你就是见我能够与师姐相处五年,自己酸了。想离间我和师姐的感情?没门。”


    迟简:“……说完了就干正事。”


    殷如英拂袖而去,刹那间化作一只雪白大鸟,振翅飞上高空。


    雷云果然有所反应,深紫色的云层迅速在天边汇聚,向着殷如英的方向而去。


    然而这一次,她已经不再是孤军奋战的那一个。


    劫云的速度很快,第一道雷朝着殷如英的方向劈落,叱咤的电光呼啸着划破长空。


    但还没等它靠近殷如英,一道黑影就从地面上腾空而起,拦截住了劫雷的去势。火焰从赤霄剑尖喷吐而出,顷刻化作一条赤黑色的巨龙,与劫雷撞在了一起!


    伴随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劫雷在火龙的撞击下竟瞬间灰飞烟灭。火龙在高空盘旋,发出高亢威严的龙吟。


    飞在半空中的重明鸟听见动静,诧异地朝着底下看了一眼。


    迟简站在山巅上,赤霄剑直指苍穹,炽烈的黑色火焰缠绕在他身周,暴戾又狂热,似熊熊燃烧的野心。


    殷如英的目光有些微妙。


    重明鸟能够与星命罗盘联结,那次闯入星盘之后,她看见了许多关于“前世”的碎片。在那个有过很多遗憾的世界里,迟简也进了南疆古战场。


    那里是万年前仙魔大战最惨烈的战场,戾气肆虐,堪称一片死域。自从轮回道毁灭之后,战场上的冤魂困死在这块地界,被经年累月的戾气侵染,成了可怕的厉鬼,任何误闯其中的生物都会被它们撕碎。


    和现世一样,迟简只花了三年时间,就清缴了古战场上所有的亡魂,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中州,从此在修真界声名大噪。


    没人知道他在南疆经历了什么,在所有人眼中,迟简从南疆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那个温文尔雅的剑修师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不近人情、难以捉摸的万仞峰首席。


    虽然在殷如英看来,迟简那不叫性情大变,最多叫做恢复本性。


    那些年里,他几乎坐到修真界权力的顶峰,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灵隐山甚至是整个仙盟的代表。他的存在象征着修真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越是高悬,越能证明修界的蒸蒸日上。


    然而二十年后,在他问道化神的前夕,迟简却忽然叛离九州,毅然决然地入了魔,步了慕蓁的后尘。


    现在,在天劫下与雷云争夺锋芒的迟简,就像极了前世。


    重明鸟在高空中摇摇头,飞向了星盘的深处。


    这一世她还活着,慕蓁也过得好好的,但愿师姐能将他拉住。否则倘若迟简走向前世的结局,对九州的打击可是毁灭性的。


    就在此时,天边再度惊雷乍响,几道御空的影子落在迟简周围,将他团团围住。


    总算有几个天道使者后知后觉星命罗盘的异常,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匆匆赶了过来。


    局势刹那间产生了反转。


    能成为天道使者的人,无不是化神修为,迟简和殷如英再怎么强悍,终归只是元婴期,修为上就差了一大截,天然劣势。


    迟简扫视一圈,右手握紧赤霄剑,火焰般的灵力瞬间爆裂开来。周围的空气被骤然升高的温度点燃,流火中那若隐若现的黑色变得更加浓重。


    但还没等他出剑,一声雄狮的咆哮忽然从山头响了起来。


    下一秒,一头赤金色鬃毛的巨大雄狮从树林中窜了出来,径直扑向了为首的那名天道使者!


    它的动作快如闪电,就连化神期修士都没能反应过来,瞬间就被扑翻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竟然一下子晕了过去。


    过了一阵子,一道青年的声音才姗姗来迟,呼喊着那金鬃雄狮的名字:“阿原——你等等我啊——!!”


    旁边似乎有人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拎起他的衣领,将他带到了白鹿的身上。


    迟简侧目望去,只见一头白鹿载着韩不易和齐峰两人,优雅地跃上山头。


    金鬃雄狮立刻从那被扑倒的修士身上爬起来,转过身小跑着蹭到韩不易身边,用脑袋去拱他的手。


    还没碰到人,它就被白鹿抗拒地一蹄子踹了开去。白鹿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泥,从鼻子里哼出几口气,嫌弃地跑远了。


    迟简看向韩不易,皱起眉头:“你怎么……”


    “托夙秋道友的请求,他担心齐宗主一个人应付不来场面,让我们两人一起来助你们一臂之力。”韩不易说道,“我欠了慕蓁道友的债。”


    齐峰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韩师兄,你能不能别这么称呼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师弟?你这样我总觉得怪怪的……”


    迟简则问:“什么债?”


    韩不易摸了摸金鬃雄狮的脑袋:“一株十年两仪双生莲。”


    两人身后,一群灵兽轰轰烈烈地跟上了山,十几只种类和大小都截然不同的灵兽一字排开,硬是撑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韩不易和齐峰翻身下鹿,站在兽群的中央。灵力以他们为中心迅速向外扩散,将四周的灵兽联结在了一起。


    尽管御兽宗早已没落,但在上万年前,它也曾是九州大陆威名显赫的大宗门。御兽师的强悍,不在于他们能够与灵兽沟通,而在于他们能够联结灵兽。


    御兽师的灵力可以分给灵兽,自身修为越高,灵兽的能力越强。而强大的御兽师,能够用灵力同时联结十几甚至上百只灵兽,与他们心意相通,彼此合一。


    换句话说,一名厉害的御兽师,相当于一个能够同时指挥和加强灵兽群的移动大脑。


    也无怪慕蓁早做了打算,非要用上韩不易这枚天牢里的棋子。一个元婴修为的御兽师,带着一大群灵兽的时候,往往比一个化神的修士更加可怕。


    韩不易的修为虽高,但和御兽宗如今的灵兽不够熟悉,很难缔结更深的羁绊;齐峰虽然修为不行,却一个人照顾了这些灵兽五年,与兽群之间有天然的默契。


    这两个人合在一起,恰好能够取长补短。


    地面上,兽群咆哮、火龙长吟,与天道使者打成了一团。


    高空中,重明鸟的阴影掠过云层,飞向了浩瀚星海。


    她的口中衔着一枚重明鸟羽,那羽毛在天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彩光,星命罗盘仿佛感应到什么,虚空中缓缓出现了一扇门,向她敞开。


    忘川海水有如沸腾一般,成千上万的海妖从海水中探出头来,凝望着高空中逐渐成型的通道。


    ——轮回。


    九州缺憾了上万年的轮回,亡魂们迷失了无数个世纪的归途,终于要回到它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五年后「06」 这根本不是


    连月以来, 中州雨水泛滥,已经许久没见过晴日的阳光。阴沉沉的天空犹如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魔修们依然持之以恒地骚扰着驻守剑冢的修士, 就像中州一场接着一场的雨,总在不经意间不期而至, 然后又忽然消失。


    修士们从最开始的戒备和警惕,到后来逐渐习以为常, 最终变成见怪不怪。


    每个人都在心中想, 这只是魔修的又一次虚张声势,甚至有人觉得, 或许魔修只是在做做样子, 压根就不打算进攻剑冢。


    因此,魔修这一次来犯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修士们太大的轰动,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段掺杂在魔修们喊杀声里的琵琶。


    它像是一阵风, 或是一段风里的幽幽低语,若隐若现, 起初甚至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直到第一个人说出:“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众人这才惊觉,琵琶声早已无处不在。


    信号弹一枚接着一枚送上高空, 然而为时已晚。在琵琶音的干扰下,慕蓁仿佛隐身了一般, 当着众多守卫的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树林深处, 如入无人之境。


    很快,她就看见了树林中心的那层防御结界。


    它是一片半透明的乳白色障碍,犹如一重厚重的浓雾,横亘在树林中间。


    她随意挑了一处,伸手朝结界拍去。


    胡三早就在阵眼动了手脚, 她甚至没耗费多大的力气,原本应该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轰然破碎。


    下一秒,白雾犹如决堤的洪水,从倒塌的结界里涌了出来。光影和颜色骤然被扭曲,树林和草地在她的眼中融化,流淌成一条绿色的河。


    祁幽曾说过,防御结界的内部是一个迷阵。这迷阵就像被一层蛋壳包裹着,现在作为外壳的结界碎了,迷阵自然会触发。


    看上去,这应该是个迷惑人的视线和空间感知的迷阵。


    慕蓁微微抬眼。她的眼睛剖开万物,将世界切割成黑和白两种颜色,黑蚀和灵力的痕迹堂而皇之地穿过幻象,将她引向终点。


    但她却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仙盟的布阵令她感到诧异。她原以为这个迷阵不会这样简单,或者至少防御结界里不会只有一处迷阵,因为在她的面前,迷阵的幻象根本无所遁形。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看起来就像……仙盟内部对天残者的特性完全不了解,更不知道对天残者而言,幻境和迷阵没有任何作用。


    或者说,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她是天残。


    思忖片刻之后,慕蓁还是迈出了一步。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不论如何,她都得进剑冢去闯一闯。


    她穿过那些流淌的绿色河流,穿过融化的天幕和扭曲的山峦,向着黑蚀最浓烈的方向走。


    大约一刻钟后,视野中的异象渐渐消失,慕蓁终于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她已经穿过迷阵和结界,进入了灵隐山的后山,横云岭的脚下。


    孤峰入云,寒山渺远,没人能从外表上看得出,那座雄奇壮丽的山峰下,有一处埋葬过无数残剑的坟墓。


    慕蓁望着云霭中的山峰,久久没有动作。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她遥远的前世,在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时,她曾来过这里,就像所有对剑与未来都充满了憧憬的少年人一样,幻想过自己瑰丽而波澜壮阔的人生。


    寻剑过后,她就再没有踏足过此处,也再没拥有过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但若说年少之时,她当真从没有为横云剑的风骨热血而心潮澎湃、心驰神往过吗?


    自然是有的。


    一缕山风掠过发梢,慕蓁似有所感,转过了身。


    宋垣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同夙秋如出一辙的白衣,疏离清贵,如天上月、雪中竹,却又可望不可即。但不知为何,他的袖口和胸襟都有没被清理掉的斑驳血迹。


    慕蓁对他笑了一笑,像从前那个清静峰上见了师尊就会自动卖乖的少女:“师尊。”


    宋垣清不说话,眉眼似往常一样淡漠。


    “我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能够阻拦我的关卡。师尊如今位及九州之首,那些结界和迷阵向来都是师尊决定的。”慕蓁说,“剑冢的最后一道关卡,就是您?”


    一路走过来,她都觉得有种隐隐的不对劲。


    一切进行得太顺利了,简直就像有人为她开了后门,让她一路直达终点。


    而在整个九州,能有足够左右镇守布防的权力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就是折梅剑尊。


    他是仙盟的首席代理人,更是九州的首脑,传闻中甚至有人说,他就是天道的化身,全知全能,无所不会。


    只是慕蓁不明白,宋垣清为何要这样做。


    他是天道使者之首,更是天道的左膀右臂,天然就站在她的对立面上,如今故意将她放进了灵隐山,却又亲自前来阻拦,目的是什么?


    宋垣清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慕蓁笑了:“弟子当然知道。”


    这句话落下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宋垣清远远地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慕蓁的情境。那时候她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那已经成了怪物的老人怀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知不觉,那流浪猫儿似的小孩,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


    良久,宋垣清才道:“自你入灵隐山,我从未教导过你什么。今日,我便为你上最后一课。”


    一把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那剑身格外纤细,细骨伶仃,洁白剔透,像冰雪雕琢的梅枝。但当它的锋芒展露时,气势却磅礴如泰山压顶,瞬间令四周草木折腰。


    “拔剑吧。”他道,“让为师看看,你这些年究竟有什么长进。”


    不等慕蓁伸手,山鬼骨已经径自飞出,战意凛然地抖擞着剑身,脊骨一般的纹路亮起鲜明血色。


    两把剑碰撞在一起的瞬间,天地刹那变色,风起云涌。


    隐忍数日的暴雨终于瓢泼而下,将山色笼罩在雨幕之中。


    折梅清冷如雪,连剑意也是孤高清寒的,甫一出剑,周遭气息骤冷,如大雪封山。那剑意是天寒地冻中折下的一枝红梅,连杀意都如同暗香袭人,藏在冰雪之中,叫人难以戒备。


    山鬼骨却是迥然相异的风格,这本就是把嗜血的魔剑,招式亦是大开大合,如狂风骤雨,堪称疯狂。


    两剑交接在一起,飘散的雨点刹那间就被震荡的波纹击碎,化作一片水雾。


    第一次对峙以势均力敌告终,山鬼骨身上的血色愈加鲜亮,显然对它终于遇上能够一较高下的对手而兴奋不已。


    慕蓁一抖手腕,剑身震颤着发出一声嗡鸣,澎湃的灵力纷纷朝着她奔涌而来。


    第二次交手,慕蓁明显感觉到,自己占了上风。


    此地在灵力充沛的灵隐山中,又靠近剑冢,灵力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而慕蓁是天残之人,理论上,只要周围有足够多的灵力,她的实力就能无限变强。


    前世的她就是这样问鼎魔域,成了新任魔皇。纵使宋垣清是九州大陆唯一的大乘期高手,上限也不及她。


    折梅剑挡下了所有剑招,宋垣清巍然不动的步伐向后退了半寸。而慕蓁身上的气势仍旧在暴涨,漫山遍野的灵力都循着她而来,将她身上的威压一层层堆叠成高山。


    “师尊,”她手中握着山鬼骨,“你应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宋垣清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再来。”


    暴雨之中,慕蓁再度提剑而上。


    她的心底却悄悄滑过一个问号。


    她知道,哪怕这世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天残之人,宋垣清也一定知道。


    他明明知道,却故意在剑冢外布置了对她而言无关痛痒的防御,又选择了一个完全有利于她的、灵力充沛的地点,与她决一死战。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山鬼骨第三次与折梅剑交锋,紧紧压在折梅上方。透过交错的剑锋,慕蓁居高临下地望着宋垣清的眼睛,微微皱起眉。


    剑尊有一双不含情的眼睛,似霜雪凝冰,慕蓁初见他时,就觉得那双眼太过冰冷,不似人的眼睛。


    他将老人斩成两半时,年幼的慕蓁甚至分不清楚,站在月光下的仙人和倒在地上的尸体,到底哪一个更像怪物。


    但这一瞬间的对视中,慕蓁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宋垣清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只这一息片刻的分神,折梅剑骤然发力,将她推了出去。


    宋垣清执剑而立,眸光冷然:“专心。”


    慕蓁不再思考,手中剑血光大盛,爆发出恐怖的威势。


    顷刻间,她的耳边充斥着冤魂的尖叫和嘶吼,就连滂沱的雨声也被盖过。


    山鬼骨之所以被称之为魔剑,正因它收割的是森森血气和累累尸骨,宛若一张万魂幡,每个死在剑下的亡魂都会被困在剑中,日日夜夜尖啸不息。


    它们爆发的瞬间,亡魂的怨气喷薄而出,慕蓁连眸光都染上了血红色的暴戾。


    她的灵魂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冷眼旁观,一半被成百上千的亡魂裹挟着,要她杀掉面前的人。


    杀了他。


    他背叛过你,他是天道使者。


    杀了他,就像前世一样。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直到噗嗤一声响起。


    慕蓁骤然清醒,看见山鬼骨的剑尖刺穿了宋垣清的肩胛。


    出乎意料的是,那伤口中流出来的东西,并不是血。


    那是黑漆漆一大团无法名状的半固体,像被剖开了表皮的腐肉,黢黑的脓液和脂肪沿着裂口向下淌。它们是活的,好似一群被捅开了巢穴的蚁,蠕动着四散奔逃。


    这根本不是一具人的躯壳。


    慕蓁猛地把剑抽出,向后退去,惊疑不定地看向宋垣清。


    “你用身体……接纳了天道?”


    宋垣清抬起手拂过肩头,伤口迅速痊愈,就像缝上了一件衣服上的破口。


    “如你所见,”他平静道,“杀了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慕蓁的指节下意识攥紧剑柄。


    记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将她带回前世的那个雪天。


    那大约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雪,凛冽的朔风裹挟着冰粒雪籽连成一片,比暴雨还要密集的鹅毛大雪好像能糊上人的眼皮。地面上的血迹被雪花没过,新雪很快又被她身上的血染红。


    她提着山鬼骨,走过三千青石长阶,最后倒在横云岭的峰头。


    坐拥万古长夜的新魔皇,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雪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埋在了旧日的故土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桃花酿「01」 这还是头一


    夜幕之下, 一场屠杀正在魔域的某个角落中上演。


    魔窟里血流了一地,完好的据点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一名魔修狼狈地钻进洞穴, 把自己塞进石缝的阴影中。


    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走了进来。


    魔修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在心中骂人。


    他们是群修秘术的魔修, 原本在这深山老林里修炼得好好的, 谁料今天忽然来了个杀神,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一锅全端了。


    最可怕的是, 上百来号人, 没有一个能打过她。


    那杀神从门口杀到了洞窟最深处,尸体像红毯似的铺了一路。他侥幸逃过一劫,只能把自己藏身在这缝隙里,祈祷对方不要找到自己。


    脚步越来越近, 鞋底上粘了血浆,抬脚时带上了黏腻的啪嗒声, 在幽静的洞穴里听得人越发毛骨悚然。一道审视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石缝,停留了一阵。


    魔修把自己藏得更深, 恨不得彻底镶进石缝里,和黑漆漆的石壁融为一体。


    幸好, 那目光很快又移开了。脚步声在他藏身的石头外边徘徊了一会, 似乎没有找到他,终于远去。


    魔修谨慎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洞窟里彻底陷入了沉寂,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他才从石缝夹角里钻了出来, 松了一大口气——


    气还没喘上一半,魔修的脸就僵住了。


    那杀神就站在石缝外边,静静地盯着他看。


    白发如月色,沿着她的肩胛向下流淌。她俏白的脸上沾了血迹,星星点点,像白雪地里的红梅花。


    若非她脚下踩着的是自己同僚的尸体,这应当是一幅很美的场景。


    魔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然而已经来不及。无形的黑蚀从周围缭绕而来,凝成一根绳索,紧紧勒住了他的脖颈。


    不过数秒的时间,只听“咔嚓”一声动静,坚硬的颈椎骨被生生勒断了。


    他的脑袋像颗熟了的木瓜,扑通从肩膀上歪倒下来,尸体摔在地上时,头颅还藕断丝连地和脖子连在一块,扭了个一百八十度。


    这倒霉蛋大概到死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更想不到慕蓁那双能看见黑蚀的眼睛堪比透视,在她的眼中,藏匿在石缝里的他就像被撒了荧光粉一样高亮,怎么躲都是枉然。


    慕蓁没有在魔修的尸体面前逗留,而是继续往洞窟深处走去。


    她来得太晚,送进这处魔窟的“祭品”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洞里依稀能见到人的残肢和内脏,与已经死去的魔修尸体不分你我地搅在一起。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时,慕蓁还真情实感地吐过,但现在的她早就习以为常。她兴趣缺缺地扫过角落里的尸体堆,目光忽然一停顿。


    有什么东西在动。


    慕蓁走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女孩,正缩在尸体背后瑟瑟发抖。方才光线太暗,加上她身上涂满了血,混乱中竟没有被发现。


    小孩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吓得又往角落里钻了钻,手里的东西在灯火反射下晃过——是一把小刀。


    大概是从魔修尸体身上捡的。


    慕蓁微微蹲下身,靠近那小孩:“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决定是个错误。


    她的嗓子受过伤,虽说经过治疗,声线不至于像最初那样烟熏火燎,但嗓音依然低哑,非但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还显得她更加阴森可怕。


    小孩一点不信,她刚刚亲眼目睹慕蓁如何杀人,显然吓坏了,只是疯狂挥动手里的刀,口中哆嗦着重复:“别过来、别过来,怪物!”


    慕蓁怕她伤到自己,不敢胡乱去卸她的刀,混乱中不慎被刀尖划破道口子,小臂立刻多出一道血痕。


    不过她眼疾手快,还是伸手捞住了这小女孩的身子,把她从尸山血海里拽了出来。孩子在她手中像应激的猫,胡乱挣扎踢蹬,随后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背。


    慕蓁抽了口冷气,差点一撒手把人丢在地上,好悬忍住了这个“差点”,任凭她咬着,抱着她走出了魔窟。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慕蓁住进魔域的第五年。


    五年里,山鬼教了她很多东西,几乎相当于她半个老师,也是在山鬼的教导下,她才渐渐学会如何不使用灵脉来操控灵力和黑蚀。


    从最开始时灵力和黑蚀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到后来慕蓁只消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都随自己的心意而动。


    学艺渐精之后,她就一直在独自追查魔域贩卖活人的交易链,结果发现,这样的地下交易数量远比她想象中要多。


    尤其是轮回井和镇魔塔沦陷之后,九州秩序大乱,浑水摸鱼进行违法交易的人越来越多,堪称猖獗。


    魔域多年无主,几方势力割据,秩序混乱,除却祁幽的地盘,其他地方到处都有这样的灰色生意。不光如此,他们都有自己的供货商。


    而这些“供货商”,无一例外都来自九州。


    可惜这些交易链大都经过层层包装,慕蓁毕竟势单力薄,查了许久,也没能发现他们的交易方法和渠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花灵石在黑市买小道消息,顺着能搜集到的所有线索找上门,把这些邪修们的地下窝点一网打尽。


    到后来,她的恶名就在魔域传扬开来,每个人都知道,魔域出个杀神,专门杀那些献祭凡人血肉来提升修为的邪修。


    以至于最近,魔域的邪修都收敛了不少,很难见到大摇大摆当街贩卖和运输活人的了。


    可惜就算如此,邪修依旧如蟑螂一般顽强,藏在各种暗无天日的犄角旮旯里,想找出来不容易,想杀干净更难。


    凡人在遍布黑蚀的魔域生存不了太久,这还是头一次,慕蓁从魔窟里救出来一个活人。


    等她走到洞窟外边,才发现怀里的小孩早就睡着了。


    这孩子不知道在这洞窟里被困了几天,本就又困又饿又惊又怕,咬慕蓁这一口已经花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这会儿彻底支撑不住,昏睡过去了。


    慕蓁把她从自己手上扒拉下来,手臂上一片青紫红交加,比打翻的调色盘还缤纷。


    这小孩是铁齿铜牙么?下这么狠的口。


    这洞窟藏在密林里,不远处恰好是条河。慕蓁抱着小孩去了河边,本想洗洗手上的血,却借着河水照见了自己的倒影。


    难怪这孩子喊她怪物,她现在满头白发,半边脸都染上了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慕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也失去了清洗的兴趣,舀了两捧水往手臂上草草一冲,打算离开。


    就听见旁边有人说道:“怎么弄的这样狼狈?”


    慕蓁舀水的动作一顿,只见河面上多出来个人。山鬼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出现在她的影子旁边,衬得她的形象越发潦草。


    “……”慕蓁伸手就往水里丢了块石头,把他的影子搅碎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年过去,山鬼说话比从前刚见面时流利了不少,断句也正常了许多。


    “昨日。”山鬼说,“七尺剑,没有用么?”


    慕蓁摇摇头:“用了,不大会。”


    她从河畔站起身,往回走去。山鬼还未反应过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心情不好?”


    “没有,”慕蓁随口道,“只是有点累,我……”


    话音未落,背后忽然扫来一道剑风,慕蓁心头一凛,立刻抱着怀里熟睡的孩童一侧身,躲过一剑。


    她恼怒地转头:“你干嘛?”


    男人手中执剑站在她身侧,将剑横在她面前示意。


    这架势慕蓁并不陌生。偶尔山鬼一时兴起,就会突然像这样拔剑,拉着慕蓁切磋。


    慕蓁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他会适当地给慕蓁放海,例如在切磋的时候只用单手——尽管这其实没什么用,迄今为止,慕蓁从来都没赢过。


    但眼下她还抱着个孩子,加上刚刚在邪修的巢穴里杀完人,实在是没有切磋的心情。


    山鬼握着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道:“我要去一趟九州。”


    慕蓁愣了愣:“这么快?你不是才回来吗?”


    山鬼不回答,把剑往前一递,说道:“来。”


    无奈之下,慕蓁只能先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召出了琵琶。


    山鬼依然只用一只手,左手背在身后。慕蓁后退两步,指尖一勾,一道裂帛似的弦音便化作飞刃,从琵琶弦上疾斩而出。


    男人略一抬手,黑剑转了个方向,挡住了这一击。慕蓁五指翻飞,弦音急转直下,更加纷繁复杂的攻势袭向山鬼。


    这模样分明是对琵琶熟练至极,哪有半分她说的“不大会”?


    山鬼脚下也动了,他不再一味防御,而是转守为攻。而慕蓁非但没有退避,反倒迎着剑锋而上,琵琶弦在她手底下仿佛活了过来,弦音越催越急。


    山鬼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一曲《十面埋伏》,音修十分熟悉的曲谱。


    本就是喧嚣激昂的杀伐之音,在一名音修的手下弹奏出,更是成了暴戾的杀器。随着拨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犹如横扫千军的铁蹄,碾碎了飞至面前的剑气。


    她五指拢住琴弦,重重回扣,只听一声近乎凄厉的弦音,瞬间化作利刃直刺山鬼手中长剑。与此同时,周遭的黑蚀化作巨浪排山倒海而来,同时压向了他。


    被逼至退无可退之地,山鬼终于伸出左手,双手交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一道巨大的屏障升起,将所有气势汹汹的音刃和黑蚀尽数挡了回去。


    慕蓁被反作用力推出去数丈,手中抱着七尺剑,微微喘息。显然,刚刚这一套招式,对她来说消耗不小。


    她没有恼,语调反倒上扬:“你用了两只手。”


    山鬼点了点头:“你进步得很快。”


    慕蓁不置可否,回身去将熟睡的孩子抱起。大概是因为这一架打得酣畅淋漓,她觉得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散去不少,没有那么憋闷了。


    “此次去九州,我听闻你从前也曾有师门。”山鬼却忽然说道,“我住的地方太简陋,你住在那多有不便。我为你寻了一处地方,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慕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地方?”


    山鬼只握住她的手腕,抬起手。


    他一步千里的功法早就炉火纯青,下一秒,两人已经走出了那片还弥漫着血腥味的树林,出现在了一处山头。


    慕蓁瞪大了眼睛。


    山鬼这哪里是“寻了处地方”,分明是给她筑了间新房子。那山头上俨然有一间房舍,青砖黛瓦,虽然朴素,但胜在干净整洁。


    最重要的是,那房舍和小院的布局,乍一看竟和她从前在灵隐山的住处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慕蓁愣愣地说,“你亲自修的?”


    山鬼点头。


    “我路过中州灵隐山,碰巧见到你过去的住处。”他说,“第一次用灵力搭建房子,没有经验,幸好不算很难。”


    慕蓁缓步走过去,用手抚过崭新的外墙。


    房子刚搭建不久,还没有任何陈设,院子外也是光秃秃的,不像从前灵隐山时种了满院子桃花。


    她却还是肉眼可见的高兴,那双沉寂了数年的眼睛亮亮的,像终于照出了魔域见不到的阳光。


    她望着那新房子许久,似乎想起什么,目光里出现几分怀念的神色。


    但一声道谢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阵风掠过,山鬼已经消失了。


    仿佛他这次来见她,就只是为了特地留下这件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桃花酿「02」 他们是一对


    直到站在那间新屋里, 慕蓁还有些恍惚。


    她跟在山鬼身边这五年,别说是向阳的房子,他们住的地方连个地基也没有。


    山鬼的“老巢”是个破山洞。


    五年时间里, 他们几乎一直待在一起,住在那口漆黑狭窄的山洞中——说是住, 其实就是慕蓁躺在洞里,山鬼守在洞口。


    山洞里没有床, 甚至没有能够当床铺的稻草垫子, 只有一个光秃秃冷冰冰的石台子。


    山鬼从不睡觉,夜里慕蓁枕着硬邦邦的石台入睡时, 他只是在洞口打坐调息——或者说, 一天里除了给她上课的时间之外,他都在调息。


    慕蓁的生命里遇到过许多扮演“师长”的角色,有宋垣清那样当甩手掌柜的,有鬼画张那样刚学会爬就教她飞的, 有夙秋那样事无巨细悉心照顾的,有刘夫子那样刀子嘴豆腐心的。


    但山鬼和他们似乎都不一样。


    他教她操控灵力, 教她如何与七尺剑形成共鸣,教她如何在魔域分辨时间。不论教什么, 总是点到即止,不多不少, 刚好能让她学会。


    然而除此之外,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日常的交流。


    偶尔慕蓁从睡梦中睁开眼,看见山鬼坐在门口的背影时,会觉得他很孤独。


    他像一个习惯被拒于千里之外的幽灵,漂泊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空里,总是透着一股和时代格格不入的异样。


    这样的相处维持了五年。直到大约半年前, 山鬼开始不间断地外出。


    慕蓁不知道他去了哪,只知道他隔三差五就会离开,好几天后又突然出现,然后若无其事地在洞门口打坐调息。


    那阵子她正忙着在魔域清缴邪修,也时常几天才回来一次,有时回来看见山鬼坐在洞口,她就对他点点头,然后拖着杀了一天人的疲惫进洞,倒头就睡。


    他们从不问对方去了哪里。


    总而言之,她和山鬼的相处,不像师生,不像朋友,更不像亲人。


    慕蓁花了五年总结,终于对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他们是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非常偶然的时候,山鬼的表现却又惊人的细致。


    比如见她熟睡时顺手给她披上的外袍,比如看到她进步时不吝啬的夸赞,比如能在三言两语里察觉到她心情不好。


    比如这座和她从前住处有七八分像的院子。


    要说她心中没有一点触动,那肯定是假的。


    慕蓁心里七上八下,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叹着气想,山鬼真是个难懂的人。


    她在院子里发了好半天的呆,才想起来院子外头还有个她刚救下来的活人,得想办法将她送回九州。


    于是她带着尚未睡醒的小女孩出了门,朝着天堑结界的方向去了。


    ……


    这一去就出了问题。


    如今她的样貌,不好光明正大出现在九州,做了许许多多的安排,好不容易才把人安顿好,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而她刚从九州回来,就看见自家新房的墙塌了一半。


    慕蓁盯着那堵豁了个大口的墙,眉头紧皱。


    虽说山鬼是第一次修房子,大概没什么经验,但应该也不至于是个一天就倒的豆腐渣工程。


    她在房屋周围环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好自己动手,用灵力将推倒的墙重新砌了一遍,当做无事发生。


    第二日,她按照惯例去寻找邪修巢穴,一大早便出了门。


    这是她五年以来经历过的最艰辛的一场恶战,那个巢穴里的邪修几乎都浸淫血祭,修炼了数十年不止,功法阴邪至极,修为也接近元婴。而他们用来做血祭品的,全都是不超过十六岁的少年和孩童。


    慕蓁在人群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半身都沾满了敌人的鲜血,等她解决了所有人走出巢穴,已经是傍晚时分。


    然而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时,迎接她的是一片狼藉。


    小院的土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昨天还只是塌了堵墙的屋子如今已经倒了一半,连房顶都被掀飞了。


    慕蓁:“……”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超过了阈值,她站在屋门前好半天,脑子竟然是空白的。


    这怎么也说不成是意外了。


    可惜她杀了一天的邪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疲惫得连愤怒的力气也没了。


    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多动弹,思维停滞了片刻,就干脆利落往墙角里一倒,决定在还没塌的半边屋子里凑合一晚,明早起来再修葺。


    半夜三更时,慕蓁忽然醒了。


    在山洞里躺了五年,她已经养成了浅睡眠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唤醒。


    因此察觉动静的一瞬间,慕蓁就本能地往身边一滚,下一秒就听见哗啦一声,墙壁被震塌了一半,碎裂的砖瓦将她刚刚躺过的地方埋成了座小山。


    她侧目看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小院前,刚刚收回自己的手。


    那是个女妖修,穿着一身毛皮制的衣服,露出流畅饱满的手臂肌肉线条。头发高束着,露出一双尖尖的兽耳,从模样上看,像是某种狼或是犬。


    她一拳打碎了半面墙,犹自不满,啧了一声,目光瞄准了苟延残喘的半间屋子,就要再度出手。


    这第二拳没能打出去,一股狂风从正面袭来,将她推了个趔趄。


    彻底成了危房的废墟里,缓缓走出一个白发的女修,半睁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耐,一副被打扰了睡眠的样子。


    找茬的女妖修站稳了脚步,拍拍身上的灰,又叉着腰,对她叫骂起来。


    “喂,”她喊道,“谁允许你在这里造房子的?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谁的地盘,”慕蓁垂眸,“你的?”


    “不错,就是我的。”对方眯着绿莹莹的兽眼咧嘴,不经意间露出自己锋锐的獠牙,“这地方我三天前就看上了,劝你识相一些,把位置腾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慕蓁扶着只剩道框架的门楣,静静地打量着院门口的人。


    其实第一眼看见她,慕蓁就认出了她的身份。放眼整个魔域,以蛮力著名的犬族妖修,又嚣张跋扈到如此程度的,也就只有鬼王祁幽一人。


    这座山的位置很偏僻,是山鬼特地奔着清静挑选的,理论上不会有人来。祁幽找上门,绝对不是巧合。


    自从魔域另外两位魔头陨落,山鬼的名号就在魔域家喻户晓。尽管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对权力和地位不感兴趣的散修高手,但祁幽始终对他的存在耿耿于怀。


    虽说山鬼暂时没找过她的麻烦,但唇亡齿寒,谁知道哪天山鬼会不会突然发疯,就像对付前两人一样突然摘了她的脑袋。


    再者,山鬼的存在,对她这个鬼王的声望也有很大的影响。


    她本就视山鬼如眼中钉肉中刺,几次三番找上门,显然是有意挑衅。


    只是不巧,山鬼近日不在魔域,慕蓁恰好成了那个替他背锅的冤大头。


    她本不打算和鬼王起什么冲突,但昨日的战斗让她变得格外暴躁,尤其是回忆起邪修巢穴中看见的那几具面目全非的孩童尸体,她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何况,她住了五年的山洞,好不容易才睡上一张正儿八经的床,还没两天时间,现在已经彻底塌了。


    哪怕是个面人也不能毫无脾气。


    她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狼还是狗?”


    祁幽:“?”


    鬼王被她问懵了,还没说话,就看见门口的女修忽然笑了。


    她的肤色很白,拢在宽大的黑衣里,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摇曳生姿的大丽花。


    祁幽看呆了。


    但她没呆上几秒,那朵漂亮的大丽花就轻飘飘地说道:“想来应该是后者吧,除了丧家之犬,我想不到有什么人会跑到旁人家中抢地盘。”


    祁幽:“……”


    一道杀意凛然的飓风瞬间朝慕蓁袭了过来:“找死!”


    鬼王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是狗。


    慕蓁反应极快,七尺剑瞬间出现在手中,整个人则向侧面一掠,躲开了祁幽的攻势。


    一击不成,祁幽冷哼一声,整个人忽然像兽一般四肢着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随着嚎叫声响起,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周身骨节劈啪作响,肌肉似花岗岩般一块块撑起,那双比原先大了数倍的手变成了锋利的兽爪,每个指甲都像一把尺余长的匕首。


    一股更加骇人的威势从她身上爆发,属于野兽的腥气和鬼物的阴冷同时扑面而来,祁幽再度朝她扑过来,势如闪电,速度比原先要快上两三倍!


    慕蓁又是一拨弦,向后退了半步,试图和她拉开距离。


    她弹的是令敌人减速和迟缓的乐曲,但祁幽实在太快,纵使脚步被拖慢,她的速度依旧迅疾,腥风眨眼间已经扑到慕蓁跟前。


    她似乎知道音修的弱点在于近身,攻势愈发凛厉,兽爪几乎在空中挥出残影,死死地黏着慕蓁,不让她有出手的机会。


    七尺剑数次没能弹出完整的音律,就被无情打断,没能发挥出任何威力。一来二去,慕蓁竟隐隐落在了下风,只觉得浑身有劲使不上,难受极了。


    这么过了几回合之后,慕蓁终于不耐烦了,一次交手被打退后,她收起了手中的琵琶。


    “怎么?”祁幽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咆哮声,“想认输?晚了。”


    慕蓁抬起手臂:“不用武器,我也能赢你。”


    她张开的拳在空中猛地攥紧,刹那间,漫山遍野的黑蚀都朝着她奔涌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桃花酿「03」 深渊与她对


    祁幽的耳朵警觉地竖起。


    她本能觉得不妙, 立即五指成刃欺身而上。但这一次,她的兽爪刚刚挥出,却被生生卡在了半空。


    空气中仿佛多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如同一堵棉花墙,柔韧却厚重, 完全将她的力道卸了个一干二净。不光如此,她仿佛一拳打进了沼泽里, 手臂被沼泥牢牢吸附着, 竟然怎么都拔不出来!


    慕蓁双手向前一推,黑蚀组成的高墙瞬间朝着祁幽压去。


    不想祁幽的身体却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化成一道虚影, 从黑蚀当中穿透了出来。


    ——她差点忘了,祁幽也是鬼修。


    “这招不错,你有几分能耐。”鬼王那双放大了的兽瞳里充满了兴奋,在魔域的夜幕下像两盏明晃晃的灯笼, “还有什么招?使出来让我看看。”


    回应她的依旧是如潮的黑蚀。


    前些日子她杀光了一整个巢穴的邪修,山鬼问她为何不用七尺剑, 她的回答是不太会。


    那其实是句假话。


    慕蓁并非不会用七尺剑,恰恰相反, 她在镇魔塔下继承了魔神的记忆。那些记忆里包含着他的毕生所学,许多她此生从未学习过的音律知识, 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无师自通。


    但大多数时候, 她还是喜欢直接操控灵力和黑蚀杀人。


    这些常人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力量,在她的手中却是最听话和乖巧的工具,几乎能和她融为一体。每一次控制着它们杀死敌人,慕蓁都会有种亲手将对方的脖子拧断的错觉。


    只有在这时候,慕蓁才会感受到一种类似于复仇的畅快。


    但每当她杀光成群的邪修, 走出满是血腥味的巢穴,她就会觉得自己离怪物更近了一步,离人又更远了一步。


    此时此刻,她们之间没有法术和兵刃,只有肉身之间的角力。冥冥中,她仿佛也成了黑蚀的一部分,每一次操控黑蚀与祁幽的拳爪碰撞,都会产生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快感。


    她是打上了瘾,祁幽却越打越心惊。


    慕蓁的动作全无技巧可言,只是纯粹的武力发泄,但不知为何却越战越勇,不光毫无疲态,攻势还越发密集和凌厉。


    而周围的黑蚀都被她的情绪所调动,变得愈发暴戾,隐隐有要失控的迹象。祁幽肉眼所见,四周的空气都已经在隐隐扭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这么一个分神的功夫,她手上泄了几分力气,顿时被慕蓁压倒在地。黑蚀立即像蛇一般缠上来,脖子上传来了窒息感。


    祁幽拼命用手拉扯着颈上那看不见的枷锁,然而她的力气竟然完全无法与之抗衡,又有几道黑蚀飞快袭来,将她的双手也压制在了地上。


    喉咙上的束缚越收越紧,很快,祁幽的面庞就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白发女修压在她的身上,右手沿着黑蚀缓缓上抚,虚搭在祁幽的脖子上。


    她低垂着眸,眼瞳都被杀意染得深暗,像一口幽黑湿寒的深井。


    “你……”祁幽憋红了脸,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究竟是什么……怪……”


    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慕蓁,脖子上的力度一停顿。


    一股灼热感突如其然地在她心口烧了起来,烫得慕蓁一个激灵。她瞳孔中的黑色似乎散去一些,灵魂在浑噩中挣扎出两分清明。


    祁幽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抬起膝盖将慕蓁从自己身上踢开,借着力道一个鹞子翻身,硬是挣脱了束缚,从地上站了起来。


    喉咙像被滚水烫过,火辣辣的一片,她急促地呼吸着,还没缓过神,一张黄符忽然迎面飞来,贴到了她的身上。


    祁幽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张很普通的定身符,如若是平时,她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冲破。但此时她刚刚进行一场恶战,体力消耗了大半,试了半天也没能冲开符的禁锢。


    她膨胀的体型也只得恢复原样,兽爪重新回归了人手。


    慕蓁恹恹地收了手,转身就走:“不打了。”


    “不公平,”祁幽瞪大眼睛,“你搞偷袭!”


    慕蓁懒得搭理她,又从自己身上搜刮出两张符,胡乱往祁幽身上一贴。


    就见祁幽在那符的推动下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只一个眨眼,她的背影就成了地平线上一个黑点。


    慕蓁转身回了小院,也没再躺回屋里,只是在院里找了块幸存的干净地方坐下来,靠在墙垣上。


    黑蚀像指缝里的沙子,从她身上一点点流走。那种身体里满溢着力量的充盈感渐渐褪去,仿佛连血肉都被挖空了,空虚和疲惫油然而生。


    她这才感觉到累了,习惯性地攥着心口处的衣襟,躺倒在地上。


    生活在魔域五年,呼吸着充斥暴力、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几乎将她同化成一个生满毒瘤和脓包的怪物。


    她杀人越来越熟练,从最初的不适和惶恐,最后已经能做到眼也不眨地收割掉一条性命,像斩断一根不起眼的杂草。


    她甚至会因此觉得快乐。


    有时她站在尸体堆里,站在白骨上,总会觉得自己就站在深渊边。深渊与她对视着,等待她某天向下凝视时的一次失足。


    黑蚀就是那深渊的一部分。


    山鬼告诉她,天残之人能够无节制地使用灵力或黑蚀,不是一种馈赠,恰恰相反,这是一种缺陷。


    就像痛感其实是一种保护机制,人体需要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个东西会伤害自己”,以此来远离危险。同样,人的身体好比一个脆弱的水杯,每个人能容纳的灵力都是有限的。


    而天残者,就是一个无法感知疼痛的人。


    因为感知不到极限所在,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杯子”容量究竟有多大,所以能够无节制地使用力量。


    等到水溢出杯面,甚至是将杯身淹没,这个杯子就会破碎。


    但是幸好,她心口还有一片羽毛。


    慕蓁想,至少她还有师妹,能在她失控的时候拉她一把。


    ……


    那日之后,慕蓁和祁幽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祁幽对于这个结果很是不服,隔三差五就来山头和她叫板,非要一雪前耻。


    起初慕蓁还有闲心和她打一架,次数多了,也嫌她烦人,于是换了种思路,开始用符箓在院子周围布陷阱。


    于是祁幽每一次来挑衅,就必须面临一个难题:她左脚踏进院子,可能会被起爆符炸飞;右脚踏进院子,可能会被传送符传走。


    也不知道鬼王当上鬼修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脑子似乎不大灵光,吃一堑也不会长一智,每回都上当,上的当还都不一样。


    慕蓁的日子这才清静不少。


    她重新将房屋修葺了一遍,添了家具,还特地去黑市买了些桃花种子,撒在院子里。


    这样一来,这房子好歹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慕蓁想着,她可以在院子里种几株桃花,用灵力每天悉心浇灌,虽然艰难,但应该也能养出桃花来。


    而山鬼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慕蓁没别的事情可做,闲暇的时候就会出门,像往常一样到处四处查邪修的踪迹。


    自从笑阎罗与地头蛇死后,这二者的势力分崩离析,有的人加入了祁幽,有的人组成了新的势力,整个魔域北部群雄割据,乱象频生。慕蓁每每到北部去,总能找到不少邪修。


    因着她发疯似的到处端邪修的老巢,近来邪修的行动也越来越收敛和隐蔽。但贩卖活人毕竟是利润极高的交易,始终没法断绝。


    倒是黑市换了一轮又一轮的暗号和黑话,想找点线索都变得越来越难。


    最近,邪修的下落忽然又有了新的眉目,因为她得到了消息,黑市近来有人在大批量地出售赤髓灵芝。


    赤髓灵芝是制作洗髓丹的配方之一,在九州十分稀有,被世家和大宗门严格管控,市面上几乎见不到售卖的。这么大批量地流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慕蓁追查了许久,才终于从几个黑市小贩的口中打听到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有天堑结界的隔绝,魔修和九州修士想要交易,只能在黑石河谷进行。而那处交易地点就在一处河边,名字叫幽水渡。


    慕蓁从前还住在黑石河谷的时候,对这地方有印象。天堑结界能够挡住魔修,却无法阻隔山河,幽水就是一条横亘在九州和魔域的河流,发源于云州,流经黑石河谷和魔域。


    起初慕蓁不明白,为什么要挑选这么偏僻的地方作为交易地点。直到她在交易地点蹲了好几天,看见一艘船沿幽水而下时,才恍然大悟。


    那九州的队伍竟然走的是水路。


    船只体型很大,一看就是专用来运货的货船,船身上刻着个符号,乍一看去有几分眼熟。慕蓁瞧了那符号一会儿,没想起来是在哪见过。


    她藏在密林中,看着船上走下两队身穿黑袍的修士,抬下来一个用黑色幕布盖着的箱子,与幽水渡岸边等待已久的魔修交谈起来。


    很快就有名魔修走上前,掀开了一点幕布验货。风从旷野上吹过,微微撩起幕布的一角,露出箱子的一角。


    出乎意料的,那是个正儿八经的箱子,不是装着活人的囚笼。


    慕蓁皱起眉,疑心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难道这伙人真的只是打算走私稀有灵药材?


    她屏息凝神,正要再观察一阵,却忽然察觉到某种异样,警惕地朝右边转头。


    她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不远处的灌木丛间藏着一个黑色的轮廓——有人和她一样,都藏在这片树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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