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桃花酿「04」 初春,是九
慕蓁没有打草惊蛇, 而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密林,像只轻盈的猫,从背后靠近了他。
那人身上的黑蚀很稀薄, 修为看上去并不高,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存在。等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时, 黑蚀已经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慕蓁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做什么?”
对方吓得身体一抖,相当熟练地转身滑跪:“大人, 我只是路过的, 我绝对没有要偷听的意思啊大人!我……”
这人好像求饶惯了,说起车轱辘话就跟倒豆子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慕蓁听着聒噪, 只怕他声音太大让外头的人察觉,正要让他闭嘴,就见那人在抬头的瞬间住了口。
他呆了一阵,忽然道:“是你?”
慕蓁闻言才皱起眉, 低头打量他。
这是个体型矮胖的男人,脸盘子圆润得像张大饼, 虽然满面谄媚,但出乎意料的并不油腻, 反倒自带一种亲切讨喜之感。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这张脸。
胖男人却说道:“你以前住在黑市, 就在鬼画张隔壁, 是不是?”
慕蓁瞳孔微缩。
染血的千纸鹤从脑海中浮现,血气沿着喉管一路漫上舌尖,慕蓁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杀意。
对方被她身上陡然流露出来的杀气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慕蓁艰难地舔了一下嘴唇, 把喉咙里滚烫的铁锈味咽下,说道:“你认识鬼画张?”
“当然认识,”那人急忙说,“从前在魔域,他和我家王是老相识——鬼王祁幽你知道吧?”
慕蓁没说话,套在胖男人脖子上的黑蚀松懈了些许,心中却思忖起来。
祁幽和鬼画张曾经认识?
她过去从没听鬼画张提起过。
但不论这人说的是真话假话,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既然见过她和鬼画张,那必定也是黑市里的人。
黑市里的消息渠道又多又杂,还有一些她很难介入的人脉网,这次赤髓灵芝的消息就是这样来的。多一个认识的人,就意味着多一条门路、多一个打听消息的人脉。
想到这里,她没有第一时间追问祁幽的事,而是继续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个卖药的商人,”胖男人哭丧着脸说,“黑市流通的药材一向都要经我的手,谁知前两天突然有消息传出来,说有人在大量走私赤髓灵芝……这不是要我这小本经营的命吗?我也没办法,只好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没想到……”
慕蓁过滤掉了中间那些诸如“小本经营”之类半真半假的话术,锁定了重点。
她记得鬼画张曾说过,黑市的药材都是被同一个人垄断的,那人还是鬼王祁幽的手下。他的名字好像叫……
“……胡三?”她迟疑着说。
“正是在下!”胖男人立刻接话,“您看,您也在查这些人对吧?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不如……合作?”
慕蓁又看了一眼外头的船队。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魔修已经验完了第一批“货”。货船上陆续有人走下来,两两一对,都抬着一个用幕布遮掩的箱子。
为首那几个正道修士的修为不低,不是那些她一宰就是一整窝的三流邪修,再加上黑石河谷的灵力和黑蚀都十分匮乏,近乎于无,在这里和他们发生冲突,她并不占优势。
她的确得想一个稍微迂回一些的办法。
半晌,慕蓁说道:“怎么合作?”
……
片刻后,一缕黑蚀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甲板,把两个角落里的修士勒进了船舱。
慕蓁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身上的黑袍,再看看对面相貌气质都和躺地上那位完全一致的胡三,挑了挑眉:“你倒有两把刷子。”
胡三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他们成功混进了抬箱子的队伍中,慢悠悠地在队伍末端吊车尾。慕蓁隔着布料摸索了一下,试图打开箱子——没有成功。
“上面加了禁制,打不开。”她瞥了一眼前方的队伍,“得先跟着他们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合力抬起了那箱子。
箱子刚离了地,慕蓁就感觉到不对劲。
这箱子很重,如果是赤髓灵芝之类的药材,就算塞满一整箱,也不会有这样的重量,这里塞的应该是密度更大的东西。
而且,他们刚刚把箱子搬起,慕蓁就听见里头传来什么东西相互碰撞的动静。
慕蓁对胡三使了个眼色,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趔趄,假摔在地上。
箱子立刻磕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一阵响,声音很清脆。
听起来像是……冰。
这声响自然惊动了队伍前面的人,立刻有人转过身来,低声呵斥她:“小心点!你俩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胡三立刻接话,“这箱实在太重了点……”
那人瞪了他一眼:“废话,这里头冻的东西有多贵重你不知道吗?哪怕磕碰坏了一点儿,你都担待不起。仔细着点,快跟上!”
胡三连声称是。
等到那人转身回到队伍中,慕蓁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那修士说的是“冻”,也就是说,这箱子里装的确实是冰,而且不光有冰,还有某种需要冰镇的东西。
修真界不是没有能保鲜降温的法术,在这种情况下还需要用冰来保温,那箱子里放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食物,而是需要用多重手段来保鲜的东西。
他们再次抬着箱子融入队伍,跟随前面的人下了甲板。
这已经是修士队伍的最后一批“货物”,从几个魔修身边经过的时候,慕蓁听见他们问道:“这一次的货倒挺足,年岁也正合适。”
“初春么,季节到了,”为首的修士答道,“货自然会多一点。”
慕蓁皱了皱眉,下意识打量一眼那名修士。可惜,修士一方的所有人包括首领在内都穿着一身黑袍,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初春有什么特殊的?
她垂首从魔修身侧走过,挑了一个能够看见箱子打开的角度,默默站定。
就在那魔修走过来准备“验货”的一瞬间,慕蓁微微抬眼,一股突如其来的大风骤然刮过,将箱子上的幕布完全揭开。
“我*!”魔修被幕布兜头罩了个准,骂了句魔域脏话,用手胡乱挥了好几下才将头上的布扯开,“哪来的妖风?”
慕蓁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了那打开的箱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面心脏,在箱子里冻久了,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仍然鲜红淋漓,仿佛刚刚从人的胸膛里剜出来,随时都会重新跳动。
“赶紧合上,”一旁的魔修验好了货,立即把箱奁再度合上,又把布盖了回去,“这都是最好的童子心,要是多沾了一点空气腐坏了,修炼起来的效果可就差远了!”
慕蓁蓦地周身发寒,仿佛血液一寸寸冻成了冰。
“……从前三清镇,不是没有过去求仙问道的,只是他们都再也没回来过。大抵是因为修了仙道的人都要割舍凡尘,所以他们都不回来了。”
初春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起来了,每年春季,灵隐山都会进行弟子选拔。中州各地不足十五岁的人,凡是想要走上这条一步登天的道路的,都会到灵隐山测灵根、参加选拔。
不只是灵隐山,九大宗除了白帝城这样的世家,几乎每年都有这样的选拔仪式。
——初春,是九州各地的凡人们第一次登上修界的季节。
那些最多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并没有留在仙山上。
他们没有回去,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冻在匣子里的、血淋淋的新鲜心脏。
这样的交易,每年都要发生一次,迄今已有近百年,甚至更久。
“喂,喂!”胡三注意到慕蓁的异样,立刻低声呼叫,“你怎么了?”
慕蓁不说话。她像被人在太阳穴打了一拳,眼前发黑,耳边一片鸣响,呼吸越来越急促。
黑蚀不受控制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种更加狂热和暴戾的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缓缓苏醒。
此时,周围的人已经注意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他们看不见黑蚀,但却能多多少少感知到力量的涌动,而此刻,它们都在朝着慕蓁涌去。
胡三暗道不好。他的易容术的确能化形得天衣无缝,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在易容期间使用任何力量,否则易容会当场失效。
果然,慕蓁抬起头的一瞬间,一道金光从头到脚掠过,法术的伪装烟消云散,现出了她原来的模样。一时之间,不论是魔修还是九州修士,都发出了惊叫声。
九州修士喊:“不好,是魔修!”
魔修喊:“不好,是山鬼手下那瘟神!”
下一瞬,离她最近的九州修士就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抬至半空。
咔嚓一声脆响,他的颈椎应声折断,连一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那声音像是扯掉了她大脑中的最后一根弦,世界忽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她耳边的声音全都湮灭了,就像当初在黑石河谷的旷野上、在镇魔塔的荒原里一样,茫茫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仿佛一个饥饿了几千年的人,急着用杀戮和鲜血去填补身体里那个无止尽的空洞。大脑一片空茫,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念头。
——把他们全部杀掉。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穿破重重屏障,清晰地在她的大脑中响起。
他说:“回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桃花酿「05」 “这把剑是
那声音像一把刀, 瞬间撕开所有迷惘,将她彷徨的灵魂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慕蓁如梦初醒,瞬间冷汗直下, 心悸不已。
她这才感觉到,心口处灼烫难忍, 羽毛几乎要烙进她的血肉里。
但就在刚刚,她的感官完全被剥夺了, 竟然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听觉紧跟着恢复, 人群的吵嚷和惨叫瞬间蜂拥而至,慕蓁刚刚捂住刺痛的耳膜, 就见一把黑剑从天而降, 剑尖深深扎进入群中央。
如血色骨骼一般的纹路周围,缭绕的却是最纯粹的白色灵力,它矗立在地上,犹如暴风中心的眼, 以它为中心,整个幽水渡刮起了龙卷风。
慕蓁从前不是没见过山鬼出手, 但如此大的阵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须臾之间, 幽水边的修士像割麦子似的倒了一地,不论是九州修士还是魔修, 都没能幸免于难。
等到风暴停歇, 岸上已经只剩一地尸体。
九州修士一个不落,全都倒在了地上,只少了一个人——胡三机敏得过分,在发觉不妙的时候就已经脚底抹油,现在早就跑了个没影。
山鬼若无其事地穿过满地横尸, 拔出地上的剑,朝慕蓁走来。
数月没见,他的眉眼比几个月前多了一丝疲倦,脸色也较之前更苍白,慕蓁甚至觉得他看上去似乎消瘦了一些。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朝她走来,忽然觉得很难过。
九州光鲜亮丽的外袍下,是早已腐烂生蛆的内里。天道为九州打造了一个完美的金丝囚笼,她在这个笼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活在一个仙盟和天道编织出来的、满载着和平与美好的纯白幻梦里。
然而当她走出牢笼,迎来的却不是自由,而是现实用沉重和黑暗给她的血淋淋的一击。
慕蓁以为,从五年前黑石河谷看见那些囚笼里的人牲起,她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些所谓的现实,直到今日才明白,她从没对此释然过。
它永远是脚下凝视着她的深渊。
她不明白,九州为何会变成这样,她生活了大半辈子、魂牵梦萦的家乡,为何是这副模样。
但还没等她倾泄自己的疑问和茫然,走到他面前的山鬼就忽然一头朝下栽去。
慕蓁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去接,没想到这人的身躯重得像铁,她一个没接稳,竟被他带得身子一歪,双双摔在地上。
扑通一声,她给男人当了个称职的肉垫,山鬼严严实实地压在她身上,昏过去了。
“喂……?”她推了推身上的人,“你还好吧?喂?”
山鬼纹丝不动。
慕蓁满腔的愁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慌乱。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这大号的铁秤砣推下身,立刻检查他的脉搏。
但慕蓁的手刚搭上脉,就愣了一下。
他的脉象散乱而无序,虚弱得近乎一缕烟,只要吹上一阵风就会消散。但凡是个大夫把到这种脉,都会让患者家属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后事。
难以想象,拥有这种脉象的人,刚刚竟然一剑将周围所有的修士全数诛灭了。
慕蓁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探不出山鬼究竟得了什么病。他的模样看上去正值青年,身体却像一个正在老去的人,每一个部位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从前住在山洞里时,他总是没日没夜地打坐调息,慕蓁那时只以为他在修炼,现在想来,他恐怕是在调息养伤。
直到这时候,慕蓁方意识到,山鬼身上全是谜题。
魔神记忆的最后,他将自己封印在了镇魔塔下,依靠一缕残魂在塔中存活。那么当时同样是神的山鬼,又是用什么方式让自己在仙魔大战中存活的?
如果山鬼是位神,他是什么时候苏醒的,又是怎么像普通人一样行走在九州的?
他脊骨上的那把剑,为什么能吸走九州镇守里的黑蚀?
山鬼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自然没法回答她。
慕蓁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先想办法将他背回院里去。
临行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镇在冰匣里的心脏。
它们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枉死的人,放在此处不管,总觉得有些不妥;但只剩下这么孤零零的一颗心脏,连具尸身也没有,就算是埋在地里,也显得不伦不类。
慕蓁思索了许久,最后将箱子里的东西尽数倾倒进了幽水。
相传在上古时期,黄泉水能渡幽冥上的亡魂。尽管幽水并不是黄泉,九州也早已没了轮回,但或许融入水中,能让它们得到一点相似的慰藉。
……
慕蓁万万没想到,山鬼这一睡,直到半个月后才醒来。
她大发慈悲地把屋里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他,不想自己的地铺一打就是十四天。慕蓁甚至一度以为他打算当一辈子的睡美人,已经准备给自己重新打一张新床。
没想到床刚铺好的第二天,山鬼就醒了。
于是他刚睁眼,看见的就是慕蓁面无表情、但隐隐能看出怨气的脸。
“你霸占了我的床整整两周,”慕蓁幽幽地说,“现在你最好向我解释一下,你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年来,他们心照不宣地对此保持缄默,从来没人问过对方的过往。这还是第一次,慕蓁主动问关于他的问题。
山鬼沉默片刻,语出惊人:“天堑结界,是我留下的。”
九州的历史如此记载:仙魔大战落下帷幕,最后一位神在陨落前以毕生之力留下天堑,将九州一分为二。
慕蓁从来没想过,神界的“最后一位神”,就是山鬼。
“仙魔大战后,魔修落败,仙道要将魔修赶尽杀绝。”山鬼却说道,“我立天堑和四镇守,是为了隔绝仙道,保下魔道。”
慕蓁呆愣在原地,信息量太大,她许久也没反应过来:“可是,如果只是为了保护,为什么要分隔灵力和黑蚀?”
但还没等山鬼解释,她就想明白了。
那并不是天堑结界创立的初衷,而是天道所为。它利用天堑,在九州划定了新的规则。
天堑初立时,并非出于对魔修的驱逐,恰恰相反,它是对魔修的保护。但山鬼也没想到,天堑结界的存在,反而成了天道现成的容器。
天道以天堑为界,框定了规则的范围,在九州之内,天道掌控着一切。
自此,史书被改写,真相被遗忘。魔域的光照和灵力被剥夺,庇护所变成了放逐之地。
慕蓁问:“天道,究竟是什么?”
“旧神意志的集合体。”山鬼说道,“仙魔大战之后,几乎所有神的肉身都毁灭了,但保留自己残魂意识的不在少数。”
就像魔神能够将残魂藏匿在镇魔塔中,仙道的神自然也能想方设法地保住自己的一点魂魄。那些残魂聚集在一起,成了九霄之上的那道“意志”。
慕蓁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可我看过魔神的记忆,他是自然消散的。不论是人还是神,一缕残魂不可能永远留在世界上,对吗?”
“是。”山鬼说,“天道,已经快要消散了。”
说这话时,他遥望着远处的高空。高远的穹顶下,魔域的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九州如今被天道规则控制,如若天道消散,九州必然面临灭顶之灾。
但慕蓁知道,即便如此,天道也不可能放弃对九州的控制。
一万年的岁月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就像堕落的魔神一样,如今那集合了众神意志的所谓天道,早就腐朽得不成样子。
它掌控了九州近万年,凌驾于众生之上,视万物为刍狗,突然有一天叫它放弃,它怎可能甘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长久的静默中,慕蓁忽然发问,“你也活不长了,是吗?”
山鬼点头:“也许吧。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但总归不会太久。”
难怪他的脉象虚弱成这样,像个行将就木之人。
山鬼是神,是万年前旧文明的一缕残魂。他本就不该存在于现世,只是阴差阳错才弥留至今。
她本不该因此怅然,但不知怎的,慕蓁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那……”她斟酌着开口,“你这次去九州,拔掉第三个镇守了吗?”
山鬼摇了摇头。
“我的身体没法离开魔域太远。”他说,“这五年,我一直在寻找能够抵达星命罗盘的办法,很遗憾,从未成功过。”
慕蓁:“我替你去。”
山鬼转过头看她。
“五年前我就说过,你教会我如何变强,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她说,“我能去九州,只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山鬼看了她许久,最终,他从后背抽出了那把黑剑,递到慕蓁的手中。
“这是我的剑,上面有我的一魂。”他说,“带上它,我会指引你如何去忘川海。”
慕蓁没有迟疑,用手接过了它。
剑落入手中,竟然是温热的,一种奇异的战栗感沿着她的皮肤掠过,像一片滚烫的雪落在掌心。
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层层亮起,又逐层熄灭下去,慕蓁甚至能感觉到一些类似于心跳或是血液的东西在剑中涌动,仿佛她握住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颗活的心脏。
慕蓁已经很多年没有拿过剑了,这种感觉令她觉得有些微妙。
她握着剑片刻,终于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你这把剑究竟是从哪来的?”
山鬼朝她看过来,瞳色深而平静,像无风的雪夜。
“脊骨。”他说,“这把剑是我的脊骨。”
慕蓁:“……”
她手一抖,差点把剑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桃花酿「06」 她一直都想
慕蓁没耽搁, 当天就出发去了九州。
至于山鬼的剑,她将它配在了腰间,说什么也不肯再拿在手上。
“我不是神, 没有你们这种把骨头拆出来的能力,更没有把别人的骨头拿在手上的爱好, 太瘆人了。”她忍不住问,“你们成神的人, 都有这种把身上的零件拆成好几瓣的癖好吗?”
黑剑身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山鬼的声音从黑剑一路传导进她的脑子里:“大都如此。成神者,肉身于我们而言只是外物, 即使是一座山、一棵树、一株草, 也能成为我们的身躯。”
慕蓁无言以对。
他们出了天堑结界,就一直在赶路。慕蓁在黑市花钱租了件能飞行的法器,就沿着山鬼指的路,直奔澜州。
九州的情况并不好, 天道濒临消亡,带给九州的打击是灾难性的。到处都是黑蚀疫留下的痕迹, 民生凋敝,生灵涂炭。
他们行至忘川海边时, 只看见了一处早就荒废了的旧村落。这里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生活了,连石碑上的字都已风化, 废弃的旧民居和沙滩上还能见到几具被海水腐蚀得干净的白骨。
忘川海上无法御空飞行, 她只能寻找能渡海的其他交通方式。慕蓁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幸运地捡到一条还算完整的渔船,那船上竟还有个已经破旧泛黄的笔记本。
打开一看,满纸都是对魔修的诅咒,顺带痛骂了一通那个破坏天堑的人。
慕蓁戏谑道:“你又成了背锅侠了。”
人们被天道蒙在鼓里, 认为所有的天灾都源于天堑结界被破坏,山鬼反倒成了罪魁祸首,明里暗里不知道遭了多少唾骂。
山鬼不置可否。他这片分出来的魂魄似乎很虚弱,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剑里休养生息,直到这时候才开了口:“这船是扶桑木所制,能在忘川海上漂浮。你很幸运。”
慕蓁把那脆弱得都快风化的笔记本顺手丢进海里,看着它直直沉进了水底,问道:“忘川海有什么特别的?”
“忘川海上只沉不浮,唯有扶桑木除外。”山鬼说道,“进了深海,还会有别的妖物,要小心。”
慕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将船推进海水中,独自站上了船头,握着船桨往外用力一撑,将船送进了海域。
一个人影从剑中飞了出来,坐在了船头。他的影子是虚无的,日光自然而然地穿透了他的身躯,将他的轮廓笼罩其中。
慕蓁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五年又三年,她连灵魂都浸泡在潮湿的长夜里,或许哪天发霉腐烂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而山鬼那优越得过分的五官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光明之神的宠儿。
她想起了魔神的记忆。山鬼在成神之前,也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不足千岁就已经飞升,这样的年纪在修士里,已经是非常年轻的岁数。
“神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突兀地问。
山鬼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很无趣。比修界还要无趣。”
慕蓁心想,那真的是很无趣了。
想来也是,魔神的记忆里,神界无非也就是个升级版的仙盟,成日里不是勾心斗角就是权力角逐,令人生厌。
“你明明是仙道出身,”她问,“为什么会选择帮魔道?”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同样的问题,魔神当年也问过,山鬼那时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想必也不会回答她。
但出乎意料的,山鬼反问:“你如今看九州,是何感受?”
慕蓁诚恳道:“不大好。”
山鬼说:“这也是我的理由。”
船驶入深海区,潜藏在海水中的怪物开始躁动。畸变的人形海妖浮上水面,虎视眈眈地盯着海域中的一叶扁舟。
慕蓁盯着它们那形似人的轮廓和肿胀畸形的身体,一阵恶寒:“这些都是什么?”
“忘川海上的怪物。”山鬼回答她,“当心,生魂对它们而言是最吸引人的养料。”
话音刚落,船只最前方的海妖就已经摇摆着身体飞快地游了上来,在水中一个猛击,借着反作用力扑上了船!
慕蓁本能地后退半步,拔剑挥砍。她的动作很利索,那海妖在空中尚未落地,身体就已经被切成两半,跌回海水中,腥臭的不明液体洒落在船头。
而后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挥的是山鬼的剑。
慕蓁:“……”
这实在是本能反应,虽说她本就不是剑修,但年少时习剑的习惯好像刻入了她的骨子里,平时还没什么感觉,眼下她腰间挎了把剑,一下子就激起了她的肌肉记忆,遇到危险就下意识拔剑。
这把名义上是剑实则是骨头的东西握在手里,慕蓁仿佛拿了块烫手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但这只身先士卒的海妖却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刹那间,成群结队的海妖都沸腾起来,朝着船只一拥而上。
慕蓁也顾不上手里的东西是剑还是什么别的了,把心一横,双手握着剑柄,又挥出了第二剑。
山鬼的剑很重,不是剑本身的重量,更像是那把剑上附着了太多的戾气和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在那脊骨的纹路上。但相对的,这也是一把极其锋利、攻击性极强的剑。
一剑挥出,削铁如泥的剑刃瞬间将海妖的身体撕裂,慕蓁几乎没有感受到阻力,轻松得像在切一块豆腐。
她回身后刺,将偷袭的海妖刺了个对穿,又飞快拔剑下腰,挑飞了眼前两只海妖的脑袋。
近船身的海妖被悉数斩杀,慕蓁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贴上了神行符的船立刻嗡鸣着窜了出去,将背后的海妖甩开一大截。
她挽了个剑花,看见船头山鬼那略带深意的目光时,才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剑用得太熟练了。
在拿起剑的时候,那些横穿了数十年的记忆仿佛瞬间被唤醒了——夙秋给她的剑谱,横云岭下日复一日的练习,甚至是山鬼切磋时出剑的招式。
它们在她的身上活了过来,那些平日里用眼睛看过、下意识在脑海中进行过的演练,仿佛实践过千百次一样熟稔地被她使用了出来。
慕蓁于是忽然想起来了,她最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剑修。
……她一直都想当一名剑修。
“你是天生的剑者。”山鬼评价。
慕蓁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道:“我……?”
她在脑子里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顿时不自在地起了身鸡皮疙瘩。
真是奇怪,“天生剑骨”、“天赋卓绝”,这样的称誉往日里总是发生在旁人身上,譬如她的师尊,譬如师门里的其他人。
她从来都对此司空见惯,但当这些词汇忽然出现在自己身上时,反倒有种令她无所适从的不真实感。
没等她感慨,脚下的船猛地一滞,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个跟头。慕蓁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栽,险些跌进海里。
在魔域待得久了,她的语言系统也被感染,忍不住骂了句含糊不清的脏话:“什么情况?”
她扒在船舷上朝下看,借着不太清澈的海水,隐隐见到船底下飘着什么黑色的发丝一样的东西。
慕蓁倒抽了口冷气。
她敢肯定,那绝对不是海草,没有任何海草能生长到这种高度。
船速一慢,海妖群立即追上了船尾。慕蓁的眸光中闪过狠厉,伸手一握,漫天黑蚀顿时蜂拥而至!
忘川海域无法使用灵力,但临近群星岛,空气中已经依稀有黑蚀的痕迹。虽然这些力量很稀薄,但架不住天残之身那无底洞似的吸引力,被强行引了过来。
它们在空中被凝成了无数股绳,向船底探去,一边绞住那“头发”的一头,使劲往外拽。
顿时,海底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叫声。慕蓁听得头皮发麻,手上的劲却没松,直到黑蚀传来撕开了什么东西的触感,船底顷刻间漫开血色。
空气中的灵力和黑蚀浓度越低,她操控起来的难度越大,刚刚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慕蓁气喘吁吁地跌坐回甲板,只觉得那犹如婴孩一样的哭叫声在她的脑海里徘徊,立刻往船尾又拍了一张神行符,心有余悸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亡魂。”山鬼回答她,“生命总会找到出路,逝者亦是。”
慕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地狱。
因为九州没了轮回,所以人死后的魂魄只能飘荡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或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去,最后迎来魂飞魄散这一个结局。
哪怕这样,对于被困在阳间无法解脱而言,竟然还真算得上一条“出路”。
“就快到了。”大概是她的脸色太苍白,山鬼安慰道,“驶出这片海雾,你就能见到群星岛。”
黑蚀在海雾中蜿蜒,为渔船指引道路。慕蓁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侧目去看船头,眉头却一下子蹙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魔域越来越远的缘故,她觉得山鬼的影子好像变淡了。
船在海域上航行了两天,终于驶出浓雾,见到了那座海中的孤岛。
远远在海上,已经能隐约看见星盘的轮廓,它悬浮在群星岛的高空中,闪着光的星轨穿梭在云层中间,银线如蛛丝般吊垂而下。
慕蓁自诩走遍九州南北,也从没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一时之间看呆了眼,片刻后才感慨:“这里……很美。”
没人回应。山鬼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腰间的剑也沉寂着,不知道剑中的魂魄是不是正在沉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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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桃花酿「07」 她做不到用
慕蓁也没多想, 乘上了御空法器,很快抵达了山峰。
离近了看,星命罗盘的模样更为清晰, 一股独属于上古时代的恢弘和史诗感扑面而来,叫人叹为观止、心神激荡。
慕蓁站在山顶, 敲了敲腰上的黑剑,喃喃道:“不是说我只需要把剑带上山,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吗?”
还没嘀咕完, 剑身上的纹路忽然亮了。紧接着,原本挂在腰上的剑发出一声嗡鸣, 挣开剑带独自飞了出去。
脚下的地面猛地震颤了起来。
慕蓁摇晃了两步才站稳脚跟, 只见漫天黑蚀都朝着高空中的黑剑倒流而去,骨纹如血一般流淌。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把剑吸收黑蚀,但在这一刻,慕蓁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把剑是山鬼的脊骨, 那么他用它吸收黑蚀的时候,会感觉到疼痛吗?
慕蓁对此是很有经验的。对修习灵力的修士而言, 吸收黑蚀无异于让灵力倒流,曾经她还在九州当一个炼气期修士的时候, 黑蚀入体也是会疼的,且是那种拆骨断筋的疼。
正这样想着, 第六感却忽然在脑子里警铃大作。慕蓁警觉地抬头, 果然看见高空中有人正朝着星命罗盘的方向飞来。
这倒不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山鬼说过,星命罗盘是镇守重地,天道使者必然有能够绕开忘川海抵达此处的方法。
能不能打赢还是其次,关键是如何阻止他们破坏山鬼的行动。
疏忽之间,法器的澜光已经到了眼前, 十名修士齐齐落在山顶上。
这十人显然有备而来,甫一落地,就以一种奇怪的站位将她团团围住,看模样是要展开什么阵法。
慕蓁的目光扫过四周人群。
自从能看见灵力之后,她能从每个人身体里的灵力浓度判断出对方的修为,这一眼扫过去,站在周围的全都是化神期修士。
化神,又是化神。
徐纤秀是化神期,这些人是化神期,走出黑石河谷的夙秋也是化神期。
魔神说,如今九州所有的化神修士,都成了天道傀儡。
化神究竟有什么特殊,能让血肉之躯失去七情六欲,让普通人奉天道为圭臬?
鬼画张又是因为什么,才在问道渡劫时失败,以至于堕入魔道?
想到夙秋和鬼画张,她眸中的戾气更重几分,黑蚀已经杀气腾腾地扑了上去,死死绞住离她最近的那名修士。
那人看不见黑蚀,视野中慕蓁明明还站在原地,他整个人却已经被掐住脖子腾空而起,顿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挣扎起来。
但很快,一连串琴音就及时从后方响起,层层叠叠的音刃倏忽而至,与空中的黑蚀撞得四分五裂。
那琴声灵力浑厚,音色清冽,显然是音修高手所为。慕蓁回过头,就见一名手捧七弦琴的妇人修士在身后冷眼看着她。
她的五官淡而雍容,像一朵白描牡丹。
慕蓁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泣露台的宗主,化神后期修为,在这一众修士中应当是修为最高的。
她似乎是整个阵法的核心,七弦琴音一响,四周灵力立即有规律地流动起来,霎时间风起云涌,杀机四伏。
慕蓁的目光微微凝重了。
这十人都是化神修士,十人联手施展的阵法威力只会成倍增长,就算她能无上限地使用灵力和黑蚀,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就在这时,黑剑忽然在空中发出两声嗡鸣,骤然朝着下方飞来!
满天的黑蚀仍旧在朝着剑身倒灌,虽然旁人的肉眼看不见,但力量却是实打实的。剑身倒栽进阵中央,庞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尚未成型的阵法冲散,连四周的修士都被震得东倒西歪。
慕蓁急忙伸手将剑接住,没想到那剑比原先还要重十倍有余,她的手刚接触到剑柄,就被沉甸甸的剑身压得整个人一坠,险些直接栽在地上。
“用我的剑,”山鬼消失已久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他们当中有音修,能防住你的琴音。”
慕蓁废了老大的劲才把剑拿稳,脑门和手臂上的青筋同时暴起:“这么重,怎么用?!”
谁料这一句话后,山鬼又没了动静。
慕蓁别无他法,只能使劲抡圆了剑,硬着头皮迎上包围圈。
一把长剑被她抡得像大刀,但好在效果拔群,剑尖在空中划出弧线,数道黑色的剑气削向了对面的几个修士。
那几人急忙用法器遮挡,但山鬼的剑实在太过诡谲,连剑气都锋利无比,其中一人不慎被横飞的剑气割伤了道口子,伤口上顿时冒出几缕黑气。
周围的修士一见此景,脸色骤变,顿时如临大敌地后退了好几步。
慕蓁见状,眯起眼睛,试探着又将剑刺向另一人。
她的剑法并不熟练,挥出去的剑招破绽百出,但对方依旧退避三舍,一副不敢和她对峙的样子。
几番试探之后,慕蓁肯定了一件事——这些人都害怕她,或者说,害怕的是她剑上的黑蚀。
难怪山鬼要她用他的剑。
九州的修士都害怕黑蚀,因为哪怕只是一点点黑蚀,只要侵入人体,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她顿时回忆起小时候玩闹时听过的一句道理:世上最可怕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刚从茅坑里拿出来的笤帚和墩布。
俗话说得好,笤帚沾屎,碰谁谁死。
再精妙的法术和招式,都不如一把沾着屎……沾着黑蚀的剑更让人害怕。
想到这里,她的思路忽然打开,有恃无恐地举着剑一通乱挥。一时之间,被她用剑指着的修士们人人自危,唯恐被黑蚀染上一点。
他们忌惮黑蚀的存在,慕蓁和手中的剑却似乎越来越契合,原本青涩的剑招渐渐变得圆融熟练,出剑也更迅捷和利落。就连化神后期的泣露台宗主,用七弦琴竟也没能压住她的剑势,反倒被黑蚀逼得频频后退。
慕蓁能感觉到,手中剑的重量在变轻,星命罗盘的黑蚀已经被剑吸去大半,只差一点儿就能大功告成。
她不再留手拖延时间,锋利的剑芒与暴戾的黑蚀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罡风,直勾勾地冲向了包围圈!
骤然之间,变故陡生。
一股彻骨寒意突然从天而降,似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把罡风浇成了一扇冰雕。
群星岛山上气温骤降,仿佛转瞬送来了昆仑山巅的寒气,凛然的风似刀割一般,豆大的冰霜和雪粒成片成片地刮向了慕蓁!
慕蓁措手不及,立刻举剑格挡,风霜打在剑身上,丁零当啷一阵碎响,竟似金属敲击,显然,那雪片的威力绝不比刀片更弱。
她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等到风雪散去,尘埃落定,她挽剑回身,透过寒烟和白雾看见对面人的身影,整个人一怔。
白衣青年手执易水剑,眉眼间是令她陌生的冷漠。
慕蓁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空茫的黑石河谷,伴随而来的是雷劫的咆哮和带血的泥土腥气,早已痊愈的喉咙忽然隐隐作痛。
舌尖立即泛上一股甜腥。
为何偏偏是他?
仙盟有这样多的修士,为何来支援的偏偏是夙秋?
慕蓁张了张嘴,本能想说些什么,但夙秋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易水剑携着霜寒气袭来,能令万里冰封的剑意瞬间席卷了她。
也不知道夙秋究竟在化神境前压了多久的修为,五年过去,他突破化神后竟一跃到了化神后期。
周遭的气温如入腊月雪天,慕蓁双手被冻得僵冷,连剑也有些握不住。两剑交战,她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落败,寒气凝成的冰棱瞬间趁虚而入,刺穿了她的手臂。
她一剑将那截冰刺斩断,捂着伤口向后退却,脑子里却已然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不能用剑,黑蚀会伤到夙秋,她只能用灵力。
但在镇守重地,黑蚀遍布,又哪里有多少灵力能供她挥霍?
易水剑意的霜雪铺天盖地,连周围的修士都无法近身分毫。她在易水剑下节节败退,身上覆盖的冰霜越来越多,体内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连手中黑剑也覆上了一层薄冰。
夙秋却在易水剑指向她喉咙的时候停了手,垂眸看着她。
他问:“为何不出剑?”
慕蓁冻得嘴唇发抖,一张口,牙齿上下都在打架:“师兄,我……”
受了伤的手臂使不上力,她试着换一只手拿剑,但剑柄上结了冰,又被她掌心的温度化去,几乎与她的皮黏连在一起,若是强行将手分开,必定血淋淋地撕扯下一块皮肤。
她试了半天也没成功,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无关任何借口,她就是没法对夙秋出剑。
那是她的师兄,将她从七岁一点点养大,从小就护着她的师兄。
她做不到用剑对着他。
夙秋却道:“不出剑,你如何能胜?”
他的眸光似飞雪溅玉,映着易水的剑光,在某个瞬间竟让人有种含情的错觉,“我不会一直保护你。”
慕蓁怔怔抬头。
下一秒,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坍塌了一般,脚下突然地动山摇起来。恸哭般的钟声被大风席卷而上,沸腾了九霄上下。
星命罗盘的黑蚀彻底净化了。
黑剑爆发出一阵堪称恐怖的威势,震碎了周遭所有寒霜与冰凌。山鬼透明的虚影再次从剑身中飞出,化作一道黑烟,将慕蓁整个人陡然裹住。
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的机会,只见那烟从空地上卷过,慕蓁连带着那把邪异的黑剑一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桃花酿「08」 “我不和将
只是眨眼的功夫, 慕蓁人已经不在群星岛上了。
她回到了澜州。
慕蓁将扎在手臂上的冰棱忍痛拔了出来,又用灵力止了血,下意识喊:“山鬼?”
四周安安静静, 没有任何回应。
慕蓁心生疑惑,低头一看, 手中和腰间分明空空如也。
那把黑剑不见了。
慕蓁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情不自禁地愣了愣。
但仙盟的修士随时会追寻她的踪迹过来, 慕蓁不敢耽搁, 只能立刻启程前往魔域。
幸好,修士并没有追上她。星命罗盘失守, 天堑结界又薄弱了几分, 足够仙盟焦头烂额一阵子。
慕蓁顺利地返回了魔域。
回到无名山头的时候,她留在院外的结界还是完好的。
慕蓁急匆匆推开门,屋内却早已空无一人,原本应该留在她院子里的山鬼凭空消失了。
带着他的剑一起。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 看着整洁干净、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的房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大概是因为那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了, 像把她当猴耍,实在可气。
但慕蓁又想, 她有什么立场生气?
剑生在他骨头里,腿长在他身上, 山鬼要走, 她又有什么资格拦?过去这五年里,他哪一次不是突然人间蒸发的?
只是他们不久前也还勉强算得上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他要走,至少可以提前和她说一声。
她在空荡荡的屋里待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这自作多情的想法可笑, 深吸了口气,选择眼不见心不烦,走出了屋。
没想到一脚刚踏出门槛,就看见祁幽靠在她院门的栅栏边上。
她手里还拈着张黄符,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见她刚好走出门,满面沉痛地控诉:“你这人到底属什么的,我都这么久没来了,你竟然还放着这一院子的陷阱?”
慕蓁:“……”
她正愁有气没地儿撒,眼看有人来找不痛快,掏出七尺剑就要往她身上招呼。
“哎哎哎,等会等会!”祁幽瞪圆了眼睛,气得大喊,“你能不能别那么粗鲁,我这回找你有正事!”
这话由魔域出了名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说出口,实在没有几分说服力。
慕蓁端着琵琶,冷冷地看着她。
仔细想来,祁幽从前恨不得一天来找三次茬,烦不胜烦,但自从慕蓁从幽水渡回来,她却破天荒地许久没踏足过无名山。
慕蓁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没想到这向来心直口快的女妖修竟有些扭捏,打量了她片刻才说道:“你……跟鬼画张怎么认识的?”
慕蓁冷淡:“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这不说人话的态度气得祁幽又是一噎,没好气道:“你爱说不说,那老头子对我有恩,要不是这样,我才懒得留着他的东西呢。”
这话一出,刚刚还满面漠然的慕蓁立刻抬眼:“什么东西?”
“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点吧?”祁幽无语,“他从前留了本书在魔域,应该是他自己写的,里面画的全是鬼画符,我看不懂。”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瞥了慕蓁一眼,观察她的神色:“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慕蓁沉默片刻,道:“你不知道?”
祁幽诧异:“知道什么?他这人一向神出鬼没,先前一声不吭地就跑到了黑石河谷,这两年又没了影子,要不是胡三发现你跟他认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死了。”慕蓁打断她,“坟就在黑石河谷。”
祁幽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似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阴沉着脸道:“谁干的?”
“九州的修士。”慕蓁说,“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如此,你还要来找我么?”
祁幽陷入了沉思。人的爱恨情仇对这个大脑褶皱相对平滑的妖修来说太过复杂,她的大脑短暂地罢工了。
过了一会儿,她破罐子破摔地啧了声,说道:“算了,既然你和他认识,他肯定愿意把东西给你。这天书反正我也看不懂,给你好了。”
说完,她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把一本书塞进慕蓁手里。
“我记得头一次碰见你那回,你用过几张符,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巧合。”祁幽嘟哝着说,“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学生?弟子?他认的干孙女?”
慕蓁道:“他是我的患者。”
祁幽差点被口水呛个半死:“少来,你就吹吧。”
慕蓁没搭理她,翻开那本书看了一眼,只见满纸密密麻麻的字,里面画的是各式各样的符咒,从字迹上看,的确全都是鬼画张的亲笔。
一时之间,她变得沉默起来。
祁幽则一边咳嗽,一边借着余光瞥了慕蓁一眼。
她在智商上的确没什么建树,但妖族向来对情绪这样的东西很敏感。本能告诉她,今天的慕蓁心情很差,开口时不是惜字如金,就是夹枪带棒。
祁幽不太自然地抖了抖耳朵,叹息一声:“不过他身上的确有伤,每逢下雨就会复发。”
她不知想到什么,往小院的栅栏上一靠,有些惆怅,又有些恼怒,“又是该死的九州修士,哈。他这辈子就栽在那些人修身上了。”
“他和九州修士有过节?”慕蓁合上书问道。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祁幽耸耸肩,“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九州有名的天才,反正他当时只差一点,就能问道晋升化神了。”
慕蓁同她背对背,倚靠着篱笆的另一面:“后来呢?”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没成功。”祁幽说,“他那同门师兄见他渡劫失败,立刻刺了他一剑,他那只眼睛就是在那时候瞎的。他被追杀了一路,逃到魔域来,改修魔道,所以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说到此处,祁幽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愤恨:“听说那个带头追杀他的同门,后来不久就问道化神了。”
慕蓁摩挲着略显厚实的书封,忽然一顿。
书封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奇异的符号。
这种类似的符号在九州很常见,许多宗门或是世家宗族,都有这样的符号,作为“族徽”或是“宗徽”,灵隐山也不例外。
但慕蓁之所以多看了它一眼,是因为它对慕蓁而言并不陌生。
就在不久前的幽水渡边,她在那艘满载着赃物的船身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符号。
那些修士为了掩盖身份,着装和用来装心脏的箱子都毫无破绽,但唯独船只无法伪造——因为要渡幽水南下到黑石河谷,需穿过天堑结界,普通的货船无法做到。
唯有宗门中经过特制的运货用的“灵舟”,才能实现这样的目的。
她忽然问:“他从前在的那个门派,叫什么名字?”
祁幽莫名看她一眼,道:“好像叫什么……天禄门吧?”
慕蓁没开口。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说:“他的嘴一向很毒,你这种炮仗性子,和他认识的时候没打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祁幽瞪大眼睛,“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从不打老人和小孩!”
慕蓁心道,这话要是让鬼画张听见了,祁幽指定没好果子吃。他向来是不服老的。
“老头子身上的旧伤,是救我才受的。要是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魔域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了。”祁幽哼了一声,继续说道,“你走运了,看在你是老头子半个传人的份上,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慕蓁:“你原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祁幽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你这张嘴里究竟吐不吐得出象牙?”
她辛辛苦苦来送东西,没捞着什么好处,反倒受了一肚子气,却又拿慕蓁没什么办法,只好愤然离去。
……
一晃三个月,魔域风平浪静。
慕蓁无事可做,闲暇时就在自家院子里,看鬼画张留下的那本书。
书中满满记录了上百种符箓,有的是九州常见的符,有的是鬼画张自创的,堪称一本珍稀秘籍,唯一的不足就是最后一页。
那是整本书唯一的一页残缺,上面书写着“魇咒”二字,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它的作用:剥离神魂,灵体出窍。
但对应的符咒画法却被撕去,只剩半纸残缺。
慕蓁研究了许久,没能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
除此之外,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定期去九州边境调取些许灵力,用来养自家院子里的桃花。经过灵力浇灌的桃花生长得很快,不过数月时间,小院里已经是蓊蓊郁郁的一片。
山鬼再度拜访无名山的时候,恰好是第一期花季。
慕蓁正在院子里捡落下来的桃花瓣,捡得不亦乐乎,一抬头,就看见有个人站在影影绰绰的花林间。
山鬼的脸色好像比从前又苍白几分,衬在一身亘古不变的黑衣里,和雪一样凉薄。
慕蓁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是上前了两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出所料,他的脉象比三个月前更虚弱了。
慕蓁叹了口气,把满筐的桃花往地上一放,道:“进屋说吧。”
山鬼眨了眨眼睛,诧异于她的心平气和:“我以为你会生气。”
慕蓁冷笑:“我不和将死之人置气。”
山鬼被她呛了一句,懂了——她并不是不生气,只是没打算和他计较。
慕蓁进了屋,在茶桌前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山鬼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和我装傻,你自己看不见吗?”慕蓁指了指他的鬓发,“你的头发都白了。”
山鬼大概没想到是这种理由,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才低头用手撩起一缕发丝,果然如慕蓁所说,发尾是一片银白。
在这件事上,慕蓁很有经验。黑蚀入体,会令灵脉受到冲击受损,生机尽失,白发只是最早最初级的征兆。
山鬼用剑吸收黑蚀,那把剑又是他的脊骨所制,长此以往,怎么可能对身体没有影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桃花酿「09」 从今天开始
这段时间她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山鬼失踪得太过突然。再怎么着急,也不至于一离开群星岛就了无踪迹。
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时的山鬼因为过于虚弱, 将她从群星岛送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他无法维持现状, 所以才不得不暂时离开无名山。
当年他离开镇魔塔,每日调息休养了近五年才逐渐恢复, 这一次解决星命罗盘, 损耗只会更大。
山鬼默然片刻,道:“所以你原谅了我?”
“是啊。”慕蓁没好气地说, “不然还能怎么办, 我扎个小人诅咒你?我才不费那功夫,反正你也活不了太久。”
山鬼:“……多谢。”
慕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谢什么。
谢她不扎小人之恩吗?
“言归正传,”山鬼说, “我有了邪修的线索。”
慕蓁蓦地抬头。
她的反应比想象中大,山鬼有些诧异:“怎么?”
“我以为……”慕蓁迟疑片刻, 说道,“你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山鬼从未表现出过对邪修的憎恶, 一直以来,慕蓁都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追查邪修。
山鬼没说什么, 只是将一张写满了名单的纸推向慕蓁。
“我去九州的时候调查过一二。”他说, “如今的九大宗,几乎都涉及了魔域的活人交易。”
慕蓁往纸面上看了一眼,心凉了大半截。
原因无他,那些名字光是扫一眼,就有好几个耳熟能详的, 都是修真界的大人物。
名单当中大部分都是大宗门的修士,这样的人实力强、势力大,供“货”也更稳定,还有压住事情的能力。
这样的交易持续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却从没被人发现过。毕竟在不受重视的凡人界,隔三差五有人失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之前试图查过他们的交易链,但信息太少,很难找到切入口。”慕蓁皱着眉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些名单的?”
“你的方法,不对。”山鬼摇头,“这样大规模的交易,不会只是由几个散修支撑的。”
慕蓁顿时醍醐灌顶。
活人交易这桩产业盘根错节,甚至称得上是井井有条,发展得如此完善,背后必定有人在操盘。
这个人,需要有权力,有财力,有人手,才能掌控住这张错综复杂的网。
在整个魔域,这样的人并不多。
慕蓁回忆起曾经在黑石河谷听过的传闻,眉头渐渐皱起。“笑阎罗?”
她诧异道:“可是,笑阎罗不是死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山鬼说道,“笑阎罗虽死,但他留在魔域的据点众多,我一直没能斩草除根。”
慕蓁深以为然。
魔域北部残留着不少笑阎罗和地头蛇的旧部,甚至有人已经建立起了一个新的王国,假以时日,早晚会出现第二个“笑阎罗”。
山鬼沉默片刻,“接下来,我或许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
慕蓁明白了:“所以你今天是来道别的?”
山鬼没有否认。
“为何不带上我一起?”慕蓁不解,“我不是也能帮上你的忙吗?就像在群星岛的时候一样……”
山鬼道:“你能对你的师兄拔剑了吗?”
慕蓁愣住。
山鬼抬眼看着她,眼珠像冷泉里的一枚棋子,状似温润,却没有生气。
“你想做的事,远不只是杀几个魔修。”他说,“选择那条道,你就再也没有回头之路。将来,你还要对许多人拔剑,可你太过心软,这是你最大的弱点。”
“你确定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乍然之间,空气中陷入沉默。
慕蓁想张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山鬼的话没有错,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诚然,她学会了操控灵力和黑蚀,学会了杀人不眨眼,学会了用邪修的鲜血和头颅祭奠枉死的人。
但她还没有学会站在过往同门和家人的对立面。被深渊凝视的时候,她依然会感到畏惧。
她当过平平无奇的凡人,当过无忧无虑的二师姐,当过每日为生计发愁的小医修,唯独还没有当过“山鬼”。
那个人注定要站在世界的对立面上,做一件没人能够理解的事。
那样太孤独了。
她恐惧那样的孤独,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永远留在无名山头,浸泡在她触碰不到的温柔旧梦里。
可是慕蓁知道,那样是不行的。
她还有很多人要杀,还有很多的仇要报。
“山鬼,”慕蓁问,“你的道是什么?”
山鬼看着她,没有开口。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前当惯了废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慕蓁低声说,“但我知道,如今的九州,不是我想要的九州。”
“如果天道下的九州是这副模样,那我……就要捅破这天。”
山鬼许久也没有说话。
良久,他站起身,将剑抽出,横在身前。
他不再只用单手。
“等你能胜过我的那天,”他说道,“或许,你就能找到你的道。”
理所当然的,那一战慕蓁一败涂地。她在山鬼手底下没过三回合,就已经被剑指住了喉咙。
从这之后,山鬼果然很少出现了。
与之相对的,魔域中关于山鬼的传闻忽然激增。
山鬼一路北上,似风卷残云,把大半个魔域北部都清缴了个干净。笑阎罗的旧部、地头蛇的残党,还有那些刚刚兴起的罪恶帝国,只不过短短数日,就变成了梦幻泡影。
一石惊起千层浪。
慕蓁有时途径黑市,总能听见关于他的事,今天是他又杀了几个人,明天是他又多了几个追随者,山鬼的动向是魔修们茶余饭后永不过时的谈资。
她再见到山鬼,已经是一年后。
整个魔域北部几乎都已经向山鬼臣服,魔域的人们给了他一个新的、尊敬程度远胜于祁幽的称呼。
——“魔皇”。
慕强是所有魔修的天性。只要你在魔域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自会有一大群人自发前来追随,甚至将你奉为神明。
鬼王祁幽是如此,如今的“魔皇”山鬼也是如此。
他们的重逢来得很突然。
那时慕蓁刚把一年前埋在院子里的桃花酒启出来,正打算躺在院子里喝个尽兴,就见到他跟个幽灵似的突然出现在满院的桃花林里。
她把新酿的酒塞进他怀里,道:“赏个脸呗,魔皇大人?”
山鬼大约还不习惯这称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过酒坛,学她的模样喝了一口。
慕蓁:“……”
她笑容僵住,欲言又止,因为对方喝的位置,她刚刚才用嘴抿过一口。
但是下一秒,山鬼就被呛得猛一弯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慕蓁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边笑,一边惊讶道:“你以前从没喝过酒吗?”
山鬼摇头:“我不喜欢。”
“那太可惜了。”慕蓁说,“这可是好东西。”
她把山鬼推进屋,就像和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寒暄,“你的风头太大了,笑阎罗和地头蛇死后,祁幽一直都想吞他们的地盘,现在你横插一脚,她肯定恨你恨得牙痒痒。”
山鬼不置可否。
慕蓁还想问他些问题,临开口的时候,却又忽然住了嘴。
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问他近况吗?但山鬼的传闻在整个魔域家喻户晓,就算不用问,慕蓁也对他这些年的战绩了如指掌。
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吗?山鬼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撑一年是一年,恐怕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再说,要是他告诉她自己活不过十二个时辰,她该怎么应对?
她一点也不打算听他什么时候会死。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真的没法为自己重塑一个新的身躯吗?不是说你们成神的人,用什么都能当身体?”
山鬼摇头。
“重塑身躯并不容易,必须要有一件神器,还需要以命换命。”山鬼说道,“我为神时,尚有可能实现,如今我已近消亡,做不到了。”
慕蓁怅然:“一点也没有办法了?”
山鬼点头。
窗外的桃枝被风吹得簌簌响,屋子里再度陷入沉默。
慕蓁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拔剑吧。”
她迎着山鬼的目光,神情坦然,“都过去一年了,你不打算试试我有没有进步吗?”
慕蓁这回还是没有赢,不过比起上回,她坚持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在山鬼手底下走过了五招。
山鬼像个来监考的老师,考完了试便扬长而去,消失在了院子外。
为了有朝一日能赢山鬼,慕蓁每天着魔似的修炼,练乐谱,练符箓,练剑法,没有一日停歇,只为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在山鬼手下坚持得更久。
隔上很长一段时间,山鬼才会再回来一次,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每一回他们再相见,做的都只有两件事,小酌两杯,然后切磋一场。
慕蓁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习惯了等一段不期而遇的重逢。
数载寒来暑往,院子里的桃花越开越多,最后一次见到山鬼时,无名山上已经长出一片桃林了。
那天恰好是除夕,魔域下了雪,满地的落英都被埋进了雪地里。慕蓁在檐角上挂了灯笼,还很有兴致地贴了对联,乍一望去,桃花簌雪间一座青砖小院,颇有野趣。
而山鬼踏入院中,没喝她的酒,也没说上几句话,只说了一句“我要走了”,就提剑朝她砍来。
他们打了很久,院子里桃花零落了一地,连地上积雪都被剑风扫得乱七八糟,灯笼还被劈下来一盏。打到最后,院子里的风景已经被煞得一干二净,没剩下一点节日气氛。
但慕蓁竟然赢了。
山鬼把剑留给了她,转身朝着茫茫大雪走去。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
慕蓁后来才想明白一些事。魔神的魂魄在镇魔塔中尚且会消散,说明即使是神的魂魄,弥留万年也已经是极限。
山鬼能活蹦乱跳到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的身躯还在世上。
没有任何人的肉身能保持万年不腐,而山鬼说过,成神的人,任何东西都能成为身躯。
她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种。
上古时期,最后一位神明用他的身躯为载体,划开了九州和魔域,这才有了如今的天堑。
山鬼的身躯,就是天堑结界。
她所见到的“山鬼”,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化身,天堑结界才是他的本体。而山鬼现在所做的一切,无异于自毁肉身。
每一处镇守消失,他都会变得更虚弱,等到四大镇守全部沦陷,天堑不复存在,山鬼也会就此消弭。
从星命罗盘离开时他就已经算到,自己只会日渐虚弱,很难解决最后一个镇守,毕竟人是没法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掐死的。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拿起剑。
为此,他清缴了魔域北部,为她铺平日后的道路,一直等到她有足够的能力,能扛起他肩上的责任。
现在,慕蓁终于能接过他手中的剑了。
但是这样还不够。
就像慕蓁怎么也杀不尽邪修一样,山鬼和她加起来拢共也只有两人,即便他们个人实力再强,也杀不完世上所有的虫豸,更支撑不住要塌的天。
想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
不论是笑阎罗还是仙盟,都是用权力和人手砌起了这张网,只有使用相同的东西,才能将它打破。
他们要倾覆的不只是天道,他们要凡人不必沦为蝼蚁和材料,要魔域和九州都见到阳光,要所有人都有路可走。
唯一的方法,就是坐到更高的位置上。
慕蓁想,她的确找到自己的道了。
她带着山鬼的剑,走出无名山,离开了那个装载着她前半生幻梦的温柔乡。
而后一路北上,踏进了传闻中魔皇的“大本营”,酆都。
慕蓁盯着那座屹立在繁华城池中心的宫殿,一时之间有几分感慨——山鬼总算是不住山洞了。
她推开宫殿门,却被守卫拦住了去路:“魔宫重地,不得擅入。你来此有什么目的?”
慕蓁道:“我来拿我的东西。”
在守卫惊恐的目光里,她把山鬼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微笑着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新魔皇。”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无慈悲)
第87章 新魔皇「01」 整个魔域终
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二十七年, 魔域迎来了一位新魔皇。
几年前,慕蓁提着剑入主酆都,短短数年的时间, 就彻底取代了山鬼的地位,统一了整个魔域北部。
最早的那几年, 酆都迎来的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腥风血雨。
山鬼虽有魔皇之名,却没有魔皇之实, 魔域北部的人虽然都向其臣服, 但每座城池之间仍然各自为主,并不相通。慕蓁骤然宣称要统一北部, 自然有许多人不乐意。
再加上旧魔皇身殒, 但凡有点能力的魔修都蠢蠢欲动,觊觎着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谁也不服慕蓁这个半路横空出世的草莽。
慕蓁几乎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一座城一座城地找过去, 与当地的首领谈判,同意臣服的就纳入麾下, 不同意的就打到同意为止。
最艰难的那一次,她一个人面对三十四名魔修高手的联手围剿, 直到一天一夜后,她才独自执剑从尸体堆里走出, 浑身浴血, 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从那之后,不服她的人就少了很多。
所有人都明白了,慕蓁的实力并不在前任魔皇之下,而她的手段甚至比山鬼更可怕。
再后来,终于有眼尖的人认出, 慕蓁手中的剑和从前山鬼拿的是同一把。
于是酆都又有了一个新的传闻,说山鬼就是死在慕蓁手下,所以她才会有山鬼的剑。
慕蓁并没有出面澄清。她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传闻,给予其他人足够的震慑,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魔修安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离开酆都,南下去了不夜都。
没人知道她在不夜都和祁幽聊了什么,总之数日过后,向来不可一世的鬼王祁幽忽然宣布向慕蓁称臣。
自此,慕蓁在魔域再无对手,整个魔域终于彻底统一。
此时距离慕蓁踏入酆都,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没过多久,慕蓁就颁布了新的法令。
而这些法令里,就包括禁止一系列邪术修炼,以及禁止活人交易。
这一下可动了不少人的蛋糕,九州当即就有人急了。
一夜之间,九州关于天堑另一头的传闻满天飞,说那边出了位魔皇,修为甚至超过了大乘期的修士,不费吹灰之力统一了魔域,手段了得。
换做从前,或许很多人都不以为意,认为有天堑阻隔,魔域别说出个魔皇,哪怕是出了个三头六臂的怪兽,也和九州没有任何关系。
但今时不同往日,三大镇守沦陷,天堑结界四处漏风,九州早已岌岌可危,在这种气氛下,每个人的情绪都成了绷紧的弦。
于是经过一系列的煽风点火,没几天,慕蓁在九州人眼中的形象就变成了“包藏祸心”、“不怀好意”、“早晚率领魔修攻打九州”、“必须早早解决否则必然埋下祸根”,等等。
慕蓁压根没有要维护自己形象的打算。
不光如此,很快,她用行动印证了他们的揣测是正确的。
第一名修士的尸体被发现吊死在了宗门口。
那是天禄门的一名长老,化神修为,前一日还出现在天禄门弟子的面前,当晚就悄无声息地死了。他的尸体被吊在宗门,像个残破的麻布袋,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像一个明晃晃的挑衅。
此事当天就在灵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一个化神修为的长老,还是在自己宗门内被杀,全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能做到此事的人,在整个九州都屈指可数。
然而还没等灵网上讨论出一个结果,第二具尸体就又出现了。
这一次遭殃的是澜州天机阁。凶手依旧堂而皇之地把尸体挂在宗门口,甚至做的比上一回更过分——那尸体没了头颅,被大摇大摆地晾在“天机阁”三字的牌匾正中央。
据说因为天机阁的门太高,自古天机阁弟子进门都不抬头,是以那尸体挂了半日也没人发现。
直到守门的弟子发觉脑门上凉凉的,以为天上下了雨,抬头一看,才望见那具正在往下沥血的尸体,当场吓尿了两滴。
第三具尸体出现在白帝城,被挂在成门上的不是旁人,正是现任白帝城主兼夙家老家主,也就是夙秋的亲爹。
老家主的尸体没有被挂上城门,而是在家主府里被发现的,死时还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脖子上一道伤口,正是一剑封喉。
尸体被发现得很快,不是因为老家主的威望高,而是慕蓁当天就出现在了白帝城。
白帝城的弟子都在家主府城楼上看见了那少女的影子,一身黑衣,袖口和裙摆仿若火焰余烬,白发在日光下似潺潺的雪,极冷又极艳。
她坐在檐角上,遥遥看着底下鼎沸的人群,神色冷淡似隔岸观火,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过了很久,她大概是没等到想见的人,干脆从檐脊上站起来,伸手朝空中猛地一挥。刹那间,无数只千纸鹤从她的袖口飞出,成群结队扑向了地面。
底下的白帝城弟子们还以为是什么攻击手段,吓得四散而逃,谁想那些千纸鹤竟似乎真的只是寻常折纸,丢出去之后便乘着风轻飘飘落地,有几只还停在了白帝城弟子的肩头。
有人大着胆子将纸展开一看,却见折纸内密密麻麻,罗列的全都是那三名已死修士的罪行。
“今日起,仙盟欠下的血债,我会代已死之人讨回来。”慕蓁笑着对底下的人说道,“地狱太空旷,我会一个个送你们下去。”
说罢,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头到尾,白帝城的结界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慕蓁从未出现过。
之后果然,接下来几天,又出现了第四和第五具尸体。
九大宗接连惨遭毒手,死者全都是有名望的化神级别长老,整个九州鸡飞狗跳。慕蓁仿佛索命的恶鬼,不论如何防备,都拦不住她收割掉该死之人的性命。
可惜,她罗列的那些罪证并没有在修真界广泛传播,反倒被当成了魔族离间九州内部的手段。慕蓁的传闻愈演愈烈,反倒坐实了心狠手辣、包藏祸心的罪名。
而此时,这位在九州人口中十恶不赦的魔皇,正半闭着眼睛,懒洋洋躺在酆都魔宫的大殿里。
祁幽看完属下发来的九州报告,忍不住道:“这帮人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九州现在还是仙盟当道。”慕蓁对此倒是很平静,“这种不利于仙盟的传闻,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压下去,不让舆论扩散。”
她也不是第一次背锅了,罪名而已,多一条河少一条并没有区别。
祁幽:“那你不就白干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慕蓁揉着太阳穴,“我在他们心中埋下这根针,早晚有一日,它会在仙盟的内部挖开一道更大的裂隙。”
她斜倚在椅子上,单手托着腮,转移了话题:“我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天堑结界现在早就不比先前严密,近来已经有不少魔修尝试过偷渡,祁幽常派胡三易容去九州,打探一些九州的消息。
“没有。”祁幽说,“胡三已经快把整个九州都打听遍了,没见过你师弟。”
慕蓁耷拉着眼皮,指关节在椅子上一下下地敲着,漫无目的。
迟简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离开南疆战场,回到了灵隐山。根据她从前在九州打听到的消息,他在仙盟混得风生水起,尚未及化神,就已经成了九州修士眼中“正道首徒”的代名词,理应是如日中天。
但这几年,迟简仿佛在九州人间蒸发了似的,彻底杳无音讯。
她心中焦虑,揉太阳穴的动作越来越重,神色恹恹:“你先回去吧。”
祁幽皱了皱眉,侧目望了她一眼,耳朵立刻警觉地竖了起来。
酆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千万不能在魔皇头疼的时候惹她。
曾经也有自不量力的魔修,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非要在慕蓁头疼发作的时候挑战她,最后别说是全尸,尸体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
她可没兴趣亲自试试死无全尸是什么体验,赶紧一溜烟从大殿里冲将出去,由于跑的太急,尾巴上还飞下来一撮毛,飘飘浮浮地落在地上。
慕蓁头痛欲裂,终于在大殿里待不住,踉跄着往宫门外走去。
这会儿她的五感已经彻底混乱,耳边充斥着嚎叫声,视野里尽是光怪陆离的色块。她像踩在成堆的棉花团上,脚步时重时轻,不知道下一秒是会飘到空中还是栽进坑里。
每当这时候,慕蓁就会对山鬼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佩,他从前竟然能伪装得像个正常人样,其毅力心智简直令人发指。
因为山鬼骨完完全全是一把邪剑。
从前山鬼还在时,她只觉得他的剑有几分邪异,如今接过山鬼骨,她才知道这把剑的凶残之处。
它能收割人的灵魂,每一个死在山鬼剑下的人,都会被困在剑身中,无法解脱。
这是把需要用亡魂和鲜血来滋养的剑。
十年的每个日夜,她都能听见剑中传来冤魂的嚎叫声,细密、嘈杂、尖锐,甚至越来越大,就像指甲抓挠墙壁发出的噪音,几乎把她逼疯。
那些声音无处不在,就算她把剑丢弃也无济于事。尤其是夜深人静,每当她压不住山鬼骨的戾气时,亡魂的嚎叫声就会将她淹没。
有时实在受不了,她就会和山鬼骨说话。她知道那里有山鬼的一片魂,他听不见,也开不了口,甚至就连回应她的也只有剑中的亡魂,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五感异常混乱,慕蓁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一路上的魔修见了她这番模样,都吓得四处逃窜,唯恐触了魔皇的霉头。
慕蓁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能从模糊的视野判断,她应该是到了哪片荒郊野岭。
隐约之间,她听见了人说话的声音,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成片的黑点,似乎是人群。
但慕蓁无暇顾及那是什么。她的脑袋里塞满了尖叫和呓语,一股无法克制的毁灭欲从她的身体深处升腾起来。它像一把尖刀,抽丝剥茧地剖去喜怒哀乐,只留下最原始的杀戮欲。
黑蚀在她失控的情绪下也变得暴戾,罡风一般席卷过四周,在砂土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慕蓁甩了甩头,恍惚的神智硬是甩出几分清明,扭曲成色团的视野也清晰几分。
随后,她停在了原地。
前面的确有人。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群人,大概是看见她出现,眼下都在四散奔逃,只有一个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没动弹。
大概是混乱的感官真的让她出现了幻觉,有那么一刹那,她竟然有那是故人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新魔皇「02」 那个时候,
但慕蓁很快反应过来, 立刻将脚步收住了,掉头往回走。
十年的时间足够她对自己的状况了如指掌,山鬼骨的戾气一旦压制不住, 她就会彻底失控,黑蚀受她的情绪影响, 会无差别地攻击四周的所有东西。
虽说她在魔域恶名昭昭,但她暂时还没有堕落成一个杀人为乐的疯子, 也不打算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路人来当自己失控的祭品。
然而对方却不这么想。转身走了没几秒, 她就听见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慕蓁皱皱眉,有些不耐烦了。她觉得这人大概是脑子不太好, 其他人逃窜的时候, 偏偏他要反其道而行之,朝她走过来。
于是她转过头,低声喝道:“滚开。”
那人意外的听劝,听见她这样说, 竟真的停下了脚步,只站在几丈远的地方看着她。
慕蓁五感模糊, 这人在她的眼中只是一个长条的黑点,莫说模样, 就连性别和品种也分不清。她对这人也毫无兴趣,只警告道:“离我远点。”
这是她给对方的最后通牒, 说完这句话, 她耳边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嘈杂的嚎叫声覆盖,什么也听不见了。
若是那人再不识好歹要跟上来,就算后续发生什么,她也没法负责。
慕蓁继续向前走去。
她本就已经不太清醒,路走了一半, 意识就自动熄了火,除了无休无止的嚎叫声,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鬼骨的戾气才被压制下去,剑中亡魂的嚎声渐渐平息。
她恢复了几分清明,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周遭的山石都已经被暴乱的黑蚀轰成了渣滓,地面上全是一道又一道的可怕痕迹。
慕蓁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心绪平复,就抬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那是个戴着面具的青年,只露出了上半张脸,面具下依稀能看见大块的瘢痕。
他有一头很醒目的白发。
慕蓁怔了一下。
她以为经过警告,这人应该不会再跟上来,没想到他不光跟了一路,还在这里一直等着她。
见她醒来,青年犹豫了片刻,朝她的方向试探着走了几步。
慕蓁没有动,只是和他对视着,打算看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离近了看他,能发现他脸上的瘢痕遍布了大半张脸,光靠一张面具根本无法完全遮住,连左眼窝周围也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黑,看上去十分狰狞。
似乎察觉到慕蓁在打量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遮自己的脸,摸到脸上的面具时才反应过来,又低下头,用垂落的发丝掩盖住自己的眼睛。
慕蓁的反应倒是很平静。魔域惯会出歪瓜裂枣,再加上缺乏秩序,打架打得缺胳膊少腿的、独眼没鼻子的一抓一大把,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衬得眼前这青年玉树临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多谢。”
慕蓁下意识想问他谢什么,看见他身上的伤,又住了口。
失去意识之前,她的确记得自己见到一大群人四散而逃。看样子这青年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儿的,反倒是那一大群人在围攻他。
魔域向来是谁实力强谁说了算,不够强大的魔修们往往都会抱成一团,进而去掠夺落单者的资源,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她偶然路过此处,竟然还阴差阳错救了他。
不光如此,青年外露的皮肤上还有大片焦黑的痕迹——慕蓁对这些痕迹并不陌生,那是雷劫留下的伤痕。
这是个问道失败的修士。
在九州,问道化神对修士而言同样是一道鬼门关,没能渡过雷劫的人,除了入魔以外没有其他的道路。
鬼画张当初就是这样进了魔域。
大多数入魔的修士都会被黑蚀吞噬,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能活下来的都是鬼画张那样的天生魔骨,体质生来就更适合修魔,才能适应黑蚀。
这人恐怕也是这样,虽然渡劫没有成功,但侥幸拖着一身的伤活了下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哦,不必谢了,我只是路过而已,不收你酬金。”慕蓁不打算与他纠缠,“既然你没别的事,那就各回各家吧。”
她站起身要走,那脚步声便再度跟了上来,不远不近缀在背后。
戾气虽然已经压制住,但心口的狂躁感却挥之不去。慕蓁有些不耐烦了,转过头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对方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
他深深埋着头,仿佛恨不得钻进泥土里去,不敢看她,更不敢叫她看自己。
有那么一刹那,慕蓁觉得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没说出口。
片刻后,他道:“我能跟着你吗?”
他说话的嗓音也是沙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线,大约也是雷罚落下的后遗症。
慕蓁沉默了一会。
“你在九州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魔域出了位魔皇?”她指了指自己,“那位魔皇就是我。想杀我的人能从酆都排到九州,你有几条命,说要跟着我?”
对方久久没说话。
慕蓁以为他被吓住了,转身准备离开,青年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又从身后传来:“我知道。”
慕蓁又问:“我刚刚的情况,你没看见?”
青年道:“看见了。”
“那你还非要跟着我?”
青年不说话,那对藏在额发和瘢痕下的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没地方可去。”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这幅样子,没法回九州。”
慕蓁明白了。
他入了魔,天道与九州都不接纳他,只能伤痕累累、背井离乡地穿过天堑,来到这片被放逐的土地上,无家可归,更无处可去。
恍惚之间,她从这个青年的身上看见了自己从前的影子——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走在黑石河谷的永夜下,脆弱的、迷惘的,不知道自己今后何去何从。
现在想来,那竟然已经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久远得她都记不清自己的心情。
慕蓁难得地犹豫了半晌,才道:“跟我走。”
青年问:“去哪?”
慕蓁半眯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
“心情不好,”她说,“带你去杀人。去吗?”
……
这夜正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昆州徐氏的宅邸中,慕蓁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用布擦着剑身上的血。
她面前不远处,有一名修士正趴在地上。他满面惊恐,试图站立起来,却因为脚筋被一剑挑断,只能在地上爬行,留下一条蜿蜒血迹。
屋内布置了结界,他发出的呼救声连一个字都没能传出去。而徐家看似严密的防护结界装聋作哑,分明被人撕开了一个大洞,却发不出任何警报。
“仙盟也真是,结界加固了那么多遍,配方还是换汤不换药。”慕蓁擦干净手中剑,一脚将修士衣角踩住,长叹一声,“得换个大些的防御阵法才拦得住我啊。”
不论多浑厚的结界,都是用灵力筑成的,只要她抽走结界上的灵力,就能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可惜,九大宗迄今已经死了五个人了,竟然还没发现问题所在。
慕蓁低头看了那修士一会儿,转头问青年:“这个人,你认识么?”
“见过。”青年说道,“他是徐氏长子,徐纤秀的兄长。”
“哦……”慕蓁用大拇指摩挲着剑柄,“是她啊。”
她想到什么,好像有些兴奋,笑着道:“你说,要是这人死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青年不明所以,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但慕蓁很快又收敛了笑意,神色再度变得厌倦:“算了,我猜她什么反应也不会有。”
她似乎失去了兴致,转身看向青年,问:“看你的样子,你对仙盟很了解?”
青年沉默片刻,点了头。
“那正好,”慕蓁把剑扔给他,“你来动手。”
青年措不及防,堪堪接过山鬼骨,略带迷茫地望向她。
“不是说要跟着我吗?”慕蓁托着腮道,“我不是慈善家,我需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个连人都杀不了的草包。”
她斜睨着青年,观察他的神色,“还是说,你还惦记着九州的同胞,下不了手?”
青年的指节一点点攥紧,他握着山鬼骨,连指尖都泛起苍白。
“……不。”他说,“我……愿意成为你的刀。”
他动手干脆利落,剑光一闪,皮肉撕裂和血液喷溅的声音同时响起,地上那修士的头颅已然滚落在地。
慕蓁侧目:“你从前是剑修?”
断颈切口整齐,剑落的位置也很精准,不到一息就送他归了西,比杀只鸡还快。若不是用惯了剑,能将人身上的要害精准剖析得明明白白,很难有这样的习惯。
青年默了默,却摇头道:“不是。”
“哦。”慕蓁也没在意,“那你天赋不错。”
山鬼骨嗡鸣一声,飞回慕蓁手中。慕蓁再没看尸体一眼,转身出门,离开了房间。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走出了宅邸大门,才听见他小跑着追上来。
慕蓁回头一看,就见到那修士没了头颅的尸身被挂在大门口,和她先前的高调做派如出一辙。
她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山鬼骨杀了人,她心中那股狂躁也勉强散去一些。慕蓁哼着歌,往魔域的方向走。
青年始终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直到穿过了天堑结界,他才忽然问:“魔域的生活,都是这样吗?”
“哪样?”慕蓁问,“杀人吗?”
她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差不多吧,昨天杀,今天杀,明天也杀。反正我不杀人,总有人要来杀我。这几年已经好些了,送死的人不如从前多。”
说罢,她侧目看身后青年的脸,眸光里带着危险笑意,蛊惑似的道:“怎么,你后悔了?现在要走也还来得及。”
青年摇摇头。“不,我不是要问这个。”
他似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你……过得好吗?”
慕蓁脚步顿了顿,转过身看他。
她太久没听见这样的问题了。
什么是“过得好”?
慕蓁不知道。或许她从前知道,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魔域的长夜漫无边际,三千多个日夜里,陪伴她的只有无止尽的杀戮和亡魂的惨叫,鲜血和白骨将她炼成了一杆锈迹斑斑的刀。
唯一鲜明的记忆就只剩下她在灵隐山的六十年,清静峰的桃花漫山遍野,她拉着迟简和殷如英去山上捡花瓣,把酿出来的新酒埋在后院的香樟树下。
她跑得快,他们便在背后追着,喊她师姐。
那个时候,命运还没有追上她。
慕蓁问:“你是谁?”
青年一怔。
“从来没人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她说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次,青年过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算了,无所谓。进了魔域,凡俗往事,都已经和你无关。”慕蓁想了想,“既然你不愿说名字,我就叫你无名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新魔皇「03」 一把剑从她
针对九州修士的屠杀仍在继续。
一年不到的时间, 九州先后死了六位化神高手,还有十几个元婴期修士。每杀一人,慕蓁都会留下无数只千纸鹤, 罗列他的罪状。
虽然仙盟刻意按下消息,但时间一长, 难免有流言蜚语,猜测那些死了的修士是不是真的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行。
而慕蓁像一位耐心的刽子手, 等待着给下一个人宣判死刑。
但出乎意料的是, 仙盟的反应远比慕蓁想象中要更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虚张声势, 没有对魔族的大肆声讨。一年过去, 慕蓁依旧只听见那几句对她而言不痛不痒的骂名。
在这本应该人心惶惶的氛围里,整个九州似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相比之下,从前混乱不堪的酆都也显得令人格外安心。
祁幽按照惯例,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向慕蓁汇报找人的进度。但遗憾的是, 迟简依旧下落不明。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 ”第无数次出现在酆都,祁幽已经心力交瘁, “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见慕蓁抬眼望来, 她头上的耳朵本能向后撇了一下,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不乐意听我也得说。胡三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都一年了,别说是人,哪怕是条狗,只要会喘气的, 都该留下些蛛丝马迹了。”
慕蓁用手揉着太阳穴,没有言语。
她何尝不知道,最坏的结果就是迟简已经遇难,甚至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死在了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白帝城最近也异常平静。老家主死于她手,按理说夙秋会继任他的位置,成为下一任家主,但不知为何,九州一直没有关于他的消息。
但慕蓁不想就这样放弃。哪怕是尸骨,她也要亲眼见过,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继续找。”她平静地说,“哪怕是尸体,至少让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祁幽骂骂咧咧地走了。
踏出宫门的时候,她恰好与从外头回来的青年擦肩而过。他身上血气冲天,面具上都沾了血色,叫祁幽也忍不住侧目。
数月之前,此人忽然出现在酆都,并且没过多久,就成了魔皇座下最令人胆寒的护法。
魔域近来之所以安稳,也和他脱不了干系。许多自不量力来挑衅慕蓁的人,都被他拦截在了宫外。
不可否认,无名是把好用的刀。
他虽然是半道修魔,但天赋不差,学得很快,杀人时也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很听话。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慕蓁开口,他就会去杀。
他忠心得过分,祁幽有时甚至觉得,哪怕今日慕蓁要他跳进熔炉里把自己炼成一把真正的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
但不知道是不是本能作祟,祁幽并不喜欢他,总觉得这人的眼睛太过深沉,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多瞥了这浑身煞气的青年一眼,抖了抖毛发倒竖的耳朵,离开了魔宫。
慕蓁半靠在魔皇椅上,听见两个不同的脚步声在殿门外交汇,又很快分开,一来一去。没过多久,青年的声音在底下响了起来:“又头疼了吗?”
慕蓁合着眼用鼻音嗯了一声。
“来了就坐吧。”慕蓁说,“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不必再替我杀人了。”
时机已经成熟,该清算的帐已经算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去剑冢了。
无名没有坐,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刚刚听见,”过了一会儿,他迟疑着说,“你在找人。”
慕蓁半睁开眼。
若是以往,她大概会因为他的僭越而不虞。但这会儿她被亡魂吵得头疼,迫切地需要什么东西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是啊。”她的声音懒懒的,显出几分有气无力的疲倦,“我的一位故人。”
无名问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没什么。”慕蓁说,“我过去在九州的师弟而已。”
无名不说话了。
慕蓁没在意他突如其然的沉默,她脑瓜子嗡嗡响,已经没心思去观察和思考其他人。“他说我欠他一句解释,他会一直等着我。可惜,直到现在,我也再也没见过他。”
她抬起眼皮,去看青年的脸:“你也觉得他死了吗?”
无名说:“抱歉,我不知道。”
慕蓁又闭上了眼,软绵绵地靠在魔皇椅上。
“从前还在九州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很要好。”她说,“他从小就想当正道首徒。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他的愿望实现了没有。”
无名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又沉默下去。
脑中的杂音越来越大,慕蓁没等到他的回应,正打算坐起来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压制戾气,却听见无名忽然说道:“如果是……他不想见你呢?”
慕蓁愣了一下。
“或许是他没有实现那个愿望,愧对你的期盼,”青年低声说,“所以,不敢见你呢?”
不知为何,亡魂的噪声忽然似乎平息不少。
像一股山风掠过平野,草木皆为之俯首,那阵风荡平了她心中的狂躁和迷乱,将她带回了某个记忆里宁静又寻常的午后。
良久,慕蓁才说道:“我其实从来没有期望过他当上正道首徒。”
她的目光怔怔然,像是拨开了鲜血、白骨和刀锋,拨开了光怪陆离的幻象,拨开了那片名为魔皇的迷雾,露出数十年前清静峰那个向阳花一般的女孩的眼。
“我希望他不必困在过去,不必为了执念活着,”她说,“我想要他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仅此而已。”
骤然间,她的腕骨被握住。
青年的眼眸颤动着,他的眼仁是深色的,焦黑的疤痕凹凸不平,像一场暴雨里的大火。
但就在这时候,魔宫的大门被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祁幽站在宫殿门口,面色阴沉地对她说道:“有个九州的修士想见你。”
·
黑石河谷的风掠过旷野,十年如一日地俯瞰着这片贫瘠的土壤。
站在这里和那人面对面的时候,慕蓁还有一种自己正在做梦的错觉。直到对方先开了口,说道:“许久不见。”
慕蓁喊了一声:“师尊。”
宋垣清没有否认她这句称呼,他微微颔首,下一刻,荒芜的河谷就变成了一片蓊郁山林。
灵山苍翠,青松如浪,山野间鸟雀高歌,他们站在一处观景亭中,亭外是起伏的山峦和皑皑云层。
慕蓁对那景色再熟悉不过——那是清静峰。
亭内摆着桌凳,桌上一张紫檀木案几,案边温着个红泥小炉,山风一吹,竟送来桃花香与茶香,逼真得让人心驰神往。
“半炷香后,幻境就会自动解除。”宋垣清道,“坐吧。”
他顺手沏了茶,玉竹一样修长的指节捧着白玉茶壶,赏心悦目得像幅画。
慕蓁在桌前坐下,问:“师尊还会沏茶?”
“只是略知一二。”他把茶盏推到慕蓁面前,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许久未曾沏过了。”
两人相对而坐,竟然许久无言。
事实上,慕蓁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垣清。
在她不算漫长的人生里,宋垣清参与的部分少之又少,从任何角度看,他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尊。
哪怕后来她入了黑石河谷,甚至在魔域称了皇,宋垣清也压根没有过问她的事情,仿佛她这位弟子从来不存在一般。
她的回忆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其他人占满了,只有非常偶然的时候,才会想起宋垣清的眼睛,以及他悲悯的、冷清的,仙人一般的目光。
但慕蓁还是来了。
一来是料想这里离魔域足够近,魔域到处都是黑蚀,再加上有天堑结界阻隔,九州修士不敢轻易进入。仙盟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可能在她的地盘上对她动手。
二来,她有极其重要的问题,想当面问一问宋垣清。
“长话短说吧。”宋垣清说道,“今日我找你,是为了九州。”
他说完这话,慕蓁反倒稍稍松了口气。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仙盟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宋垣清来找她,才是意料之中的发展。
他是仙盟首席代理,九州如今出了一箩筐的事,还都和她脱不了关系,不论出于什么心态,他都应该来找她谈谈。
慕蓁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是个不会品茶的人,只觉得茶香清冽,入口甘甜,应当是好茶。
“我知道你为何要杀那些人。”宋垣清继续说道,“身为修士,罔顾律法,草菅人命,他们的确该死。”
“师尊,”慕蓁说,“你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
宋垣清放下茶壶,垂眼朝她看来。
“仙盟可以代替你处置那些人。”宋垣清说,“我也可以为你洗清罪名,让你回到灵隐山,就和从前一样。只有一点,天堑结界需要重建。”
慕蓁了然:“师尊要我放弃魔域。”
“魔域苦寒,恶水穷山,总归易出乱民。”宋垣清说,“魔域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放任魔修进入九州,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你想过吗?”
慕蓁低眸不答。
“我知道,你担心的是天道崩毁,九州面临灭顶之灾。”宋垣清说道,“今日我便告诉你,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仙盟多年前就已预料到天堑结界会出问题,一早留了后手。天堑重建之后,九州会迎来新生,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多么诱人的一句话。
她不必在魔域的永夜下艰难求生,从此她可以回到九州,和大多数修士或是凡人一样,度过平庸、忙碌但安稳的一生。
只要放弃魔域,她就能得到这一切,假装过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慕蓁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黑蚀疫呢?黑蚀疫会消失吗?”
宋垣清没有回答她。
“魔域的魔修还是见不到太阳吗?”慕蓁又问,“师尊能保证,那些肮脏的活人交易不会再出现在九州吗?凡人再也不会被当做蝼蚁吗?弱者能够得到庇护,不必担心突然出现的天灾和战乱吗?”
意料之中的,宋垣清还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慕蓁,纵使没有黑蚀疫,这世上仍会有其他天灾。纵使没有那些交易,也会有凡人死于非命。”
慕蓁笑了。
“我知道。”她说,“但这不是我想看见的九州,至少现在这样不是。再说,就算修补好了天堑结界,九州真的就能避免灭亡吗?”
“天堑不灭,我不会放弃我的道,直到我死。”
宋垣清看了她许久,叹了口气。
“如此,下一次见面,我们就不再是师徒了。”
慕蓁说:“我以为,从我离开灵隐山那一刻起,师尊就不认我这个弟子了。”
宋垣清从桌边站了起来,看向观景亭后方的巍峨山林。
半炷香时间未到,他们已经把正事聊死了,除了看风景,似乎已经无事可做。
“我记得初见你时,你还那样小。”他云淡风轻地说,“未曾想过有一日,你会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慕蓁玩笑道:“抱歉啊,不小心长歪了,实在愧对师尊。”
宋垣清摇头。
“未能对弟子行管教之责,是我的过错。”他转过头望来,“灵隐山六十载,我从没教过你什么,你可会怨我?”
慕蓁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由得一愣。
其实宋垣清也不是完全缺席她的人生。
在她刚进青云书院的那两年里,夙秋去人界历练常常不见踪影,迟简还没进灵隐山。那段时间,也是她见宋垣清见得最多的时间。
她灵根初开,身上常常疼得厉害,夜里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坚持了半个月,实在受不住,只好大着胆子去剑阁,求宋垣清想想办法。
事实上疼痛对她而言并不是最要紧的,更重要的理由是她实在无聊,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快将她憋死了。
她以为宋垣清不会搭理她,但没想到那日之后,宋垣清默许了她进入剑阁。
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宋垣清就为她的灵脉输入灵力,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好歹能纾解一些痛楚。
慕蓁总是在灵力输到一半的时候睡着,第二天在剑阁醒来,回头一看,总能看见宋垣清的身影。
时间久了,她总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她一回头,师尊就会永远在她的身后。
可惜那两年不到的时光,比起慕蓁在灵隐山的六十年实在微不足道。后来清静峰来了迟简,她的灵脉也不怎么疼了,便再没有和宋垣清有过什么交集。
更多的时候,她回忆起宋垣清,只能回忆起他的眼睛。
初见那日在黑夜里看向她的目光,或是后来她练剑失足崴了脚时,穿过秋雨而来、为她套上的那道避水术。
慕蓁从未看懂过她的师尊。
但或许,六十年的时光里,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一点师徒间的温情。毕竟是他把她从凡尘地狱里带回来,给了她一个家,让她叫一声师尊。
“我从没怨过,”慕蓁说,“师尊永远是我的师尊。”
观景亭外的灵山一如既往,烟波浩渺,天光如泻。
宋垣清始终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神色。
亭角的半炷香就要燃尽了。
慕蓁也跟着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又想起来,今日她来,是想问宋垣清一个问题。
“我还有一问,”她说道,“那个封住我灵力运行的封印,师尊是否有……”
话音未落,她忽然愣住。
一股无法抗拒的晕眩感,从她的大脑深处席卷而来。慕蓁捂住自己的脑袋,刹那间只觉血液从脚底凉到心头。
时间仿佛忽然被按下慢放,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那盏茶。
从头到尾,宋垣清都没有喝过一口。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但还没来得及回头质问,就猛地感觉到心口剧痛。
慕蓁缓缓低头看去,一把剑从她的后心穿透,刺出了她的胸膛。
“抱歉。”她听见宋垣清用没有波澜的声音说道,“九州与你之间,我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新魔皇「04」 魔域的长夜
冰冷。
意识好像忽然被抽空了, 身体像沉在忘川海中,海水托着她向下坠落。深渊里传来亡灵的讥笑,尖锐刺耳, 一阵阵地环绕着她。
下来吧,下来吧。
和他们一起。
慕蓁心想, 吵死了。
要是她死了,这些声音大概就能永远消失了。
于是她放任自己向下沉没。
她想, 她实在是太蠢了,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她应得的。
深渊终于吞噬了她。
或许是死前的走马灯, 慕蓁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也闪过很多人,有向她递糖葫芦的夙秋,有拉着她逛花灯节的迟简,有拉着她喊师姐的殷如英, 有握着剑低头看她的宋垣清。
慕蓁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又和他们擦肩而过, 向更深的地方坠去。
她觉得很冷,所有生机似乎都从心口的窟窿里流走了, 以至于她越来越困,越来越疲惫。
然而就在她将要合上眼睛的瞬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灼热感从脊梁上烧了起来。
那东西像大雪天里浇在她后背的一瓢开水, 初时甚至感觉不到烫,过了好一会儿,她冻僵的知觉才逐渐恢复,像被人抽了骨髓似的抖起来。
拜这突如其然的灼痛所赐,她抽离的灵魂落回了人间。海水和深渊荡然无存, 她握住了手中的东西,是一把剑。
——这把剑,拿好。
将来,你还要对许多人拔剑。
你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慕蓁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呢喃般的叹息,“山鬼。”
手中的剑发出微弱的回应。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无意识地、反复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山鬼。
山鬼。
山鬼啊……
所有情绪都和海水一起淹没了她,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迷茫的,她的身体像个大调料缸,酸甜苦辣咸都搅在一块,熬出了一锅的“身不由己”。
山鬼骨仍然无声地回应着她。
她无法呼吸,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潮水退却,于是只能把剑攥在手中紧紧地握着,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她的灵魂不至于变成无根的浮萍。
她在心中问,她该怎么办呢?
过去迷茫的时候,她总会这样问山鬼,虽然他听不见,也一次也没有回答过,但似乎这样问,她就能得到某种心理上的慰藉。
但这一次,她听见山鬼的声音说道:“拔剑吧。”
慕蓁猛地睁开了眼,顺应本能,朝着前方一剑刺出!
——噗嗤一声。
她的剑很准,恰好洞穿眼前人的喉咙,没有丝毫犹豫和偏移。血溅在了眼睛上,温热的,将她的视野糊成了一片鲜红。
慕蓁拔出剑,甚至没来得及擦掉睫毛上的血珠,只是大口地喘息着,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尸体。
他死了。
她的师尊,九州第一战力,向来高高在上的折梅剑尊,就这样轻易地死在了她的一剑之下。
以至于慕蓁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是故意来寻死的一般。
直到漫天的黑蚀朝着她涌来,一点点修复了她的伤口,慕蓁才渐渐反应过来。
她没有死。
折梅剑刺偏了三寸,只差一点,就能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就是这三寸,断送了执剑人的性命。
那偏离的三寸,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慕蓁也不知道。
她很慢地伏下身,在鲜红浓烈的视野中,她看见一张平静到极点的面孔。
没有恐惧,没有惊愕,没有难以置信,他的遗容堪称安详。
一种巨大的迷茫和荒谬之感袭上心头。
她强忍着剧痛抬头,忽然感觉到某种令她不安的异常。
太亮了。黑石河谷,不该有这样亮的天空。
慕蓁猛地侧目看向天际。
那道永远屹立在边境的、犹如天堑一般的结界,裂开了一道口子。
天堑结界,打开了。
……
整个魔域早已沸腾。
无数魔修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的阳光,今日前所未有的慷慨,它穿透了云层,纡尊降贵地把光和热投映进了这处阴湿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叫阴暗处的虫豸们感恩戴德。
然而伴随阳光而来的,是九州的大军。
慕蓁赶回魔域的时候,距离九州最近的第一批城池已经在沦陷在仙盟突如其来的攻势中。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她以为有天堑结界在,九州的修士轻易越不过魔域,但她忘了,如今的天堑结界早就摇摇欲坠。
山鬼有净化镇守的办法,仙盟未必就找不到。根据宋垣清所说,仙盟早就已经有了后手,决定重建天堑结界。
而慕蓁现在才明白“重建”的意义。
他们要将旧的天堑推倒,建设一个全新的天堑结界。
旧的天堑本就是山鬼的身躯,天道虽然利用它定下了九州的规则,但那总归不是天道的东西,难保会有什么意外出现——譬如山鬼。
而新的天堑,将会完完全全属于天道和仙盟。
不破不立的道理,她和山鬼明白,仙盟自然也明白。
这是一个预谋已久的计划。
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早到山鬼还没有消逝的时候,或许仙盟就已经在筹谋这一切。
现在,时机已至,仙盟打定了主意,哪怕顶着魔域四处流窜的黑蚀,要趁此机会将所有魔修彻底剿灭。
难怪这一年里九州如此风平浪静。
酆都早已兵荒马乱,祁幽没空回不夜都,连夜组织兵力准备抵抗仙盟进攻。看见慕蓁的身影,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的祖宗,你还活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目光落在慕蓁染血的衣衫上,神色一凝,“你受伤了?”
“不碍事。”慕蓁冷静地推开她的手,说道,“去向整个魔域发信号,从现在开始,全境戒严,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号令。”
她环顾魔宫一周,问道:“无名呢?”
话音刚落,她察觉到什么,回身望去。
那个戴面具的青年就站在她背后,在阴影中静默地看着她。
“你过来,”她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青年缓步走上前来。
屋外天光愈亮,他的轮廓从阴影中走出,像个一寸寸被点亮的剪影。
他走到慕蓁面前,单膝下跪,像一个忠诚的侍卫,等待着她的命令。
慕蓁俯下身去,微微垂着头,朝他伸出手。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拢在一起,像是她用额头抵着青年的额头。
“听好了,”她在青年耳畔说道,“我要你活下去。”
青年骤然抬头。
但为时已晚,慕蓁已经将一张符贴在了他的身后。他挣扎着缓缓倒了下去,在不甘中闭上了眼睛。
多年以前,她还在黑石河谷的时候,曾借鬼画张这种符来充当麻醉药,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慕蓁回过头,对祁幽说道:“找个人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事情结束之前,别让他出来。”
祁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照着慕蓁的意思去喊人了。
等到她带着无名消失在门外,慕蓁才注意到地板上落下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从青年身上掉下来的。
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破损过又被缝好的旧香囊,里面装的安神草药早就没了香气。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这针线活并不熟练——不论是缝这个香囊的人,还是补好它的人。
慕蓁捧着它,抚摸着那上面早已陈旧的纹样,那是很多年前,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而后,她把香囊收进了心口,朝魔宫外阳光普照的世界走去。
魔域边境,仙盟的大军已经压境而来。出乎她的意料,为首的人并不是宋垣清或者夙秋。
戴面纱的女修站在最前方,垂首朝她看来。
“你竟没死。”徐纤秀说。
不知为何,慕蓁忽然有点想笑。
她没忍住笑出了第一声,随后就像克制不住似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停不下来。
“是啊,我还活着。”最终她笑够了,于是突兀地停下了笑声,“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琵琶从半空出现,落进她的手中。
慕蓁神色一冷,刹那间,琵琶音铮然而响,荒原上万魔俯首。
魔域的长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
厮杀持续了五天五夜。
整个九大宗的高手倾巢而出,法术与法器的光芒织成一张绚烂的网,魔域的天空都宛如被血染成了猩红。
第二日的时候,慕蓁就知道这场仗魔域必输无疑。九州的人远比魔域要多,就算她修为再高,也敌不过修真界用人海战术和尸体堆砌出来的战力。
但是她杀红了眼,琵琶声在魔域上空响了五日,未有停歇。
第五天的时候,祁幽对她说:“你不能再继续了。”
慕蓁捧着七尺剑,指甲早已断裂,右手五指一片血肉模糊。耳边被亡魂的声音填满,她什么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疼,直到祁幽冲过来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晃醒,才恍惚抬起眼。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祁幽大喊着,“这场仗我们赢不了,你难道不清楚吗?”
慕蓁勉强从噪音和尖叫声中剥离出来,抬眼看向她:“我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她的人生像一个无法停歇的转轮,而她是那只被赶上转轮的鼠,只能一刻不停地奔跑,永无止尽。
她只能杀,杀更多更多的人,杀到尸体在边境垒成一支天堑,比旧的天堑更高、更大,更令人畏惧。
“你有的选。”祁幽却通红着一双兽眼说道,“九州不能再有一座新的天堑。否则,我们这些年是为了什么?”
慕蓁鲜血淋漓的指尖猛地攥紧琴弦。
“你要去九州。”祁幽怒吼,“找到它,毁掉它,不论做什么都好,总之你决不能留在这里!”
“我说你要去九州,你听见了吗?!”
裹满铁锈味的风刮过城楼,烈阳和霞云像血一样在高空流淌。城楼下的人越来越少,慕蓁望向那些堆垒的尸体,觉得他们每一个都是自己的故人,夙秋、迟简、殷如英,或是山鬼。
慕蓁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恨天道?”
祁幽的动作顿了顿。
几年前,慕蓁只身前往不夜都时,祁幽只对她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为鬼画张报仇,二是推翻天堑结界。
她应了,于是鬼王便率领整个南部,向新魔皇称了臣。
“我没有同你说过吗?”祁幽说。
见慕蓁摇头,她啧了声,好似有些不耐,或者更多的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的懊恼:“其实也没什么。我……一家人都是死在黑蚀疫中的。”
她是死过一次的鬼修,见过早已不复存在的轮回,没人比她更清楚黑蚀疫的来历。
慕蓁大概是脑子里哪根筋抽了,轻轻笑了一下,这时候竟还有心情调侃:“你的一家是人吗?”
“别废话了,”祁幽恼羞成怒,“赶紧走,我送你出去!”
九州的修士仿佛黑蚀一般无穷无尽,把边境围成了一条水泄不通的封锁线。祁幽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像一把尖刀,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血口。
慕蓁也在杀。
她过载的意识像在刀尖上跳舞,已经在无数次失足里崩解成了扭曲的线条,视野里只能看见大片的黑色和红色,身体机械地顺应着本能,黑蚀摧枯拉朽般扑向眼前的一切。
七尺剑的琴音,山鬼骨的剑风,与庞大成团的黑蚀交织在一起,席卷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包围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像天边流溢的乌云。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大概是祁幽,她喊她快走。
慕蓁什么也看不清,她竭尽全力从噪声里分辨出祁幽的嗓音,顺着她的方向喊:“你和我一起走吧。”
她的眼前蒙着雾,看不清祁幽的模样和位置,心跳声却似乎比以往每一次都大,像沉甸甸的闷雷,几乎要盖过耳畔的杂音。
“我才不去。”祁幽高声笑喊,“我家就在这里,老娘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魔域!”
……
慕蓁走了。
祁幽松了口气,吐掉嘴里的血,将那两柄洞穿身体的长枪斩断,回身冲杀进入堆里。
她的呼吸已经带上了铁锈味,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变成一片嗡鸣。不知道杀了多久,她才觉得身上没了力气,世界在她面前天旋地转,随后骤然熄了灯。
原来血流干的时候,世界会变得这样安静。
闭上眼睛的时候,祁幽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不是鬼修,甚至还不是个鬼。她住在那个偏僻的、连名字也没人知道的小村落里,家中住着位很普通的老人,带着一个很普通的孩子。
她那时候已经活了十几个年头,对于一只狗来说,十几岁已经是很大的年纪。她走不动路,每天都守在老人的椅边,等老人偶尔用枯瘦的手抚摸一下她的脑袋,等那个年龄还没有她大的小姑娘来给她梳毛。
“阿黄呀。”她这样喊她,“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呢?”
老人抚摸那小姑娘的头发,说道:“阿黄老啦,以后也站不起来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有点失落地低头。
阿黄啊。
那时候她还叫阿黄。
之后的事情,祁幽就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黑蚀疫来了,她的肉身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枯骨,她的灵魂则飘了很远很远。
她想,下辈子她再也不要当一只大黄狗了,那样什么都保护不了。
她想成为狼,想成为妖,想成为更强大的东西,什么都好。
她想保护她的家园和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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