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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新魔皇「05」 在这条道上


    九州境内, 朔风凛冽,大雪纷飞。


    到了年关,九州四处都在下雪。慕蓁路过了很多地方, 走到哪里都有雪的痕迹,今年大约是个很冷的冬天。


    她以为自己会很迷茫, 但出乎意料的,她的目标明确得惊人。一离开魔域, 她就朝着澜州的方向去。


    她不知道仙盟要如何建造一座新的天堑, 但她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洞悉世上万物的轨迹, 包揽所有人的命运。


    ——星命罗盘。


    慕蓁其实有很多事没有想, 譬如说星命罗盘该怎么进去,进去以后要干什么,她都没想过。但事到如今,除了按照直觉行事, 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当她真正站在群星岛、站在那座瑰丽的星盘下,她才明白, 指引她的压根不是什么直觉。


    她从心口取出了那片滚烫的羽毛。


    时隔多年,它依旧洁白如昨, 每当她用双手将它捧在掌心,慕蓁就能听见殷如英的声音。


    它在冥冥中指引着她前来。


    “师妹, ”她自言自语似的道, “你要我做什么?”


    羽毛飞上了半空,朝着星命罗盘的方向飘去。


    空气微微扭曲,星盘发出细微的颤动。羽毛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一扇门缓缓出现在空中。


    它犹如星辰组成的涡流, 瑰丽得几近幻梦,当它向着慕蓁敞开的时候,她甚至有会迷失在那景象中的错觉。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慕蓁已经迈进了那扇门。


    顷刻间,浩瀚星海如洪流一般将她裹挟。纷繁复杂的命线,跨越了几千上万年的时空,白云苍狗、沧海桑田,都在这一刹那涌入脑中。


    她在这浩浩汤汤的信息流中成了一叶扁舟,巨浪兜头打来,她这小舟便翻了船,无涯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将她挤成了碎渣滓。


    慕蓁咬紧牙关,奇迹般地在这巨浪中保持住了一丝清明。她的目光迅速从纷乱的信息流中穿过,掠过细枝末节,尽可能去追寻她最关心的内容。


    漫天星河的俯瞰下,九州从万年的岁月中流走,诸天神魔末路。她仿佛经历了无数个亘古,又仿佛只是转瞬之间,她明悟了那些前世今生的、跨越了数万年的东西。


    奇怪的是,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的九州,都并没有所谓的“新天堑”。


    她在星盘中看见了无数未来,但不论哪一个未来,都指向着同一个结局:新的天堑并没有建成,天道自此陨落,九州走向毁灭。


    重明鸟的羽毛飘落在她的手中,像一个无声的劝慰。


    慕蓁捧着它,叹了口气:“看起来,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进入星命罗盘的这短短刹那,让她洞悉了无数未来、过去与真理。不论因为什么,九州已然末路,想要改变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扭转时间,回到过去。


    重明鸟的羽毛能够沟通前世今生,扭转生死。借助星盘残余的上古神力,她或许能把九州的时间倒转。


    但她不是神,她修为再高,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法调动星盘的力量。


    ——不,还有一个办法。


    慕蓁睁开眼,她在流逝的长河中伸手,握住了一把剑。


    星海之下,无数条命运线高悬在空中,犹如相交联结的银丝。


    九州如今已经没有神了,就连山鬼恐怕也已经因为天堑消失而魂飞魄散。但慕蓁手中,还有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山鬼骨。


    慕蓁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若她能和山鬼换命呢?


    她有山鬼骨,甚至有他的一缕分魂。如果能找到她和山鬼的命运线,就能交换他们的命格。


    只要她将他成神后的命运线续接在她的身上,与她的过往交换,山鬼就不再是神。


    这样做还不够,她得想办法为山鬼重塑一具身躯,封印他的记忆和能力。这并不难,只要她能和山鬼换命,再想方设法找一件神器,就能实现此事。


    至于以命换命,如今她这条命也没别的用处,正好可以换给山鬼。


    如此,等到世界倒带、回到过去的时候,他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延续她本不该多舛的人生,平凡地在清静峰度过一辈子。


    虽然因为少一片分魂,他的情感会有些残缺,或许会因此失去七情六欲,但是没关系。等她与世长辞的那一日,她会把山鬼骨连带着这片魂魄一起还给他的。


    不过这样做,她势必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她换得了命格,却换不了身躯,用人的身体给山鬼骨当剑鞘,还要用它吸收黑蚀,长此以往,寿命恐怕要大幅缩水。


    慕蓁看向星命罗盘:“那我最多能活几年?”


    星轨银丝牵引,在空中交织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巴掌印。


    “哦,五年啊。这时间可有点紧张。”慕蓁拍了拍山鬼骨,“你觉得怎么样?”


    山鬼当然不可能回答她,山鬼骨里的那片分魂压根没有语言功能。


    “算了,反正你回答不了,我就替你决定了。”慕蓁自言自语嘟哝,“你不会怪我吧……不过你怪了也没用。”


    她松开了手,重明鸟羽立即飘向了星盘深处,化作漫天星河的一部分。


    刹那间,星盘深处光芒大盛。


    慕蓁向前走去,任凭星光将她吞噬。


    接下来,她要下一盘很大的棋。


    九州重启之后,她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毁掉所有镇守,在九州建立起一个新的天堑结界之前,彻底摧毁天道。为此,她必须尽快找回自己的力量,越早越好。


    慕蓁想到了轮回井。


    那里是轮回与时间的交汇点,亘古不变。把七尺剑藏在那里,不论多少年后或是多少年前,只要她再次进入轮回井,就能把七尺剑拿回。


    而重塑山鬼身躯所需要的,如今世上除了七尺剑外仅存的神器,大概就只剩下一样。


    ——横云剑。


    ……


    慕蓁踏上灵隐山三千长阶的时候,山中恰好下了雪。


    雪下得很大,风裹挟着冰粒雪籽,刀割一般刮得人脸生疼。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很快将剑冢的残剑掩埋。


    九州的大部分战力都被派去了魔域,留守的全都是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她。


    慕蓁提着山鬼骨,从山脚杀上了山顶,饱蘸鲜血的裙摆沉得像铁。那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一路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石阶上拖出一条绵延的血迹。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攀上了横云岭的峰顶。


    天地间安静得只有落雪声,她抬起头,入目是空茫的雪天,阳光被云翳遮得严严实实,没有漏出一丝缝隙。


    慕蓁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大概是这个雪天实在太冷了,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活的人,而是一座坟墓。


    她的身体里埋着山鬼骨,埋着千纸鹤,埋着破损过又被缝补好的香囊,埋着重明鸟的羽毛,埋着一件送不出去的、雪蚕丝做的衣裳。


    她背着一重又一重的遗物,从清静峰走到魔域,最后又从魔域回到了灵隐山。


    她要给这些遗物一个归处,给所有无所皈依的、不论是魔域或是九州的灵魂一个属于自己的清静峰。


    这是她的道。


    在这条道上,她注定众叛亲离,孤独一生。


    走上峰顶,慕蓁终于看见那把山峰上的剑。


    一万年的岁月让它早已与横云岭融为一体,山石紧紧包裹着剑身,唯有剑柄屹立在山尖,经历风吹雨淋,却依旧焕然如新。


    慕蓁以为将它拔出会很困难,但没想到她只是刚刚握住剑柄,便听见了山石崩裂的脆响。


    刹那间,脚下的山岭寸寸开裂,她轻而易举地抽出了这把号称是上古时期流落凡间的神剑。


    它内敛得近乎朴素,泛着色泽温润的流光,叫人想起一双落雪夜似的眼睛。


    没来由的,慕蓁忽然想起她在进入轮回井时见到的那个少年。


    她那时走得匆忙,没细看他的样貌,只记得那是个话很少的人,也不知是从哪里误入时空隧道的。放好了七尺剑之后,她就把人送了出去。


    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


    不知道那少年如今怎么样了。


    还有无名——或者说是迟简,还有不知为何杳无音讯的夙秋……他们如今又怎么样了?


    她大概没机会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好像要把整座山头掩埋。


    她已经没有了琵琶,山头上却恍惚响起了怆然的铮鸣,和着北风幽幽的悲歌,化作满天鹅毛大雪,像一支哄她安眠的摇篮曲。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慕蓁似乎听见有人叫她,因为那声音太过渺远,又更像是一种走马灯般的错觉。


    “……”但她还是回了头,对着后方空无一物的空气露出一个笑容。


    “下辈子见吧。”


    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二十八年,新魔皇身死。


    她死后十年,天道崩毁,九州大陆生灵涂炭,天地自此走向末路。


    九州崩塌的那一刻,时空倒转,将时间回溯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


    许多年后,中州一个名为栖霞的村落中,多了一名平平无奇的男婴。


    他的命运仿佛早已在冥冥中被书写好,自出生起就成了孤儿,无父无母,只有祖母将他带大。


    他十五岁的那年,栖霞村陷落于黑蚀疫。滂沱暴雨中,死而复生的少女踏进这个村庄,见到了阔别了一个世纪的故人。


    她好奇地盯着那少年看了很久,心想,原来年少时的山鬼长这样。


    但她应该如何称呼他呢?


    如今他肯定不叫山鬼了,毕竟那本就只是个称号,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喂,小鬼,”最终她只好向他伸出手,说,“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聂云嵬「01」 她始终有一


    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 现实里却只不过眨眼一瞬。宋垣清身上伤口彻底愈合的瞬间,天地变色。


    慕蓁飘远的思绪刹那回笼。


    整个中州的云团都在这一刻蜂拥而至,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他们。在慕蓁的注视里, 宋垣清的皮囊和白衣像一件风化的纸壳,寸寸开裂。


    一种更加诡谲恐怖的气息, 从他的身上向外蔓延。


    紧接着,无数团浓重如墨汁的黑色从他破裂的皮囊下钻了出来。它们像无数条肉嘟嘟的触手, 彼此黏连着、拥挤着, 争先恐后地从宋垣清的躯壳中向外蠕动。


    最终,它们生长成一团无法名状的畸形肉瘤, 组成了宋垣清的另外半具身躯。祂睁开了眼睛, 一只血红色的眼球缓缓转过来,盯住了慕蓁。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不会毛骨悚然。空中那人形生物,半边还是清冷的仙尊模样,半边却是漆黑畸形的不可名状物, 周身的肉瘤和触手张牙舞爪地鼓动着。


    这就是“天道”的真实面貌。


    它统治了九州大陆太久,旧神的魂魄和意志都在上万年的时光里腐朽, 被无数人的恶念和欲望裹挟着,成了流脓的怪物。


    “无知小儿, ”那东西发出的声音人山人海,似无数个人同时开口说话, 尖锐且嘈杂,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慕蓁握紧手中剑,盯着那只狰狞血红的眼球,笑了:“穷途末路,还敢大放厥词。”


    她将剑横在胸前, 冷静地用掌心抹过剑刃,利刃划破皮肤,血液立刻流了出来,渗透进剑身。


    山鬼骨饱食了血,变得异常兴奋,剑身上的红光如同血眼球一样闪烁着,剑中的嚎叫声越来越大。天道残躯伸出无数根触手,似密密麻麻的荆棘一般扎向了她。


    但它们还没碰到慕蓁,山鬼骨的剑身中陡然飞出一大团黑影,呼啸着扑向了前方!


    那是死在山鬼骨剑下的成百上千个亡灵,每一个都饱含着不得好死的怨气,它们无法反抗将它们杀死的山鬼骨,却都本能地对天道有着敌意。


    是天道毁灭了轮回。


    如果轮回还在,此时它们应该早就往生,而不是被困在一把剑里不得解脱。


    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把近身的亡灵抽得魂飞魄散,但亡魂们依旧悍不畏死地朝前扑去,围住了这个害它们永世不得超生的罪魁祸首,恨不得一口一口将祂身上的肉啃噬下来!


    它们虽不强大,但胜在数量够多,遮天蔽日的冤魂让天道残躯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山鬼骨在祂分身乏术的间隙破空而来,一剑削断了两根触手。


    天道残躯发出愤怒的咆哮,然而当它蠕动着想要再生时,却发现身上的伤竟然无法自愈,汩汩的黑气从创口上冒出。


    ——是黑蚀。


    天道规则之下,黑蚀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


    天道残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一天,没有嘴的身体里发出刺耳咆哮。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再度响起,黑色的肉瘤又膨胀了几分,更多的脓包从躯壳里挤了出来。


    宋垣清的身体仿佛不堪重负,原本清明的右眼渐渐变得浑浊,隐约有可怖的血色出现在眼底。


    天道似乎在一点点占据他的壳子,原本泾渭分明、各自为战的两半边身躯逐渐同步,宋垣清的嘴唇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发出声音:“慕蓁,停手吧。你做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他说话时而是宋垣清的声线,时而是天道那男女老少的嗓音,像虫子爬过地板,听得慕蓁汗毛倒竖:“你与天下为敌,被世人唾骂,图的是什么呢?”


    折梅剑意再度爆发,在空中刮起一团夹杂着雪片的凛风。慕蓁举剑穿透风雪,耳畔却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刹那间,仿佛世界都沉寂了,只剩下了天道残躯的声音。


    祂的声音不再是人山人海的噪音,而是她最熟悉的、记忆里所有故人的声线。


    “师妹,”这是夙秋的声音,“你最渴求的难道不是一段无忧无虑的闲散时光,就像过去在清静峰一般?”


    迟简的声音说:“师姐,你不是一直想看着我当上正道首徒吗?”


    殷如英的声音说:“师姐,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还有山鬼。他的叹息像盖在她心头的一片阴翳:“你不必背负这么多,那不是你的命。”


    慕蓁捂住了头,本能向后退了几步。


    天道的声音有着某种诡谲的力量,仿佛把她困进了一个陶罐里,四面八方都传来回音,五感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那蛊惑般的话语。


    头痛欲裂。


    她不回答,那声音便又靠近了些,继续道,“吾可以实现汝之愿望。”


    “……”慕蓁低笑了一声,“我的愿望?”


    “是啊。”天道又变成了宋垣清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你的愿望是什么?”


    慕蓁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很小的时候,她希望能在那场饥荒里吃上一顿饱饭。


    年少的时候,她希望能像师兄一样成为一名剑修。


    后来在灵池里,她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希望一睁开眼就能逃避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再后来,她阴差阳错地进了魔域,又阴差阳错地接过了山鬼骨,希望能继承他的道,希望能救芸芸众生。


    但不论何时,她始终有一个愿望从未变过。


    她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


    “我的愿望,”她轻叹一声,“是要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话音刚落,大风骤起,黑蚀劈头盖脸而来,纠缠住了近在咫尺的天道残躯!


    天道终于意识到,慕蓁分明是一直在引诱祂靠近,但为时已晚。慕蓁猛地抬眼,山鬼骨径直贯穿祂的心口,在那漆黑的身体上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


    天道残躯怒不可遏,肉瘤似的身体里陡然又伸出几根触手,朝着慕蓁刺来。


    距离太近,慕蓁躲闪不及,瞬间被尖锐的触手刺穿了肋骨。


    触手钉着她的身体,将她举到了半空,天道冷冰冰的血色眼球和宋垣清灰蒙的瞳孔一起注视着她,更多的触手从残躯中生长出来,直直扎向慕蓁的心脏。


    慕蓁却冷眼看着祂,竟然对四面八方的触手视若无睹,一甩手,将手中剑掷了出去。


    山鬼骨脱手而出,似长虹霹雳,直击天道残躯,分明是不要命的打法!


    但就在触手尖距离她只有半寸时,祂的动作骤然停了。


    宋垣清那只浑浊的眼睛,不知何时竟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的灵魂似在天道的压制下挣扎,眼看就要醒过来。


    天道残躯咆哮着想要抢过身体的控制权,宋垣清的五官都扭曲起来,肌肉抽搐着从嘴里挤出字句:“汝……也要背叛……”


    宋垣清执剑的右手抬起,却不是将剑刺向她,而是转向了自己。


    慕蓁瞳孔骤缩。


    噗嗤一声,折梅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腹部,鲜血与黑色的脓液同时飞溅出来。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立刻又把剑拔出来,在伤口愈合之前捅了自己第二剑。


    这一幕堪称荒诞,慕蓁蓦地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和茫然——比前世她看见宋垣清轻易死在自己剑下时的迷茫更甚。


    她从未看懂过宋垣清,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但这动作终究为慕蓁争取到了极短暂的时间,黑蚀趁机斩断了她面前的触手。她一跃而上,在半空中接住山鬼骨,一剑斩出!


    剑光若一线,刹那间在暴雨中劈出银光万条,天道残躯四分五裂,流着脓的肉瘤似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白衣仙尊的原貌。


    宋垣清的身体从半空訇然坠落。


    慕蓁堪堪落地,踉跄了两步,用山鬼骨支撑着身体,吐出一口鲜血。


    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地修补着她腹部的创口。她强忍着剧痛站起身,看了地上的宋垣清一眼。


    他的生机尚未断绝,面容苍白,即便如此,看上去仍像一尊清贵的白玉神像。折梅剑跌在地上,残余的剑意在地表催出一地白雪,鲜血洇在雪地里,像红梅一般。


    一时之间,慕蓁体验到了何为五味杂陈。


    她用手捂住流血的伤口,直起身子,缓慢地向着横云岭走去,没有再回头。


    ……


    灵隐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向横云岭的方向。广场上更是聚拢了一大群人,顶着大雨也要一个个都抻着脖子往天上看,恨不能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


    刚刚天生异象,大片大片的乌云都朝着横云岭的方向飘,仿佛要把整个中州的雨都下在这座山头上。


    而且,不止一个人看见云层中出现了一个形状模糊的怪物。


    有人留影录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发帖讨论,还有人把留影放大了深扒细节,发现那“怪物”的轮廓长得格外像折梅剑尊。


    这一扒可不得了,整个论坛像沸腾的油锅,一点水星子下去,立刻炸得花团锦簇。各种谣言和猜测满天乱飞,搅得整个灵隐山似面临世界末日,人人惶惶不安。


    而仙盟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管理层彻底罢工,任凭新帖子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个往外冒,也没看见有人删帖。


    直到一个人出现在了广场上。


    那身和折梅剑尊如出一辙的白衣实在惹眼,因此他刚一来,就已经引来惊呼一片。


    “我奉仙盟和师尊之命,前来主持大局。”夙秋平淡地说,“灵隐山外的异动已经平息,没有魔修进入结界。此事后续会由仙盟接管,大家不必惊慌。”


    有了主心骨,众人心中顿时踏实不少,纷纷露出如释重负之色。灵隐山的众长老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赶鸭子似的到广场上去,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通通赶回家中。


    喧嚷声渐渐平息。


    夙秋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摊开掌心,看向手中握了许久的字条。


    他时常觉得自己不聪慧,如今做了家主,也弄不明白人情往来、统筹大局的那一套。不过幸好,他的师妹向来比他聪明。


    “好久不见,师兄。”信中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如此写道,“不日以后,我将要回九州,深入剑冢。此事过后,灵隐山甚至整个九州都会陷入大乱,请师兄帮我这个忙,前来主持大局。”


    又有一行字写道:“我托胡三为你送了一件衣裳,是用昆州最好的凝霜锦做的,忘记花了多少灵石了,总之很贵。师兄记得找个机会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聂云嵬「02」 他是个来自


    风雨交加的灵隐山再度恢复了平静。灵隐山弟子们各回各家, 各找各师尊,都选择窝在了屋里,等夙秋和仙盟的号令。


    滂沱的暴雨中, 只有一个身影打着伞,匆匆穿过山道, 朝横云岭的方向走去。


    大风卷过山道,把油纸伞掀得四下乱飞, 露出伞下青年的面孔。


    冥冥之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他,朝着横云岭的方向去。


    从剑冢遇袭、灵隐山外响起警报开始, 聂云嵬就猜到那是慕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也就只有她能做到。


    迎面而来的风裹着透骨的凉意,将这一场雨愈演愈烈。脆弱的油纸伞根本抵挡不住这样大的雨,聂云嵬身上的衣服很快湿了大半。


    他没有停下脚步,反倒越走越快, 最后干脆扔了伞,在雨中狂奔起来。


    他其实有些诧异,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这样快,但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像有什么在胸腔里乱撞,全身上下都因此生出难言的麻痒, 叫他忍不住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好直接飞到横云岭去。


    上一次他来晚了一步,没和她真正见上一面,这一次他决计不能再晚了,一定要跑得足够快,能追上她的步伐才行。


    暴雨将他的衣衫淋透, 他穿过密林中的小径,奔向横云谷。


    五年时间,一千八百多天,她会对他说什么呢?


    她见到他如今的模样,会是什么心情,会是欣慰或为他骄傲吗?


    聂云嵬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像口挖空了五年的枯井,被这场暴雨填满了,满得就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记起,他第一次见到慕蓁的时候,天上下的也是这样一场大雨。


    少女从长夜里走来,对他伸出一只手,眼睛亮亮的,像繁星,像野火,像永世不落的太阳。


    她问:“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那时候他并没有回答。


    聂云嵬想,等见了慕蓁,他要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想跟她走了。


    ·


    通往横云谷的路,慕蓁并不陌生。


    每一名灵隐山弟子,都会走上这样一条必经之路,在他们进入青云书院的第二年,他们要穿过灵山和雾霭,踏入剑谷深处,等待一把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灵剑。


    当年她随众人入横云谷,每个人离开时手中都握着一把剑,唯有她的双手空空如也。


    那时候慕蓁以为,她是个连灵剑都嫌弃的废柴,注定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后来很久以后,她知道自己是天残之人,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道锁住灵力运行的封印,才明白一切都只是人为制造的结果。


    与当年寻剑仪式时的冷清不同,她踏入横云谷的瞬间,漫山遍野的灵剑几乎同时发出颤鸣,仿佛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山鬼骨立刻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张牙舞爪地挡在前方,拦住了那些企图倒贴上来的灵剑。


    “哎,倒也不用如此热情。”慕蓁勉强提起些许力气,摆了摆手,将一把试图蹭到自己身上的灵剑挥开,“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只是借了他一点儿东西。”


    灵剑们在半空中码成了一排,剑身转来转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是从没有脸的身体里挤出了疑惑的氛围。


    但山鬼骨在前面拦着,它们也近不了慕蓁的身,只能在道路旁边排了两条长龙,各色样式五光十色的长剑一字排开,为慕蓁布置了一条蔚为壮观的通道。


    “谢谢,”慕蓁很有礼貌地说,“回头有机会,请你们吃上等的灵石。”


    灵剑们:“……”


    慕蓁在众剑的围观下走进了横云谷的深处。


    走进深谷的瞬间,四周天色骤暗,黑蚀似浓云蔽日,把谷底遮成了不见天日的夜晚。


    慕蓁甚至有自己走进了魔域的错觉。


    一路张扬的山鬼骨沉默下来,难得安静地待在慕蓁手中。


    在黑蚀的侵染下,这里没有任何植物,只有一片荒芜,遍地都是无主的残剑,屹立在这片灰色的荒谷里,如同一座座坟墓。


    暴雨途经这处墓园,也都温柔地放缓了雨势,变得缠绵。残剑们沉默地注视着踏入这片禁地的不速之客,发出无声而锈蚀的轻颤。


    穿过众多残剑,走到剑冢中心,慕蓁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黑蚀令天道残躯无法自愈,但同样的,天道残躯留给她的也不只有一道流血的伤口。慕蓁体内翻江倒海,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人用刀搅碎了拌在一起,灵力没有让她的血肉愈合,直到现在,伤口依旧血流不止。


    她的耳畔只听得见嗡鸣声,眼前白光一片一片地闪,意识仅剩一根线还吊在清醒的巨石上。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她全身的知觉都在渐渐离她远去。


    她的生命像飘摇的残烛,马上就要熄灭了。


    慕蓁对此并不意外,从她重生回到过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这是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她疲惫地坐在了地上,恍惚间摸到了满手冰凉,好似她坐在了雪地里,手中握着横云剑。但凝神望去,周遭还是黑暗又冰冷的剑冢。


    雪地只是她的幻觉,横云剑也早就被拿去为山鬼重铸身躯了。现在的横云岭峰顶,早就是一片空空如也。


    黑蚀正在朝她的方向涌来,慕蓁抱着山鬼骨,用脸贴着剑柄,几乎同它亲昵地依偎着。


    太好了,她心想,在弥留的最后关头,她带在身边的只有这把剑。


    背上什么遗物也没担着,她觉得轻松极了。


    她对九州的未来还抱有一丝担忧,不过并不多。她知道,天道残躯虽然从宋垣清的身上消散,但天道并没有就此消灭。天堑消失之后,祂或许还会有一波垂死反扑,修真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没关系,这一世所有人都活着,这场仗不会输。


    她安排好了一切,魔域有祁幽顶着,修真界有夙秋和迟简,轮回那头有殷如英。就算她死了,这个世界也不会像她上一世一样崩塌。


    未来的一切和她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非要说的话,她放心不下的大概只有聂云嵬。


    她还没教会他如何当个“正常人”,如何去辨别自己的情感……如今大概也没机会了。


    慕蓁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有五年前那个似是而非的吻,心想等他恢复记忆,八成要因为这辈子发生的事情尴尬到脚趾扣地。


    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在灵隐山有没有受欺负,这五年有没有记起她。


    她还有话没来得及和他说呢。


    模糊的视野里,天光似乎在一点点亮起,整个剑冢的阴霾正在逐渐散去。


    等到黑蚀被山鬼骨尽数吞噬,此处就会复归清明,天堑结界也会消失。


    慕蓁的眼皮越来越重,她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地上,大概是体力不支的时候直接倒下来的,然而她连后脑勺砸在地板上的触感都感觉不到。


    她的灵魂在一丝丝从躯壳里抽离,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明鸟高亢悠长的鸣叫,似昆山玉碎。


    慕蓁恍惚地想,师妹来接她去轮回了吗?


    但等了很久,她没等到重明鸟的身影,只等来了一个人。


    他扶起她,很轻地喊了一声:“师父。”


    哦,是她刚刚还惦记着的那不省心的徒弟。


    慕蓁很艰难地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看见青年近在咫尺的脸。


    五年时光过去,他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了,清朗俊秀,似寒山雪,又似石中剑,与她记忆中的人已经看不出什么分别。


    慕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摹过他石刻似的五官。


    “你来啦。”她说,“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聂云嵬用手臂紧紧搂着她,喉咙上下滚动着,大概说了什么,但慕蓁没听清。


    她自顾自地道:“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师父。”


    她这辈子有过很多个老师,却从来没有当过老师。


    她自认做得很不称职。


    “抱歉啊,骗了你这么久,”她的声音已经细如游丝,慕蓁甚至分不清那是她说出口的话,还是脑子里尚未实现的幻想,“现在……我终于可以把东西还给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漫天阴霾尽散。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落在这片被光明遗忘了太久的土地上,残剑们仿佛感应到什么,齐齐发出悲鸣似的颤动。


    一样东西悄悄蹭过来,滑到聂云嵬的身侧。


    那是一把黑色的剑,赤红色的纹路像呼吸一般闪烁着。


    不知为何,聂云嵬觉得它有点眼熟。


    它眷恋似的蹭了蹭慕蓁,下一秒却不容分说地挤过来,硬是把剑柄塞进了聂云嵬的手中。


    刹那间,剑身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聂云嵬的眉心陡然一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陡然钻进了他的脑中。


    聂云嵬像被人一拳狠狠砸在了脑袋上,连神魂都跟着晕头转向起来。大脑这一刻被无数庞大又杂乱的记忆填满了,洪水般的乱流冲击下,某种东西在脑海深处轰然崩塌。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凡人,不是一个住在栖霞村的普通少年。


    他是个来自一万年前、本该随着时间消弭的灵魂,阴差阳错才留在了这世上。


    他曾是九州大陆最后一个神,忘却了自己的名姓,魔域的人们赋予了他一个新的称号,叫他山鬼。


    直到他消亡后的数年,有人倒转时间,为他重塑了一具身躯,将他的魂魄带回九州,找回了他的名字——


    “聂云嵬,”慕蓁叫他,“好久不见。”


    聂云嵬低下头,怀中的少女已然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招魂引「01」 重明鸟羽,


    随着剑冢的黑蚀散去, 天堑结界彻底消散,地脉深处传来滚雷般的闷响。


    山鬼骨安分地贴在两任主人身边,剑身上的纹路一闪一烁, 仿佛在眨眼。


    物归原主进行得相当彻底,聂云嵬身上的封印已经完全解开, 体内灵力涌动的感觉让当了二十年凡人的他觉得陌生极了,就连分出去的那缕魂魄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慕蓁要是泉下有知, 应当十分欣慰——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好结局, 该还的东西都还了,不该死的人也活了。


    聂云嵬只是收紧手臂, 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她的面容苍白且疲惫, 却出奇地平静,犹如睡着一般。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只要再等上一会儿,她就会忽然睁开眼, 笑着对他说:“吓到你了?祸害遗千年,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但是没有。


    聂云嵬等了很久, 只等来她越来越冷的体温。不论他抱得多用力,也没法捂住那些逐渐流失的温度。


    直到他忽然惊觉她的脉搏和心跳都是一片死寂, 聂云嵬才意识到什么。


    在那些上千年的记忆里,他年少成神, 肉身和灵魂都能轻易剥离, 死亡对他而言始终是轻飘飘的东西,不论是别人的或是他自己的。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怀里的人重极了。


    或许是因为慕蓁的脊梁上压着太多东西,或许只是他还没适应这跨越了一百年的久别重逢。


    他们的重逢像一颗深秋时节才落下的果子。他用手小心翼翼接住,它便成了流沙, 从指缝里流走了。


    日光似细雪一样洒落,就在这时,清华万丈伴随着一声鸟鸣,撕开迷雾和永夜。


    聂云嵬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就见重明鸟振翅而来,高空中还回响着殷如英气急败坏的咆哮,经久回响:


    “登徒子,把师姐给我放开!!!”


    訇的一声,大鸟像陨石似的砸在地上,化作绿衣少女的人形,气急败坏地往这头走来。赤霄剑姗姗来迟半步,载着迟简也落了地。


    “闪开!”殷如英冷喝一声,一袖子把聂云嵬的脸从慕蓁身侧拂开,自己立刻凑上去,将手中捧着的羽毛放在慕蓁心口。


    “师姐,”她用指尖抚过慕蓁冰凉的侧脸,叹息一声,“你忘了吗?我是重明鸟,我也能使用星命罗盘的力量。”


    “你想就这么抛下我独自去轮回,没门。”


    刹那间,那片羽毛折射出万丈光芒,璀璨的华光顷刻包裹住了慕蓁的身体,将她托到了半空中。


    聂云嵬脱口而出:“重明鸟羽?”


    殷如英听了这话,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重明鸟羽在空中化作了星星光点,融入到慕蓁的身体中。已经油尽灯枯的身躯奇迹般恢复了生气,苍白的脸和嘴唇渐渐红润起来。


    ——重明鸟羽,能沟通前世今生,扭转生死。


    百余年前,慕蓁用重明鸟羽倒转时空回到过去,连同已经被山鬼清除了黑蚀的轮回井一起,回到了修真界立法第一万零三年。


    因为轮回井失守,天堑结界更早出现了震荡,引起仙盟恐慌,重建天堑、制造新镇守的计划提前启动。于是有了被黑蚀疫吞没的栖霞村,有了御兽宗和上古重明鸟的契约,有了一片多出来的、作为信物的重明鸟羽。


    蝴蝶翅膀掀起的一缕风,终于照应了一场推翻既定命运的海啸。


    等到光华散去,慕蓁身上死气尽褪,总是青白的嘴唇也有了血色,除了尚未苏醒之外,已经完全是一副活人模样,从空中缓缓落下。


    聂云嵬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双手接住了她。


    殷如英侧目看着他,眼中满是警惕。


    妖族的感官很敏锐,她一眼就看出来,聂云嵬和从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了。


    “喂!”见聂云嵬抱着慕蓁转身就走,她高声喊道,“你要带师姐去哪?”


    “……”聂云嵬沉默片刻,“回清静峰。”


    殷如英和迟简对视一眼,同时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这人没失了智,直接带着他们师姐私奔。


    否则的话,他们就得先和他打上一架了。


    “我已用重明鸟羽让师姐的身躯复生,但她的灵魂还需要有人找回来。”殷如英说,“九州轮回已经重建,人死后魂魄不会乱飘,只会往轮回井和忘川走。只要在她的魂魄进入轮回之前把她带走,她就能醒过来。”


    聂云嵬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你们愿意让我去?”


    这俩人对慕蓁的占有欲可见一斑,巴不得明月高悬且独照自己,这回居然破天荒地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实在不寻常。


    “你以为我乐意?”殷如英冷哼了一声,“人的魂魄离了身体,全靠死前的执念撑着,只有临终前都放不下的人,才有可能把她的灵魂唤回来。谁知道你给师姐下了什么迷魂药,让她最后一刻还惦记着你。”


    聂云嵬目光微动,下意识揽紧了怀中的人,半天没有说话。


    “知道了。”他说,“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被迟简喊住:“等一下。”


    青年蹙着眉头,似乎极不情愿,过了好半天才说道:“师姐说,她有东西要给你,就在她清静峰住处的那棵香樟树下。原本是要我代为转交的,既然你来了,那你便自己去取吧。”


    ……


    聂云嵬带着慕蓁回了清静峰。


    五年无人居住的小屋,在他每天持之以恒的打扫下仍旧一尘不染,连床也是认真铺过的。慕蓁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就连嘴角都好似带着笑,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美梦。


    聂云嵬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很爱半夜时这样守在慕蓁床边,默默无闻地盯着她,有几次还吓了她一大跳。


    那时候他不知道原因,如今细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亲近慕蓁,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的一缕魂。


    慕蓁早就知道此事,只有他带着这个“一见钟情”的误会,阴差阳错地过了五年。


    可他也没法因为这个怪罪她,毕竟她已经或委婉或直接地拒绝过很多次,过往种种,只是他一直执迷不悟而已。


    如今他知道了,这只是场无伤大雅的误会,也该是时候放手了。


    聂云嵬打算站起来,手指先动了动,随后他忽然一愣,低下头看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慕蓁的手。


    她的手终于不是那种叫人心惊的冰凉,皮肤有了活人温热柔软的触感,脉搏的跳动平稳有序,堪称生机勃勃。


    聂云嵬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浮动的脉搏,又摩挲了一下。


    竟然觉得格外安心。


    他停顿了片刻,好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片刻后又将慕蓁那只落在床榻外边的手捧起来,塞进被褥里。


    山鬼骨像一块拼图,补齐了他缺失的魂魄和情感,他有了完整的七情六欲。他认识了礼义廉耻,知道自己现在和过去做过的行为是一种逾距,但此时此刻,他竟还是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五年的阴差阳错让他生出了什么魔怔。


    聂云嵬匆忙站起身,朝着院外走去。


    屋外天光明媚,是七月中州难得的风和日丽。他在那棵香樟树周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找着。


    聂云嵬出神似的在院子外站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走到香樟树下,取出了山鬼骨。


    锋锐的剑刃划开地面,溅起一片土星泥点。他尤嫌不够快,用剑尖铲进泥土中央,往外撬出了一大片土壤。


    山鬼骨沾上了灰土,悲愤地发出了不甘的鸣声——它好歹也是一把神剑,还曾经当过某位神的脊梁骨,如今却被正主当成铁铲用,真是岂有此理!


    聂云嵬却对自己过去的这根骨头丝毫没有怜惜之情,挖了许久,终于在某一刻感觉触碰到了某样坚硬的东西,他顾不得脏乱,蹲下身去徒手扒开了那层碎土。


    埋在地面下的东西终于现出了它的真身。


    是一坛酒。


    不知道慕蓁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它,还没彻底从地里挖出来,就已经能闻到缱绻绵长的酒香。


    像冬日无名山上的桃林,大雪纷飞,桃花却还四季如春地开着,山风带着桃花的冷香,似煎盐叠雪,深入骨髓。


    酒坛底下压着封信,沾染了泥土,模糊的字迹依稀能看出是“爱徒聂云嵬亲启”。聂云嵬拆开信,不出所料是一段龙飞凤舞的字迹,有的地方墨渍已经晕开了。


    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行。


    “占你便宜让你喊那么久师父,实在抱歉。请你喝的,就当我赔罪了。”


    指腹染上了尘土,聂云嵬拈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作。


    许久过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小院。


    “光用一坛酒就想赔罪么?”他轻叹了口气,“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


    他收下了那坛酒,又将信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拍去上面的泥土,妥帖放进口袋,这才转身离去。


    殷如英已经在外面等候了许久,十分不耐烦地转圈踱步,有数次都想直接拂袖离去,但因为这是关乎慕蓁生死的大事,只能扁扁地忍了。


    “赶紧走吧,”殷如英催促道,“我送你进轮回井。”


    聂云嵬道:“我可以自己去。”


    山鬼骨如今已经是他的剑,慕蓁能用它打开轮回井,他自然也可以。


    “你以为我乐意送你?我是怕你出了岔子,带不走师姐的魂。”殷如英瞪了他一眼,“记着,一定要让师姐相信你,自愿跟你离开。若是强行带走,她的魂魄会不全。”


    ·


    算上前世,聂云嵬已经是第三次进入轮回井了。


    轮回重建之后,这里和从前已经大不相同,井水不再是一潭死水。轮回井作为忘川的源头,井水会流向忘川,汇成长河。


    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忘川河岸上星星点点的亡魂,沿着忘川向下走去。


    忘川地界上亡魂众多,聂云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找到人,没想到他途经奈何桥,就如冥冥之中注定的一般,看见了慕蓁。


    她靠在一块磐石边上,似乎睡得正香,一只手耷拉在侧面,大半片袖子都浸泡在河水里,等睡醒了,那袖子恐怕要重上三斤。


    重明鸟在她身周绕飞三圈,最后落在地上,重瞳中满是凝重:“她喝了忘川河水。”


    在轮回和忘川相关的问题上,殷如英是专业对口的。聂云嵬丝毫没有质疑,皱眉问道:“那会如何?”


    “以前这里秩序完善的时候,孟婆汤就是用忘川水熬的,”殷如英说,“纯粹的忘川水,会让人沉湎幻梦。梦愈长,魂愈轻,届时再要把她带出来就难了。”


    聂云嵬问:“如何才能唤醒她?”


    重明鸟朝他手中吹了口气,一盏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油灯出现在聂云嵬的手中。


    “这是上古时期我们为亡魂引路用的长明灯,可以让你找到迷途的亡魂。”殷如英道,“但要注意时间,灯内火烛若是燃尽,你就要永远留在梦里了。”


    聂云嵬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地捧着灯上前,坐在了慕蓁身边。


    长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微微闭上眼,下一秒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色刹那间发生了变化。


    不出所料,梦境所在之地正是灵隐山。


    这里是慕蓁生活了六十年的地方,哪怕是记忆消弭,她的灵魂也依旧会把她带回故土。


    作者有话说:


    最终卷了!准备好好打磨一下存稿,更新可能会慢一点点,大概隔日更这样


    第95章 招魂引「02」 慕蓁的梦


    慕蓁已经在忘川的地界上待了好几天了。


    虽然她没留下什么记忆, 但根据她的经验,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毕竟活人应该没法随意把自己的脑袋、四肢或是别的部位摘下来。


    轮回已经重建, 九州上的忘川海水已经重新被收复,回到那传闻中的“死者地界”之中, 现在,澜州北部的海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海域。而她现在所在的“忘川”, 当真如古籍记载一般, 是一条彼岸生满了红色花朵的大河。


    这里的秩序还很粗糙,供死后灵魂渡河的奈何桥只是几根搭在一块的破木板子, 亡魂们走在上面, 都得像走钢丝似的踮着脚。


    慕蓁坐在桥头,百无聊赖,干脆自己支了口大锅,没事就伪装成熬汤送人往生的孟婆, 然后在和亡魂们聊天的时候突然掉个脑袋,表演一出拿首好戏, 把对方吓个半活,以此为乐。


    她玩得不亦乐乎, 磨蹭了好几天,就是不想渡桥去轮回。


    慕蓁自己能隐隐约约感觉到, 她在死前应该还有什么执念没消除。


    但鉴于她现在失忆得彻底, 哪怕想掉了脑袋,她也没想出执念到底是什么。


    轮回刚刚重建没多久,还没有来催她往生的牛头马面或是黑白无常,慕蓁便心安理得地当上了没人鞭策就绝不上磨的懒驴,把过桥这事一拖再拖。


    她生前应该是过得很累, 否则现在不会对偷懒一事如此执着。


    到后来,慕蓁无意中发现,喝下她熬的忘川水的人,会出现一些幻觉。


    传说之中,孟婆用忘川水熬汤,饮下孟婆汤者,会了却前尘、放下执念,无牵无挂地投身轮回。


    不过慕蓁毕竟不是正牌孟婆,不知道要加什么料才能把忘川水变成孟婆汤,偌大一片忘川地界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当汤料,她只能往里面加了点随处可见的彼岸花。


    于是乎,喝下彼岸花煲忘川水的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走过桥的时候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像喝高了一般乐颠颠、醉醺醺地入轮回去了。


    慕蓁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她便起了好奇的心思,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她当场躺在忘川河边,做了个春秋大梦。


    梦里她是个修士,住在一座仙山上,师门内还有师兄弟妹三人。她是意气风发的剑修天才,一剑可破万法,自小就是枝头明月、松上清风。


    宗门弟子们在她出任务回来时将她团团围住,像一群聒噪的鸟雀。


    “慕蓁师姐,你还没给我们讲你是怎么除掉魔神的!”


    “我听别人说,师姐当时用剑这样,然后再那样——那魔神就倒下了。”


    “不愧是上一届论武大比的魁首啊……”


    “当时真是吓死我了,我真以为我会死在镇魔塔呢,我连遗书都没来得及写。”


    她被一张张鲜活又朝气蓬勃的面孔簇拥着,像踩在天上云端,几乎有点飘飘然。


    这梦确实有点离谱,但反正是假的,夸张些也无妨。


    “哎,哎,别挤别挤,不要找我要签名,”她乐不可支地摆手,“姐只是个传说。”


    摆手摆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师父。”


    慕蓁诧异想,这梦里她还有个徒弟?


    她回过头,却见一名青年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他手中提着盏灯,黑衣如玄霜,身姿挺拔冷冽。


    看见他的时候,慕蓁也忍不住在心中“哇哦”了一声。


    梦境很懂她的审美,这位徒弟哥长得挺标志。


    “你是我徒弟?”但她还是疑惑了一下,“可是你的年纪看上去好像比我大啊?”


    对方:“……我入门比较晚。”


    慕蓁环顾一圈,见周围的弟子都面露茫然,心下又诧异起来:她炖的“慕婆汤”搞什么幺蛾子,做梦还要给她设置点悬念?


    遂转身问那青年:“你叫什么?”


    青年道:“聂云嵬。”


    慕蓁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模糊间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失忆的大脑依旧毫无印象。


    聂云嵬垂下眸,指尖捏紧了手中的灯盏,道:“我……来带你回去。”


    慕蓁问:“回去?回哪儿去?”


    “回家。”聂云嵬说,“回现实里去。”


    慕蓁愣了愣。


    这又是什么走向?


    聂云嵬继续说道:“你没有死,只是昏睡过去了。我们都在清静峰等你醒来,请你相信我,跟我一起回去。”


    慕蓁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她做梦的这脑洞还挺大。


    她在梦境外面都能把脑袋拿下来当蹴鞠踢着玩了,算哪门子没死?


    难道她太长时间不肯往生,终于产生了某种臆想出来的错觉?


    “这位兄台,不是我不想信你,但你突然跑过来和我说这些,我实在有点听不懂,”慕蓁叹了口气,“我不太记得你了,你说你是我徒弟,有什么证据吗?”


    青年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慕蓁在心中又吹了声哨——噢哟,美人嗔目。


    思考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我十五岁那年,是你把我从凡人村子里带上了山。”


    慕蓁点点头。


    “你送了我一把剑作拜师礼,教我基础剑法。”聂云嵬沉思一会儿,“后来就不管我了。”


    慕蓁:“……?”


    这故事的走向不对吧?


    “我一直想多和你待一阵子,但你总是很忙。”聂云嵬继续说,“群星岛上,我说想与你同路,你不愿意,强行把我送了回去。”


    慕蓁:“……后来呢?”


    聂云嵬:“后来你就离开了灵隐山,五年没有回来。”


    慕蓁干笑了两声,“听起来,我真是个……很负责任的师父啊。”


    这梦怎么越做越不对味呢?


    “这不能算证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编故事骗我?”她说,“你说我送了你一把剑,那把剑在哪儿?”


    聂云嵬沉默片刻,从自己的背后抽出了一把……木剑。


    慕蓁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甚至连送徒弟的剑都只送了一把木头的,梦里的她到底是有多寒碜?


    “我的形象就如此不堪吗?”她扶额道,“我都做梦了,就不能给我编造点儿好的?难道我们师徒间就没有什么稍微美好一点的回忆吗?”


    聂云嵬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


    梦境里的慕蓁穿的是剑修常穿的白色常服,与她平时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明丽的五官也被清冷白衣压住,显出几分素雅和清秀。


    因着被山鬼骨蚕食生命力,慕蓁的气色总是很差,所以从不穿太素的衣裳。他唯一一次见她穿白衣,就是在灵池那时。


    那个夜色分外浓稠的晚上,山樱如雪,慕蓁在池子里伸手扯住了他的袍角。


    池水在她雪白的锁骨下浮动,雾气氤氲过她的眉目,少女抬眼的瞬间,凝在她睫毛上的水雾啪嗒滴落下来,坠落在被水雾蒸出浅粉色的肩颈上。


    他那时尚未恢复七情六欲,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回想起来,那段记忆竟成了蚀骨剧毒。


    直到慕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喂?你怎么了?”


    聂云嵬整个人被她拍得一激灵,好似被毒虫蛰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没有。”


    慕蓁:“……”


    这一声没有,真是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慕蓁自闭了。


    恰巧这时,一个身着绿衣的少女从远处跑来,拉着她的手道:“师姐,庆功宴要开了,你怎么还不来?”


    慕蓁晕乎乎的,觉得这少女弱柳扶风的眉眼似曾相识,又记不起她是谁:“什么庆功宴?”


    “当然是诛杀魔神的庆功宴呀。”少女瞥了聂云嵬一眼,忽然躲到慕蓁背后,怯生生地说,“师姐,这人是谁?他的眼神好可怕。”


    聂云嵬:“……”


    “哦,他是我徒弟。”慕蓁下意识地回头看他,“你要来和我们一起吗?就在万仞峰,来晚了,可就没有酒喝了。”


    少女撇撇嘴,嘟哝着说:“师姐何时多了个徒弟……”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色的霞光从天际消失的时候,万仞峰的山头燃起了篝火。


    庆功宴是剑修弟子们自发办的,因而很是简陋,数十个人围在篝火边,有的三五成群在说笑,有的在拿自己的剑当打击乐表演才艺,有的在篝火边烤肉。


    玄衣黑发的少年见了她,欣喜地从篝火边站起来,向她展示手中的烤肉:“师姐来得刚刚好,我刚烤好的肉,放了孜然和辣椒。”


    慕蓁还没反应过来,揽着她胳膊不撒手的绿衣少女就上前跨出一步,十分自然地拦在她面前,柔声说:“师姐,我方才也烤了肉,肉上浇了蜜糖,你一定喜欢。”


    两个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开始冒火星。


    少年:“师妹,烤肉怎么能放蜜糖呢?此乃邪修,是要遭天谴的。”


    少女:“师姐爱甜,定会喜欢。我从未见师姐吃过辣,师兄还放那么多辣椒,可见师兄从没在意过师姐的喜好。”


    少年:“师妹,你有所不知,师姐每次回三清镇都会吃红油抄手。再说,师妹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曾为师姐下过厨,怎么知道师姐的喜好?”


    用松木枝穿好的野雉冒着油在篝火上方翻滚了两圈,在他们吵架这会儿,底下已经被火舌舔出了一片焦黑。慕蓁默默地看了一眼大半都变成了黑炭的烤鸡,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这种一个头两个大的感觉格外熟悉。


    而且,她隐约记得,修士到了金丹期,不是可以辟谷么?他们怎么还在争吵烤串上该抹什么样的调料?


    思来想去,只能将此定性为做梦时毫无逻辑的天马行空,不想也罢。


    那师弟妹二人吵架的时候,一个白衣青年从篝火边走过来,伸出手摸了一下慕蓁的头,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壶和一袋油纸包的点心。


    “酒。”他低垂着眼睛把东西放进慕蓁手里,“向药王谷弟子要来的。你年纪尚小,不可多饮,今夜是庆贺之日,可破例给你喝一口。”


    “……师兄,”慕蓁无奈,“我早就成年了。”


    对方不为所动,好像暂时性失聪。


    篝火边传来少年和少女喋喋不休的争论,不远处的剑修和医修弟子带着微笑朝这边悄悄探头,白衣青年清冷的影子被火光一照,映出了一种带着笨拙的温柔。


    他们明明四散着,却又似乎被某种奇异的力量牵连在了一起,围绕在慕蓁的周围。


    聂云嵬站在身后沉默地看着,忽然感到一种现实与梦境割裂了的恍惚。


    在很久以前,他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时常有这样类似的感觉。


    他不属于清静峰,也不属于灵隐山,像一个意外被慕蓁带回来的孤魂,始终和万物都隔着一层膜,融不进其他人的圈子里。


    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清静峰时尤为明显。慕蓁在灵隐山里拥有过一段更悠远的、他从未参与的时光,而他只是时空的错位者,误入这段时光的不速之客。


    现在,他提着长明灯穿过忘川,亲眼见证她的梦境,这种感受终于尘埃落定——


    慕蓁的梦里并没有他。


    她的梦里有灵隐山,有清静峰,有夙秋、迟简、殷如英,甚至有平日里见了面都叫不出名字的陌生同门。


    唯独没有一个叫聂云嵬的徒弟。


    聂云嵬忽然有些迷茫。


    殷如英说,只有慕蓁临终前都放不下的人,才有可能把她的灵魂唤回来。


    但慕蓁连梦里也没有他,哪像是对他有什么执念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慕蓁忽然喊道:“聂云嵬!”


    回过头时,慕蓁已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夙秋跟前。


    “多出来的,我让我徒弟替我喝。”她朝夙秋眨眨眼,“这总行了吧,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招魂引「03」 放眼整座山


    酒壶被塞进手里的时候, 聂云嵬整个人还是迷茫的。


    慕蓁盯着他,半眯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好像笃定了他不会拒绝。


    不怪她故意试探, 这个出现在梦里的“徒弟”太过格格不入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虽说她已经是个只能喝忘川水做梦的死人, 理论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惦记她,但她骨子里的警惕好像也烙进了灵魂, 轻易忘不干净。


    迟简和殷如英一人拎着一串烤糊的鸡肉, 充满戒备地盯着聂云嵬,好似家里的猫狗盯着主人刚带回家的同类。


    恰好有人起了哄, 要围在一起玩“谨言慎行”。几个剑修围在一块, 地上摆了个罗盘似的灵器,旁边还像模像样站着只机关做的灵鸟。


    站在中央的剑修绘声绘色地讲着规则:“我们每个人用灵气催动升龙晷,指针指到谁,谁就得回答旁人一个问题或是做一件事, 回答问题者不能说谎,否则箴言鸟会叫。回答不出或是说谎的, 需浮三大白。”


    慕蓁正愁找不到机会试探聂云嵬,这等好事她岂会放过, 立刻拉着聂云嵬,一屁股坐进入堆里。


    同门见她来了, 都很兴奋:“慕蓁师姐也要来玩?”


    “来, 当然要来。”慕蓁笑吟吟地说,“不过大师兄不让我喝酒,这酒我能让人代喝么?”


    剑修愣了愣,道:“规则不能如此……”


    话音未落,他感到后背上一股凉意窜来, 转头一看,夙秋正在身后默默地盯着他看。


    到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儿:“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聂云嵬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挣扎了一下,说道:“我不会饮酒。”


    慕蓁把他按住,同他咬着耳朵低声说道:“你不是想让我相信你吗?待会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如实回答,箴言鸟不叫,我就信你。”


    她凑得近,吐息都喷在青年耳侧,顷刻间把他的脖颈和耳根烫出了一片炽红。


    聂云嵬果然不动了,僵直着脊背坐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酒过三巡,游戏开了场。第一个被升龙晷指中的倒霉蛋是那位玄衣黑发的少年,他选择了“谨言”。


    催动灵器的弟子大概是不好意思开场就问些太炸裂的问题,思忖半晌,问了个保守的:“请问迟简师兄,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这问题并不难,所有人都以为他能答出来,没想到迟简支吾了半天,最后选择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慕蓁诧异:“诶?你的愿望不是要当正道首徒吗,怎么不开口?”


    三杯酒下肚,迟简的脸浮上一层红,低声道:“师姐,你别问了。”


    第二个被指中的人选了“慎行”,从签文里随手抽了一根,抽到了才艺表演。


    这五大三粗的剑修当场扯开嗓子,开始了他的鬼哭狼嚎,直唱得人恨不能以头抢地。一曲作罢,在场三分之二的人都失去了健全的听力,也不知道惩罚的到底是谁。


    第三轮,指针指向了慕蓁,她选了谨言。


    转升龙晷的是个年轻剑修,五官清秀里还带着点稚嫩,磕磕巴巴半天,好像花光了此生所有的勇气才开口:“慕蓁师姐……有没有心仪的人?”


    周围的人都发出起哄的欢呼声。慕蓁没想到梦里竟还有人暗恋自己,一时之间哭笑不得:“这个……应当是没有吧。”


    箴言鸟歪头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叫,旁人便对那人说:“听见没,师姐说没有!”


    少年红了脸,推了那人一把,不肯说话。其他人便笑得更大声了。


    聂云嵬静静地朝那头看了一眼,依然沉默。


    第四轮,升龙晷的指针指向了聂云嵬。


    转晷的人正是殷如英,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悄悄瞥了慕蓁一眼,随后板起脊背抬起下巴,对聂云嵬问道:“你拜我师姐为师,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愧是她的好师妹,问了她想问的。


    慕蓁兴致勃勃地看向聂云嵬,就见他抬了一下眼,说道:“并非我主动拜师,是师父主动收我为徒。”


    箴言鸟安静如鸡。他没有说谎。


    慕蓁并未气馁——这只是个开胃菜。


    她的目光落在升龙晷上,眼睛半眯起来。


    这灵器本就是用灵气来催动的,要对它动手脚简直再简单不过。


    正巧剑修们喊她:“轮到师姐催动升龙晷了。”


    慕蓁抬起手,向罗盘内注入了些许灵力,看着指针转了两圈,晃晃悠悠地在聂云嵬面前停了下来。


    “真巧,又是你。”她故作惊讶地看着聂云嵬,“你要选什么?”


    聂云嵬:“谨言。”


    “好。”慕蓁说,“那我问你——”


    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你此生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聂云嵬果然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很妙,也很不好回答。一来大多数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秘密,二来有些人这一辈子过得平平无奇,几息之间是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倘若回答不出,就要喝酒。


    “不可以说没有。”慕蓁在他犹豫着想开口前打断,说道,“一定要说一件事。”


    相对前几个问题,这个问题更隐私也更有针对性,围观众人都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准备听八卦。


    “……”聂云嵬沉默了半晌,说道,“的确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对上慕蓁,有些迟疑地开了口,声音艰涩:“你曾在后山……温泉池疗伤,命我保密,那天是我守了你一夜。”


    慕蓁:“……”


    慕蓁:“………………”


    箴言鸟依旧呆若木鸡。


    围观的剑修弟子们下巴差点脱臼,殷如英和迟简更是直接抄起佩剑,一副要把聂云嵬的骨灰扬出去给清静峰山顶造雪的架势。


    聂云嵬茫然地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过去交友甚少,虽恢复了七情六欲,但对于一群人聚在一块最喜欢的“八卦”一事还是不太了解;本想脱口而出灵池,又想起灵池是禁地,所以才改口“温泉”。


    因此他也不明白,“温泉”“一夜”“保密”这种词汇组合在一起,会引发什么样的遐想。


    慕蓁揪住聂云嵬衣领:“真有此事?”


    聂云嵬认真地点头:“真的。”


    慕蓁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她生前的真人真事,不管聂云嵬到底是怎么在她的梦里出现的,总之聂云嵬这酒,她今天灌定了。


    于是没过多久,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聂云嵬身上好似长了磁石,十次转升龙晷,有八次都转到他的身上。


    而聂云嵬雷打不动,都选了“谨言”。


    剑修们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向他提问题,友好随意点的问他“来自何方”“年龄几何”,胆子大的问他“钟情什么样的女子”“对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聂云嵬言简意赅地答了。


    问曰:“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答:“不知,未曾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问曰:“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是谁?”


    答:“我师父。”


    问曰:“慕蓁师姐对你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


    答:“救命之恩。”


    这一通问答下来,箴言鸟像是哑巴了,聂云嵬一杯酒没喝,旁人看他和慕蓁的眼神倒是越来越不对劲。


    慕蓁见情况不对,立马改变游戏规则,开始作弊让升龙晷指到她自己身上,然后故意回答错误答案,终于让代酒人聂云嵬喝下了第一口酒。


    为了尽兴,宴会上用的是二十年的陈酿,聂云嵬硬着头皮喝了三大杯,脸色立刻被酒气蒸红。


    见计划有效,慕蓁兴致盎然准备故技重施,却发现升龙晷的指针在她面前悠悠晃动了一下,往边上偏移一寸——指向了殷如英。


    殷如英:“?”


    有人故意在升龙晷中调入灵力,让它多转了一寸。


    慕蓁立刻看向聂云嵬。


    聂云嵬也看着她。


    他们目光交接,顷刻间就感受到了什么是蓄势待发水火不容,一场暗流涌动的灵力比拼就这样在小小的升龙晷上展开了。


    转升龙晷的弟子浑然不觉,就见那升龙晷在多股灵力的操控下潇洒地转了三大圈,最后在慕蓁面前一颤,又向上移了半寸,再次落在殷如英面前。


    殷如英:“??”


    如此反复几回,升龙晷像被鬼上了身,不是落在殷如英面前,就是落在迟简面前。


    几次三番下去,两人都喝了好几杯,终于在指针第八次指到殷如英身上的时候,殷如英红着脸站了起来,不顾人设崩塌,破口大骂:“可恶,到底是谁在针对你姑奶奶?!”


    她拔出破军往半空中一劈,剑风一扫,箴言鸟扑棱着翅膀落荒而逃。被二人暗中斗法多次之后的升龙晷也终于不堪重负,指针颤悠悠地卡在刻盘上晃动了一下,然后炸了。


    这下游戏彻底玩不成了,几个剑修不满地站起来:“殷师姐怎么……嗝……玩不起啊!”


    平日里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这些人也不敢对折梅剑尊的弟子不敬,但此时二两酒下肚,每个人都膨胀得堪比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和殷如英骂起架来。


    殷如英哪里能忍,气得当即拔剑,和那几个人原地“切磋”起来。众人一哄而散,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修士们的狂欢进行到半夜,大多数人尽兴下都喝了酒,有的在一旁撒酒疯划拳,场面犹如群魔乱舞;有的在地上躺得横七竖八,大腿都架到了别人的胳膊上。


    慕蓁早早地走为上计,找了处没有醉鬼的清静地方坐了下来,聂云嵬跟在她身边。


    现下,放眼整座山头,就只剩下他们俩人还清醒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招魂引「04」 她在弥留之


    带露的夜风有些潮湿, 拂过她的脸颊,凉意将视野中灯烛辉煌的灵隐山模糊成了一片朦胧光点。


    不知为何有些感慨,对着聂云嵬一伸手:“酒。”


    夙秋给的那盏白玉壶一直被聂云嵬收在囊中, 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几乎都要被遗忘了。聂云嵬顿了顿, 从乾坤袋里拿出酒壶,递给慕蓁。


    她就着壶嘴灌了一口, 品出这是桃花酿的酒, 口感味道清甜绵长,恐怕喝上千杯也难醉, 难为夙秋连给她多喝一口都不肯。


    她一口气喝了半壶, 才把酒递给聂云嵬:“你喝不喝?”


    聂云嵬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慕蓁身边坐了下来,同她一起在夜风里俯瞰着整座灵隐山。


    “说吧。”慕蓁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聂云嵬没料到她如此豁达, 转过头看向了她。


    “我是死了,不是傻了, ”慕蓁叹了口气,“你一路缠着我, 又借着真心话的游戏说了那么多事,无非就是为了游说我, 让我相信你, 跟你回去,不是吗?”


    聂云嵬没有反驳。


    慕蓁又问:“我在现实里过得怎么样?”


    “你……”聂云嵬顿了顿,说,“你很好。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是吗?”慕蓁叹了口气,“我不信。”


    聂云嵬一愣。


    “我知道我在做梦, 而且是美梦。喝下忘川水的人,都会梦见自己这辈子最梦寐以求的事。”慕蓁说,“但众所周知,梦都是相反的。人越在梦中渴求什么,就说明他们在现实里越缺失什么。”


    “我在这个梦里过得很好,很快乐,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感觉到这个梦是虚假的。”她叹了口气,“所以,它和我的现实应该是南辕北辙的。”


    她将身子后仰,双手撑在地面,半眯着眼感受夜风里的露水。风把她的发辫和衣袍吹起,裙摆的一角拂过聂云嵬的手背。


    那是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下如秋水寒霜,少女的眉眼像被月光亲吻过,一尘不染。


    天上月,檐下雪,不过如此。


    聂云嵬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慕蓁本来的样子。


    在这个梦里,她不是尸骨垒成的魔皇,不是一个连灵剑也没有的废柴。她无忧无虑地在仙门长大,是受人爱戴的二师姐,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什么救师门、救苍生的责任要她背负。


    若九州无天道,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模样。


    “我不想回去。”慕蓁说,“虽然我不记得生前都发生过些什么,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闲得没事还能做做美梦。我为什么要回去呢?”


    聂云嵬脱口而出:“但这里没有我。”


    慕蓁愣了一下,随即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看向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聂云嵬静了静,好似也对自己说出这话感到诧异,但片刻后,他还是再度开了口。


    “我知道,你救我只是顺手的事,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于你而言只是人生过客。”他说道,“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误会。你说等我有了七情六欲,就会明白你我之间的情谊,但是……”


    他低而晦涩的嗓音顿了顿,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但是现在,我似乎更不明白了。我如今魂魄已全,可是见了你,心口仍旧跳得很快。”


    慕蓁听不懂,她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四师叔说,你弥留之际的执念是我。但你的梦境里,分明没有我的存在。”聂云嵬侧目望过来,“我想知道,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慕蓁想说她不知道,她哪记得这些,但这一瞬间,过往的记忆竟然不合时宜地浮现了出来。


    她在尸山血海里见到的那双沉如陨星的双眸,灵池氤氲雾气里守候的背影,熏风与斑驳日光下舞剑的少年。


    还有她自无数个永夜穿行而过,桃花白雪相映的除夕夜里,最后一坛烈酒入口时苦涩的味道。


    慕蓁刹那间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然而还没等她反应,她就一下子愣住。


    聂云嵬不知何时竟然离她很近,她侧过头的时候,鼻尖一下子和他的抵在一起,鼻头传来冰凉的、一触即离的触感,犹如一滴恰好落在皮肤上的雨水。


    慕蓁下意识拉远了一些,却因为两人靠坐在一起,这距离也没能拉得太远。


    或者说,她似乎……也不想拉得太远。


    这样近的距离下,她好像忽然察觉到眼前这张脸有着极其优越的五官,瞳孔似冷夜晨星,情绪深不见底。


    大脑像喝醉了似的晕乎。她迟钝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沿着脊梁一路烧上了脸,纠缠的呼吸渐渐升温,拉远的距离在无声中悄悄缩短。


    在最后一秒,慕蓁不知道哪里来的本能,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终于叫昏沉的大脑恢复了两分清醒。


    “不对,”她一把推开聂云嵬,勉强道,“酒有问题。”


    她慌忙伸手去扒拉刚才倒在地上的酒壶,打算看看这酒里到底放了什么,没想到还没扒拉上,一柄剑就横在了她面前。


    聂云嵬满面通红,目光在夜色里透着迷离,声音却依然出乎意料的冷静:“拔剑吧。若我能胜你,你就跟我回去。”


    “不是,等会,”慕蓁懵了,“你听我说,这酒不对劲,有人往里面加了东西,所以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我们俩现在的感受都不是真的,是药效,你先冷静……”


    话音未落,聂云嵬已经一剑砍来。


    慕蓁一个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险而又险地避开这一剑,一边在心里痛骂。


    到底是谁在大师兄的酒里放迷情药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药王谷的角落里,两个药王谷弟子正围着酒窖急得团团转:“我的酒呢?我新研发的强效版本‘醉春风’呢?你看到没,就是一个白色瓷瓶的!”


    “今天下午夙秋师兄好像来过,找我们要了一壶度数不高的酒,就放那边那个桌子上的……不会吧我明明记得那是普通酒啊?”


    “完了完了,这是隔壁御兽宗弟子托我特制的酒,说是要促进他家那灵兽两口子感情的,我往里面加了三倍的迷情草,哪怕是两头公牛都能看对眼,万一真被喝了,不会出人命吧?!”


    ……


    醉春风能不能喝出人命不知道,这两个药王谷弟子的小命可能是不保了。


    慕蓁情急之下横剑挡在胸口,架住剑锋来势的瞬间,却对上了聂云嵬倾轧而来的目光。


    他的脸颊和耳根都泛着酡红酒色,一双眼沉如星海,在这不到一尺的距离里,甚至能从那双乌黑瞳仁里看见她的倒影。因着那过于清晰的倒影,就连他的眼睛都仿佛藏了十二分复杂的情绪。


    慕蓁浑身毛都要奓起来了。聂云嵬怕不是个倒霉催的一杯倒,明明那酒他只喝了一口,怎么药效发作得好像比她还要强?!


    而且,为什么他喝完酒会是这种反应?药力上来了竟然会优先选择打一架?


    “你给我冷静啊!”慕蓁试图说服,“不论你想做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首先把身上的药效解一解……”


    聂云嵬将剑压得更深,耳根红如滴血,目光却好似比刚才更清明:“我只想把你带走。”


    慕蓁:“不儿,你……”


    在这关头,聂云嵬忽然卸力,两股相互对抗的力道顷刻间只剩了一半。


    慕蓁顿时失去平衡,又怕手中的剑误伤到他,急忙把剑势收回。不料他竟当场把剑一扔,顺势捞住了她站立不稳的半身。


    山鬼骨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单身狗……单身剑的悲鸣声。


    “我从前总想着,早晚有一日,我能与你并肩。”聂云嵬说,“现在我已不是凡人,更不是一个孩子。如此,也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吗?”


    他早已过了变声期,嗓音偏低沉,说话时清清冷冷的,像封冻的河面上凿出来的冰碴子,带着言简意赅的深冷。


    再加上距离太近,慕蓁被他念得喉头一麻,一句脏话差点就骂出来了。


    这小子看着浓眉大眼不苟言笑,居然这么会说情话!


    她无语凝噎,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腰眼一麻,整个人登时动弹不得。


    聂云嵬点了她的穴。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候,一本书从聂云嵬的衣袖中掉落,翻开那一页恰巧是一段风月描写。


    “少年握着师父的手,心中觉得欢喜极了,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幸福。


    他知道师父是爱他的。毕竟,如果问他的师父愿不愿意和他结为道侣,师父会严词拒绝。


    但如果问她,你是否愿意和你的徒弟永远在一起,不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是疾病,不离不弃,永远不分开,直到死亡?


    那他的师父就会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本来就会这样啊。”


    看完一整段大逆不道之宣言的慕蓁:“……”


    她沉思半晌。


    她瞳孔地震。


    现在她总算知道,聂云嵬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到底是从哪来的了。


    但为时已晚,她的穴位已经被点上,小命休矣。


    慕蓁忐忑地看着聂云嵬靠近过来,指尖攥住了她的袖子。


    然后他探身过来,抱住了她。


    慕蓁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得到,这个拥抱用力得过分,仿佛要把她的骨骼碾碎,就像拥抱她的这个人曾经因此失去过什么。


    它没有包含任何药效引起的情欲,只藏了一颗彷徨不安的心。


    “对不起,是我太过着急,长明灯已经要灭了。”聂云嵬用指节拢着她的脊骨,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抚着,“我不能强行带走你,那样你的魂魄会不全。可我想不出,怎样才能叫你相信我,跟我回去。你连梦境里都没有我。”


    “于人情上,我向来不及旁人聪慧。求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


    慕蓁没说话。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倏忽闪过一段遗忘已久的画面。在荒无人烟的孤岛山洞里,少年拨开她额上的碎发,低声道:“求你醒过来,告诉我应当如何做吧。”


    她突然问道:“我可有欠过你什么东西?”


    聂云嵬一顿,笼在她脊骨上的指节也颤了颤。


    “有。”他说道,“临别时你说过,要送我一件饯别礼物。”


    笼罩在过往记忆的迷雾霎时烟消云散。


    忘川水构造的梦境破碎,那些被她抛在轮回井外、红尘世间的记忆顷刻回笼。


    慕蓁想起来了。


    她在弥留之际,的确是有些执念的。这执念让她徘徊在忘川,总想着回人间一趟。


    ——她还欠着聂云嵬一份饯别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招魂引「05」 连吻也像窗


    慕蓁再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躺在清静峰的小院里了。


    她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见到周围熟悉的陈设,第一反应是自己没睡醒, 还在忘川水的梦境中。


    第二反应是不对,她好像有记忆。她现在算是死了还是没死?


    “你没有死。”旁边的人好像察觉到她要问什么似的, 在慕蓁反应过来之前回答,“重明鸟羽让你起死回生, 我在忘川地界带回了你的魂魄。”


    慕蓁蓦地转过脸, 看见聂云嵬坐在自己床头。


    她牙疼似的捂住了腮帮子。


    梦里发生的事情她还记得很清楚,她梦见自己在灵隐山当天才剑修, 简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不光故意灌聂云嵬酒,还不小心灌了下过药的。


    但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梦里那个聂云嵬是真的,还是她在梦境中编造出来的人。


    抱着一丝侥幸, 慕蓁试探着问:“那个,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你梦见的就是我。”聂云嵬平静地说, “是我用长明灯进入了你的梦中。”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慕蓁释怀地躺回床上,劝自己:没事, 一辈子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聂云嵬说道, “如果你想问天道的话, 折梅剑尊没有死,他一直昏迷在剑阁,已经被暂时控制起来了,短时间内,天道不会再在他的身上复苏。”


    “如果你想问九州, 剑尊倒台,师伯身为其大弟子,如今已经大权在握,他和三师叔两人几乎掌管整个仙盟,局面很稳定。”


    “如果你想问魔域,天堑结界现在彻底崩塌了,但魔域有祁幽管着,四师叔也已经往魔域去了,不会失控。”


    慕蓁:“……”


    他一口气把能问的全说完了,她还能问什么?


    而且,为什么聂云嵬明明恢复了记忆,还在一口一个“师叔”“师伯”地喊其他人?


    明明从真实年龄上,他比清静峰其他人都要大好几十轮!


    慕蓁只好说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聂云嵬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来聊聊我们的事。”


    不知为何,聂云嵬的语气格外平和,但她感觉空气中的氛围有些不妙。


    “你喝了太多忘川水,魂魄过轻,我们把你带回来的一路上,有三次你都险些魂飞魄散。”聂云嵬说,“魂魄归体之后,你躺了三日才醒来。其他人都来探望过你,同你说话,但你始终没有反应。”


    慕蓁:“……”


    她刚躺倒的上半身又支棱了起来。


    “那个,你听我解释,”她干笑两声,“我真的不是故意没有梦见你,也不是觉得没有你的日子过得更自在,我只是……呃,可能是觉得你在我的认知里已经没留下什么遗憾了……”


    聂云嵬打断她:“我不是要说那个。”


    慕蓁半张着嘴,面露茫然。


    “五年前,在群星岛上,”他低下头,看着慕蓁的眼睛,“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慕蓁选择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打了个哈哈,“不管是什么话,我这辈子说过的话太多了,哪能记得这么细节的事情,要不然你就当我没说过……”


    “你说,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而死。”聂云嵬再度打断她,“你自己做到了吗?”


    慕蓁:“……”


    好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氛围有点不妙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又扎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只能心虚地疯狂眨着眼,不说话。


    忽然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后背上。


    慕蓁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射起飞,但由于半身被封印在被子里,没飞成功。


    那手指目的明确地落在她的脊骨,隔着一层衣服,一节节地往下抚。


    像在确认什么。


    慕蓁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有点发痒,险些忍不住开口的时候,聂云嵬忽然问:“疼吗?”


    于是慕蓁再度愣住,连那只手还在她后背上都忘了。


    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换命格”三个字说来轻松,代价却很大。她承接了当年山鬼为神的命格,自然也承接了他的一切,拯救苍生的命成了她的命,山鬼骨也成了她的骨,就连山鬼的名号,最终也成了她的。


    她毕竟不是神躯,一把剑填进自己的骨头里,难免会不舒服,发烫疼痛都是难免的,尤其是离镇守很近的时候。


    她用血肉和生命力供养它,代价是只剩五年的寿命。


    其实这对慕蓁来说没什么,五年而已,她宁可背着山鬼骨一辈子,也不愿再经历一遍前世那些无法挽回的悲剧。


    至少,在聂云嵬问出这句话之前,她一直觉得没什么。


    “回清静峰以来,我想了很多。”他低低地说,“譬如我应该要用什么眼光看待你,譬如从今往后,我应该以什么身份继续活着,是山鬼,还是聂云嵬。”


    慕蓁沉默半晌,问:“有结果吗?”


    “起初没有。”聂云嵬说,“但那日从忘川回来,我有答案了。”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垂眸道:“‘聂云嵬’的命,是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就连我的名字也是你找回的。没有你,世上只会有山鬼,不会有聂云嵬。”


    “所以,不论什么身份都好,从今往后,我只想为你活着。”


    “……”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何时又下了雨。天光如晦,蚀骨缠绵的雨沁入灵山深处,清钟袅远,荡过长空万里。


    那是青云书院下学的钟声。


    许久后,慕蓁忽然道:“在忘川梦境里,你喝的酒是掺了迷情草的。”


    聂云嵬不明所以:“是。”


    慕蓁说:“那你在梦里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聂云嵬愣了愣,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他认真地说,“梦中如此,现实也一样。”


    “是吗。”慕蓁道,“那好,你过来些。”


    聂云嵬不明所以,但还是很顺从地凑近了一些。


    下一秒,坐在床榻上的少女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


    聂云嵬的身体刹那间僵住。


    她用手捧着他的脸,动作很轻,就连吻也像窗外的雨,温柔、轻盈、又缠绵。


    短短几息,只是一个轻而浅的触碰,时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久远。慕蓁微微拉开距离,望着聂云嵬的脸,叹了口气:“回神,你要憋死自己啊?”


    青年深黑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慕蓁只能在心中扼腕长叹。难怪在梦境里他喝了加料的酒,竟然什么都没做,只知道打一架宣泄药力;难怪他明明说没考虑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箴言鸟却不叫。


    这人分明是对此道一窍不通。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执念为什么是你吗?”慕蓁垂眸说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本来我以为,我没有机会还上这份礼物了。”


    聂云嵬睁神色木木的,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心跳简直震天响,一贯情绪很淡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刚刚发生的一切像睫毛上的泪水,一眨眼就会落在地上碎成八瓣。


    “你说你在我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过客,你错了。”慕蓁的拇指指腹拂过他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刚刚留下的温热,“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的道,也是你让我明白,这条道上并不只有我一个。”


    她望着聂云嵬的眼睛,顿了顿,松开手,“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彼此的关系是你想象的那种。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个误会,你不想再为了我而活着……”


    聂云嵬:“我不会。”


    “我知道——不用急着回答我,”慕蓁连忙打岔,“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时间再考虑考虑,如果你哪天反悔了,我……”


    聂云嵬:“那我能当你的道侣吗?”


    慕蓁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慕蓁有气无力,“我的意思是你再想想,等你确认了自己的感情你再……”


    聂云嵬立刻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如果我能确认,就能当你的道侣吗?”


    慕蓁:“……”


    那一口气再度卡在肺管子里,不上不下,憋得她面红耳赤。


    偏偏聂云嵬还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紧盯着她的眼睛,正在寻求她的答案。


    她深深呼吸,而后用两根手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没好气地道:“等你先把这个问题寻思明白,再来问这个问题吧!”


    说罢,她绕开聂云嵬下床,朝门外走去。


    她现在心跳得也很快,得到室外去散散热。


    也许忘川梦境里的药效真的带到了现实也说不定。


    身后的人追上她的脚步,百折不挠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所以,我能当你的道侣吗?或者,你当我的道侣也可以。”


    屋外恰好走来两人,迟简和殷如英刚踏进院子就听见这句话,双双黑了脸:“你说你要当谁的道侣?”


    眼看屋里就要爆发一场世纪大战,慕蓁趁此机会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


    剑阁内。


    宋垣清至今没有醒来。折梅剑尊的身躯被镇在法阵当中,透过结界,依稀能看见他的皮肤鼓动着,仿佛仍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蠕动。


    夙秋一直站在结界外,观察着那具躯壳。


    慕蓁推开剑阁大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的背影。


    他穿上了她送的那身新衣。凝霜锦不愧是九州最贵的布料,光是远远打量都仿佛能闻到灵石的香气,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清冷华贵的光泽,衬得青年似天上谪仙。


    慕蓁看了很久,直到夙秋转过身来,神色微微动容:“你醒了。”


    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晃了神,满心的忐忑在这一刻终于莫名地踏实下来,仿佛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夙秋见她半天不动,诧异道:“师妹?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感慨,”慕蓁若无其事地凑过来,露出个平常一样吊儿郎当的笑容,“师兄,你穿这一身,很有未来仙盟之主的风范。”


    她看了一眼法阵里的宋垣清,问道:“师兄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不曾。”夙秋摇头,“依我所见,天道仍有一部分残留在师尊体内,它似乎和师尊的身躯完全融合了,我没有找到去除之法。并且……”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皮肤底下细微的蠕动之物,眸光凝重:“他们如今是共生状态,师尊不死,天道不灭,反之亦然。”


    天道寄生在了宋垣清的体内,虽然祂的力量被她斩去了大半,但终究无法消除干净。假以时日,祂依旧能借助宋垣清的身体实现再生。


    慕蓁看着结界内沉睡不醒的人,以及躺在他身边的折梅剑。


    这把剑她再熟悉不过,前世它从她的后心刺入,偏移了三寸;今生它却被执剑者亲手调转剑尖,刺向自己。


    慕蓁以为自己重活一世,许多问题都早已看得足够透彻,但到头来,她发觉自己依旧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


    她前世就猜到,那个自幼在她体内种下封印、让她一辈子只能当一个炼气期废物的人,就是宋垣清。能在她年幼时就下手,又不被她所察觉的,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


    她以为他是天道最忠诚的傀儡,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遏制一切会对天道不利的苗头,但如今她忽然意识到,事实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前世折梅剑刺偏的那三寸,也不是一个偶然。


    所以,宋垣清还不能死。


    她还有很多问题打算问他。


    “我认识的神都擅长把魂魄切成好几块,天道应该也不会只在一棵树上吊死,”慕蓁说,“既然祂能寄生在师尊的身上,那一定也能寄生在别人的身上。这个人必须是祂打下过烙印的天道使者……”


    慕蓁忽然顿住。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夙秋的玉简亮起了光,传音鸟从他的手中飞出。


    是殷如英的通讯。


    “大师兄,师姐醒了吗?”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和急促,“魔域出了点事,徐纤秀越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古战场「01」 南疆古战场


    半个时辰后, 清静峰众人在魔域齐聚一堂。


    祁幽抖抖耳朵,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除了慕蓁和殷如英之外,在场的还有一位白衣胜雪仙风道骨的仙长, 一名脸色和衣服差不多黑的剑修,以及一个手里抱着把黑剑、没什么表情的青年。


    “……我说, 你带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祁幽忍无可忍,“我好歹也是鬼王, 你带这么多正道的人堂而皇之地走进我的地盘, 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安心,现在天堑结界都没了, 谁会在意这个。”慕蓁摆摆手, “正好让你的手下们提前熟悉一下九州的民风,省得到时候因为穿的太少,被九州人当成变态打一顿。”


    祁幽:“……”


    “言归正传,”慕蓁正色, “徐纤秀什么时候丢的?”


    “今天。”殷如英接过话头,“昨日我去检查时, 她还在笼中。但就在我联系大师兄前不久,关押她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再去看的时候,笼子里已经没人了。”


    说罢, 她又有些忧虑地叹了口气:“师姐, 我当初就说吧,应该断去她的手足和经脉才最保险。”


    慕蓁扶额:“她的身体现在早就被天道掌控了,别说砍手脚,就算你把她劈成两半,她也能跟蚯蚓一样再长出一半来。”


    一旁的祁幽从这话里听出了画面感, 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尾巴炸成了狼牙棒。


    慕蓁又转过头,对祁幽说道:“这事儿不怪你,天道附身这件事,也超出了我的预想。”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知道徐纤秀——或者说是天道,究竟去了哪里。


    “天堑已经消弭,天道想要重拾控制权,必须要想办法重塑一个新的法则,或者说是新的‘天堑’。”慕蓁说,“但是,苍山的新镇守五年前就已经被摧毁了,天道还能有什么法子重新建一个天堑?”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前世临终前,慕蓁曾借星命罗盘的力量看见过一部分未来,但那时她看见的只是九州崩塌的结局。至于天道为什么没能重塑成功,她没有丝毫头绪。


    重生之后,她一度以为苍山的新镇守是天道重塑天堑的关键,但现在看来,它或许只是条件之一。


    “建造天堑结界,‘阵眼’是其次,力量才是首要。”聂云嵬忽然说道,“我当时留下天堑,也是凝聚灵力,令其转化为黑蚀,才形成四处镇守,作为镇住天堑的阵眼。”


    这话倒是提醒了慕蓁。


    她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天堑结界的专业建筑师呢。


    顺着这个想法,她陷入了思考,全然不顾周围人都用一种满眼写着“你刚刚说你留下了什么”的震惊目光盯着聂云嵬。


    “重塑天堑,必须凝聚灵力,新镇守也是这样的作用。”慕蓁皱着眉,“但九州现在已经没有镇守了,天道又不能使用黑蚀,哪里还有这么多而且集中的灵力供它挥霍?”


    迟简忽然道:“有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他。迟简目光凝重,却极为认真地说道:“南疆古战场。”


    南疆古战场,是九州最著名的秘境之一。


    苍山秘境号称九州最大的秘境,而南疆古战场虽然不及苍山,却是出了名的凶险。


    那里是上古时期仙魔大战最惨烈的一片战场,厉鬼亡魂横行,比曾经忘川海中的海妖更加凶戾。


    五年前,迟简只身入南疆,斩尽战场亡魂,修为也因此一日千里。


    现在,南疆古战场上已经没有厉鬼,只剩丰沛的灵力,对天道来说,这简直是一片完美的待割韭菜地。


    “即便是苍山秘境,也需要一座大阵,抽取其他地方的灵力汇入阵眼,才能将苍山变成新镇守。这样一座大阵,非数年时间不可完成。”夙秋说,“古战场的灵力密度不及苍山,如何能实现天道的目的?”


    迟简摇头:“南疆古战场的灵力不及苍山,但那里戾气肆虐,远比灵力更强盛。”


    慕蓁转头问聂云嵬:“戾气还能用来做这种事?”


    “人不能。”聂云嵬思忖片刻后回答,“但天道不是人,或许能做到。”


    譬如山鬼骨,就能将杀戾之气转化成力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明白了。


    如果天道能抽去这些戾气,为己所用,说不定还真能叫它造一道新的天堑出来。


    殷如英蹙眉:“就算这样,要把这么多戾气和灵力聚集起来,也需要一个阵法吧?”


    “恐怕那东西早就有了。”迟简却说道,“我在南疆古战场上,的确见到过一处被遗弃的古阵遗迹。”


    慕蓁没说话,她转头看向聂云嵬,却见他若有所思:“南疆战场上的确曾有一座阵法。”


    “走。”慕蓁当机立断,“现在就去南疆。我们得想个办法,在天道动手之前拦截祂。”


    祁幽道:“我也去。反正魔域的事有胡三,有他在,我只能在扮演鬼王的比赛里拿第二名。”


    夙秋也说道:“九州的事我已经安排好,可与你同去。”


    万事俱备,现在只差一个问题——他们要怎么去南疆?


    从中州到魔域,乘坐灵舟再加上御剑尚且需要好几个时辰,南疆路远,又没有灵舟驿站,若是御剑过去,至少也要花一周时间。


    届时别说黄花菜凉了,菜叶恐怕都烂成沃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也跟着道:“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喊老子一起?”


    慕蓁猛地转头,鬼画张手里抛着只千纸鹤,一面走来,一面瞪了慕蓁一眼:“看我做什么?你当我是傻子,我压根就没和祁幽提过魇咒的事,你上哪儿知道的?”


    慕蓁万万没想到馅是这么露的,一时呆住,眨巴了两下眼睛:“这个……”


    “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谁没有几个秘密,老子才不感兴趣。”鬼画张摆摆手,“听说那姓李的死了,你亲自动的手?”


    见慕蓁点头,他抚掌大笑:“死得好!我早就看那落井下石的老匹夫不顺眼了,呸。听说你要找天道的不痛快?”


    “不止。”慕蓁对他笑,“我们要把天捅个窟窿。”


    “那感情好,”鬼画张说道,“当初化神之前,我就知道那东西有问题。这票我干了,算老子一个,正好我对阵法也有些理解,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他伸出手,只见那掌心中的千纸鹤陡然膨胀,瞬间化作船只大小的一只巨鸟,扇动着船舵似的翅膀停在众人面前。


    “靠你们那细胳膊细腿的御剑,等到了南疆,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鬼画张三两步攀上了千纸鹤后背,说道,“上来,我送你们一程!”


    ·


    千纸鹤飞得果然极快,明明是纸折的身躯,却能在空中扶摇千里,不过一天时间,就已经将他们七人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南疆。


    南疆虽然在九州境内,却是最人迹罕至的一片密林,由于气候常年炎热潮湿,这里遍布瘴气和毒虫,对人而言并不是一片宜居的地方。


    而南疆古战场,是坐落在南疆丛林、毗邻天堑的一大片战场遗迹。


    它是一块屹立在树林中心的荒地,从高空看,活像地中海老头脑袋上的斑秃。


    上古时期的仙魔大战在此地留下了丰沛的灵力,也留下了不甘的亡魂和肆虐的戾气,让它变成了一处“秘境”。


    上万年过去,这片曾被战争侵扰的土壤已经变得贫瘠,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模样。


    根据聂云嵬所说,那道留在古战场的阵法,是当初用以镇压战场亡灵的。


    “万年前,轮回刚刚湮灭,死在战场上的灵魂找不到出路,长此以往,它们在煞气和戾气的影响下变成了厉鬼。”聂云嵬说,“太具体的我已经忘了,只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为了不让南疆的亡魂流散出去祸害九州,九州创造出了一个压制鬼魂的阵法。”


    再后来,阵眼失效,再加上古战场戾气横行,无人敢进,那阵法从此也就被遗弃了。


    众人对于聂云嵬张口闭口就是万年前已经接受良好,只有祁幽忍不住问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你从哪挖来的上古时代的古董?”


    慕蓁:“……我徒弟。”


    祁幽:“得了吧,你蒙谁呢。谁家徒弟看师父是这种眼神?”


    慕蓁闻言侧目看了一眼,就见聂云嵬坐在她身边,默不作声盯着她的背影看,像只等着自家主人来摸自己头的小动物。


    见她回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要开口。


    慕蓁心知肚明他还抓着道侣的事不放,立刻捂住他的嘴:“不许问。”


    要是叫他再问出那个问题,前面的迟简和殷如英准得又和他打上一架,他们脚底下这纸糊的千纸鹤可不够他们造的。


    聂云嵬被她捂着,只能在喉咙里朦胧地哼了声“哦”,顺从地把嘴闭上了。


    慕蓁再度回头,坚定地对祁幽说道:“这就是我徒弟。”


    祁幽:“……”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甩着尾巴坐远了,决定懒得搭理这师徒俩神经病。


    千纸鹤在古战场上空徘徊数圈,选择了一个适合的落地点,缓缓向下降落。


    但就在他们进入秘境境内的瞬间,一股罡风猛地从正前方刮来!


    千纸鹤虽然在鬼画张的术法下变大,但本质上毕竟也只是张纸,被飓风一卷一掀,顿时失去平衡,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滚。


    慕蓁眼疾手快,一手拉着聂云嵬,一手紧紧扒住了纸鹤翅膀的边缘,好悬没被风直接掀下去。


    但她还没在空中挂多久,就感觉身体一轻,手中握着的那个人反客为主,揽着她的腰落在一把剑上。


    慕蓁低头一看,只见两人脚下稳稳当当地踩着山鬼骨,正悬浮在半空中。


    慕蓁尴尬地松开了聂云嵬的手腕。


    五年过去,她都快习惯聂云嵬是个凡人了,一时半会还有点不适应他作为“山鬼”的能力。


    她沉默半晌:“……原来你会御剑啊?”


    聂云嵬低头回望,神色疑惑,像是在说“那不然呢?”


    慕蓁干笑:“不好意思啊,我没见过你御剑,再说山鬼骨好歹算是你以前身上的一部分,踩在脚底下有点怪。”


    聂云嵬语气淡淡:“哦,不必管它。”


    山鬼骨委屈地嗡了两声,敢怒不敢言。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位上辈子的旧主人对他好像很有怨言。


    就在他们站稳这当口,这阵突如其来的妖风已经把千纸鹤撕成了七零八落的几瓣,众人御剑的御剑、掏符的掏符,虽然没受伤,却都被罡风阻隔开来,自顾不暇。


    没等他们再度聚拢,又是一阵大风刮来,风中的灵力裹挟着戾气,似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密集地卷向了众人!


    “落地。”慕蓁立刻大喊,“这风不对,是天道搞的鬼。我们聚在空中目标太大,先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古战场「02」 就像是活的


    许是听了她的话, 又或者是被这风倒逼着,在大风四面八方的拉扯下,其他人的身影很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鬼骨载着两个人从高空落下, 贴地飞行。果然,那大风在他们落地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没遇到过什么异常。


    而真正进了古战场,才终于体验到传闻描写的凶煞之处。


    这里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空中飘着铁锈味的红雾, 如同战场扬起的沙尘,被经年不散的血气染成了锈蚀的颜色。


    才进入古战场不到一刻, 慕蓁已经感觉胸中气血翻涌, 肺叶被呼吸进去的戾气搅得想吐。


    “那个阵你了解多少?”慕蓁问道,“你好歹也是亲身到过南疆的,你当真对这个阵没有一点印象吗?”


    聂云嵬沉默半晌,说:“一万年太长, 忘了。”


    慕蓁:“……”


    “我只记得一点点。”聂云嵬又道,“那个阵若想完全启动, 除了大量的灵力之外,必须要有一个人做阵眼。”


    慕蓁若有所思地看向天边。


    在她的眼中, 整个秘境的灵力都在朝着东北方涌去,川流不息。


    阵法已经启动了。


    她一边说, 一边往自己和聂云嵬嘴里分别塞了一片草叶, 指挥道:“往东北飞。我们先到一步,哪怕能拖住徐纤秀也好。”


    虽然在魔域待了五年,但她还是保留着医修的习惯,身上总是携带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草药。聂云嵬没反抗,默默地把她塞进嘴里的草叶咽了。


    那东西大概有清心凝神的作用, 含进嘴里冰冰凉,没一会儿就在舌尖化去,被戾气翻搅得躁动的内息也平静下来。


    但即便如此,这草叶的药效依旧是有限的。


    越是往古战场的中心走,胸中那股郁结和焦躁就越是明显,嚼再多的草叶也按捺不住。


    也不知道迟简是怎么忍下去的,竟能接连两世都曾在这种地方蹉跎了整整三年。


    慕蓁只出神了片刻,忽然听见破空之声响起,本能让她瞬间按住聂云嵬的头向下弯腰。一道黑影擦着头皮掠过,扑面而来的风弥散开一股腥气。


    慕蓁抬起头,目光顿时一凝。


    他们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大团大团的黑影,每一个都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成群结队的狼。


    它们没有实体,身体是一团虚无的黑影,聚在一起时却似压顶的乌云,朝他们奔涌而来。


    慕蓁险些忘了,南疆古战场虽然诡谲,但毕竟也是秘境。


    在秘境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千奇百怪的“大妖”。


    这些秘境中的妖兽吸收了太多灵力,在灵力到达某个阈值的时候,甚至会转化成天道最忌惮的魔物。


    为了躲避天道,他们只能毕生藏身在秘境中,借灵力掩盖自己的踪迹,自身的实力也因为吸纳灵力越来越膨胀——最后,这些“妖兽”会长成什么奇形怪状的模样,没人知道。


    面前这些幽影狼群,显然就已经不是他们在大陆上见过的任何一个狼品种了。


    聂云嵬御剑的动作一顿,本能地想执剑去对付扑上来的狼,就听身侧琵琶声一响,瞬间在四周荡开一层澜光,幽影狼在光影中灰飞烟灭。


    “看不起谁呢,”慕蓁挑眉,“专心飞你的,但凡漏一只,我就跟你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山鬼骨登时嗤溜一下,在低空滑了个蛇型的急转弯,差点把两个人都从剑上抡出去。


    慕蓁措不及防地弹呲了一个音,音波偏了三寸,堪堪命中目标,又一只狼影粉身碎骨。她转过头看了眼聂云嵬,气笑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聂云嵬无辜:“我没有。”


    慕蓁不信:“你的意思是,你的剑有自己的想法?”


    聂云嵬十分认真地点头:“山鬼骨本就是神器,又寄居过我的一片分魂,生出灵识不奇怪。”


    有理有据,慕蓁无言以对,只好把怒气发泄在周围的狼群身上,琵琶音曲奏响,堵在最前面的一圈幽影狼瞬间炸成了黑雾。


    前世她在魔域大战正道五天五夜,不知道有多少正道修士死在七尺剑的琴音下,只是一群妖兽,自然拦不住她。


    然而不论她怎么杀,幽影狼的数量不光没有变少,似乎还在越来越多。


    慕蓁两辈子的阅历,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些幽影狼不是普通妖兽,或者说,它们只是一群“分身”,而非本体。


    真正的大妖本体,大概正藏在秘境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或者是隐没在狼群当中。


    也就是说,不论她杀多少只幽影狼,都没法造成实质的伤害;但幽影狼的数量越来越多,却会影响他们的速度。


    慕蓁皱着眉,正思索该怎么把那大妖真身给逼出来,忽然听见一声悠长的狼嚎响起。


    那嚎叫声不同于周围幽影狼的咆哮,反而中气十足、荡气回肠,甚至有几分熟悉。慕蓁循声望去,目光立即锁定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


    是祁幽。


    这叫声似乎是个挑衅的信号,狼群的目光立即都被她吸引了过去。幽影狼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慕蓁和聂云嵬,浩浩荡荡地朝着祁幽所在的山头奔袭而去。


    “什么水准,也敢和我抢狼王的位置,”祁幽冷笑一声,山头上女妖修的剪影对慕蓁招了招手,放声大喊,“这群小狗我给你拉走了,别客气!”


    慕蓁用琵琶弹了两个“谢谢”的音,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没有了阻碍,御剑的速度果然又更快不少,他们很快靠近了那处吸引灵力的源头,远远看去,已经能看到那个“阵法”的痕迹。


    正如迟简所言,这是一座看起来废弃了多年的阵法遗迹,数十根黑色石柱屹立在古战场上,每一根都有几十丈高,有的已经在岁月的腐蚀下倒塌。


    慕蓁正眺望着灵力汇聚的方向,袖口忽然被聂云嵬拽了一下。她循着聂云嵬的视线望去,目光一凝。


    徐纤秀就站在阵外,仿佛故意在等他们似的。


    她仍旧用轻纱掩面,白纱上的一双眼如冷霜寒月,眸光清冷,看不出丝毫被天道控制的痕迹。


    见他们走来,她手执太阿剑,一剑劈出,刹那间清辉万丈!


    慕蓁皱了皱眉,忽然道:“等等,先别出手——”


    然而为时已晚,聂云嵬已经下意识地出了剑,山鬼骨剑锋如血,恰好与太阿剑光相撞,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白光瞬间将他们笼罩,下一秒,天地变色。


    空气中弥漫的红雾突然浓郁了数倍,那血一样的红色铺天盖地,眨眼间蔓延至整片古战场,把苍穹染成一片深红。


    荒芜的旷野上生出草木,云翳将日光笼罩,露出一轮冉冉升起的血月,猩红的月光在地面洒下一层血色。天边雷声滚滚,电光落入凡间,化作树林里的一场大火。


    待慕蓁回过神来,身边的聂云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纤秀也同样不见踪迹,周围的景色也迥然不同,她此时正站在一处湖边,风时不时送来湿润的水汽。


    慕蓁皱起眉。


    南疆哪来的湖?


    而且,就在刚刚,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戾气似乎变轻变淡了许多。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师姐!”


    迟简御剑而来,见慕蓁只身一人,脸色便是一变,拉着她上下检查了一番,问:“师姐没受伤吧?师侄人去哪了?”


    “我没事。刚刚遇到了徐纤秀,之后这里就变成这样了。”慕蓁说,“你见着其他人了吗?”


    迟简摇摇头。


    慕蓁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看似还在南疆,景色却天差地别,更像是她被送到了什么别的地方。


    她倒是不要紧,但迟简也出现在这里,说明徐纤秀那一下不只是针对她的,其他人可能也会遇到相似的状况。


    更奇怪的是,明明就跟在她身边的聂云嵬,却偏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轰隆一声闷雷响,大风四起,山雨欲来。


    慕蓁问道:“你从前在古战场,遇到过这种状况吗?”


    迟简说:“不曾遇过,但……我或许知道一些。”


    他抬头望了一眼空中的血月,神色有几分凝重,“数年前我在南疆时,这里的亡魂还未消亡。平日里他们都是没有神智的厉鬼,但每个月里有一天,他们会变得不一样。”


    慕蓁皱起眉,也循着他的目光,去看高空上血色的圆盘,觉得那月亮似乎还不够圆润:“十五?”


    “是。”迟简说,“每月十五,他们会突然变得平和,我甚至能够与他们交流。就像是……”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远处御着个葫芦模样的法器而来,一面挥手,一面朝二人喊道:“愣着干啥,赶紧跑啊!雨来了!”


    慕蓁的目光掠过这个面容陌生的人,他神色焦急,肢体动作流畅,形貌生动,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像是活的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那人已经迎面飞来,不等慕蓁和迟简反应,就一手一个把他们全都拉上了葫芦,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刚在葫芦上坐稳,身后的暴雨便轰的一声落了下来!


    大雨由远及近,那修士急得“哞”地叫了一声,身下的葫芦险些在空气里擦出火星子。但法器再快,到底还是没有雨快,眼瞅着雨声已经从屁股后面撵了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慕蓁从怀中掏出一张神行符,猛地贴在了葫芦上。


    葫芦飞行的速度瞬间快了好几倍,风驰电掣地窜了出去,眨眼就把云层和暴雨都甩在了身后。


    修士连忙御着葫芦,险之又险地在雨幕刮到他们身上之前飞进一处山洞。


    他们刚一头攒进洞内,外头已经是暴雨如注,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抽在地上,光是听着声响都叫人心悸。


    “呼,好险好险,”修士松了口气,也顾不上狼狈,擦了一把额头上冒的汗,“幸好遇上道友了,道友这一手符画得真不错,是符修吗?”


    “那倒不是,恰好懂一点。”慕蓁和迟简交换了个眼色,问那修士,“这雨有什么问题,道友为何如此惧怕?”


    “嗯?你们不知道?”修士一愣,随即又释然,“是刚从别处来南疆支援的吧?”


    慕蓁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我和师门其他人都来了,只是现下失散,我们正在寻人。”


    听见她这话,修士有些诧异地多看了他们两眼。


    原因无他,慕蓁这一头白发太过瞩目,是改修魔道才会有的特征;而迟简又是个正儿八经的正道剑修,两个人混在一块,看起来的确古怪。


    但修士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这仗打了太久,天象越来越异常,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叹息着道,“外面的那些雨,是被战场上戾气侵染的血雨,每一滴落在人身上,都和刀子无异,并且无法用避水咒阻隔。”


    慕蓁朝着洞外看去,果然见落在地上的雨水都泛着不祥的红,整个天幕犹如蘸满了红墨水的绵纸,血色几乎要从空中渗透下来。


    她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迟简,问:“你那会儿,古战场有过这种情况吗?”


    迟简摇头。


    他们耳语一阵,又齐齐看向这个御葫芦的修士。不论从什么角度看,此人都实在不像一个“鬼魂”。


    “相识一场,也是一种缘分,若非刚才道友出手相助,恐怕我也要命丧雨中。”修士对他们二人的微妙态度浑然不觉,反倒向他们抱拳,“在下南宫听雪,不知两位道友名讳?”


    此言一出,两人同时愣住。


    不为别的,只因这名字在整个灵隐山如雷贯耳,没有任何一个灵隐山弟子会不认得。


    南宫听雪,正是灵隐山开山老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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