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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7

    第101章 古战场「03」 如果他们是


    再笨的人此时也应当察觉端倪了。


    南疆是仙魔大战最重要的战场, 在南疆战役中,不论是仙道还是魔道,都有神参与战斗, 南宫听雪当然也在其列。


    当时的仙盟,还是一万年前的几位正道神创造和领导的组织, 古籍上还记载着初代仙盟创始人和首席的鼎鼎大名。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古籍对上古仙魔大战记载不多, 但对于这位灵隐山的开山祖师爷, 藏书阁还是有所记录的。


    传闻南宫听雪修医剑两道,当年也曾是九州名动一时的天之骄子, 早早就已成神。仙魔大战拉开序幕时, 他回到九州,创立了灵隐山,并且在大战结束之际,留下了那把奠定整个灵隐山灵剑传说的神剑——横云剑。


    而南疆古战场的那场战役时, 灵隐山上还没有横云剑。


    也就是说,南宫听雪绝对不可能是死在南疆古战场上的一个鬼魂。


    眼前的这个南宫听雪, 是真的。


    “这是一万年前的南宫听雪,”迟简也反应了过来, 皱着眉低声道,“我们……回到了一万年前?是幻境吗?”


    慕蓁没有说话。


    幻境无疑是最符合现下情境、也是她最希望得到的答案, 但她骗不了自己。因为现在, 她看不见那些朝阵眼流动的灵力了。


    没有幻境能逃过天残之人的双眼,如果有……那就说明这压根不是幻境。


    “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慕蓁叹了口气,“你先前是不是想说,每逢十五,这里的亡魂就会变得如活人一般?”


    迟简点头。


    “我想, 或许是每到月圆时,这里的亡魂就会回到生前的状态。”慕蓁说道,“那个古老的阵法,恐怕封印的不只是戾气。”


    慕蓁看向高空。屋外大雨滂沱,整个古战场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远处依稀能听见来不及避雨的人发出的惨叫。


    戾气从大地升腾而上,化作这场割肉削骨的血雨,将生人一刀一刀剜成厉鬼。


    难怪南疆古战场的戾气如此重。


    只要身处古战场内,亡魂就会不停地回溯自己死前的那一日,经历永无止尽的轮回和痛苦,不变厉鬼才怪。


    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定和那个法阵有关。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法阵到底封印了什么,更不知道这法阵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现在发生的事都只是一场对过去的追溯,那一切都还好说。可如果他们是真的回到了一万年前呢?


    如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改变未来,甚至影响整个九州大陆呢?


    他们又该如何回到现实的古战场上?


    思及此,两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南宫听雪。


    毕竟过了一万年,现世并没有留下他的画像。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南宫听雪,看上去只是一个眉眼清秀的普通青年,没有丝毫神的气质。


    ……宗门的祖师爷是个一激动就会发出牛叫的愣头青,任谁都会有一种幻灭的感觉。


    交换过了名字,迟简还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是南宫听雪?”


    “如假包换!”南宫听雪说道,“看道友的反应,你们应该也听过我的名字?”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羞愧:“实在抱歉,虽然我看起来不太像,但我的确也算是位神……不过我在神界本来就是吊车尾的,谁让我只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医修呢。”


    最后两句的声音小了很多,像在小声嘀咕。


    迟简打量了他一圈,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没有配剑?”


    南宫听雪正盯着屋外的天色,似乎是在观察什么时候雨能停,听见这话,他诧异地转过头来:“这位道友何出此言?在下乃一介医修,自然是不用剑的。”


    迟简和慕蓁又是一愣。


    一介医修,不用剑?


    但传闻中的南宫听雪,不是医剑双修吗?


    祖师爷是个自来熟,见迟简身上配着剑,十分自然地给他找了借口:“道友出此一问,是因为道友是剑修吧?我天赋不行,学不来剑法,不过我倒有位朋友是顶厉害的剑修。”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话音未落,他忽然皱起眉,朝着洞外看去。


    血雨如瀑,鞭笞着这片猩红的土地。然而不久前分明被雨声盖过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再次从远方响了起来。


    “怎么会?”南宫听雪愣了愣,“血雨之下不起战事,这是两方不成文的规定。怎会有人顶着雨……”


    慕蓁还没反应过来,南宫听雪已经冲了出去。


    “喂!”她惊愕道,“你不要命了?!”


    这位可是灵隐山辈分最大的祖宗,要是今天死在古战场上,搞不好从今以后就再也没有灵隐山了!


    幸好,南宫听雪不是傻子,他在洞口紧急刹车,随后双手在胸前交错结印,比出好几个慕蓁看不懂的手势。


    紧接着,一道清亮的灵光从他手中飞出,看似平平无奇,却在融入云层的瞬间化作一把刀刃,将漫天暗红色的云翳硬生生切开!


    暴雨刹那止息,只余隆隆雷声。他一把拉过自己的葫芦,急切地对慕蓁和迟简道:“抱歉,两位道友,我有急事,需先走一趟!”


    “等等,我们和你一起去,”慕蓁立刻说道,“我能给你的法器贴神行符。”


    这理由说服了南宫听雪,他放任两人都坐上了葫芦。


    葫芦外观笨拙,飞起来却很快,在符箓的加持下更是如有神助。南宫听雪结了一路的法印,所到之处,云层被短暂地劈开,暴雨停滞,葫芦畅通无阻。


    这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年,此时终于显露出几分神的模样。


    慕蓁叹为观止,问道:“有这种本事,你怎么不早用?”


    “道友,你以为这是切豆腐呢,”南宫听雪听罢,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这是很耗灵力的,若非事急从权,我……”


    话还没说完,他体内一阵气血翻涌,顿时白了脸,说不出话了。


    慕蓁叹了口气:“你还是歇歇吧,让我来。”


    南宫听雪:“道友,这雨用灵力挡不住的,只能……”


    只听背后响起一声琵琶音,血色的天幕刹那间被撕开一道裂痕,暴雨初歇。


    南宫听雪震惊:“道友还是音修?”


    “略懂一点。”见他额角直冒冷汗,慕蓁略感诧异,“南宫道友,你好歹也是飞升神界的人,修为至少也是大乘期了。就算再怎么吊车尾,也不至于这点灵力都不够吧?”


    “你有所不知,”南宫听雪解释,“南疆地界之内,人体内的灵力会不断流逝。你们初来乍到,或许还感觉不出来,但我在这里待得太久,现在灵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慕蓁眯了眯眼睛,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通常而言,人体内的灵力是不会轻易流失的,南宫听雪的这种状况,反倒让慕蓁想起了一个相似的案例。


    ——御兽宗。


    但奇怪的是,光凭第七感,她看不出此处灵力的流向有什么问题。


    迟简则问道:“这种状况,为何还要打下去?”


    南宫听雪只是叹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一路劈开血雨,他们终于离喊杀声越来越近。葫芦在悬崖面前紧急刹车,站在悬崖边缘,他们看见了底下的人群。


    血雨之下,两方人马已经扭打成了一团,法术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白茫。雨水和鲜血混在一起,把地面上的积水染成了红色。


    修士们杀红了眼,哪怕被雨水凌迟成了血人,依旧在不停地拼杀。南宫听雪盯着战场观察了半天,迷茫问:“哪边占上风?”


    慕蓁远远瞥了一眼,视野里黑色和白色似搅在一起的八卦图,代表灵力的白色几乎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便说道:“魔道在被压着打。”


    南宫听雪当即就要骑着葫芦飞进战场中心。慕蓁连忙拽住他,问:“正道不是优势吗,你要去做什么?”


    “道友,我不是去帮忙的,我是去找人的,”南宫听雪急匆匆地说道,“那边冲在最前面的那位剑修,就是我的朋友……”


    慕蓁抬眼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位冲杀在最前方的剑修身着黑色铠甲,有如战神,在战场前方以一敌十,剑似长虹贯日,一剑扫出,前面的正道修士就像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迟简显然也注意到了,神色变得微妙起来:“那不是……”


    慕蓁攥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开口。


    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人的五官分明和聂云嵬一模一样。


    或者说,这就是一万年前,还在当神的“山鬼”。


    慕蓁这时候才隐隐想起一件事:聂云嵬在神界时虽然人缘极差,但的确奇迹般地有一位朋友。


    南宫听雪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对两人说道:“两位道友,现在外面雨势大,最好不要在这时候加入战局……”


    慕蓁却说道:“其实,我们不是来支持任何一方的。”


    南宫听雪一顿,诧异地看了过来。


    “我们也是来找人的,”慕蓁说,“道友忘了吗?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与同门在南疆失散,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


    她侧目看了一眼悬崖下方,歪头笑笑:“来都来了,顺手帮你个忙。”


    说完,她振臂一挥,纯白色的灵力从空中倒灌而下,似飞流直落的一道瀑布,顷刻间,满天血雨和战场上的阵型都被冲散!


    雨水和灵力撞在一起,仿佛烧红的烙铁摁进冰水,瞬间蒸腾成大片的水汽,血色弥漫的战场顿时变成了烟雾缭绕的仙境。


    灵力将战场分隔成了两端,双方的激战被迫中止。战场上的“聂云嵬”似有所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


    隔着百丈高崖,他只能看见少女模糊的剪影,如流云山岚,鹰击长空。


    她在崖上低头,明明看不清她的神色,他却忽然有一种直觉——她在笑。


    他的心头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古战场「04」 棋局尚有输


    战场被灵力阻隔, 两方不得不停战,赶在下一场雨到来之前退回了各自的地盘上。


    南宫听雪带着两人一起进了魔修的驻扎地,来不及去找聂云嵬, 就已经先一步被其他受了伤的魔修吸引,挨个去给伤员治疗。


    迟简看他忙得不可开交, 忍不住道:“南宫道友修的是仙道,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支持仙道?”南宫听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叹了口气, “我是位大夫,行走在南疆, 只为行医, 不问阵营。”


    他望了一眼军营外,血月高悬,苍穹失色。伤员营帐内都是痛苦的哀嚎,刀子似的暴雨让他们体无完肤, 有的人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仍在角落里垂死挣扎。


    “苍生何辜。”南宫听雪摇头, “不论是仙道还是魔道,都是受了伤就会流血的人罢了, 有什么区别呢?”


    他看了一眼慕蓁,又叹了声, “道友明明已入魔道, 你们师姐弟二人却还关系如初,想必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迟简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事实如此,但人总是摆脱不掉骨子里的习性,党同伐异、排除异己, 一万年前和一万年后并没有什么分别。


    慕蓁却笑了笑:“南宫道友,你希望这场仗哪边能赢?”


    南宫听雪愣了一下。


    他思考了半天,大概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能惆怅地道:“非得有一边赢吗?”


    慕蓁:“道友觉得呢?”


    南宫听雪不说话了。


    如果可以,他们当然都希望这场仗分不出胜负,但谁都知道,这是一种幼稚至极的想法。


    棋局尚有输赢,更何况是战争。


    “道友心里其实也明白,这场仗势必会有人胜、有人败。”慕蓁说,“就算南疆分不出胜负,将来在其他地方也会分出胜负。道友自己不也说了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是仙道还是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上前两步,帮着南宫听雪一起给伤员处理伤口,一边说道:“所以,南宫道友,记得早些为日后做打算。”


    南宫听雪看着她熟练地往伤口输入灵力、抹上草药,然后用娴熟的手法包扎,神色更加震惊:“道友连医术也‘略懂’吗?”


    “那倒不是,”慕蓁说,“这是我的老本行。”


    南宫听雪:“……道友还真是……多才多艺。”


    营帐内的伤员治到一半时,聂云嵬才姗姗来迟。


    他脸上沾了血,一身银黑战甲将雨水挡去了大半,却沾上了不少煞气,往门口一站,那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杀神气质叫人胆寒。


    他修的是仙道,但偌大一个营帐,没有一位魔修对他有所不满,甚至有人强撑着伤势,也要在他路过的时候向他致意。


    看得出来,他在这里的威望不低。


    “你可算是回来了。”南宫听雪立即迎上去,抬手用灵力把他全身上下都扫描了一遍,见他伤得不重,这才松了口气,“战场情况如何?”


    “清扫干净了。”聂云嵬说,“能回来的人,我都已带回来了。”


    回不来的自不必说,在条件简陋的战场上,只能草席一卷,草草埋进沙土中,运气差些的死在哪个角落里,或许连尸都没人收。


    至于他们死后会变成游魂还是厉鬼,没人知道。


    慕蓁隔着一群鬼哭狼嚎的修士,悄悄打量他。他的睫毛上还沾着血水,五官却依旧优越,往门口一站,似玉山凝冰。


    她看了又看,觉得新奇。


    不论是前世在魔域出现的“山鬼”,还是现在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徒弟,都和现在她面前的聂云嵬不一样。


    准确地说,这个身穿战甲的聂云嵬,才是最接近那个传闻里年少成神的“天才”神明的。


    南宫听雪还在同他交谈:“今日明明下雨,为何还会交战?”


    聂云嵬道:“不知。是对面先发动的进攻。”


    慕蓁和迟简自然听见这话,都不约而同皱眉。


    血雨危害极大,而且戾气很难治愈,故而才有那条潜规则。


    事出反常必有妖,正道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着急,宁可冒雨也要发起攻势。


    慕蓁怀疑这和南宫听雪说的灵力流失有关。


    再者,迟简说,古战场的亡魂每个月十五都会回到“生前”的状态。而他们又恰巧被天道一剑送回了一万年前,这个时间一定有什么特殊,或许是发生过什么大事。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脱口而出:“今日是什么时候?”


    南宫听雪答:“今天?似乎七月十四了。”


    慕蓁瞳孔一缩。


    “我知道了,”她猛地看向迟简,“亡魂最深刻的记忆,无非只有那么两种——生时的执念,死前的一天。”


    迟简也愣住:“师姐的意思是……”


    碍于其他人在场,慕蓁没有开口,但他们都已明白了。


    古战场上的亡魂每月十五都会呈现出活人的状态,因为十五是他们死前的最后一天。


    也就是说,七月十六这一天,整个南疆古战场的人,都会死去。


    两人的目光同时凝重起来。


    现在形势未明,他们尚且无法确定自己身处的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最差的结果就是他们真的被天道用某种方法送到了一万年前,而他们会和当年古战场上的人一样,在两天后成为众多亡魂中的一员。


    “师姐,”迟简低声和她商量,“若是如此,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离开南疆?”


    慕蓁叹气:“只怕没那么简单。”


    下一秒,一个魔修从营帐外闯了进来。


    他喘着粗气,神色惶惶,连声音里都带着恐慌:“不好了大人,我们刚刚从外头巡逻回来,发现……”


    聂云嵬转过头看着他。


    那魔修咽了口唾沫,说道:“五十里外多出了一道结界,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


    半个时辰后,聂云嵬、南宫听雪和慕蓁迟简两人,出现在了五十里外。


    这里果然多出了一道结界,色泽如残阳照血,看起来极为不祥。但也正因为这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的颜色,才没有让人第一时间发觉它的存在。


    “这结界……范围也忒大。”南宫听雪皱眉,“好像把整个战场范围都包进去了。”


    聂云嵬试探过,结界很坚固,以他现在灵力流失的情况,根本无法打破。而且,它似乎不是一道单纯由灵力组成的结界,连慕蓁也拿它毫无办法。


    想到此处,聂云嵬转过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据南宫听雪所说,这俩人是半路上遇到的修士,聊得还算投缘,便同行了一阵子。


    只是他们跟上来的动作未免也有点太过自然。


    “你能降灵力于战场,想必能力不差。”他唤那个白发的少女,“你有什么看法?”


    慕蓁:“……”


    她能有什么看法?


    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才能在两天之内破局,找到能回现世的方法。


    思来想去,她能想到的破解之法,就只有那个一万年前就已存在的古阵。


    连她也无法轻易破坏的结界,只有可能是一种阵法。并且,她观察过这个结界的覆盖范围,与现世“南疆古战场”的秘境虽然不同,但仍有一半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结界,大概率和他们要找的阵法有关。


    不论他们是要逃离南疆还是回到现世,恐怕都绕不开它。


    只是慕蓁路上就已经观察过,一万年前的南疆和现世天差地别,光凭她对地形和方位的记忆,根本找不到古阵的位置。


    慕蓁把目光投向了南宫听雪。


    ——他们是人生地不熟,但要是能够借到这两人的助力,或许能够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慕蓁斟酌着选择了胡诌:“我们来之前,的确听说过一件事……是关于南疆的戾气。”


    聂云嵬:“愿闻其详。”


    “死在南疆的人太多,现在九州轮回已灭,有不少孤魂野鬼无所皈依,都飘到了九州。若是寻常鬼魂也就罢了,但南疆血煞戾气太重,出来的都是厉鬼。”慕蓁说,“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人提议……创造一个阵法,聚拢戾气和灵力,压制鬼魂。”


    说完,她还转头对迟简道:“师弟,是这样吧?”


    迟简按捺了很久,才把额角狂跳的青筋给摁下去:“……对。”


    对个锤子。


    这压根就是把在千纸鹤上时聂云嵬的发言一通摘抄,硬搬过来了!


    一万年前的聂云嵬大概觉得这说法有点草率,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出什么错处,只能点头:“你们可有听闻,此阵何时会再打开?”


    慕蓁:“……没有。”


    她看着聂云嵬和南宫听雪若有所思的神色,决定再补上一句:“我觉得,说不定这结界不会打开了。”


    这话一出,南宫听雪如愿以偿地急了:“不会打开?!那这么多还在南疆的修士怎么办?”


    “或许,在这里硬熬?”慕蓁想了想,“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能辟谷,一年半载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可能,大概,等个几十年,南疆的戾气和亡魂压制得差不多了,这阵就会开了?”


    南宫听雪如丧考妣地垮起脸。


    “这样不行,”他在原地来回踱步,焦虑地说道,“在南疆境内,我们的灵力一直在流失,短时间内倒也罢了,若是几十年,恐怕修为会一跌再跌……”


    等到修士们的修为降到了金丹以下,失去了辟谷的能力,被困死在这里是早晚的事。


    更别提南疆还有一日比一日更浓郁的戾气,以及越来越频繁的血雨。


    见鱼已上钩,慕蓁不动声色地说道:“想破除此阵,得先找到阵眼在哪。我已经和我的师弟商量过,一会儿就出发去找阵眼,两位要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完正文了十分之激动(在激动什么)下周完结!


    第103章 古战场「05」 没有人会排


    亥时三刻, 正道军营内灯影惶惶。


    正道的营帐驻扎在半山腰上,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只是今日天雷送来一场大火, 将山间的树林烧毁了大半,失去了树木的遮挡, 夜色中已经隐隐能看见营帐的影子。


    慕蓁站在树上,俯瞰着那片灯火。


    经过短暂的讨论, 他们都一致认为, 想找到阵眼,最快的方法就是从正道修士下手。


    正道今日来势汹涌, 本来就疑点重重, 这个节骨眼上,南疆战场外又突然出现了结界,怎么看都不是偶然。


    他们混入正道,就算不能立即得到答案, 或许也能打听到些许蛛丝马迹。


    迟简和南宫听雪已经先一步进了营帐。他们俩人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剑修,一个是人尽皆知的中立医修, 进入正道的地盘不会有什么麻烦。


    但慕蓁不同,她顶着一头白发, 不可能被正道修接纳;身为魔道主帅的聂云嵬就更不必说了,正道恐怕没人不认识他的脸。


    于是乎, 他们只能在营帐外望风。


    聂云嵬就站在树下, 微微抬头。血月下,少女踮脚站在树梢尖,衣袂翻飞,身姿轻盈得像一朵云。


    他忽然问道:“我从前见过你吗?”


    慕蓁闻言,朝着他的方向低头:“不曾。”


    聂云嵬神色冷淡:“从见面起, 你就一直时不时打量我。而且,你从没问过我的名字。”


    慕蓁摸了摸脸:“有那么明显?”


    一万年前的聂云嵬果然和一万年后的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聪明和敏锐很多,慕蓁有理由怀疑他这一万年是睡傻的。


    “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啊。”慕蓁从树梢上跃下来,坐在下一级的枝干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瞎编,“你在九州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天下谁人不识君?”


    聂云嵬移开眼,没搭理她。


    慕蓁啧啧两声,心想他好高冷。


    还是那个只有十五岁、像小动物一样走到哪黏到哪的小徒弟可爱一点。


    想到这里,又自然而然想到自家徒弟被她养歪了,现在只会成天追在她屁股后面,问她自己能不能当她的道侣。


    慕蓁感觉更惆怅了。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觉得自己功不可没……不,是要负主要责任。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情爱,但毕竟也当了两辈子人,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稚子。


    不论是在灵隐山,还是在黄泉村,对于聂云嵬的接近,她更多的是慌乱和震惊,唯独没有排斥或者厌恶。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早在很多年前,她就习惯和聂云嵬共处。最亲密的时候,他们一连五年都住在一起,在那个窄小的山洞里,她每每醒来,都会看见聂云嵬坐在洞口的背影。


    慕蓁那时候总觉得他太孤独,像一个幽灵。


    倘若能有人渡他,与他并肩而行,叫他不那样孑然一身,那就好了。


    后来,他也的确成了她大道上的同行人。他走后,慕蓁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样子,更别说后来换了命格,她彻底成了世界上的另一个山鬼。


    没有人会排斥“另一半”的自己。


    不如说,她其实一直在心底恐惧自己彻底走上当年“山鬼”的道路,变成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幽灵。


    但她又很清楚,自己只有五年的寿命可活,承载不了任何人的感情;她更明白,聂云嵬的所谓“亲近”并非出自情欲,只是因为山鬼骨中那一魂对他的吸引。


    她知道这是一个谬误,所以她拒绝了他;然而因为她心里头的那一点自私念头,她又拒绝得不够彻底。


    回灵隐山时她甚至想过,她的人生本来就只剩寥寥数年,若是聂云嵬想要的就是那一个吻,给他也未尝不可,也算了了他们这段因果。


    可是现在,她莫名其妙地活了,聂云嵬也恢复了记忆,事情就全乱套了。


    说到底,若不是她不够坚定又太过心软,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幅样子。


    大概是她唉声叹气的次数太多,聂云嵬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慕蓁感慨,“只是感慨一下,岁月真是把杀猪刀,连冰山都能雕成牛皮糖。”


    聂云嵬听不懂她的意思,只能皱着眉转头,继续观察军营。


    没看一会儿,身后传来了什么人落地的声音。聂云嵬还没转头,忽然感觉自己的脸被掐住了。


    他惊诧且错愕地回头:“你……”


    慕蓁用食指和拇指捻着他的脸皮,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被捏得变了形,总算觉得顺眼了一些,笑眯眯地说:“你这张脸生得这么好看,就不应该老皱眉,会长皱纹。”


    她想这么干很久了,碍于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此时终于抓住了时机,自然是恶向胆边生。


    反正这里是一万年前,就算聂云嵬想找她算账也找不着。


    聂云嵬大概没料到她胆大包天至此,一时之间震惊远大于愤怒,竟呆在了原地,半天也没动弹。直到慕蓁捏了个爽,满意地松开了手,他才恼羞成怒:“你……”


    “嘘嘘嘘,先别说话,”慕蓁连忙道,“那边有声音!”


    军营中竟真有了动静,似乎是起了什么骚乱。


    慕蓁诧异道:“什么情况,他俩不会被当成魔道奸细抓起来了吧?”


    聂云嵬已经果断地朝着军营的方向去了。


    “等会!”慕蓁喊住他,“那边是正门,你绕一圈再进去!”


    军营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听上去像是有人吵起来了。


    正道修士的地盘有结界,但普通的结界对慕蓁而言不是什么难题。她拉着聂云嵬在树林子里绕了一周,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把结界撕开一个洞,便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挤在树上看热闹。


    营帐内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修士,争吵中隐约能听见崩溃的哭声。空地上躺着好几个人,离得远,慕蓁瞧不真切,但依稀能从伤势判断出那几人已经回天乏术。


    “今日明明下雨,为何还要出兵?”为首的几个修士大喊着,“请上神给我们一个解释!”


    “兄弟姐妹们为仙盟出生入死,因战场戾气生病之人十有八九,明明多请几位医修就能救治,如今却叫他们到雨中送死,就连南疆战场也被封锁……敢问南疆这场仗,到底还要打多久?送命之人还有几何?”


    “你们别吵了,他们分明都是自愿的,我亲眼看见他们向上神情愿……”


    人群中附和的有,劝诫的有,窃窃私语小声议论的也有,乱糟糟的人声针扎似的挤进脑子里。慕蓁最听不得这种嘈杂的声音,只好两手捂着耳朵,对旁边的聂云嵬道:“我耳朵疼,你替我先听一下。”


    聂云嵬:“……”


    混乱之中,一个人影从人堆里挤了进来,蹲下身去看躺在地上的几人。


    是南宫听雪。


    迟简跟在他身后,皱着眉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硬是开辟出一条路,才挤进入堆里,忽然似有所感,抬起头朝慕蓁藏身的方向看来。


    隔着摇曳的树影,慕蓁和他对上视线,朝着他眨了眨眼。


    迟简愣了一下,神色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看向了人群中央。


    南宫听雪仔细查看了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又挨个去翻他们的眼皮,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周围修士的怒火,争吵声比先前更高亢几分。慕蓁捂着耳朵,也能零零散散听见个别话语,大抵都是找主帅要个说法的。


    看样子,这次正道出兵,似乎也不在计划之内。


    慕蓁松开一边手,低声问聂云嵬:“他们的主帅是哪位?既然是主帅,应该也是个什么神吧?”


    他们藏身的这棵树长势喜人,枝繁叶茂,几乎能把他们的身影完全遮挡住。只是树梢上的空间小,他们几乎是肩膀撞着肩膀贴在一块,慕蓁一扭头,脸差点凑到聂云嵬的鼻尖上。


    她这会儿被人声吵得头疼,对此浑然不觉,只一味凑近来,要听他的回答。


    聂云嵬的耳根可疑地红了一大片,幸好夜色遮掩,没被看见。


    他沉默片刻,道:“忘了。”


    慕蓁:“……”


    她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对方那张毫无羞愧之色的脸,啧啧叹气:“我算是知道你的人缘为什么这么差了。”


    难怪魔神对他的评价这么低,年轻时的聂云嵬,确实是“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下方的争吵还在逐渐升级,从口头争端变成了互相推搡,有人大喊着要去主帅营帐要个说法,有人声称主帅不在上前阻拦,两边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要是再没人来拉架,这里早晚会发展成两方人的火拼。


    然而看戏看了半日,他们依旧没见到有谁出来主持大局。


    慕蓁直觉不对,遂拉了聂云嵬一把,道:“主帅静悄悄,肯定在作妖。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主帅的营帐不难找,在营地里最大的那一顶无疑就是目标。此时因为有人拦着,大部分人都聚集在营地中央,主帅营帐附近反倒冷冷清清,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


    “没人。”慕蓁摸到主帅营帐外,朝着周围看了一眼,“大半夜的,主帅不在帐内,还能跑哪儿去?”


    她回头看了聂云嵬一眼,发觉后者正好也在看她。


    这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和一万年前的聂云嵬对上了脑电波,能叫得上一句“心有灵犀”。


    两人当即一头钻进了营帐。


    不出所料,帐中空空如也,只摆了几件简单的家具陈设,以及一个推演战术的沙盘。


    慕蓁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有些纳闷:“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


    聂云嵬淡淡抬眼:“你觉得会有什么?”


    慕蓁想了想,“地道,暗门,或者是什么隐藏结界之类的?”


    聂云嵬四下看了一圈,而后往左边走了三步,抬脚一踩,脚下看似平平无奇的土地忽然凹陷下去一块,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响。


    慕蓁向他比了个大拇指:“哇哦。”


    她差点忘了,聂云嵬的观察力一向很强。


    随着这一声动静,地板缓缓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数三二一,一起跳?”慕蓁瞥了那洞一眼,“三,二……”


    “二”字还没说完,聂云嵬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洞里了。


    慕蓁啧了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古战场「06」 兽族有旅鼠


    跳下洞的一瞬间, 四周声音寂灭。


    上方的开口似乎是一层结界,他们跳下来之后,地面便自动闭合, 连光线也一起吞没。


    地底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慕蓁试探着喊了声聂云嵬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似乎是被结界传送到不同的地方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 脚下却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险些被绊个四脚朝天。


    慕蓁蹲下身一摸, 摸到了一副显然属于人的肋骨。


    这是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骸, 看上去像是因为发现了这密道,被灭口在这里的。


    她从储物戒里取了火折子,总算勉强看清眼前景象。借着微弱的火光,果然看见地上是具完整的白骨, 从衣着上看,死者应该是名男性。


    慕蓁举着火折子, 对那尸骨说道:“罪过罪过,兄台莫怪, 我不是有意冒犯的,想找我麻烦的话你还得等上一万年, 所以千万别来找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骸骨瞪着两个空空如也的眼洞, 保持沉默。


    慕蓁说完这话便直接上手,开始在它身上摸索。


    尸骨身上一穷二白,连个储物戒指也找不到,慕蓁摸索了半天,除了从他手中找到一块握得紧紧的玉佩之外, 什么也没找着。


    玉佩看起来很朴素,没什么特殊纹样,就连玉质也十分普通。


    慕蓁打量了半天,觉得这玉看上去有点眼熟,但又不敢确定——因为它实在太像修真界九块九灵石批发的款式,保不齐她就在哪个批发市场上见过。


    她把玉佩放进了储物戒内,继续往前走。


    火折子的光映照出前路,这是条又深又长的甬道,不知道通往何处。慕蓁走了许久,才终于在前方看到一点光亮。


    出乎意料的,这里没有什么阵法,只有一根石柱。


    慕蓁举着火折子一照,便认出来了,这东西和她在现实里看见的那遗迹外的石柱一模一样。


    她刚打算凑上前观察,通道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忽然从背后伸来,捂住她的嘴,将她猛地朝后带去。


    慕蓁一下也没反抗,任凭那人把她拽进黑暗中,又用灵力熄灭了手里的火折子,这才捏了捏他的手掌。


    对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立刻松开了手,道:“你不怕?”


    慕蓁侧目,对着聂云嵬眨眨眼睛,压低声音:“我早就看见你了啊。”


    聂云嵬体内有灵力,而且还是白色的,在这漆黑一片里亮得像个灯泡,她看不见才奇怪。


    他们低声交流的这间隙,已经有人走了进来,站在了那石柱面前。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见灵力从他的手中流出,汇入石柱中心。


    漆黑的石柱周围亮起一圈纹路,像波纹似的在黑暗中闪过,紧接着,地底传来了轰隆隆的动静。


    慕蓁朝聂云嵬打了个手势,示意:一起上?


    石柱亮起的微光下,聂云嵬的眸光似碎雪玉溅。无需他开口,下一秒,长剑与琴音同时出手,袭向了石柱!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别人,目光一凛,立即出手应对,却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趁他狼狈躲闪剑锋的时候,几股无形的灵力拧成绳子卷来,牢牢捆住了他的四肢。


    见两人从黑暗中走出,他下意识挣扎了两下,无果,只能对着他们无能狂怒:“聂云嵬,你这叛徒,还敢出现在此处!”


    慕蓁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问:“这人是主帅吗?”


    “不是。”聂云嵬说,“我在神界见过他,实力很一般。”


    慕蓁:“那他叫什么?”


    聂云嵬:“不知道。”


    慕蓁:“……”


    被捆的人:“……”


    “算了,不重要,”慕蓁选择跳过这个问题,“你放在这里的这东西,是压阵用的吧?你们把阵放在了哪里,打算用这阵做什么?”


    她并不担心对方不说实话,审讯的手段不需要太多,只要一张魇咒就足够让人开口。


    但意料之外的是,对方压根没打算隐瞒,反倒笑了起来:“你们来晚了,阵昨日就已经开了,谁来都阻止不了。”


    他微微仰头,试图让自己看着聂云嵬时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意味,但因为身高不足,这种仰头只显得更为滑稽,像眼睛脖子都抽筋了。


    对方浑然不觉,用这种形似抽筋的姿态继续说道:“告诉你们又何妨?南疆的所有人都跑不掉。一天之后,你,我,她,都得死——区别是我们的神魂能留下来,而你们会魂飞魄散。”


    聂云嵬皱起眉:“什么意思?”


    那人却不答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癫狂之色,喃喃自语道:“天道远,非所及也,何以知之?何以知之……”


    慕蓁皱起眉,猛地向前一步,将他头颅抬起,却见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流出鲜血,已然死了。


    她盯着那人嘴角僵硬诡异的微笑,脊背上悄然爬过一层疙瘩。


    没来由的,她想起了很久之前殷如英无意间讲的故事。


    ——从前,兽族当中有一种鼠类,为了减少族群数量、把生存资源留给下一代,会成群结队地跳海自杀。


    成群结队的修士,从九州各地奔赴南疆,而后被困在这战场上,最后死在同一天。


    ……简直就像是这个故事里的鼠族一般。


    那么,这些鼠群的死,是在为谁的生存而付出呢?


    聂云嵬说,他在神界见过这个人,说明他也是仙道神的一员。他不畏死,甚至扬言自己死后,他的魂魄能够“留下”。


    成神的修士能剥离神魂和身躯,这不稀奇。但依靠这种方法保留魂魄直到万年之后的,慕蓁只见过三个例子。


    镇魔塔中的魔神,以身躯为天堑的聂云嵬,以及——


    “众神意志”的化身,天道。


    电光火石之间,慕蓁想通了一切。她转身猛地一掌,拍在了石柱上。


    这一下她用的是十成的力道,但石柱依旧巍然不动,上方流转的纹路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正如那人所言,阵法昨日就已经开启,否则南疆不会突然出现结界。今日他前来,只是为了给阵法注入灵力,保证阵法正常运转。


    更何况,石柱只是压阵之用,不是阵眼关键,一个强大的阵法不会没有备用的压阵之物。就算这根石柱被破坏,也不影响阵法启动。


    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


    “走。”慕蓁立刻朝着甬道走去,“我们得快点找到阵眼在哪!”


    聂云嵬拉住她,道:“这里的路是乱的,即使你原路返回,也回不到入口。”


    慕蓁想起进入结界时和聂云嵬的突然失散,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幸好我留了一手。”


    她从自己的袖口中掏出一张传送符,对聂云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下来之前我贴了一张在营帐里。”


    说完,她反手拽住聂云嵬,将符箓贴在了他的身上。下一秒,周围的空间瞬间变换,把他们带回了营帐内。


    迎接他们的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


    慕蓁措不及防,呼吸了一大口浓烈的血腥气,胃和喉头都被熏得抽搐起来,她捂住口鼻,才没忍住当场干呕。


    外头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血已经流到了帐门口。粘稠的血河在夜色下蜿蜒,被猩红的月光一照,似炼狱中燃烧的业火。


    慕蓁屏息往外走。


    一路上躺着不少修士的尸体,遍地皆是战斗过后留下的痕迹,不远处还隐隐能听见厮杀的声音,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并没有结束。


    现场的尸体中没有魔修,无一例外都是正道修士,这是一场正道内部的自相残杀。


    这并不正常。他们进入密道之前,这些人之间的冲突也就是到了肢体推搡的阶段而已,这才过去不到一炷香,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或许是戾气的缘故。”聂云嵬说。


    慕蓁没说话,只是皱眉。


    她刚刚从现世来到这里时,就明显感觉到戾气远不如现世浓郁。要知道,她刚刚踏入古战场不到一刻,就已经觉得头昏脑涨。


    那阵法究竟还有什么特殊?


    慕蓁快步带着聂云嵬走向军营外,回到了蹲守和观察军营的那棵树下。果不其然,迟简和南宫听雪正在这里等他们。


    两人看上去都很清醒,没有被戾气影响了的迹象。慕蓁问迟简:“戾气的浓度有变化吗?”


    迟简摇头:“没有。”


    他在南疆古战场历练过三年,对戾气的感知最为敏锐,这里的变化逃不过他的感官。他若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变化。


    “我们刚刚听到了一些消息,”南宫听雪却说道,“一些正道修士,好像知道了法阵的事。”


    慕蓁立刻看向他:“知道了多少?”


    “有一半的修士已经知道,自己被困在结界里了,明日就会死去。”南宫听雪说,“还有一半不知道的听说此事,或是觉得荒唐,或是感到恐慌,有人信有人不信,总之……两拨人打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慕蓁的预料。


    她的猜测里,仙盟引众修来南疆,为的就是献祭战场上所有人的性命,塑造一个“天道”。


    但若要促成此事,只消静悄悄地把阵法一开,等时机到了就好。为何要放出消息,让正道修士都知道此事?


    慕蓁神色凝重,余光却瞥见南宫听雪腰间佩戴的东西,瞳孔一缩:“这是什么?”


    那款式平庸的玉佩在南宫听雪身上晃动了一下,模样分明和她从密道那具尸骨上摸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南宫听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取出了挂在腰上的玉佩:“这是仙盟在九州发的,能够一定程度上抵御戾气,进南疆的人都可以免费领一枚……怎么,你们没有领吗?”


    话音刚落,慕蓁一把夺过那玉佩,摔在地上砸碎了。


    “你们都上当了。”慕蓁冷静地说道,“这东西,不是用来抵御戾气的。”


    兽族有旅鼠成群,跳海自杀;九州有修士扎堆,奔赴来南疆送死。


    那玉佩不是抵抗戾气的宝物,而是把所有人送来南疆的、催命的诅咒。


    “把它戴在身上,体内的灵力就会不断被吸走,导入到那个‘阵法’里,直到阵法收集到足够的灵力。”慕蓁说,“我一直在想,为何我看不见灵力流动的痕迹,原来它是通过玉佩作为媒介,把灵力都输进了阵眼。”


    南宫听雪懵了,他转头看向聂云嵬:“那你呢?你身上也有这玉佩?”


    聂云嵬:“没有。”


    南宫听雪的神色更加茫然:“那你身上的灵力流失了吗?”


    聂云嵬:“似乎没有感觉到。”


    南宫听雪崩溃:“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多想。”聂云嵬依旧稳如泰山,“我以为,是我的灵力太过醇厚,流失的部分不足以让我感受到。”


    众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戾气影响,慕蓁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即将气血攻心当场晕倒。


    她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偌大一个神界,独独南宫听雪能和聂云嵬成为朋友了。


    他们这位祖师爷,完全是毫无心眼子的傻白甜一个,和聂云嵬俩人有一个算一个,真乃世间罕见的两朵奇葩也!


    “所以,仙盟要那个阵法究竟是做什么的?”南宫听雪捂着头,“他们要把我们骗进来杀?可是献祭那么多人的性命,又能做什么呢?”


    慕蓁很想告诉他,仙盟是为了塑造一个能掌控九州一万年的无上意志,但她不能——这是未来才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聂云嵬却说,“他们要留下魂魄,长存于世,最好能够永远掌控仙盟和九州。”


    “那是不可能的啊,”南宫听雪脱口而出,“天行有道,纵使我们为神,也没法掌控天地万物的规则。当初星命罗盘与轮回道初建,就几乎耗尽重明鸟一族的气运,导致重明鸟一直是一脉单传,那位参与造星盘的上神也因此早早陨落了,更别说是要控制整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似想到什么,说不出话了。


    “做不到,只是因为付出的代价不够多。”聂云嵬平静地说,“那如果代价足够大呢?”


    迟简侧过头,看见慕蓁平静又冷淡的神色,眉宇间像覆了一层霜。


    他对慕蓁非常熟悉,因此知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实则已经愤怒到极点了。


    “师姐?”他问,“怎么了?”


    慕蓁没开口。


    她想到了一种更加可怕的可能,比献祭整个南疆古战场的人还要疯狂的想法。


    “不论如何,”她说,“我们得先找到阵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古战场「07」 他们是永远


    夜色渐浓。


    月光越来越红, 鲜艳如欲滴的血。时辰已经转到了早上,但天色没有丝毫要变亮的迹象。


    四人是分头行动的,南宫听雪给了每个人一个用来联系的哨子, 如若有人找到了阵眼,只要吹一声, 就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位置。


    但数个时辰过去了,慕蓁依旧没有听见哨响, 也没有在路上见到殷如英等人。


    辰时一刻, 云层在天边聚拢,一场几乎遍布整个南疆战场的暴雨降下。为了躲避雨水, 众人不得不暂停寻找, 暂时找避雨处。


    巳时整,雨停。战场上又起了战事,聂云嵬身为主帅,不得不回到军营迎战。此时, 关于阵法的传闻已经传到了魔道修士的耳中,再次引起不少恐慌。


    午时战止, 双方两败俱伤。与此同时,慕蓁的视野中似乎隐约看见了现世的残影,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能确定这不是幻觉。


    她也逐渐想明白了南疆古战场的特殊之处。


    一万年前, 仙道和魔道两方对峙不下, 难分胜负。仙盟于是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它要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天道”,彻底掌控整个九州。


    聂云嵬的话提醒了她,要做到此事,代价必须非常大,大到即使献祭了整个南疆古战场的人命, 也无法满足这个代价。


    于是有了那个阵法。


    它不光会献祭战场上所有的人,还创造了一个与轮回井相似的小世界,将他们的灵魂永远困在死前的那一天,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唯有这样,它们产生的戾气才足够满足塑造天道的代价。


    所以仙盟才要故意放出消息,让正道修士知道自己被困在了战场上;所以一万年后南疆古战场上的戾气才远超当年,即使迟简清缴了所有亡魂,也没有改变戾气的浓度。


    他们在死前的最后一天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成为了仙盟的牺牲品,却无法逃脱自己的死亡,只能不断重复在绝望中死去的过程。


    他们越是绝望,死后生出的戾气就越是强盛,日复一日,不断堆积,终于塑成了一个新的天道。


    他们是永远被困在跳海的前一天的“旅鼠”。


    申时二刻,他们将整个战场搜索过一遍,终于找到了数根用来压阵的石柱。


    慕蓁依照自己的记忆,勉强划定了阵眼所在的范围,然而他们在这片范围里地毯式搜索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阵眼的踪迹。


    修士当中终于有幡然醒悟过来的,不再徘徊在战场上,而是开始寻找能够离开此地的办法。但不论众修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让结界产生一丝裂隙。


    到了戌时,整个南疆已经被绝望的氛围充斥。


    不论是仙道还是魔道的修士,都零星聚在战场中央,大哭嚎叫的,呆若木鸡的,视死如归写遗书的,自认为是在殉道于是倍感光荣的,人世间百态,在这死亡前的一日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一刻,什么仙道魔道都已经不再重要,所有人都在末日来临之前领悟了真正的“大同”。


    “阵眼究竟会在哪里……”南宫听雪急得团团转,不住唉声叹气,“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慕蓁此时还在思索,没有回应。南宫听雪转过头,正想说什么,却忽然一愣:“你的身体……”


    慕蓁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的身躯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现实和过去的界限逐渐清晰,她也在被这个世界排斥。


    而这一日的轮回结束之后,她和迟简会就此魂飞魄散还是回到现世,都是一个未知数。


    南宫听雪却了然道:“道友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他毕竟是神,见过星命罗盘和轮回道,也知道些许时间和轮回的规则。有的神能够利用轮回井,穿越时空去往另一个时空,虽然听起来稀奇,但也并非不可完成之事。


    “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你看起来不同寻常,”南宫听雪怅然地说,“昨日在湖边初见道友的时候,总觉得道友很有我灵隐山弟子的气质……”


    慕蓁一顿:“你说什么?”


    南宫听雪:“我说,道友很有我灵隐山弟子的气……”


    慕蓁:“不是这句,上一句。”


    南宫听雪满面茫然,她的眸子却一点点亮了起来:“湖边……”


    她转身就走。


    迟简听懂了她的意思,立即唤来赤霄,不多时,两人已经御剑飞向远处,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背影。


    “哎!”南宫听雪的喊声从背后传来,“你们去哪儿?——”


    “湖边!”慕蓁也喊,“阵眼就在湖底!”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他们一直找不到阵眼,说明阵眼不在地面,而是藏在了地底。只是因为她在地面看见了法阵遗迹,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阵眼就应该在地面上。


    但一万年的时间,南疆的地形几乎彻底改变,古战场从树林变成了荒原,湖泊干涸也是情理之中。


    他们很快御剑到了湖边,来不及再等其他人,慕蓁先一步施了道避水术,率先潜进湖中。


    然而当她入水时,慕蓁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仿佛身体被剥离,五感都开始变得飘忽起来,就连湖水冰冷的触感都在渐渐消弭。


    在本能驱使下,慕蓁猛地从湖面又探出头,阻止了要下水的迟简:“先别下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就这么一会儿,她的双手比先前又透明了不少。


    “湖底的不只是阵眼,”慕蓁说,“而且是链接现世和这段时空的节点。只要潜下水,就能回到现实。”


    迟简愣了愣:“那我们不是更应该下去吗?”


    慕蓁爬上岸,解开了避水术,又抖去衣袍上的水珠,道:“迟简,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迟简:“……什么?”


    “如果我们身处的不是幻境,而是一万年前,”慕蓁说道,“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参与了这段历史?”


    天道将他们送进来的,是用阵法制造出来的、独立于一万年前时空的世界。


    这个小世界困着一段凝固的时光,困着千千万万人死前的最后一日,只有在十五这一天,它才会与现实世界产生“重叠”。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一万年后的聂云嵬没有和她一起出现在这里——因为一万年前的世界里,已经有了一个聂云嵬。


    一个世界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一样的人,他被这个一万年前的世界排斥,所以被迫留在了现实。


    “倘若我们现在走了,聂云嵬和南宫听雪怎么办?”慕蓁说,“如果他们死在了南疆,历史也会跟着改变吗?”


    迟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片刻,道:“可是一万年后,天道仍在。也就是说,我们无法改变这段历史,即使找到了阵眼,阵法依然会启动。”


    “但我们能救人,”慕蓁转身看向湖面,“师弟,我们得续上这段因果。”


    而且,夙秋等人到现在也未见踪迹,不知道是不是还被困在此处。


    运气好的情况下,他们能找到阵眼直接离开,再不济的就是跟着南宫听雪逃离南疆,进入下一次轮回。


    但要是运气极差,在子时到来之前没能离开,他们极有可能会和战场上的人一样死去。


    她得想办法给其他人留下一些线索。


    戌时二刻,南宫听雪和聂云嵬赶到湖畔,但两人先后下湖底,都无功而返。


    “阵眼的法力已经耗尽了。”南宫听雪面色惨白,“我们来得太晚了,这个法阵一旦启动就不可逆转,湖底的阵眼如今只是一个摆设。”


    慕蓁道:“我有一个办法。”


    她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道:“这个阵法能够重启,只是需要大量的灵力,以及一个人去当阵眼。两阵相冲,或许能让结界出现短时间的裂隙。”


    一时之间,众人都不说话。


    片刻静默后,聂云嵬和南宫听雪同时开口:“我去。”


    而后他们同时对视了一眼,南宫听雪难以置信地说:“你疯了?你现在是仙盟的头号通缉犯,你要是死了,魔道就少了一根支柱,你怎么能去?”


    聂云嵬却说:“我心里有数。”


    南宫听雪急了:“你有什么数?你……”


    “南疆此役,魔道损失惨重。”聂云嵬说,“我要为魔道准备一条后路。”


    慕蓁蓦地想起什么。


    ——南疆古战场,是毗邻天堑结界的。


    南宫听雪没有再反驳他。


    “那你得留下一样东西。”他看了苍穹上空的深红一眼,笑得有点难看,“我可不想几千年之后,没人记得你当过自我牺牲的大英雄。”


    聂云嵬召出自己的剑,递给了南宫听雪。


    看清那把剑的时候,慕蓁瞪大了眼睛。


    先前在地道里灯光昏暗,聂云嵬出手只是一瞬,她压根没看到剑长什么样。直到现在聂云嵬再次把它拿出来,她才发现,这剑分明和横云剑一模一样!


    “这……”她指着横云剑道,“这原来是你的剑?”


    聂云嵬看了她一眼,脸上仿佛写着四个大字加一个问号:“那不然呢?”


    慕蓁欲言又止。


    她要是这时候告诉聂云嵬,这把剑一万年后又成了他自己的身体,他肯定不会相信。


    “我会去号召愿意跟我一起走的人,不论成功与否,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南宫听雪珍而重之地接过剑,又看向慕蓁,“道友,你能力非凡,灵力一事就交给你们了。”


    见慕蓁点头,他长叹一声,带着横云剑转身离去了。


    聂云嵬站在湖岸,始终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抬起眼,问慕蓁:“我们还会见面吗?”


    慕蓁愣了愣:“为何这样问?”


    她没想到聂云嵬会问这样的问题。毕竟在一万年前的聂云嵬看来,她只是一个与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聂云嵬久久地沉默着,似乎自己也有点迷茫,“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觉得他们在冥冥之中,似乎有比相识更深的缘分。


    “好吧。”他听见慕蓁笑着回答他,“会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亥时一刻,聂云嵬潜入水中,抵达了阵眼。


    整个南疆的灵力都在慕蓁的操控下涌向湖心,湖底连带着地表都震荡起来,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了汹涌的波涛。


    迟简则在湖边挥舞赤霄剑。剑风如火,在空中凝成了数条赤黑火龙,发出高亢的吼声,最后悉数飞入湖面。


    这样明显的线索,应该够整个南疆的人看见了。如若其他人还留在这里,见到迟简发的信号,也会赶来湖心,通过阵眼回到现实。


    与此同时,天空也开始出现变化,从原本的深红渐渐转变成黑色,似乎有某种力量在与原先的结界抗衡。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像是大群的人在呐喊,可惜距离太远,听得不真切。慕蓁全神贯注地把灵力灌入湖心,迟简就在湖岸边守着她。


    现实和过去的边界越来越清晰,他们都已经无数次能够看见一万年后的古战场的轮廓,慕蓁眼前的湖泊甚至有好几次忽然变成了一片干涸的土地。


    子时将至时,迟简催促她:“师姐,不能再等了。”


    慕蓁抬头看向天际。空中的红与黑分庭抗礼,一道新的结界正在逐渐形成。


    现在的它只是一个雏形,将来,它会比南疆的结界更大、更远,几乎横穿大陆,把整个九州一分为二。


    南宫听雪这会儿应该带着一部分人穿过这道结界,离开南疆了。但南疆辽阔,时间这样紧迫,加上种种因素,逃出去的人恐怕不算太多。


    更遥远的事情,慕蓁就无从得知了。


    她猜,南宫听雪离开南疆之后,就会带着横云剑回到灵隐山,在弥留之际留下它,最后成了后来的横云岭,一代代为灵隐山留下无数灵剑。


    他想用这种方式留下聂云嵬的事迹,可惜,史书从来都是由胜者撰写的。经年累月,那把剑在名义上换了主人,世上只是从此多了一个传播甚广的谣言。


    再之后,就是那个被世人所熟知的故事了。天堑起,天道成,九州尘埃落定。


    慕蓁收回视线,道:“走吧。”


    湖水将她包裹的瞬间,意识被剥离的虚幻感吞没了她,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钟声。


    子时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旅鼠跳海是伪科学大家不要信()


    第106章 问天道「01」 她把身体的


    再睁开眼时, 慕蓁已经回到了一万年后。


    两处空间的时间流速似乎完全不同,她在一万年前待了整整一天一夜,但现实里似乎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慕蓁刚从浑浑噩噩中睁眼, 就感觉自己被一把抱住了。


    她吓了一跳,意识到那人是聂云嵬以后, 她才松懈下来。


    隔了一万年的岁月,骤然又见到那个自己熟悉的聂云嵬, 慕蓁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她今日才知道, 原来自己早就参与过他的人生,甚至是见证了他的消亡和牺牲。


    回过头来再看见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聂云嵬, 她先是觉得惆怅, 继而竟觉得安心。


    慕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怎么了?”


    聂云嵬双臂紧紧环着她,声音闷闷的:“你刚刚突然不见了。”


    慕蓁想象到当时的画面,顿了顿——她当着聂云嵬的面大变活人, 好像确实有点惊悚。


    她突然消失,聂云嵬也没去别的地方, 大概是担心她回来了找不到人,于是一直在原地守着, 眼睛都被戾气熏出了血丝。


    “我没事,只是刚刚突然穿越时空了, 也没受伤。”慕蓁推了推他的肩膀, 示意他先松手,“倒是你……”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聂云嵬的脸颊。


    “你这一万年莫非是真睡傻了?”她冷笑一声,“不记得我也就算了,南疆这阵是用来塑天道的,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记得?”


    要是早知道有这种事,她一早就应该来南疆把这个阵法端了,哪还会有那么多的隐患!


    聂云嵬的脸还是和一万年前的手感一样软,轻轻一捏就变了形,只是人的反应不太一样。一万年后的聂云嵬毫无反抗之意,任由她用手扯着脸颊肉,眼神都直了。


    慕蓁:“……”不好,为什么她总感觉这是在奖励他?


    “身魂分离,也有代价。”呆了片刻后,聂云嵬才说,“成为死物,会不知不觉忘记很多事。”


    慕蓁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手。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前世她死后,就化作亡魂在大陆上飘了近百年,尚且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力退化不少,更别说是聂云嵬。


    他用身躯在边境塑了一道天堑,成了山,成了河,成了空气的一部分,日日夜夜,就这样沉默地过了一万年。或许在某一刻,他会忘记自己也曾是一个人,生出一种他从出生起就只是一座山的错觉。


    那些虚无缥缈的回忆离他太遥远,可能甚至都不如他如今为人的二十载清晰。


    慕蓁捂着脸,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她真该死。


    “算了,正事要紧。”她放开了聂云嵬,干咳一声,“我们先去找天道。”


    ……


    古战场上的戾气越来越重。


    越是靠近阵眼,空气中的危机感就越强。气温越来越低,地表已经结起了一层冰,云层笼罩在上空,似乎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雪。


    易水剑经过又一次交锋,再度回到夙秋手中。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他的手臂已经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冰霜。


    徐纤秀执剑从空中落下,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不解:“你明知自己并非我对手,为何还要挡在我的前面?”


    夙秋挽了个剑花,剑身上冰花四溅,仿佛感觉不到手臂因为灵力反噬而被冻僵一般。他的神色比徐纤秀更加困惑:“你明知天道要献祭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千万道剑光在高空中聚集,徐纤秀高举太阿剑,面容被剑光映得圣洁又庄严,仿佛一位等待正义和裁决的神明。


    她望向这个曾经多次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几乎被徐家当成她半个“宿敌”的青年,忽然感受到一种怜悯:“你有过信仰吗?能够为之奉献你的一切、哪怕是生命的存在?”


    延绵百丈的冰墙拔地而起,冰凌从地表刺出,挡住了刺向夙秋的剑光。但徐纤秀如今有天道在神,修为早就不同往日,而夙秋依然只是一个元婴后期。


    千万剑光撞在冰墙上,犹如暴雨打在屋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脆弱的冰墙似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不多时就已经摇摇欲坠。


    对方的沉默在她的预料之中,徐纤秀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带着一种隐隐的高傲:“所以你不会明白……”


    “我有。”夙秋的声音却透过冰墙传来,“所以我要拦你。”


    徐纤秀忽然察觉不对。


    夙秋和她的修为差得太远,苦苦支撑了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按照她的推断,那堵冰墙不该能支撑那么久。


    她眯起眼朝剑雨中心看去,还没分辨出异样,耳畔就响起一声琵琶。


    刹那间,仿佛一股飓风袭过,云雨骤散,长风如龙,裹挟着剑光涤荡而来,劈向了被冰墙遮挡住了视线的徐纤秀!


    徐纤秀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避开风团,与此同时,她举剑横在胸前,挡住了那把与狂风一同袭来的黑剑。


    “别来无恙,”慕蓁散漫的语调从风中传来,“你的神智很清醒,看起来,你是自愿来这里的。”


    两剑相击,在空中爆发出巨大的灵力,双方都被冲击力逼得向后退却。聂云嵬握着剑后退几步站稳,慕蓁则站在夙秋身边,为他输了些灵力。


    “你既已到南疆,一定也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慕蓁看向徐纤秀,“即使你信仰的道要用千万条人命来填,你依然坚信它是正确的?”


    徐纤秀用漫天剑雨回应了她。


    “唉,”慕蓁悠悠地叹了口气,“执迷不悟。”


    冰墙再度升起,为她挡住了剑雨。慕蓁向着高空伸出手,那些原本被阵眼吸走的灵力顿时拐了个弯,更加汹涌地朝着她的方向倒灌而来。


    天道在徐纤秀的身躯里发出咆哮,一重接着一重的雷云滚动着在头顶聚集。徐纤秀站在高空中,眼睛里翻涌着流动的黑色。


    一场灵力的拉锯战顿时在他们上空展开了。


    整个古战场风起云涌,空气变得如南风天一般粘稠沉闷。夙秋和聂云嵬前后夹击,同时攻向了徐纤秀。


    可惜,徐纤秀如今有天道加持,实力大增,以一敌二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称得上是游刃有余。


    夙秋自不必说,聂云嵬虽然恢复了能力,但毕竟已经不是神躯,山鬼骨在他的手中发挥不出最强的实力。


    两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只守不攻,目的是阻拦徐纤秀进入阵眼。


    三把不同的剑在半空中交织出华丽的光芒,徐纤秀在交锋中错开目光,看向底下的慕蓁。


    她没有反击,只是一味地在吸收着空气中的灵力,身体被灵力一寸寸填满,直到感觉到关节和经脉都一阵酸胀,骨缝里传来刺痛。


    在无形的拉锯下,灵力犹如流动的水,只会向吸引力更强的地方流,一旦慕蓁停下了动作,灵力就会立刻涌向阵眼。


    徐纤秀在空中看着这一切,戒备地蹙起眉。


    比起其他人,她最忌惮的还是慕蓁。这不只是她输给慕蓁多次之后的不甘,更是天道对规则漏洞与生俱来的警惕。


    南疆古战场的灵力这么多,单靠慕蓁一个人,绝无可能把所有涌向阵眼的灵力都吸走。她这样做,一定有别的目的。


    徐纤秀不再和另外两人周旋,她果断一转攻势,在两人露出破绽时从剑光中穿过,太阿剑直指慕蓁!


    慕蓁毫无躲避之意,她直直盯着徐纤秀,吸收了过多灵力的脸色显出几分苍白,她嘴角却微微上扬,勾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徐纤秀眸光更冷。


    她为何不躲?


    是引她上当的陷阱,还是对她的轻蔑?


    在剑尖即将刺破她皮肤的刹那,徐纤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出乎意料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把剑挡在了她的面前。


    不只是徐纤秀,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见这把剑时愣住了。


    梅花的冷香自空中散溢开。


    慕蓁发了半晌的呆,才喊道:“师尊?”


    宋垣清没有回头,折梅剑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太阿,稍一发力,就将徐纤秀击退数丈,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趔趄着落地。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更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着他们到南疆的。他身上的气息十分古怪,体内涌流的不再是纯粹的白色灵力,而是浑浊的灰色,似乎融合和吞噬了某种东西。


    徐纤秀慢慢站稳了,抬起头看向他。


    “……尊上?”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为什么?”


    这一瞬间,慕蓁觉得她的神色格外茫然,像个忽然发现自己没了家的孩子。


    这突兀的神色让她那张如天神般完美无瑕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缝,仿佛雕像生出情感,有了几分活人气,反倒叫人毛骨悚然。


    “尊上可记得,数十年前,我曾在灵隐山向您问道,”徐纤秀怔怔道,“是您告诉我,坚守本心,方得始终。”


    宋垣清半垂着眸,看了徐纤秀一眼。


    他的目光总是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淡漠和悲悯,似乎看芸芸众生都与草木无甚分别,看她时也是一样。


    他平静地说:“我不记得了。”


    荒野上一时寂然无声。


    徐纤秀愣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似越来越大的裂隙,一点点撕开了一张白璧无痕的面具。但她维持了那张面具太久,习惯了云淡风轻的脸做不出夸张的表情,于是最后,她的五官犹如被胡乱组合的拼图,错乱又扭曲。


    “原来如此,”她的眼中流出了东西,不是眼泪,却是黑色的物质,“原来……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下一秒,那些蠕动的黑色像虫群般涌出,密密麻麻覆盖了她的整张脸。


    她的皮囊向外裂开,连眼白也被骇人的黑色占据,漆黑的肉瘤和触手迅速从她的身体里破壳而出。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壳子咔咔扭过僵硬的脖子,森冷的眸子盯住了慕蓁。


    ——她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天道。


    作者有话说:


    ps:徐纤秀对师尊并非男女之情()后续会出她的番外


    第107章 问天道「02」 “你选错了


    天道残躯迅速从徐纤秀的身体里爬了出来, 短短几息,她已经被臃肿膨胀的黑色肉瘤撑成了一个庞大的怪物,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祂没有了五官, 甚至没有了具体的形状,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生着一枚眼球, 转动时发出黏腻、像蛞蝓爬行过地面的声音。


    就连慕蓁都忍不住“噫”了一声。


    这玩意长得实在太磕碜,宋垣清当时好歹还有一半的人样, 眼前的徐纤秀像是完全被那东西占据了, 彻底异化成了怪物。


    折梅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吟,朝着天道残躯的方向斩去。


    易水剑意塑造的低温和它形成了奇异的配合, 折梅剑意在冰雪中越发凛厉, 如寒梅傲雪而立,冷香越发浓郁。


    夙秋在师尊和师妹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立刻提着剑朝慕蓁跑来,道:“师妹, 可有受伤?”


    “我没事。”慕蓁摇头,“师兄, 你感觉到了吗?师尊身上好像……”


    在清静峰时,她去看过尚在昏迷的宋垣清, 那时她能用第七感能清晰地从他的身体里“看”见天道的存在。


    是以夙秋也说,天道与宋垣清达成了一种共生状态, 宋垣清不死, 天道也不会消亡。


    然而现在,她看不见天道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了。


    宋垣清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硬是吸收了天道之力,将它完全融合进了自己的体内。


    他不再与天道“共生”了。天道留给他的力量,成为了他的附庸。


    宋垣清的实力显而易见的大增, 但毕竟先前受过伤,依旧不是天道残躯完全体的对手。没和天道对峙多久,他就已经落了下风,节节败退。


    好在这时,慕蓁终于吸收了足够多的灵力,她伸出的手臂骤然收回,那些半透明的灵力在空中凝聚成了实体,化作一把漆黑长剑,被她握在手中。


    天道残躯感受到威胁,警惕地看了过来。


    那剑上散发的气息,分明是黑蚀!


    天道毕竟是至高的存在,除非以神之躯,否则很难和祂抗衡。但慕蓁知道,天道唯一的弱点,就是黑蚀。


    南疆古战场虽然没有黑蚀,却有足够丰沛的灵力。而这二者本就为一体,在它们的浓度达到一个阈值之后,就会相互转化。


    这也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利用自己的身体做载体,将灵力吸收、压缩,实现这种转化。


    虽然最后的成品只是这么一把细细的剑,但也有一战之力了。


    聂云嵬心领神会,将剑往前一递,灵力在空中卷起一道飓风。慕蓁踩着风轻盈地飞跃起来,长剑直指天道残躯。


    天道残躯伸出的触手已经卷住折梅剑,见此情状急忙想自己的触手拉回,宋垣清却察觉祂的意图,将剑一翻,死死拉扯着触手,反而让祂动弹不得。慕蓁提剑斩来,一剑便刺穿了天道残躯的身体!


    怪物发出骇人的咆哮声,祂被慕蓁激怒,身体里伸出了更多的肢体。


    那些肢体不再只有荆棘一般的触须,有的像人的手脚,有的甚至生出了长而畸形的五指,似一根根狰狞扭曲的树枝,朝她围了过来。


    慕蓁侧身避开天道残躯的攻击,从无数触肢缝隙间穿过,目光紧紧盯着祂。


    这东西体型太大,实在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很难一击致死。但慕蓁的剑毕竟是用黑蚀做的,很不耐用,绝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部位上,必须要尽可能地刺中要害。


    就在这时,周遭空气骤冷,三股剑意不约而同地袭来,将漫天彻地涌来的触肢齐齐削断!


    在易水剑越来越凛冽的寒意下,天空终于飘下了第一片雪花。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折梅剑断后,山鬼骨一往无前,把数十根触手全都拦截在了半空。


    虽然他们使用的都是灵力,天道残躯的肢体被切断后依旧能够再生,但这还是拖慢了天道残躯的速度。慕蓁踩着断裂的触手而上,剑势切金断玉一般,精确地将疑似头颅的部位切了下来。


    可惜天道残躯似乎也没有头的概念,怪物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站稳了。


    尽管如此,祂的身体少了一大截,那半边黑色的狰狞躯壳在黑蚀的蚕蚀下迅速冰消雪融,化为了一片乌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触肢也立即变少了许多。


    她没能一击杀死天道,不过这一剑无疑对天道残躯造成了重创。


    但慕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发现它肉眼可见的短了半截——这两次攻击已经耗去大半黑蚀。


    仅剩的部分还能再斩出最后一剑。


    然而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隆隆声响。


    整个南疆古战场都震动起来,慕蓁猛地回头看去,不远处原本黯淡的阵眼,此时已经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天道见状,身躯里发出了咕噜噜的动静,仿佛是在笑。


    他们晚了一步,阵法还是启动了。


    阵眼中心亮起了血红的光芒,几乎是所有离阵眼近的人,身上都被这光染得一片通红。一股冰冷的危机感瞬间冲上后脑,慕蓁立即向后撤去,大喊:“离阵眼远一点!”


    她没料到这阵法竟如此霸道,一旦开启,就会强制献祭,来者不拒,要是他们都留在此处,所有人都得为了这个阵法陪葬。


    他们向后撤了,天道残躯却没有。祂几乎是如获至宝般落进阵中,任凭那噬人的红光将自己吞没。


    空中回荡着怪物不知道用哪个部位发出的咕噜声,仿佛祂在大笑,又仿佛什么东西在咀嚼和吞咽。


    祂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阵法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只要祂献祭自己,再借着南疆这一万年积攒下来的戾气,必定能重获新生。


    祂——或者说过去的他们,都曾是这片大陆上最强悍的神。


    区区普通人,又怎么斗得过祂呢?


    天道残躯身上数百只眼球疯狂转动着,朝慕蓁的方向看来。


    随后,眼球们齐齐一愣。


    阵法之外,慕蓁的脸上丝毫没有懊恼和绝望,恰恰相反,她平静得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见眼珠子在看自己,她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朝着祂摆了摆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再见。”


    天道残躯怔住,本能地想从阵眼中挣扎出来,但为时已晚。那把黑蚀组成的剑飞驰而来,一剑将祂残缺的身体整个洞穿!


    喷薄而出的红光瞬间将祂淹没,阵法吸收了天道残躯最后的生命力,阵法周围的纹路一条条亮起。随后,一道绚烂的虹光从阵中冲天而起,直奔高空而去。


    然后,那光芒在空中散开、降落,炸成了无数朵瑰丽的烟花。


    天道残躯在阵法的作用下飞速消散,这次,祂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后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志随着身躯一起消散。


    直到死,祂也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


    一天前。


    “如果徐纤秀的目的,真的是重新启动那个阵法、重塑天道,”千纸鹤上,慕蓁问道,“我们要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她?”


    殷如英果断道:“杀了她。”


    慕蓁:“……师妹,我的意思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没杀掉她呢?人家现在毕竟是天道了,也不是说死就能死的。”


    祁幽:“破坏阵眼?”


    夙秋摇头:“她的速度比我们更快,现在应该已经在南疆了。不出意外,她还会想办法阻挠我们接近阵法,破坏阵眼未必能成功。”


    思来想去,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对古战场上的那个阵法并不了解,甚至连它的启动原理都不清楚,这些信息差足以让他们在和天道的博弈中落入劣势。


    此战只能赢,不能输,他们必须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鬼画张却突然说道:“那阵的覆盖范围有多大,有人知道吗?”


    “应该是整个南疆秘境的大小。”聂云嵬回答。


    “那好办。”他拍了一下手,“我们把这个阵给改了,不就行了吗?”


    众人齐齐看向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哎呀,没你们想的那么难,”鬼画张说道,“符要画,阵法也要画,只不过一个用笔,另一个要用别的罢了。你们想,组成一个阵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迟简:“阵眼?”


    鬼画张却意味深长地道:“阵眼固然重要,但它是整个阵法的核心,却不是让阵法成型的关键。阵法要成型,一是需要绘阵纹,二是需要压阵的东西。”


    慕蓁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所以,阵法的纹路和压阵之物,都是能够更改的?”


    “哪那么容易?一般人当然不能,要想改阵法,这关键的两步缺一不可,一点错都不能出,必须要在当下的阵法能够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先加后删,一点点才能改成。”鬼画张说。


    慕蓁笑了:“但张叔不是一般人,对不对?”


    鬼画张像被她说到了心坎上,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倒也没有反驳她。


    ……


    暮色四合,千百朵烟火在高空绽开,照亮了刚刚拉起的夜幕。


    远处传来重明鸟的叫声,殷如英带着鬼画张落地,立刻化作人形贴到了慕蓁的身边:“师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全都完成了。”


    慕蓁摸摸她的头发,夸奖道:“你做得很好。”


    她给殷如英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带着鬼画张改阵。千纸鹤被风吹落,众人失散之时,殷如英就已经与鬼画张会合。


    天道将他们一脚踢进了一万年前的世界,非但没有将他们困住,反倒给了鬼画张更多的时间寻找阵纹和压阵石柱的位置。得到慕蓁提示之后,他在子时之前潜水入湖回到了现世,便立刻开始修改阵法。


    而慕蓁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在他成功修改阵法之前拖延足够的时间,阻止阵法启动。


    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一个足以毁天灭地的献祭大阵,被改成了一场大型烟花秀。


    “我还是头一次见过献祭天道当阵法能源来放烟花的。”鬼画张说,“这能源未免太多了,依我看,这烟花能放到明天早上。”


    慕蓁道:“挺好,新灵力能源烟花,无污染。”


    新的阵法启动,旧的阵法自然也被替代。烟火一束接着一束升上夜空,南疆经年不散的戾气正在渐渐淡去,困顿了上百个世纪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天道残躯彻底做了阵法的养料,庞大畸形的怪物消失得无影无踪,阵法中心只剩下恢复了人形的徐纤秀。


    她没有宋垣清那样能将天道之力与自己融合的能力,如今天道消亡,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耳畔传来脚步声,她半睁开死气沉沉的眼,和站在她身边的慕蓁对视。


    她们之间其实应当有很多话说,两世为敌,她杀过她的至亲,她摧毁过她的信仰,她们纵使站在一条道路的两端,注定至死方休。


    但这一刻,慕蓁看她的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


    她只道:“你有什么话,需要我替你带?”


    徐纤秀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大概是人死前的走马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昆州的时候。


    彼时她还是徐家的女儿,如若不出意外,她应当像所有徐氏子弟一样,成为泣露台的音修,去走每一位世家天骄被命运既定的道路。


    那年她测了灵根,却执意要去中州灵隐山,誓要当一名剑修。


    “你选错了。”闭上眼睛之前,她听见慕蓁长叹了一声,“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长风掠过原野,烟花璀璨,星落如雨。


    焰火燃不尽似的,把夜空照得犹如白昼,仿佛从今往后,整个九州的天都会是光明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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