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檀郎哺我 颠倒错乱的
夏蝉模样乱糟糟的。
她在麻田里钻了一气, 头发松散,沾了许多草屑。鹅黄的薄衫皱皱巴巴,斑斓间色裙也刮破了好几道。锁骨胸脯蒙着湿淋淋的汗, 随便擦一擦, 原本白皙的肌肤就涂抹了脏污。
遑论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子。
在貌美郎君面前, 难免显得狼狈可怜。
但她的眼睛又很亮,是那种蒙着暖光与水色的亮, 干干净净的,一眼能望到底。
她看他,看得他笑意愈发柔和, 装满情意的凤眸逐渐暗沉。
“……蝉蝉。”他弯下腰来,任凭洁净贵重的衣袍落在地上,温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夏蝉往后退了退。
也不知是不是跑了太远的路,以至于她对着这张美丽的脸就头晕目眩。
貌美郎君耐心道:“我姓闻。”
夏蝉立即从脑海里拎出个温文尔雅的人来。
秣陵近郊并非只有戚氏别业。靠近东城门附近, 便是夏蝉的家。家门之外, 一条清溪蜿蜒而过,两岸栽种的桃杏常常飘落花瓣, 于是夏蝉把这溪流称作花溪。
花溪对岸, 有闻家的庄子。
闻氏势大, 但这庄子却并不森严冷淡,篱墙外围栽满了四时花树。春天桃杏如粉霞, 夏日合欢紫藤海棠争奇斗艳, 秋时腊梅掩映深浅枝叶,到了冬天,又有红梅遍开如血。
夏蝉从小就被这些漂亮的花草吸引,时不时踏过花溪, 在那些盛开的花枝下走一走,玩一玩,回家时通身沾满了馥郁的香气。
闻家庄子一向很安静。巡逻护卫的部曲,对这邻家的稚子也算和气,并不驱赶她。有时候仆从背着药篓出来倒药渣,还能笑呵呵地跟夏蝉问好。
一来二去的,夏蝉便知道,这庄子里住了个身子不大好的小郎君,家中排行第九,性情温和,聪慧过人。
闻九郎君喜静,不怎么抛头露面。夏蝉没见过他,不过,因着自家兄长的病症,她对未曾谋面的闻九也有几分惋惜。
夏蝉的兄长,比她大两岁。她五岁的时候,他便疯了,被关在最偏僻的院子里。每隔几天,她就借着给他送饭的借口前去探望。有一次不知怎地,兄长突然打翻了她递来的饭菜,抓着碎瓷片割自己喉咙。夏蝉还小,阻止不当,反而被划伤了手背。
她捂着流血的手,趁众人忙乱之际,跑到闻家庄子外头。
庄园西侧院内有药圃,药圃种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夏蝉调皮的时候曾偷偷爬上墙看过。而此时正值夏季,墙头摇曳着开得艳红的朱槿,漂亮又危险。
像她的兄长。
夏蝉只犹豫一瞬,就挽起袖子,憋着吃奶劲儿爬上墙头,探着身子去摘那一朵开得最好的朱槿花。
墙里蓦地传来笑声:“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偷我的花?”
夏蝉做贼心虚,抓着花枝挡住自己的脸。眼睛紧紧闭着,慌张地解释:“我阿兄病了,他喜欢红的东西,看见红的才能镇定下来……你家的朱槿、朱槿很好看,我听先生说还能入药凉血……”
那人却道:“那也不能偷。”
夏蝉眼皮掀开一条缝,偷偷向下看。这一看,如雪如玉的小郎君便撞进眼帘。眼睛黑得像墨玉,肌肤赛雪欺霜,约莫是气色不太好,嘴唇微微泛白,肩头披了月光似的薄衫。
“我错了。我心里着急,想尽快拿给阿兄……”夏蝉小声道歉,“你别生气。我不是野孩子,我就住你家隔壁,姓夏,夏蝉,啾啾啾唧唧唧的那个蝉。”
夏风哗啦啦地吹过墙头,满树朱槿摇曳不停。映得花间稚子如山野精怪,眼眸灵动,碎发过鬓,右手背一片湿润的红。
底下的小郎君视线微转:“伊玄虫之微陋,亦摄生于天壤。当三秋之盛暑,陵高木之流响。”[1]
他说她的名字好。
夏蝉听不太懂他念的句子,只觉他嗓音清澈柔和,实在悦耳动听。
“你叫什么名字呢?”她问。
他走过来,抽出一条素帕,仰头擦掉她手背的血。夏蝉缩了缩手指,这才发觉,伤口的血已经流到手肘,袖子也被染红。
“你很爱兄长。”他用帕子裹住她的手,笑吟吟道,“真是个好孩子。要不要到我家,给我当妹妹?”
他说,“我姓闻,闻檀。”
……
黄昏日落,田边道旁。
夏蝉不太确定地喊他:“闻、闻檀。”
闻檀叹口气:“好生疏的称呼。”
夏蝉犹豫了下,“闻……兄?”
闻檀的笑容崩裂一瞬。
“蝉蝉要不再想想?”
夏蝉与闻檀已多时不见。她不知今夕是何年,但不管怎样,自从她及笄定亲,就没怎么见过他,据说是搬回建康住了。
小时候她的确很喜欢这个温柔的邻家兄长,来来往往许多年,也曾希望他真是她的亲兄。
可他们早就疏远了。她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被他哄着喊阿兄。
左思右想,夏蝉挤出声音来:“闻……”
想喊闻郎来着,望见对方笑容,不知怎地就舌头打结,“檀……檀郎。”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竟被闻檀端了起来,转身放到车里去。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举止失当,还亲昵地拿绢帕擦她额头的汗:“蝉蝉嘴真甜,一见面就夸我貌比潘安。”
夏蝉挣扎:“我没夸,是你名字就这么起的……你放我下去!问兰,问兰!”
问兰也被侍从拎上了车。惊魂不定地抱住夏蝉,往身后塞。轺车已经开始疾行,她们若要下车,只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也不知这闻檀什么毛病,仪表如此风雅,做事却强横得很。
夏蝉与问兰挤作一团,躲在角落,两双警惕的眼睛瞪过来。
闻檀自车内暗格取出陶罐。又铺开一方巾帕在腿上。他动作不慌不忙,唇角还噙着笑,与夏蝉搭话:“你不是来投奔我的么?怎么又要下车?”
夏蝉莫名其妙:“我才没有投奔你。我都不知道你会经过这条道。”
闻檀抬眸,指了指问兰怀里的布包:“你连行李都带了。”
夏蝉争辩:“那才不是行李。是出游带的东西……我答应了阿夜,捉了萤火虫就回家。你应当认识阿夜,他是我夫君。”
这话对也不对。
夏蝉出门时的确有逃离的意思。可她想不清楚,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她也并非想要完完全全远离阿夜。
只是想暂时发泄一下,放松一下,做些本不能做的事情。
披风里包的这些东西,又哪里算得上出逃的行李。
连干粮都没有!
闻檀听着夏蝉说话,听至夫君二字,捏住陶罐盖子的手指都用力泛白。
他脸上神色依旧温和,红润饱满的唇瓣碰合,吐出轻描淡写的话语:“与你同床共枕的,可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如遭雷劈。
她本就生了疑心,只是不愿深想。如今被人剖开心事,不由发怔彷徨。
“我听说你忘了很多事。你不记得真正的夫君,自然有贼人取而代之,对你骗心骗身。”
闻檀打开陶罐,用金勺自罐中舀出几块蒙着薄霜的糖块,放在巾帕上,亲手递给她。“蝉蝉,我得知此事,才紧赶慢赶过来救你。你看,我还带了你爱吃的零嘴儿。”
躺在帕间的糖块,是桃花的形状。颜色也像桃花,是半透的粉。
闻檀的声音和这糖块一样充满诱惑力:“蝉蝉,你真忘了么?那个整日黑着脸的凶恶之徒才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愣愣地听着,抓了一块桃花糖,没吃。
硬糖很快被掌心焐热,流出黏哒哒的糖汁。
她当然知道夜夜共枕的阿夜与昔时记忆中的心上人天差地别。她找了很多理由来解释这种变化。
“我不信你……”她抬眸看他,又很快垂了眼帘,睫毛微微震颤着,“你都不一定是闻檀。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他小时候身子不好,长大以后虽然康健,容貌俊秀,却也没你这么……好看。”
跟开到极致的熟艳海棠似的。
漂亮,风流,勾人。
坐在车里,好闻的气息都往她身上扑。
闻檀得了夸赞,笑意愈发撩人:“男大十八变。”
夏蝉想笑,嘴角沉甸甸地扬不起来。
车马愈行愈快,外面风景飞速逝去,难以分辨。
她鼓足勇气扭头看问兰:“问兰,家里的那个人,是我夫君么?”
问兰不敢摇头也无法点头,眼泪一个劲儿地掉。
夏蝉又问闻檀:“若他不是我夫君,我夫君身在何处?”
闻檀倾身,握住夏蝉紧紧捏成拳头的右手。黏糊糊的糖汁也染上了他的手。他垂着眼眸,视线缠绵地缠住她:“我在这里。”
夏蝉甩开闻檀的手,用力推他。
他不像戚知叶那般强硬,竟顺着她的动作跌向后方。
脊背撞上车架,发出好大一声响。夏蝉直起身来,想道歉又说不出口。
闻檀注视着她眼中那点儿愧疚,温声强调:“我才是你夫君。”
夏蝉道:“你不是!”
她觉出一种难言的危险,扶住车厢向外张望。暮色四合,所见景色更加昏暗,看不清稻田排布,只依稀辨认出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要下车……停车,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呢?”闻檀盯着夏蝉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挡住容易摔落的地方,“戚氏别业不是你的家。你忘了事,被人骗了,没关系,我们到了地方,慢慢讲清楚。”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建康东郊。”闻檀答道,“那里有座宅院可供休憩。”
夏蝉更加笃定此人不怀好意。
她今日出游,怎会恰好与闻檀撞上?定是图谋不轨,守株待兔,专门等着这机会来抓她。
况且,他明明在附近就有座庄子,还带着她赶远路去建康。十有八九是怕戚家人察觉,才着急赶路。
最最关键的是,她不信他说的话。
闻檀怎么可能是她的夫君呢?
胡说八道。
这和记忆里的情况根本对不上。
但这地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纵使她和问兰跳车,也逃不了多远,只会落得重伤下场。
她必须跟他斡旋,伺机逃生。
夏蝉扶着车身围栏,将呼吸放稳了,忍住眼泪,回头对闻檀说道:“我不要住在城郊,我要进建康。”
建康城内住着陈忍冬。陈氏豪族,能与闻氏一较高下。
她的披风里还藏着陈忍冬给的信物玉坠呢。
闻檀摇头:“城内倒是也有宅邸,但按路程算,等我们到了建康附近,城门已经关闭。你若想进城,须得等明日。”
夏蝉咬紧牙齿。
她防备闻檀,但算不得太害怕。或许是年少情谊抵消了恐惧,又或者是,他不像那人阴沉威严。
外头风大,闻檀扯落车帐,拉过夏蝉的手,将蜷紧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跪坐在车里,垂着眼睛,仔细认真地擦拭她指缝掌心的糖汁。
一如多年之前,为她包扎伤口。
擦完了,便任由她躲到角落去,和问兰依偎相靠。
有了帘帐遮挡,车内并不明朗。闻檀跪坐其间,仍如皎皎明月,周身泛着朦胧的光。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和她讲,但看了半晌,什么都没再说。取出碧绿玉笛,悬于唇间,吹出悠扬曲调。
高处如燕雀飞旋直入苍穹,低处似春花飘落溪流。
夏蝉听得入神,只好拼命掐自己的手,逼迫自己不在意这笛声,思考更紧要的事。
前往建康的官道,应该没多少岔路口。若阿夜恰巧归家,说不定能在半道相遇。届时呼救,或有转机。
但是……那真是她的阿夜么?回到戚氏别业,是最好的选择么?
夏蝉转而看向车内摆放的小陶罐。那里面装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桃花糖。瞧着挺重,如果砸在闻檀脑袋上,他会不会晕倒?找个安全的地方,砸他脑袋,然后逃走,等天亮了去建康找陈忍冬?
不行,她没去过建康,进城肯定要报家世身份。还得拿着官府发的过所……
夏蝉颓了。
她的人生怎会如此进退两难!
偏偏车里的美人一曲暂歇,还要问她感想:“蝉蝉,这首好听么?”
夏蝉抿着嘴唇,硬邦邦挤出几个字:“难听。”
闻檀也不生气,笑笑继续换一曲吹奏。
直至车停,夏蝉也没遇见戚氏的车马。
闻檀所说的宅院,却也是一座别业。坐落在钟山南麓,四面依旧种着熟悉的花树。比秣陵的庄子更阔,门前部曲守备也更为森严。
轺车自东侧门进入,沿途不停。夏蝉掀开帐子,望见山水池树,辉煌灯火。
她疑心自己进了什么花园,但仔细一看,又觉此处是常居小院,院中还种着枝叶繁茂的石榴树,枝丫间花瓣红火。
闻檀将夏蝉抱下来。
她扭身挣脱,又被他搂在怀中。闻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眯眯地说话:“到家了,我可就不怕你跳车受伤了。”
旁边的问兰心一横,打算拉扯这一看就得罪不起的贵人,怎料院中出来八九个容貌俏丽的女子,轻飘飘地围住了她,也拢住不知所措的夏蝉。
“蝉蝉,蝉蝉。”闻檀嗓音像融化的糖,“你是想先沐浴,更衣,还是先吃饭?”
夏蝉绷着脸:“我想回家。”
闻檀点头:“好,那就是先沐浴。”
话音落下,夏蝉就被簇拥着推走,沉浸在轻柔的香气与笑声中,不知怎地进了沐室,从头到尾都给洗了一遍。换了裙子,披着头发,又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小径。
前方有临水小阁。
阁内似有二人,夏蝉遥遥望去,只见半敞窗栏晃过熟悉侧影。
阁内,陈忍冬倚窗而立,懒懒散散地没个正形。
闻檀坐于席上,缓缓提壶倒水。
“你该走了。”他说,“蝉蝉等下就过来,发现你的话,你如何圆谎。”
“照实说嘛。”陈忍冬摊手,“说我自幼与亲人失散,被农户收养,进你家庄子做部曲,得了你提携的恩典,又因这张脸被陈氏错认为族中女眷。如今是你收买的细作,专门打探夏蝉的情况,顺便再帮你偷人。”
杯中的水恰好斟满。
闻檀讶异出声:“如何是偷呢?她丧夫,又遭骗,我与她情谊深厚,救人而已。”
陈忍冬翻了个白眼。
先前进戚氏秣陵别业,陈忍冬百般查访试探,觅得许多蛛丝马迹。夏蝉失去七年记忆,戚知叶鸠占鹊巢又令所有知情人缄口不言。所得线索告知闻檀,闻檀驱车赶回秣陵,本想稳妥筹谋再捞人出来,怎料半道与夏蝉撞见。
于闻檀而言,是注定的缘分。
在陈忍冬看来,却是夏蝉霉运连绵不绝。
当真无辜,当真可怜。前入虎口,又进狼窝。
陈忍冬垂了脑袋,英气但稍显柔和的眉眼落在阴影里,神色倦懒。
“哎,闻九,要不你放过她罢,她瞧着不大聪明,你心眼子比莲蓬还多。”
闻檀将鸡首壶放在案头,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我又不是戚知叶这老狗,不会欺负她。”他撩起眼皮看过去,“你该出去了。”
陈忍冬转身就走。
闻檀又道:“既然扮作陈氏女,就不要总穿男装,教人怀疑你是男是女。”
“这叫灯下黑。”陈忍冬摆手,“我穿男装,他们才不会将我认作男子。就像你,摆出个好相与的模样,别人才看不出你是只画皮的魑魅魍魉。”
说完就跑。
身法轻盈地跃出侧窗,没入昏暗小道。
此时夏蝉已接近小阁。
前后都有提灯婢女,她也没法逃。
进了阁子,看见闻檀,身后的门随即关闭。
夏蝉很想转身出去,她强行止住这冲动,道:“我方才好像看见认识的人了。”
闻檀笑容温柔:“是想起来什么忘记的事情了么?你与我夫妻一场,当然认识这里的人。”
夏蝉又不想吱声了。
她才不相信他和她是夫妻。
她嫁的人是阿夜。
话说回来,刚刚在外面瞥见的侧影,总觉得很像陈忍冬。
但陈忍冬还没出嫁,据说是住在建康陈氏家宅的,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到这里来。
“站着脚不痛么?”闻檀叩击案几,“快过来,给你备了好喝的东西。”
夏蝉没动。
闻檀给她展示案上杯盏碗碟:“是梅子和桂花蜜泡的水,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还有你车上想吃的桃花糖,这个是杏花酥,还有刚刚炸出来的金丝卷,里面包了软软的枣泥……”
夏蝉咽了下口水。
“我……我又不馋。”
刚说完,又有婢女端着菜肴进来,满满摆了两张食案。
夏蝉偷偷瞟了一眼,有红烧的热腾腾的鱼,切得薄若蝉翼的肉片,晶莹剔透的小包子,里面似乎包了虾肉。
最最诱人的,是一盘形状俏皮的桂花糕,个个都捏成了白兔子。放在案上的时候,兔耳朵还弹了弹。
闻檀惋惜叹气,自己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他夹走了红烧鱼腹部最好吃的肉。夹了拇指大小的虾包,而后又夹起兔耳朵。
夏蝉闷声道:“你吃不完的。”
“的确吃不完。”闻檀一手托腮,微微笑着,“我这人惜福少食,尝个味道罢了。稍后就都倒掉。”
夏蝉生出一点怒气。
“怎么可以扔掉呢?”她一时忘记自己处境,“邀亲朋好友共食,赏给奴仆也是好的。况且世道又不太平,难道建康城就没流民乞丐了么?”
她还没失去爹娘时,常跟着娘亲在秣陵施粥。
有一年亲王叛乱,险些打到丹阳郡。那时节夏蝉总能望见路上逃亡的饥民。他们偷田里的稻子吃,被抓住以后下跪磕头,身体躯干也只有薄薄一层,像死去的干瘪的蝉。
所以夏蝉从小到大都不浪费食物。
做坏的糕点,也要吃掉。
“可我不喜欢与旁人分食。”闻檀很耐心地解释,“只有我的妻,与我同心同体,并非旁人。”
他在诱哄她。
夏蝉也知道他在诱哄她。
她揪住腰间丝绦,低声道:“我不是你的妻。”
“蝉蝉也并非旁人。”闻檀柔声哄劝,“你可以替我分担这些食物么?”
这只是一件小事。
任何陷阱都会摆放诱饵。吸引猎物靠近,再靠近,而后成功捕获。
夏蝉挪了两步,觉得气势不足,干脆大踏步来到闻檀面前,扑通坐下。
可惜气势够了,坐垫却实在软和,沾着屁股也没有声响。只柔柔地托住了她。
闻檀看起来更愉悦了。
他给她夹菜。她的眼神往哪儿跑,他的筷子就到哪里。
夏蝉吃一口饭,碗里就多一点东西。到最后,堆了满满一座小山。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眼见闻檀还要夹菜,夏蝉着急动手,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你要撑死我!”
可能力气使得有点儿大,闻檀手背迅速浮起红痕。
他的确好脾气,依旧笑着,眉眼添了欲说还休的哀怨:“蝉蝉欺我。”
夏蝉不肯搭理闻檀了。
反正这案上的食物,他都尝了一口,应当没掺什么药。夏蝉干脆专心扒饭,不看不想。
她吃饭动静小,脸颊微微鼓起,牙齿发出一点咀嚼音。这时候腮边的酒窝也会若隐若现。
闻檀撑着脸,很安静地看。
看她捧起杯盏的指尖,圆润的指甲泛着有光泽的粉。看她不时张开的唇,牙齿尖尖略微露出,舌尖含住雪白的糕点。
看着看着,他开口:“我可以抱着给你喂饭么?”
夏蝉端着碗,将坐垫挪远。
没挪几步,闻檀揪住她腰间的丝绦,在指间绕圈玩儿。
她怕他用力扯散,搞出更冒犯的事情来,于是只能原地不动,解决碗里的食物。
“年少朝夕相处的玩伴,未必是最后的夫妻。”闻檀摩挲着柔软丝绦,意义不明地说着,“你记得戚知夜,但你如何笃定,你真嫁给了他呢?”
看来是能好好说话的。夏蝉咽下嘴里的饭菜,认真回道:“我及笄时,他的母亲做主提亲。我与阿夜日久生情,心意相通,那三年无比期盼早日完婚。”
闻檀道:“头一回提的亲事,未必是落定的亲事。”
夏蝉:“我记得成婚夜,我唤他阿夜。”
闻檀:“我在家中排行第九,名檀,字明夜。”
夏蝉:“……你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搬回建康了。”
“建康与秣陵路途并不遥远,再说结亲之后男女本就避嫌,不便见面。”闻檀循循善诱,“有无可能,我闻氏也向你提亲了呢?蝉蝉这么招人稀罕,想要与你做夫妻的,也不只一个戚知夜。”
夏蝉捏筷子的手都快红了。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怎么这么直白。
他以前又懂礼节又克制,每每把瞎胡闹的夏蝉和戚知夜衬托成跳窜的猴子。
“蝉蝉竟然忘记我们的事。”闻檀语气越发哀怨。他生得美,做出这般姿态,便轻易让人心生怜惜,“我也派人到夏家提亲,还送了聘礼,其中有一尊琉璃烧的狸奴,按着你最喜爱的模样做的。你若不信,改日回夏家问问,它应当还在夏家,并未被带走。”
真的么?
夏蝉快被说糊涂了。
她相信自己和阿夜定亲,阿夜的脾性绝非闻檀这般温柔风流。但如果她没有接受闻檀的提亲,家里怎会留下闻氏聘礼?
不不不,也许这些都是他胡诌的。
“我知道你不敢信我。”闻檀越过食案,坐到夏蝉面前。他逐渐靠近她,又在察觉她绷紧身躯时,控制了微妙的距离,“我也知道你有很多难解的困惑。有些事情我不便解释,你想问什么便问,我能答的都告诉你。”
夏蝉静默半晌,开口:“如今是哪一年?”
“惠明三年。你十八岁完婚,如今是七年后,中途改过两次年号,换了三个皇帝,其中一人还未改号就被杀死。”
夏蝉手里的碗咣当砸在地上。
“我不……”
“戚氏那老狗,连这件事都不肯告诉你么?”闻檀恍然,拍拍夏蝉颤抖的背,“他太坏了。你不信也没关系,明日进城,随便逮谁问询都行。”
夏蝉稳住呼吸,继续问:“闻氏门楣如此高,如何能与夏家联姻?我尚有自知之明。”
闻檀抵住夏蝉额头,试探着轻轻磨蹭。
“有情人想要在一起,总有千百种办法。最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方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
夏蝉脑内混乱喧闹,没有留意闻檀动作。
“若我真与你成亲,我又如何会出现在戚氏别业?还丧失了七年的记忆?”
这是个好问题。
闻檀眸光幽幽,拢住夏蝉脊背的臂膀,逐渐收紧。温热的脸颊,贴住了她的,耳鬓厮磨。
“有一个人死了。蝉蝉,你的玩伴戚知夜死了。”
他停顿须臾,仔细观察着夏蝉的反应,而后继续说道,“他的死讯不能外传,但世家之间总有些掩不住的秘密。你前去秣陵吊唁,遇上了戚知夜的长兄……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对罢?”
闻檀的声音缠缠绵绵,宛如丝线缠裹夏蝉心脏。
她觉得疼,又不知这疼痛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戚知夜……死……
不可以深想。不能再想。
谁在脑袋里哭喊,逼迫她停止挖掘旧事。
不要再想了!
“作为兄长的戚知叶,为了将你据为已有,犯下猪狗不如的罪行。”
闻檀神情渐冷,嘴唇依旧勾着,“你去了秣陵便失忆,他就伺机而上,编造谎言,扮作你的昔日玩伴,骗你说他是你夫君。
可谁家正经夫妻是这样的?你曾与他携手拜会各房亲眷么?你白日里见得到他么?他见不得光,又将戚氏玩弄于掌心,致使周围所有人都骗你欺你,让你以为自己刚成婚,是戚氏的新妇。”
闻檀越说越哀痛,情真意切斥责道,“戚知叶万死不足以平其罪!”
夏蝉恍惚回神,脸颊无知无觉,已湿了一片。
她努力思考,拽着自己的思绪:“你要真是我的夫君……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救我?”
闻檀的脸也被这泪打湿。
睫毛濡湿,眸光颤颤。似有万千情意。
“我起先不知道你被困何地。戚知叶过于狡诈,我四处搜寻,直到这几日才知道你遭受了何等的苦楚。好在我接到你了,我们以后再不分离,好不好?”
夏蝉没有应答。
她坐在暖融融的灯火里,身上穿的是上等的绸缎柔纱,肌肤也擦了好闻的香膏。头发披在腰间,还带着点儿潮湿,细细嗅来能闻见相似的兰草气味。鼻尖比平时红,眼尾脸颊浮着薄薄的血色。
岁月并没有让夏蝉老去。
若是不戳破这流逝的七年,她便如未嫁一般,是闻檀未能托在掌心的花。
“我不信你。”良久,夏蝉哑声道,“我知道我喜欢的是阿夜。”
“哪个阿夜?”闻檀这回却不回避退让了,“是死去的玩伴戚知夜,还是狼子野心玩弄人心的戚知叶,抑或是被你冷落的闻明夜?”
“是……”夏蝉头脑清明一瞬,“是与我夏家有亲的阿夜。我的堂伯前些日子曾登门拜访亲家。他们总不该认错门。”
不知是否错觉,耳边似乎传来轻微咂嘴声。
“我竟不知此事。”闻檀捧住夏蝉的脸,深情道,“你不信我也是应该的,放心,我立即派人去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安抚她,要她今日歇在此处,一切明日再谈。
夏蝉头脑昏沉,心又疼得很,也没有力气再挣扎抗拒。
她歇在一间雅致卧房。屋内似乎摆了许多东西,但她没关心。
戚知夜死了。
戚知夜死了么?
戚知夜是不是阿夜?是与不是,仿佛都只能引着她接受残酷的现实。
她找不到她爱的人。而那个晚归早起性情冷漠的青年,床笫间专制激烈的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她要的阿夜了。
“快想起来。”
夏蝉拿被子蒙住脸,“快想起来……”
她怎么忘了那么多的事情。以至于无法全然否定闻檀的说辞,也无法辨别戚家兄弟的真假。
所有的记忆零零碎碎,浮光掠影滑过脑海。
最终停在日光璀璨的午后。看不见脸的年轻人蹲在池中石上,握着匕首,刻下一只粗糙的蝉。
——那真是婚后的事么?
细弱的声音在脑中提问。
——是,当然是。
——不,不是,不不不……
——如果那是婚后发生的事,阿夜岂不是……死了么?
啪嚓。
夏蝉的意识坠入池水,落入冰冷深渊。
岁月倒转流逝,一年又一年。
不知回到哪个明媚午后。
她落进娘亲温暖柔软的臂弯。迷迷糊糊地睡着,哭着,揪着娘亲的衣襟口齿不清地抽泣。
“蝎子蛰的我心口好痛……娘,好痛呜呜呜……”
面目模糊的女子坐在廊下台阶,温柔地抚摸蜇伤。一次又一次地,亲她疼痛的皮肤。
“蝉蝉不哭,已经擦过药啦,晒晒太阳就好了……不哭不哭,不疼不疼……”
“有娘在呢……”
可是夏蝉真的很疼,伤心欲绝。
她哭得停不下来,直至声音被什么堵住,嘴里塞得满满的,清冷的兰草香气流入咽喉。
“唔……”
好难受。
喘不过气。身体好重。
闷热。
夏蝉抽噎着掀开眼皮,发觉四肢仍然动弹不得。屋内灯火颤抖着即将熄灭,黯淡的光映出怪诞纠缠景象。
那美如明月的男子,敞怀低首,将她钳在怀中。一只胳膊按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扶着腰腿。
仿若母亲哺育婴孩。
“蝉蝉。”他的嗓音无比爱怜,有种难以言喻的黏腻,“蝉蝉,蝉蝉。我们不做夫妻也可以的。并非夫妻才能同心同体。”
“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2]
他面若桃花,说话间舌尖抵住牙齿,披散的乌发丝丝缕缕落在她脸上。
“吃罢。”
“饱了就不哭了。”
作者有话说:
【1】 伊玄虫之微陋,亦摄生于天壤。当三秋之盛暑,陵高木之流响。《蝉赋》东汉·班昭【2】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诗经·蓼莪》这是诗经,最后一句讲的是出入家门怀抱我。没有不良词汇。
第15章 真情假意 是谁的修罗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夏蝉竭力扭头别脸。
闻檀明明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人雅客, 力气却大得很。他抱着她,将她按在胸膛,她便只能随他的意。
太闷了, 闷得夏蝉眼前发黑, 口鼻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要被闷杀了。
出于本能, 她用牙齿咬,下了狠劲, 很快尝到血味儿。
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夏蝉鞋也顾不得穿了,匆匆忙忙抓了衣裙要往屋外逃。怎料双脚踩踏不稳,险些跌倒之际, 又被闻檀拦腰扯回,坐在他腿弯。
“怎么还掉眼泪?”闻檀像是没理解夏蝉的惊惶愤怒,抬手挑了她脸上的泪珠儿,恍然点头,“是我不好。”
你还知道你不好?
夏蝉以为他泯灭的人性又复苏了, 结果一睁眼, 望见他拈起糖块,按在心口。
傍晚时没能品尝的桃花糖逐渐融化。原本清新的兰草香, 混合了甜丝丝的糖味儿, 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怪得夏蝉想吐。
闻檀垂眸浅笑,状若菩萨割肉饲鹰, 慈母安抚幼儿。
“……来罢。”
来个屁来!
夏蝉又怕又气, 气得头晕,什么都不管了,对着闻檀又抓又打,挠他的脖子, 扯他头发,逮着哪儿咬哪儿,将肩膀也咬出血来。
这一夜也不知怎么过的。
到清晨,婢女叩门送茶洗漱,夏蝉迷迷瞪瞪地睁眼,才发现自己仍然和闻檀纠缠在一起。
他给的那些漂亮衣裳全成了皱巴巴的烂布条。
而她的嘴里充斥着铁锈与糖水混合的怪味儿。头发乱成一包草,摸一摸还能碰到沾血结块的发丝。
罪魁祸首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一张脸,哪儿哪儿都是伤。
他倒是很在乎这容貌。哪怕挨揍也要护着脸。
婢女进门,一应物件摆好,静悄悄地退出去,全程没有打量偷看。只将房门关死。
这大概是闻檀的意思,无需旁人伺候打扰。
他起身擦脸梳发。
难得相处平静,反正也逃不出去,夏蝉干脆看他洗漱。
闻檀确实不负檀郎之称。自己打理自己,仪态端庄,动作优雅赏心悦目。让夏蝉想起闻氏庄子养过的几只狸奴。通身雪白的,黄狸带斑纹的,还有乌云踏雪。它们总是伏卧在墙头梳理毛发,或在门前花溪扑抓水里的鱼。
闻檀少年时,也曾抱着雪白蓬松的狸奴,在庄子外面走一走。遇着眼馋的夏蝉,便俯身将这雪团儿交到她怀里。
彼时夏蝉受宠若惊,抱着雪团儿动也不敢动,还得他轻笑着教她怎么摸才能讨狸奴欢心。
她喜欢这黏人又自在随性的生灵。总想着,等以后时机合适了,也养一只合心意的。
闻檀听了夏蝉的心愿,便提议道,若是也养了狸奴,倒可以两家结亲,做个亲家,下窝小猫崽。
当时她怎么答的来着?
好像是举着雪团儿,说想要和这只结亲。
后来自家的狸奴却勾搭了另一只大黄狸,生出些黄黑交错的小毛团……
嗯?
她什么时候养的狸奴?何时下的崽?
夏蝉不由坐直了身体。脑内晃过什么记忆,跑得太快,没能抓住。
闻檀已经收拾体面,微笑着招呼夏蝉过去梳洗。
她不动,他便亲自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妆奁前。捏着湿帕子仔仔细细擦掉夏蝉脸上的血渍和泪痕,以及嘴角残留的糖屑。
夜里他喂她吃了很多。
湿润的巾帕抚过微肿唇瓣。摩挲唇珠。
夏蝉五官生得小巧,眉眼清澈,鼻梁也秀气。红润的菱唇微微张着,仿佛总该含点儿什么东西。
闻檀擦着擦着,裹了帕子的拇指便不由自主往里抵,结果被夏蝉狠狠咬了一口。
她警惕地盯着他:“闻九,你又要犯病么?”
夜里的遭遇,夏蝉实在无法理解,只能归结为闻檀脑子有病。先前还坚持说他俩是夫妻,没半日就跑到她屋子里扮乳母。将她当做肚饿哭泣的稚子,极为爱怜慈悲地安抚。
说轻薄……好像也算不上轻薄?
但细细追究起来,好像比轻薄还吓人。
毕竟登徒子图什么一目了然,像闻檀这种想法清奇的,做什么都无法预料。
夏蝉向来畏惧脑子不正常的疯子。可能是亲兄长留下的阴影。
跟闻檀一对比,戚家那个身份存疑的冷峻青年,都显得眉清目秀。好歹那人只想困着她,与她做夫妻。
闻檀是想当她娘!
这世道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能犯什么病呢?”闻檀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弄夏蝉打结的头发,“若真有病,也是你待我太过冷漠,害我生了心病。瞧瞧,如今连檀郎也不肯喊了,仿佛与我是外人。”
夏蝉皱眉:“不是外人,难道是内人么?你可一点儿都不像。”
闻檀扶住夏蝉肩头,语气缱绻地引着她打量卧房。
“你看那鸳鸯交颈的漆绘屏风,绣金的红罗帐。帐子挂的香囊,已经用了一段时日,里面装的是你喜爱的蕙兰与香茅。你如今穿的这木屐,与我正是一对。”
夏蝉视线绕了一圈儿,落在自己脚上。
圆头的木屐,系的是五彩丝绳,踩着一点儿都不磨脚。而摆在地上的另一双,系带配色遥相呼应。
身前的妆奁,的确也是她婚前在家常用的那套。只是里面装的胭脂水粉螺黛换了新样式。
这东西怎么会摆在这儿呢?
“蝉蝉真狠心,将这七年忘个干净。”闻檀叹息,温热修长的手指拢住她的发丝,在脑后绾成发髻,又挑了支玉兰发簪,“这里是你我婚后常住的院子,当初成亲,庭院中还栽了石榴树。”
石榴寓意多子。
但夏蝉没有自己的孩子。
闻檀注意到夏蝉眺望窗户的眼神,顿时极为爱怜,紧紧地将她抱住,蹭她的脸:“没事的,蝉蝉,没孩子又如何,你就是我身上的骨血……”
夏蝉头皮都要炸了。
“放开我!刚刚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犯病了!”
她扑腾着往外跑,可惜无能为力。
闻檀就像纠缠泥土的树根,攀附而上的藤蔓,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一个劲儿地蹭脸,还吸她脖颈的味道。
夏蝉的脸颊都被挤得变形。
心也疲惫。
她绝无可能与这人成亲。就算万中之一有这可能,她也要与他和离。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有病啊!
好歹现在光天化日的,闻檀没再敞胸露怀强迫她喝血吃糖。
估计是伤得重,不能再给她咬了。
厮缠半刻,闻檀总算恢复成温文尔雅的模样,继续给夏蝉梳妆。他手巧,给她绾的是堕马髻,额角鬓边毛茸茸的碎发也梳得俏皮而不凌乱。戴的是攒金珠的玉梳,和那摇曳饱满的玉兰。
敷粉,描眉,染唇。
每一样都做得认真。
他专注做事时,又和先前不一样了。眉目平静,神色认真,一派如玉君子的风范。
……全是假象。
夏蝉挪开目光,道:“我想去城里。你不是说,建康城内也有宅子么?”
陈忍冬的家宅在乌衣巷。
信物藏在披风包裹里,只要跟问兰碰头,她就能拿到。届时寻机会去陈宅找人求救。
闻檀突然靠近:“蝉蝉很着急进城么?是不是有想见的人?”
夏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后退了退:“没有。你不是说,我随便在城里问个人,就知道如今是哪一年么?我想多看看,多问问,才能知道你有没有骗我。若你的确是我夫君,应该不怕我询问这些?”
闻檀眼波流转:“我自然不怕。”
夏蝉试探提条件:“那我们今日就去。我要带上问兰,有她在,我心安些。你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闻檀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在等待什么。
夏蝉左思右想,试着捏住他的袖口。见他没反应,缓缓吸了口气,搭上他的手。握住小指,轻轻摇一摇。
“檀郎……你答应我罢。”
闻檀轻笑出声。那笑声宛如柔软羽毛,挠弄夏蝉耳朵。
“我当然都听蝉蝉的。”
他称说自己有私事要先处理,让夏蝉稍作等待。人一走,婢女们又涌入卧房,为夏蝉更衣,哄她在竹榻躺下,又是泡茶又是捏肩揉腿,伺候得无微不至。
夏蝉一张嘴,就有人将酸酸甜甜的汤水喂到唇边。一皱眉,就有人跪坐在榻前,给她扇风纳凉。
她想打探打探闻檀的情况,这些婢子便笑着掩住朱唇,说:“郎君的事,得问郎君呀,我们不敢多嘴的。”
夏蝉不肯被糊弄:“我不也是这里的主子么?”
理由是个好理由,但她们依旧不肯配合回答。只夸她今日很美,问她出行时该准备哪些蜜饯果子,还给她擦了一层香膏,防止日头晒红肌肤。
夏蝉要和问兰见面,也没办法。
接近中午时,闻檀总算回来了。
他带她进城。二人共乘牛车,四周垂着帷幔。夏蝉还被迫戴了一顶短纱幂篱。
她隔着帷幔缝隙向外望去,望见前后十余个随行护卫,另有男女仆从十人,问兰也跟在车后。
瞧着安然无恙,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夏蝉没能提前嘱咐问兰带信物,心里无比后悔,悔自己为何离开戚家时没将玉坠挂在身上。她不顾身侧闻檀视线,探身出去,招手要问兰上前,故意道:“我那些首饰你带上了么?”
问兰茫然,夏蝉只好继续暗示:“咱们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一包东西么?除去几件衣裳,我还放了好些喜欢的镯子坠子,如今腰上手上还空着,你为何不带来给我?”
夏蝉今日打扮明艳,衫裙皆是热烈颜色,披帛还藏着波光粼粼的碎银。左手腕挂着戚知叶送的金玉镯,已是点缀恰当,再多些装饰反而繁琐。
但她这么说了,问兰便连忙点头,说自己都带着呢。一边解下腰侧香囊,塞到夏蝉手里。
递东西的时候,问兰略不自然地快速望了闻檀一眼。闻檀似乎没留意这些小动作,犹自把玩夏蝉腰间丝带。
夏蝉捏了捏香囊,里面的确装着那玉坠。
她讶异于问兰如此机警妥帖,竟然刚好带了所需之物。但现在也没法细问,只能坐回车里,催促赶紧出发。
队伍自钟山南麓启程,不久便过城门。
闻氏的车马无需盘查,他们一路顺顺利利进城,穿过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街巷,来到人来人往的秦淮河岸。
市井之地热闹非凡。夏蝉掀开帐子向外看,只见店铺高低拥挤,卖绸缎的,胭脂水粉的,笔墨纸砚话本子的……数都要数花了眼。
她一时间受吸引,只顾着看热闹,瞧什么都好奇。
闻檀便让牛车再行慢些,贴在她耳畔温声介绍。哪家的布料尚有可取之处,去哪个店能买到西域的小玩意儿,如今卖得最好的胭脂铺子有什么新货……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夏蝉不禁发出疑问:“你这般年纪,难道没有正事做,整日寻欢作乐找消遣么?”
闻檀又露出些微委屈神色:“你怎能如此误解我,我如今供职门下省,是散骑侍郎。官职清闲,才能有许多时间与你相处。我们这般分不开,我心里惦念着你,哪里舍得接那种忙碌危险又容易离家的差事?若你的夫君能狠下心来冷落你,必然虚情假意。”
夏蝉抿抿嘴唇,别过脸去。
已至正午,牛车停在一间巍峨朱楼前。闻檀携夏蝉进楼,进到临窗雅间,点了几道时新的菜肴。还配了西域的酒。
夏蝉对闻檀心有防备,又实在好奇这紫红色的酒水,捧着杯子犹豫半晌,探出舌尖浅浅品尝。尝完觉着有些涩,皱起眉头来,隔了会儿又想喝。
如此反复,吃顿饭她反应热闹得很。
闻檀笑眯眯地看着。
夏蝉被他看得不自在,刻意扭头观望窗外景色。秦淮河面船只穿梭,又有一道拱桥连接两岸。这桥名为朱雀桥。河岸对面,是高低起伏层层叠叠的院墙屋脊,连成一片青灰色的云雾。
那便是乌衣巷了。
“我要再买一壶酒。”夏蝉说,“回的时候路上喝。”
闻檀无有不允。
为了圆原先的理由,夏蝉吃饭的时候也找了店里的伙计问询年月,顺势也打探了戚家长兄的官职。
戚知叶酷吏恶名远扬,倒是很容易打听。
“你不信我,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的。无论是戚知叶的官职,还是他的品行。”闻檀说,“要知道,我能找到你,正是因为戚知叶最近表现反常,惹我生疑。他亲缘浅薄,平日里根本不回秣陵,这些日子却风雨无阻日日奔波折返,定是秣陵有他牵挂的人。”
这情况,确实和那冷峻青年晚归早走的习惯吻合。
但夏蝉真的不想接受,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是戚知叶。
惠明三年啊。
她缺失了人间七年,独自被留在过去,却要面对彷徨残酷的现实。
“走罢。”闻檀适时打断夏蝉思绪,握住她发颤的手,“来都来了,时辰还早,不如与我尽兴玩一场?”
他带她进街巷,一间间逛铺子。夏蝉但凡在什么地方多留一会儿,闻檀便命人将东西买下来。行事如此阔气,偏偏在吃食上小气得很。夏蝉点了什么零嘴儿,刚吃一口,他便要抢着吃剩下的,全无君子风范。
气得夏蝉偷偷踩闻檀的脚。
逛完了整条街,他又引她进百戏楼,看角抵戏,教她如何押注打赏。夏蝉抓一大把铜钱洒进场子里,那些个身躯壮实的赤膊汉子便愈发卖力打架,赢了以后还向她展示汗津津的胸膛。
这时候闻檀又不允夏蝉观赏了,不由分说给她戴好幂篱,拉着她去别的地方。
投壶,射竹箭,打双陆。
玩累了,再到高僧云集的承元寺拜神佛。
今日没有讲经会,但寺庙周围依旧人挤人。夏蝉求了签,想问问阿夜身在何处是否安康,但摇到的签居然是下下签,大凶。
闻檀看了,笑着将这签折了,亲自再求一遍。这回倒是个上下签,他塞给夏蝉,哄她开心:“你看这签文,讲的是莫要心急,只要心诚,所求必然得到。”
夏蝉怀疑闻檀求的根本不是阿夜的事儿。
可惜她没证据。
时至黄昏,玩累的夏蝉慢慢地走在河畔,牵着闻檀的袖子。她一整天都没找到脱身的机会,每每想要靠近乌衣巷,就被闻檀带去别处。
“你的家宅坐落何处?”夏蝉问。
闻檀却道不急。
他包了画舫,携她登船夜游。
夜里的秦淮河灯火相映,四处歌舞升平。
画舫之上,又有伶人奏乐旋舞,小食酒水琳琅满桌。
夏蝉琢磨许久,最终定了主意,开始给闻檀灌酒。她把先前买的西域酒也拿出来,混着食案上的酒水,哄闻檀喝。
每一种都自己先尝一下,然后摆出纠结的神情,央闻檀喝完。
“这究竟是个什么味道,你尝尝看。”
“好像有点酸……又有甜味儿。你帮我尝尝,看是什么味儿。”
“好辣,不爱喝,你喝嘛。”
一会儿嫌弃,一会儿软着嗓子磨人。
想尽招数。
非常卖力。
闻檀倚着食案,始终弯着红润的唇。他倒是好脾气,只要她亲手给他喂,他就肯喝。好几回嘴唇贴到了夏蝉的手。
湿热感舔过指腹,吓得夏蝉浑身一激灵,酒杯都飞了出去。
定定神,换个杯子再来。
灌酒灌到最后,闻檀已经面若桃花,眼眸蒙着动人的水雾。
夏蝉喊他名字,他反应也很迟钝,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要换件衣裳。”她说,“裙子弄湿了,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
此时画舫即将靠岸。
闻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夏蝉便抛下他,喊着要问兰伺候换衣,随即躲进船舱客厢。
她与问兰互换衣物,把幂篱戴到问兰头上。
两个人无法同时下船,总得有人冒充夏蝉,稳住闻檀。可夏蝉临走又舍不得,扯住问兰手腕。
“夫人放心。”问兰哑着嗓子道,“若夫人真能求得陈氏庇佑,我在这里也不会出事,闻九郎君不会为我一个婢子与陈氏交恶。”
夏蝉点头:“我去了陈宅,立刻让他们派人把你要回来。问兰,你小心些,千万小心。”
匆匆嘱咐完毕,夏蝉与问兰离开船舱。画舫停靠,问兰扶住闻檀,而夏蝉混在仆从之间,偷偷下船,趁着忙乱之际朝人群里钻。
快跑,快跑!
她按着白日记住的路况,卯着劲向前跑。奔至乌衣巷口,却见禁军把守。
“我要去陈府!”夏蝉喘着气儿递玉坠,“这是陈氏女赠我的信物,我是夏家阿蝉,请替我通报,允我前往!”
但巷口把守的禁军并不信任这玉坠。
他们接了东西,还要放在灯下,仔细勘察。
夏蝉耳朵里咚咚直响,扭头望见远处有闻氏仆役踪影,顿觉不妙。
要被找到了!
“能否快些通传……”她急得鼻尖沁汗,“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我真的需要尽快进陈府,见到阿冬……”
来不及了。
眼见找人的仆役越来越近,夏蝉咬牙,一把扯回玉坠,扭头离开巷口,继续向前跑。
前方是朱雀桥。
桥头人来人往。
夏蝉恍惚望见陈忍冬拎着油纸包下桥。她大喊:“阿冬!”
那人似乎听见了,朝她扭头,但很快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阿冬,阿冬!陈忍冬!”
夏蝉喝了酒,嗓子喊着更疼。她撞开人群,不管不顾地向前,然而依旧追丢了身影。因为撞到了路上醉汉,那人反手扯住她,粗声粗气地要她赔偿。
夏蝉没带钱,被吼得头晕。
“乱吠什么?”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夏蝉惊喜回头,只见陈忍冬冷着一张脸走来,屈指在那醉汉肘间一敲,醉汉立即松手。尚未来得及辱骂,陈忍冬又飞来一脚,将醉汉整个儿踢趴在地。
解决了麻烦,才看夏蝉。
“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陈忍冬话音藏着怒气,“身边没个人么?他们都死啦?”
夏蝉道:“我从戚氏别业出来,专程寻你……如今正有恶人抓我,你可以带我走么,看在我们姊妹一场。”
陈忍冬不说话。
夏蝉记得,这小娘子之前在秣陵的时候,整日笑嘻嘻地,特别随性洒脱。如今却不知为何在生气。
“好,我带你走。”
陈忍冬松了口,攥住夏蝉手腕。但她没有去乌衣巷,而是拉着夏蝉,过朱雀桥。
“真不知道他怎么照顾你的,都出来了还能让你乱跑,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怕遇着乱子……建康难道就很安全么?你还打扮得像婢子一样……”
陈忍冬嘀嘀咕咕地骂。
夏蝉听不太清:“阿冬,你在说什么?”
陈忍冬道:“我家今日不太方便,我带你去个僻静园子住,等天亮了再送你回去。”
夏蝉以为陈忍冬要送她回秣陵。
“我不回……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么?我有苦衷,现在没办法回去,我……我不能回去。”
握着夏蝉手腕的那只手,逐渐加了力道。
夏蝉有些疼。
“那你先待……”
“蝉蝉。”
桥头前方,站着足以让明月黯淡的男子。
面带微笑,毫无醉意,向夏蝉伸出手来。
“玩得开心么?过来,我们该回家了。”
夏蝉不知闻檀何时站在此处等待。她和问兰编织的粗陋骗局,甚至没能撑过两刻。
但她的双脚生了根,无法向前。
闻檀不可能是夏蝉的夫君。和她成婚的,一定是和她常年相守的阿夜。
所以夏蝉固执地站在陈忍冬身后,压低一双乌黑的杏眼,嘴唇绷成直线。
闻檀将视线落在陈忍冬身上。陈忍冬身躯一颤,继而拉着夏蝉,向前迈步。
“阿冬?”
夏蝉讶然,拽了拽手,没能挣脱,“阿冬,你在做什么?我不要过去,你说了我们要去别处的……”
恰在此时,前方又有一队兵马浩荡而来。夏蝉抬头,望见领头之人冰冷英俊的面庞。
——戚知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阴魂不散 夫人你从了
俗话说, 前狼后虎。
但现在虎狼之辈都在前方!
夏蝉当机立断往后跑。
但她的手腕还被陈忍冬拽着。陈忍冬力气惊人,跟个秤砣一样杵在桥头,任凭夏蝉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
戚知叶离得越来越近了。
他一定是来寻她的, 又带兵又佩刀, 指不定要把她抓到大牢里去。夏蝉白日问过, 戚氏长房郎君干的是刀头舔血的官职,天天在牢里折磨不顺眼的犯人。
而她欺骗了他, 从别业逃跑,还进了闻氏的庄子过夜……
不不不,这人也不一定是戚知叶呢!
夏蝉拒绝面对某种可能。
眼下不知陈忍冬什么想法, 她小声催促:“你能不能松手?你要是不想管我,我自己走,我不能待在这里。”
陈忍冬垂着眼不说话。
闻檀大踏步而来,抱住夏蝉,广袖遮掩她容貌。与此同时, 陈忍冬猝然松手, 闪身越过朱雀桥,没入来往人群。
身法诡谲, 难以辨识。
下一刻, 戚知叶的队伍冲散仆役车马。为首的青年勒住缰绳, 停在桥头,马蹄深深践踏进青石板。
冰冷黢黑的眼, 盯住桥上相拥的男女。
闻檀抱得很紧, 一手搂着夏蝉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脑袋。从戚知夜的视角望去,仅能瞧见一点乌黑的头顶。未被衣袍遮掩之处,依稀可见女子简单衣裙。
……是个婢女, 或者侍妾。
戚知叶视线下移,打量女子紧紧攥住的手。
闻檀贴着夏蝉的额头,用气音说话:“如果你不想被他抓回去,就不要拒绝我。”
拒绝你什么?
容不得夏蝉思考,闻檀俯身下来亲吻她。
酒香气随即钻进唇舌,贴着舌面,直抵咽喉。夏蝉想要挣扎,扣在腰间的手立即用力,她反应过来,犹豫着攀住闻檀肩背。
亲得……太深了。
夏蝉呼吸困难,双手收紧,拉扯闻檀背部的衣裳布料。
十指颤颤,脚跟踮起,身子仿若倾斜的花枝,无力地倚在闻檀怀中。
戚知叶皱了皱眉,彻底挪开眼。
不可能是夏蝉。他想,夏蝉不会这般回应闻九。像闻九这样的浪.荡子,也只配流连花丛,沾不得夏蝉一根手指。
戚知叶扬鞭策马,调转方向离开。
待马蹄声远去,闻檀将夏蝉抱起,送进牛车。夏蝉缓了一会儿,推开闻檀的手,眼睛红红道:“问兰呢?你有没有惩罚她?”
闻檀道:“你的婢子就在车后跟随。”
夏蝉将幔帐偷偷掀开一条缝,果然找到了垂头丧气的问兰。
“戚知叶并非专程寻你而来。应当只是路过,心怀疑虑过来看看。”闻檀心平气和地解释,“为了不让他抓你,我给他寻了些麻烦,他现在得没日没夜地搜查凶杀案的罪证呢。若找不到,他自己也要受牵连。”
夏蝉擦擦嘴唇:“那他现在没有到处找我?”
“那倒不是。”闻檀坦然回答,“戚知叶派出许多部曲,在秣陵、建康一带反复搜寻你的踪迹。我家坐落在秣陵近郊的庄子,都被他围了两次。我也没拦着,都让人进去了。”
反正夏蝉没去过那里。
夏蝉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昨日就给他找麻烦了?”
昨日她离开戚家。
被闻檀连夜带到建康东郊,路上并未遇到阻碍。
闻檀颔首:“我得绊住他,才有机会救你。”
“我可不是你救出来的。”夏蝉抱住双腿,不太开心地说着,“是我倒霉,半道撞见你。你是劫匪。”
闻檀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他生得好,不管做出怎样的情态都美丽如画。声音也好听,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夏蝉依旧不开心。
她明明寻见了陈忍冬,却被陈忍冬丢下了。
虽然她和陈忍冬没什么深厚情谊,可在这关头被抛弃,还是觉着难过。
车马驶过青石板街。兜兜转转,进到陌生巷道,过两道门,下车,进庭院,穿行廊庑,抵达一处辉煌楼阁。上悬匾额,曰明月夜。
闻檀带着夏蝉进入楼阁。登朱红楼梯,上三楼,只见此处宽敞开阔,八面纱帐垂地,地面铺设香毯。寝具卧具一应俱全,又有古琴琵琶搁置在书架前。
“这便是我们城中的私宅。”闻檀倚栏指点,“你向东看,隔两道墙,那条河穿引而过的方向……那边也是闻氏府邸,算作主宅。”
夏蝉跟着俯瞰远处,恢弘宅院错落有致,不知多少屋舍厢房。
再向旁边打量,秦淮河如泛光的披帛,蜿蜒向前。
原来她现在就处于乌衣巷内。车马绕路而已。
闻檀握住夏蝉冰凉的手指,窝进衣襟里捂着。他给她看西边儿:“那里就是陈氏家宅,与我家离得不远。戚氏与陈氏有亲,你若进了陈家府邸,转头就又会被送到戚知叶手中。”
高楼之上夜风幽冷。夏蝉脸上的热意也渐渐散完了。
她不知道闻檀知晓多少内情,这心灰意冷的时候,也懒怠质问。总归她跑到了乌衣巷口,和禁军说了话,闻檀知道她投奔谁也正常。
“若阿夜不是戚氏兄弟,陈氏族人又怎会将我送回戚知叶手中?”夏蝉道,“若你口中的戚知叶是我要的阿夜,他们送我归家,岂不是理所应当?”
闻檀道:“也可能是助纣为虐。”
夏蝉瞪了他一眼。
“有人说你不聪明。”闻檀眼中含笑,“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你笨。我说什么,你都能反问我,怀疑我,厉害得很。”
夏蝉甩开闻檀往回走。
闻檀跟上,怎料她突然转身,用力锤了他一拳,稳狠准地锤在胸前受伤胀痛处。
貌美的檀郎额头冒起青筋,终究弯了腰。
“蝉蝉又欺我。”
他控诉。
夏蝉差不多已经摸着这人性情了,咬牙道:“今晚我要问兰和我一起睡!你不要缠着我,我心里烦,你缠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闻檀纠正:“咱俩一起死,那叫殉情。”
夏蝉开始寻找此处能杀人的物件。
闻檀笑笑便走。他走得潇洒,并不担忧夏蝉逃走或坠楼。
此处自有多重关卡。他是明夜,而她是困在楼中的月。
况且夏蝉自幼不拘礼法,如今身陷迷局,也没有因戚知叶的恶行寻死觅活。她心性坚忍,不可能故意伤害自己。只要日后能将他闻檀认作阿夜,或者让他闻檀取代阿夜,他与她,便有漫长的岁月享受春夏秋冬风花雪月。
人走后,夏蝉独自坐着,很不甘心地捶打卧榻。
没一会儿,问兰上来,端了装满热水的铜盆。跪坐在夏蝉面前,拧了热腾腾的帕子,给她擦脸。
“我没事。”问兰主动交代,“闻郎君发现我不是你之后,直接来找你了,没有为难我。”
夏蝉低低嗯了一声。
问兰捏着湿淋淋的帕子,问:“夫人觉得闻家郎君如何?”
夏蝉不高兴评价此人:“脑子有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问兰出了一会儿神。
“闻九郎君风流意气,才华过人。年少出名,每每清谈夺得魁首。”问兰道,“其实很多人都仰慕他,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进进出出不知听过多少赞誉他的话。据说,他日后要继续高升的,说不定能当三品的大官,甚至更高呢。”
“那是你不知道他犯病的样子……”夏蝉忽觉不对,“问兰,你怎么突然夸起他啦?是不是他恐吓你,要你在我面前说好话?”
问兰摇头。
“我只是觉得……如今这情势,夫人若是愿意选闻九郎君,说不定能过得很幸福。白日里他与你共游,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对夫人真真好脾气,出手也大方……”
夏蝉痛心:“你不能被一时的假象迷惑啊问兰!”
问兰勉强笑一笑,眼里浮着难言的哀伤。
早在撞上闻檀的昨日,问兰就被闻檀传唤过去,单独敲打过了。连同那披风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看了个干净。
但闻檀也没有对问兰说什么可怕的话。
只道:“我心慕夏蝉已有数年,她及笄时,我亦排除万难,向夏家提亲。只是家中阻挠甚多,比戚氏慢了一步。可夏家人收了我的聘礼,东西并未退还。如此算来,我与她尚有未曾断绝的姻缘。”
夏家堂伯贪婪眼拙,以为闻檀温柔宽厚,不计较所谓聘礼。便瞒着夏蝉,吞了这些财物。
闻檀的确没有计较。
只在七年之后的现在,戚知夜死去的当下,展露了攫夺夏蝉的决心。
“我不在乎蝉蝉曾与何人有过牵扯。”闻檀对问兰如此说着,“她在戚家受了委屈,如今逃出来,也只有我能护住她。你若不想她重新落入戚知叶手中,便帮帮我。”
闻檀用的措辞是“帮”。
对一个奴婢,说帮帮我。
他不需要问兰主动撮合什么,只要问兰对阿夜的身份缄口不言。除此之外,问兰尽可配合夏蝉的出逃计划。
说到这里,问兰也清楚,夏蝉根本不可能搭上陈氏了。搭上陈氏又有何用,家族联姻同气连枝,不可能为了夏蝉把这桩兄占弟妻的丑闻暴露出来。加上戚知叶独断专行,迟早还是会把夏蝉抓回去。
闻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纵使闻檀欺骗夏蝉,也不会像戚知叶那样,将夏蝉困在无聊的宅院里。
这些道理,问兰没办法对夏蝉解释清楚。问兰的想法,也不能代替夏蝉的喜好。
主仆俩洗漱过后睡下。
夏蝉担忧闻檀夜里突袭,将四面的帐子都拉紧,还在地上压了一堆书。若闻檀进来,势必会掀倒书堆,惊醒夏蝉。
如此,她才放心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闻檀鬼魅嗓音再度萦绕耳畔。这幻觉无法消散。
“你我同心同体……”
疯子,谁跟你同心同体。
夏蝉心里骂着,越睡越深。
她又陷入旧梦。
梦见自己坐在依稀熟悉的院子里,短胳膊短腿儿,四五岁的模样,捏着一团暗红色的泥巴玩。
旁边还坐着个年纪稍长的男童,也挑了泥块捏小人儿。
夏蝉手指不听使唤,捏来捏去,捏出个丑八怪四不像。眼睛滴溜溜转过去,看见那男童手里栩栩如生的泥偶,问:“你捏的是谁?”
他的嗓音稚嫩但冷淡:“当然是我。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夏蝉委屈。
“你把你捏得这么好看,我捏的我这么丑。我不要玩了!”
她丢了手里的泥巴要走,对方却捡起来,与自己捏成的泥偶揉作一团。活灵活现的五官,栩栩如生的身形,便和粗糙扭曲的泥块混杂在一起,再分不开。
“难过什么?”他嗤笑着,动作灵巧地将这泥团分成两块,嘴里念念有词,“重新捏便是。你觉着我好看,那我就把我分给你,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再捏成一个你,造出一个我。”
“纵使我们分开,也还在一起。”
庭院里日光明媚。
睡梦中的夏蝉,却缓缓溢出泪水。
有风钻入帐中,吹得她恍惚睁眼。梦境不复存在,她躺在昏暗安静的榻上,身前站了个无声无息的影子。那影子俯身下来,柔滑的乌发覆盖枕畔,温热舌面舔舐夏蝉眼尾。
“蝉蝉。”
闻檀的嗓音如同一把软勾,“你怎么又哭了?乖,饿了就得填饱肚子。”
“有娘亲在。”
作者有话说:
是谁更新太晚又前期不坚持日更,明日上夹掉到末尾彻底完蛋……原来是我()不要啊朝哪个方向拜能把囤文的人召唤回来
第17章 谁在装傻 猎物才是猎
完了。
夏蝉想。
这人又犯病了。
也不知道闻檀怎么进来的, 全程没有惊醒酣睡之人。如今他跟鬼一样缠上她,旁边的问兰还睡得人事不知。
夏蝉也不想喊醒问兰。
太惊悚,太丢人, 她都看见他开始宽衣解带了!
夏蝉揪住闻檀敞开的衣襟。顺便也抓了他的头发, 跟打架似的, 仰着头,压着嗓子:“我不饿!我不吃!你出去, 我要纸笔记东西!”
再拖延一会儿,把梦里的事儿忘记怎么办!
而今唯有找回记忆最重要。
闻檀被拽着脑袋,高挺的鼻梁都要戳到夏蝉脸上。
他很会找重点:“饿的时候就吃么?”
夏蝉急得很:“是是是!”
闻檀心安了。
他不由分说抱起夏蝉, 转身往帐外去。衣袂拂过问兰的脸,问兰迷迷糊糊发问:“夫人要起夜么?”
夏蝉瞅一眼闻檀,轻声安抚道:“你且睡罢,不用起来。”
也不知问兰有无听清。
闻檀来到书架后方。此处以屏风为栏,里面摆了蒲席凭几, 笔墨纸砚, 俨然一处书阁。
他放下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而后点亮铜灯。
夏蝉着急摊纸拿笔, 这笔白日没用过, 墨也没来得及研,写着干巴得很。左右来不及仔细准备, 她干脆含住笔尖, 吃了满嘴的墨味儿。
闻檀挑完灯芯回身时,就见夏蝉伏案疾书,唇瓣沾着浅浅的墨渍。
暗黄纸面落下许多凌乱字迹。
“院中,二人, 年幼。”
“泥偶。”
“不分开。”
闻檀坐到夏蝉对面,一手支着下巴,垂目打量墨字。再看夏蝉,她眉心紧皱,似乎觉着词不达意,干脆开始涂涂画画,画了两个大头小人儿。
画得实在太丑,乍一看像石头垒堆。
“这是蝉蝉想起来的旧事么?”闻檀低声笑问。
夏蝉本不想搭理他,被这温柔怪异的视线笼罩着,终究开口:“可能是小时候的事,也可能只是胡乱做梦。”
闻檀若有所思。
“你若是怕忘记,光写在纸上效用不大,不如趁着脑子里还有印象,与我描述一番。”他说,“我年少记诵四书五经,时常掩卷复述,如此便能记得牢固。”
好像很有道理。
反正也没梦到什么奇怪东西,夏蝉便将这儿时的梦境简述给闻檀听。
闻檀思忖须臾,忽而笑起来:“我可能知道跟你捏泥人的是谁。”
夏蝉睁大眼睛。
他却不继续往下讲。只拿一双多情的眼注视着她,脸上挂着轻浅的笑意。
夏蝉百般纠结,心里骂了几句,抬身松松抱住闻檀肩膀。他没反应,她只好效仿他的习惯,脸蛋贴住他的侧脸,轻轻蹭了蹭。
闻檀的肌肤温润如玉。
“你告诉我罢。”夏蝉软声央道。
闻檀浑身窜起微弱震颤。他按住她的腰,伸臂环住腿弯,竟将她整个儿抱过来,塞进怀中。
“好可爱,怎会如此惹人怜爱……”闻檀用力揉蹭夏蝉,甚至情不自禁咬住了她的发丝,连同脸颊的肉一起,含在嘴里。
“疼疼疼!”夏蝉拼命扑腾,又不想惊醒问兰打断问询,只能拿气音喊,“你快说,你别诓骗我!”
闻檀张嘴:“我猜……”
夏蝉气急:“这是靠猜的么!”
“与你一起捏泥偶的,或许是你的兄长。”闻檀恋恋不舍地贴着夏蝉的脸,“你小时候害怕他,又关心他,总趁他不犯病的时候偷偷溜去和他一起玩。”
夏蝉不动了。
她目露怀疑:“这么无凭无据的猜,那我不如猜我和阿夜一起玩泥巴。”
“你的阿夜,可不会在家里弄一堆人偶,搞巫蛊之术。”
闻檀语出惊人,“蝉蝉,你十四岁那年冬天,淮北战事接连告捷。主帅却死得不明不白,死状极为怪异。后来在你父亲帐内查出符纸木偶,继续再查,便查出你的兄长在自己屋内摆放成百上千木偶,外形肖似将兵。你的父亲,当时是辅佐主帅的副将……”
夏蝉从未听过此事。
“我爹爹不可能为抢军功咒杀主将……”她愣愣地掰闻檀嵌在腰间的手,“我阿兄是个疯的,也不可能里应外合行巫蛊之术。”
“戚怀仲也是这么想的。”闻檀亲亲夏蝉脸颊,“戚怀仲就是戚知夜的三叔,与你父亲同在淮北军营。当时他据理力争,愿拿项上人头担保你父亲的清白。后来查出,是你父亲手底下有内奸,拿木偶栽赃他,此案便了结了。你的父亲,你的兄长,得以安然无恙。
你兄长嗜好雕刻木偶,那他幼时与你玩泥捏人也很正常。”
夏蝉恍然。
“我都不知道有过这么一遭……”她想了又想,“对了,那年冬天的确有不认识的官兵进家搜查,阿娘将我带到屋子里躲着,后来才让我出来。”
一家人的生死,曾悬于一线。
时隔多年才知内情。
夏蝉不免出神。闻檀望着她的侧脸,突兀发问:“蝉蝉,你还记得最后一次何时探望你兄长么?”
夏蝉很少回想阿兄的事。
他从小就病了,也许小时候她黏过他,在乎他,时常去找他。但每次从他那里回来,都受惊吓,身上都带伤。
后来渐渐就去得少了。
爹娘过世前后,堂伯得了治疯病的秘方,以此拿捏夏蝉。她一边与堂伯斡旋,舍出许多家产换来兄长服用秘药,一边伤心于至亲离世,怨兄长不能同抗变故风雨,从此再不见他。
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哪一天?
“……是给阿娘办丧仪的时候。”夏蝉说,“当时阿娘的灵柩停在堂内,几家亲戚上门争夺家产。我去寻他,他刚吃完药,不肯见我。”
阿兄!阿兄!
在冰冷的夜里,她扑在门上,嚎啕大哭。初冬的雪飘在脸上,与泪水黏在一起。
阿兄,求求你出来,我们一起守灵,我们得守着阿娘……
阿兄啊……
院门永远紧闭,即便解开了锁门的铁链,里面的人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哭累了,哭哑了,自己爬起来,踩着薄薄的冬雪离开。
再未回头。
“好,这么多年不见了,以后也不必见。”闻檀揉揉夏蝉脑袋,“天还没亮,你歇着罢。”
这时候他又正常了。
夏蝉连忙起身,甩开闻檀。刚要绕出屏风,闻檀又问:“蝉蝉,那年巫蛊案,若是你兄长死了,你会很难过么?”
夏蝉不明白闻檀为何有此一问。
她回头看他,他坐在书案前,墨发白衣,如同一捧落在水里的月。眸光幽幽,似乎在看她,又好像透过她,凝视着遥远的某处。
“闻九郎君说什么呢。”夏蝉蹙眉,“阿兄若死了,那我爹爹肯定也蒙冤而死。我如何不会难过?”
闻檀点点头,笑道:“你说得对。”
夏蝉掀帐上睡榻。幔帐落下,扑灭远处微不可闻的呢喃。
“……如此,我当年不杀他,也算做对事。”
……
后半夜太平无事。
早晨起来,夏蝉并未瞧见闻檀。他来得突然,走得也静悄悄。
待夏蝉洗漱穿衣下来用饭时,他已经在等她。
这人打扮得精致讲究,每日蔬食也同样精巧雅致。夏蝉每每被吸引,想着少吃一点别让他得意,到最后总会吃撑。
以前夏蝉住在秣陵西院,认定不苟言笑的青年是阿夜,主动坐到一起同案共食,猜测他的饮食喜好,以便第二日傍晚备菜。
现在她到了闻檀的私宅,不需要日盼夜盼地等人,也不愿坐在一起吃喝,反而想要离远一点。可惜闻檀抓着她不放,一定要她坐在他面前,接受他的照顾。
亲自给她夹菜,喂饭,给她擦脸。
养了一堆美婢,还要亲力亲为。
夏蝉忍无可忍胡乱攻击:“你明明有一大堆人伺候,怎么忙成这样,能不能歇会儿?难道平日里你也这样,事儿全自己干,看美人下饭么?”
闻檀却误解了她的意思,端正仪容正色道:“我无通房妾室,更未与任何人有过逾矩之行。蝉蝉莫要多想。”
谁多想了?
夏蝉放下饭碗就要走。
闻檀喊她:“今日不出去玩了?除去秦淮河畔,尚有许多值得游玩的去处。”
夏蝉:“不去!”
闻檀扯住夏蝉的手,笑道:“不远便是陈府,你真不去么?”
夏蝉又想起陈忍冬来,不说话。
她现在几乎没有可信任的人。也不敢出去抛头露面,怕撞上戚知叶。
虽然闻檀的言辞未必有多少真货,但夏蝉现在,已经不能将戚知叶与阿夜等同看待了。以前她总找理由说服自己,而今离了秣陵,越来越无法自我欺骗。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做这么坏的坏事,将她玩得团团转。
可细究起来,夏蝉对戚知叶的怨恨,似乎也不算太浓烈。
因为,承认戚知叶是戚知叶,那她真正爱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戚知夜了。闻檀七扯八扯的婚姻论姑且放到一边,若阿夜是戚知夜,阿夜就已经……
不,她不相信他死。
戚氏没办丧仪,世人不知其死。她没见到他的尸体。
“我不喜欢你露出这种表情。”闻檀将手指扣紧,死死拽住夏蝉。
他脸上没了笑影儿,“夏蝉,你其实明白的。若你想知道真相,只需走上建康街头,多问几个人。问一问戚知夜戚将军与何人是夫妻,问一问我闻檀是否成亲,问一问你夏蝉嫁给了谁。”
夏蝉缓缓看向他。
“你看,你明明很清楚,这迷局简简单单。”闻檀久久凝视着她,“所以,你为何不敢与我上街游玩呢?”
闻氏戚氏皆为高门。
很多事情并非秘密。
戚知叶不能让夏蝉随意接触旁人,因为戚知叶不愿真相暴露。而闻檀给了夏蝉很多次机会。
“你并不想真正解开迷局,你不敢面对真相。”闻檀轻咬夏蝉指尖,随即靠近,将她僵硬的身躯拢入怀中。“你不追究骗你的戚知叶,又能与我试探斡旋……是因为你爱阿夜,但你的心里,尚且还能留些位置,放一放给别人的情意。”
“既如此,何不暂且搁置烦恼,与我无忧无愁过些自在快活的日子呢?”闻檀循循善诱,唇瓣贴住夏蝉眉心,“你能容忍狼子野心的戚知叶,如何受不住真情实意的檀郎?”
四下里的婢女不知何时静悄悄地退出去了。
问兰也不在这里。
夏蝉鼻腔逐渐窜起酸意。眼球蒙上水雾。她觉着委屈,好像又不那么委屈。
闻檀将她推到栏杆处,纱帐柔软地覆盖了二人紧贴的身形,燥热的夏风哗啦啦吹拂着,送来远处街巷笑闹的烟火气。
何处响起马蹄声,不知是否是戚知叶在城内奔波巡查。
“你受得住,当然受得住……”闻檀唇齿流连,轻咬着她的眼皮,鼻梁,最终堵住逃避的唇。
“你这假扮无辜的,吃不饱的坏孩子。”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亡夫文预计八月底完结。好消息二:我今天给疯批文搓出来一个很牛啤的大纲!明线暗线剧情套环剥洋葱,宿敌爱恨利益生死,又是费作者脑子抠脑袋的类型。以我的水平来看是自讨苦吃,但哪怕入不了v我也要写哈哈哈其实有很努力地学习如今的流行题材,结果是惨烈的,顿悟是深刻的。什么剧情流感情流,全不如自己写开心了重要。
第18章 谁绿了谁 她都被教坏
夏蝉愣了一会儿。
猛地用力咬下!
闻檀吃痛, 轻轻嘶了一声,夏蝉已经退后几步,指着他掷地有声:“你终于承认你不是阿夜了!”
闻檀的舌尖还在渗血。
他幽怨地望着她:“你就只在意这个?”
夏蝉当然不止在意这事儿。
但她要撑面子。
“我可没说我不是阿夜。”闻檀道。
夏蝉不吃这套诡辩:“你话里话外形容自己, 就是除阿夜以外的‘别人’。”
闻檀叹气, 似笑非笑:“你要这般抓我话里的漏洞, 那我这段话的意思,便是我非阿夜, 戚大也非阿夜。你承认他骗你,他犯下如此恶行,我却没见你骂他半句, 只对我防备至此。”
夏蝉急道:“他又不在我面前,我如何骂他?我防备你,不是因为你动手动脚的还亲我么?”
闻檀道:“戚知叶比我过分得多,你却待他那般好,险些要化作西院一块望夫石。”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夏蝉日日盼那冷面郎君回家, 是因为她将他视为心爱之人。
“我话说成这样, 也不见你对他表露厌恶神色。”闻檀倚着朱栏,看过来的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如果你对你的阿夜一心一意忠贞不屈, 那你就应该在得知戚大恶行之后, 厌恶他,痛恨他, 用尽肮脏的词来咒骂他。也应该在认定我不是阿夜的同时, 激烈地拒绝我,反抗我,甚至对我动杀心。
可你没有。你将所有的冒犯和亲热,当做吃饭喝水一般。吃得噎着了, 苦着了,喝得呛着了,当下不喜欢,过后就翻篇了。我并不是指责你枉顾礼法,因我也无甚规矩……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如此一来,你便不会为难自己,让自己受多余的苦楚。
可这也意味着,阿夜在你的心里并非唯一。你不要否决我的话,蝉蝉,你不坚定地拒绝我,又怎能证明自己心里只装得下阿夜呢?”
这么一大堆话砸下来,砸得夏蝉喉头发胀。
她紧紧咬着嘴唇,半晌闷声道:“我拒绝你了。”
闻檀道:“你每次的拒绝,不过是因为我没像戚知叶那样,给你造一个生硬的骗局。你尽可以在他的骗局里装傻,不过,你那时候真的没意识到他不是你要的阿夜么?”
夏蝉不说话。
隔了很久很久,才挤出声音来。
“我希望他是阿夜。如今也希望闻明夜是阿夜。”她抬眸看他,眼睛蒙着朦胧的雾,像夏天落了雨,“闻檀,你为什么不能像戚知叶一样,好好地说服我?”
……如果戚知叶和闻檀都不是阿夜。那唯一的可能,只会指向已死的戚知夜。
闻檀愣住。
做人最怕的是自作聪明。
他自以为窥破了夏蝉的花心,怎料她根本不在乎和谁亲热,不在乎自己的心。他已将对话带入了危险境地,而她情愿停下来,听几句骗人的话,由他冒领阿夜的身份。
只要他说了,她就能继续在迷雾里打转。
她从来是个有话说话的性子,唯独在阿夜的事情上,踯躅不定,自我欺骗。
阿夜的生死大过一切。哪怕只是制造未死的假象,为了这假象,她也能和闻檀吵吵闹闹地拉扯数日。
闻檀抬手。
如果继续说真话呢?
如果坚持说自己不是阿夜呢?
隔着一段距离,夏蝉的身形看起来单薄如绢。风大一点就能吹跑,雨砸下来就会折断。
闻檀向前几步,将夏蝉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头顶,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脊背。他扬起唇角,声音带笑,表情却毫无笑意。
“是我说得不明白,不过你忘了么?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与你相处的玩伴未必能与你成夫妻,我当然不是与你玩耍的阿夜,我是与你成亲的另一个阿夜。你我成婚七年,钟山南麓还有我们的婚房,你不是刚去过么?对了,你为堂伯的事儿怀疑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过几日我把你堂伯请来,让他当面解释,看他认不认我是你夫君。”
他语调轻快,“蝉蝉,没关系。七年了,你忘记了这七年,只记得少时的心上人,这也没关系,毕竟我才是你如今最亲密的人。”
夏蝉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
可她还要问:“你没别的证据么?”
“当然有。”闻檀略微放开夏蝉,俯身笑眯眯道,“为夫的身体,你一定喜欢,你若愿意与我同房……”
夏蝉一巴掌摁在闻檀脸上。
他躲也不躲,继续拿轻佻的语气逗她。
“蝉蝉,今日想做什么?”
“去看角抵戏么?”
“去买时新的裙子么?”
“还是去吃秦淮河最有名的醉蟹?可以一边吃,一边观赏歌舞。”
夏蝉哪个都不想要。她将眼睛擦得通红。
但闻檀拿来了她的锦袋,给里面装满了桃子糖,系在她腰上。又给她挑了细细的碎金镯子,搭配碧绿的耳坠,连遮挡面容的幂篱也垂着亮晶晶的碎珠。
他真会打扮她,从头到脚都精致,没一处不合适。
这些衣裙首饰都不是随便能凑齐的,也不知闻檀何时备下。
“当然是因为,这些本就是你的东西。”闻檀似乎能听见夏蝉的心声,“你我恩爱无比,而我闻氏尚有几分财力,怎能短了你的吃穿。”
他比划了下,“光是用来给你存放旧衣的木箱,就放满了两间屋子。你改日可以看看。我可不像戚知叶,给你造个假屋,里面没半点儿你的旧物。”
夏蝉听着不对:“你怎么对西院的情况那么了解?你在那儿安插内奸了?”
闻檀笑而不语。
他们今日又到秦淮河畔。过朱雀桥,沿街逛了逛,买了许多零嘴儿。闻檀照旧抢着吃,完全没有名门风范。
随后乘车前往埠头,改为坐船。
向北行三里路,至红枫湾。
河面有亭有树,可坐于亭内,观清风水波,飞鸟游鱼。
仆从在亭子里摆好杯盏碗碟,便候在外面。夏蝉看了看空荡荡的盛具,终究憋不住疑惑发问:“我们忘记带吃的东西了么?”
闻檀喜欢“我们”这个说法,笑着指了指空盘子:“给你变个戏法。你想吃什么,尽管点,看看能放满几盘。”
夏蝉觉得他在说大话。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随便点了,难道他能端上来?
她干脆为难他:“我想吃秋天的桃子,杏子,还有冬天的梅花。我不喝酒,但是也不想喝水,要喝又脆又冷不黏嘴的汤。”
闻檀并不慌张。他拍手,仆从便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和陶壶,将事先备好的食物倒进盛具里。晒干的桃子干,杏干,点缀了梅花形状的糖饼,还有泡了冰的青梅汤。
除此之外,又摆了肉脯和炸鱼干。
夏蝉有点懵。
样样符合她的心意,样样都是她想吃的东西。
还没动筷子呢,闻檀将一双手摊在夏蝉眼皮子底下:“你不夸夸我?”
夏蝉:“你的确很会猜我的喜好……”
“不是这个。”闻檀道,“这些小食,都是我亲手做的。秋天晾晒的果干,冬天采的梅花磨成粉,今早泡的青梅。还有我喂给你的桃子糖,需得反复熬煮送冷窖冻好再挂在阴凉处落霜。”
夏蝉看着闻檀的手。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微微透着粉。怎么看怎么不沾烟火气。
“檀郎竟嗜好下庖厨。”
“并非我喜欢下厨。”闻檀微笑,“这些东西,我每年都做,只给你一个人做。”
他的眼睛映着粼粼水光。夏蝉觉着刺眼,不由别开脸。
若闻檀不是夫君,那他便坚持了七年做这无用之事。
“闻檀。”夏蝉望着波光涌动的水面,轻声开口,“你为何喜欢我呢?”
闻檀夹了桃干喂给她。
甜的,只有一点酸,应当渍过糖。
“你应当记得我幼时身子不好,总要喝药。”他说,“其实是因为家里兄弟多,不甚和睦,总有利益争夺之事。有人恨我,忌我,下毒杀我。哪怕我那时并不受宠,但我有个神童的名头,就得了这怨恨。”
“中了毒,死里逃生,才有长辈做主,将我送到秣陵休养。”
“本来能得个清净,但有时候也会有不长眼的蠢货过来小住,顺便说几句我的坏话。有一次我喝了药出来散散瘀气,隔着院墙听到他们在外头骂我,说我是不干净的野种。”
闻檀的生母,是酒宴上被送来送去的美人。生下了闻檀,没多久就死了。
那时候也没人在乎闻檀,但毕竟是闻氏子,于是将他安排在某个旁支妇人膝下,认了母亲。那妇人也不喜闻檀,直至闻檀展露早慧才能。
他的身世成了污点,总被人拿出来辱骂嘲笑。
偏偏被他亲耳倾听亲眼目睹的那一次,夏蝉也在现场。当时她正忙着捡地上的花,撞见一群年纪相仿的屁孩儿口吐污言秽语,便为闻檀争辩几句。
对方羞恼,吐出一句“闻檀哪里算我们的兄弟,鬼知道他有几个爹”。
夏蝉便抡着拳头扑上去了。
“你都没看他们穿怎样的衣裳,也没有仔细听我的身世。”闻檀浅浅笑着,“你怎么就和他们打起来了呢?”
打得惊天动地,鬼哭狼嚎。
以至于闻檀不顾身体,要爬墙翻过去给夏蝉撑腰。
他没爬上去,噗通摔在地上,听见夏蝉愤怒而响亮的嗓音。
——你们不想要他做兄长,我还要不到呢!把他给我,我求之不得!
灰头土脸的闻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后来,他唤来的仆役匆匆赶到,拉开了几个孩子,绞尽脑汁哄了又哄,给夏蝉带了好多吃的玩的,把人送回家。
再后来,他抱着雪团儿走过花溪,问她要不要一个兄长。
他总会这么问她。
夏蝉满脸挂着明晃晃的渴望,却摊手笑道,我也想要,可我已经有阿兄啦。阿兄也挺好的。
“我其实不在乎关系。”闻檀说,“无论是做兄妹,夫妻,母女……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求一种分不开的关系。”
听故事的夏蝉曲着腿,侧脸枕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靠在亭子里。
她道:“母女是怎么想出来的?”
闻檀只是笑。
他也学她屈了一条腿,歪着脑袋枕着胳膊,弯如新月的眼眸盛着辉煌的日光水色。
“我想把蝉蝉含在嘴里,吞进肚子里。”
他像唱曲儿一样叹着,“把你揉进胃里。”
……
回去的路上,夏蝉问闻檀,后来他的处境如何。
闻檀说,对他使坏的手足亲戚,要么死了,要么去很远的地方吹风吃沙了。
夏蝉便不再问。
他显然是个有手段的,不需要她操心他的前程。
晚饭定在城内的清梦坊。夏蝉没来过。
这是一处专供清贵享乐吃喝的地界。街面宽敞平坦,青石板倒映着连绵的灯火。左右酒楼高阁热闹非凡,处处笙歌。
闻檀带夏蝉上楼。这里的酒楼也有意思,各层围栏之内,并未门窗紧闭,反而撤掉外围遮掩,方便吹风赏景。算是回字形的雅间,可以一边凭栏饮酒,一边观赏楼内歌舞。
夏蝉上楼时只顾扭头看楼中央站在巨鼓之上旋舞的伶人,险些踩空。
恰巧有人下楼,低着头步履匆匆,她这一晃,两条胳膊同时伸过来。
一条胳膊属于闻檀。但比闻檀更快的,是那下楼的年轻客人。穿玄衣,戴铁面,只露出小半张脸。
胳膊刚挨着夏蝉的腰,那人便收了手。闻檀搂住夏蝉,不动声色催促道:“你小心些,快走罢。”
夏蝉却没有动。
她拧着眉头,隔了幂篱打量玄衣男子,突兀出声:“陈忍冬?”
陈忍冬跟受了惊吓的猫狗似的,蹦起来抢着捂她的嘴。
“我穿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来?”
夏蝉抓住陈忍冬的手:“反正我认出来了,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问完才觉着不合适,瞄一眼闻檀。
闻檀面带微笑,友好邀请道:“既是熟人,便一起上来喝酒罢。”
陈忍冬迅速挣脱手,视线在夏蝉和闻檀身上来回打转,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三人共入雅间。
外头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而后水雾弥漫。
有陈忍冬在,三人分案而坐。闻檀居中,夏蝉在左边,陈忍冬坐到右面阴影处。
也不摘脸上的面具,薄红的嘴唇抿着一条线。
夏蝉不晓得闻檀认不认识陈忍冬,如今这个坐法,她也没法质问陈忍冬之前不施救援的事。
只能绕着弯子问:“你怎地孤身一人出入这里?”
先前还训她,说她不该一个人在秦淮河畔走动。
女扮男装就能乱跑啦?
陈忍冬目光扫过闻檀平静的脸,无精打采地回答:“没看见我蒙着脸么,我喜欢这里的茶点和酒,买一份带回去。”
夏蝉想起来,那夜她在朱雀桥发现陈忍冬,陈忍冬手里也提着油纸包。
这人还挺爱吃的。
闻檀也呵笑一声,视线轻飘飘落在陈忍冬脸上:“这位小郎君果然贪嘴,不便抛头露面也要买吃食。”
陈忍冬将手里的杯子捏裂一条缝。
“以后不贪嘴了。贪嘴容易撞鬼,今日长个教训。”
声音懒懒散散的,又别着一股子劲儿。
夏蝉觉得奇怪。陈忍冬来秣陵别业的时候,性子明朗又活泼,如今却像个混不吝的倔脾气。
不过看着也没啥大碍,不需要她操心。
“蝉蝉与这小郎君是何种关系?”闻檀转而问夏蝉,“你一直在看他,是有话要和他讲么?”
夏蝉顿时紧张起来。
她不能拆穿陈忍冬的身份,干脆捧起杯子来,装作忙着喝酒。
恰在此时,陈忍冬和闻檀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向楼外望去。
对面的酒楼,亦有敞轩雅间,宾客嬉闹混闹。披着雨水的戚知叶持剑闯进其中,揪了醉醺醺的男客衣襟质问着什么。
“戚从事还没从烂摊子里脱身呢。”闻檀轻笑着,向夏蝉伸手,“你过来,你那位置不好,不如坐到我怀里,让我挡一挡。”
陈忍冬还在这里呢,这人就口吐惊人之语!
“快些。”闻檀打趣她,“再磨蹭,等他看过来,我们又得行权宜之计了。”
他指的是朱雀桥上亲吻的事。
夏蝉今日情绪时而低沉时而混沌的,纵使闻檀调笑,她也脸红不起来。转瞬之间,她下了决心,起身来到陈忍冬身前。
许是心有感应,神色冷厉的戚知叶突然扭过头来,隔着茫茫雨雾,望向街对面灯火摇曳的雅间。半截博古架掩住东边儿端坐的少年郎,只见一华裳女子扭腰坐于腿上,双手搂住郎君脖颈。
看不清脸。
“权宜之计,跟谁都行。”夏蝉嘟嘟囔囔的,额头抵住陈忍冬冰冷面具,“你告诉我,为什么说好带我逃走,又将我留给闻檀?”
陈忍冬的身体绷得像石板。眼睛想瞄闻檀,脸被夏蝉捧住。
“……我当时害怕。”陈忍冬只好这么解释,“我与你都是女子,身边没带人,那阵仗太吓人了,我得逃。”
夏蝉当然不能要求陈忍冬留下来共患难。
但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奇怪了。
“那我再问你,你已经知道我被闻檀带走,你有没有和谁说过这件事?”夏蝉问,“为什么戚知叶现在还不知情?”
如果戚知叶知情,闻檀就不会说什么权宜之计,稳当当地坐在戚知叶的视线范围内。
“蝉蝉。”
闻檀声音很轻,带着不容反抗的语气,“你从他身上下来,去博古架后面躲。”
夏蝉不肯。
她错过这时机,下回就不知道何时能遇见陈忍冬了。
总归对面有尊煞神,这边的人不好轻举妄动引人注意。
“为什么要这样?”闻檀脸上残留着笑,眼睛却冷,“我明明在这里,你为何如此?难不成你认定他是阿夜,还是说,你更愿意与他做些遮掩的亲密事?”
夏蝉还真没料到闻檀的问题。
她恍惚反应过来,陈忍冬确实和记忆中的小郎君有些神似。有时候吊儿郎当的,又容易紧张。
但陈忍冬是女的啊!
“你快说。”夏蝉捏住陈忍冬的耳朵,压着嗓子催促,“你与我不是姊妹么,我的事你有没有跟家里人讲,现在是什么情况?快说,待会儿闻檀要过来了……”
陈忍冬又跟站在朱雀桥一样,倔劲儿上来了。
“我哪里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反正我没跟任何人讲你的事。你赶紧下去,别搂搂抱抱的,再烦我我喊表兄过来你信不信?”
说干就干,陈忍冬作势张嘴,“戚……”
夏蝉脑子轰的一声,抓起酒杯就给陈忍冬灌了满嘴,在对方咳嗽弯腰之际,赶紧跟着低头,堵住了满是酒味儿的嘴巴。
轰隆隆,闪电雷鸣。
对面的戚知叶漠然地注视着搂抱哺酒的男女,而端坐的闻檀失手打翻了酒壶。
作者有话说:
十四章讲过。陈忍冬现在的状态是:男扮女扮男
第19章 被找到了 小三在杀小
冲动容易坏事。
也容易干坏事。
夏蝉堵了陈忍冬的嘴, 后知后觉开始后悔。
但现在她也没招儿了,因为陈忍冬一直在暗暗地较劲儿扑腾,而她必须摁着这人, 否则对面的视线会立即杀穿自己。
雨雾茫茫, 掩盖宾客嬉笑靡靡乐音。
戚知叶收回目光, 转而俯视身侧匍匐酒醉的宾客。衣衫不整,面敷铅粉, 个个痴傻狼狈,形同走兽。案上,地下, 还洒着没有使用干净的寒食散。
人人纵情声色,不问真心与将来。
而他的真心捆在夏蝉身上。夏蝉不见了,就在几天前,说出去散散心,给他抓萤火虫。
他被公事牵绊, 半夜归家, 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
无论夏蝉是否主动逃走,一定有人帮她, 否则她不可能下落不明。仔细想来, 最可疑的人还是闻檀, 派去盯梢的人也说,闻檀这两日总爱携带一女子同游享乐。
但戚知叶并不认为这女子就是夏蝉。若真是闻檀动的手, 又如何敢带着夏蝉日日抛头露面。
十有八九障眼法。
一如现在, 闻檀身边的女子坐在别人身上哺酒。闻檀的背影也挺稳当。真要是夏蝉在这儿,哪里能出现此等景象。
戚知叶冷嗤。
不过,他还是打发了个机灵的跑腿,去街对面打探打探情况。
戚知叶如今案件缠身, 无法时时刻刻亲力亲为地寻人。但他已经派出大量可用之人,势必将闻檀的产业查个底朝天,看看夏蝉是不是真被藏在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而此刻的陈忍冬已经麻木了。
“你放过我罢。”陈忍冬生无可恋道,“我的命可能到头了,这大概就是报应,你满意么?”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夏蝉捧着他的脑袋,半是心虚半愧疚地小声嘀咕,“我不敢看外边儿,万一跟你表兄对上眼神怎么办?”
最后还是闻檀走过来,身形遮挡,让夏蝉远离了陈忍冬。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醉蟹也没法吃了,只能包好带走。趁戚知叶没空关注这边的间隙,下楼离开。
夏蝉乖乖戴好了幂篱,跟在闻檀身后。她后面是精神恍惚的陈忍冬。
“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夏蝉边走边对陈忍冬说,“你这人做事很怪,还拿戚知叶吓唬我,我那样就算扯平了。”
陈忍冬幽幽道:“你以后给我上香的时候会道歉的。”
夏蝉:“啊?”
“走了,莫要与不相干的人说闲话。”闻檀牵了夏蝉的手,快步出门登车。他动作有些急,夏蝉走得不稳,侧腰剐蹭车梁,装着桃子糖的锦袋便滑落在地。
陈忍冬犹自走神,飘飘荡荡地走了,也没注意地上的东西。
须臾,戚知叶带着嫌犯下来,有人捧着沾了泥水的锦袋呈到他眼前。
他略略扫视,原本淡漠的表情突然凝固,一手抢过锦袋,颤抖着看了几遍,扯开袋口缎带。
这个样式,这种装零嘴儿的习惯……
“她是我的旧识,女扮男装,我借她做个幌子挡戚知叶罢了。”路上,夏蝉对闻檀解释,“真的,我不是随便的人。”
闻檀还是情绪不对。
不过他很快挂起笑脸,握住夏蝉的手,柔声问道:“蝉蝉这是怕我误会么?看来蝉蝉将我放在心上,我好欢喜。”
夏蝉反驳:“才没有。”
无论如何,闻檀看起来并不打算对陈忍冬的身份刨根究底。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今日做事实在冲动。
不过陈忍冬真的好奇怪。
处处怪异。
真与她有亲的话,会隐瞒她如今的处境么?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想着想着,脸颊被闻檀捏住了。
“还在想那个人么?”他摆出真真假假的无奈来,“我就坐在你身边,你居然不看我。”
说着便抱住夏蝉,埋在她脖子里吸气。
夏蝉在外面待了大半天,出了汗,躲着不想被闻,但闻檀偏要如此。
回到私宅,又花了好大一番力气,夏蝉才把这人撵走。
撵走之后发现自己丢了装零嘴儿的锦袋。
虽然觉着可惜,但时辰已经不早,她便没有告诉闻檀。反正丢了的锦袋瞧着像新做的,应当是她婚后鼓捣的小玩意儿,并非娘亲遗物。丢了便丢了罢,只可惜那糖。
明月夜高楼敞亮,入夜之后,夏雨停歇,清辉便洒满地面,颇有雅趣。
夏蝉沐浴擦发之后,席地而坐,捏出各种各样的手影和问兰玩。
她丧失了七年的记忆,行为举止难免掺些淘气。
问兰被逗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渗出泪来。
没人问起七年间的旧事。于是也没人主动聊起。那些被忘却的真相,就像一口被盖了石板的井,谁也不知道掀开石板后,扑面而来的的东西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所以闭目塞听。
玩累了睡觉时,夏蝉让问兰将纸笔摆在头边,说万一做梦想起来什么方便记录。
问兰欲言又止。
夏蝉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别扭,又要记忆又回避。她伏在榻上,戳戳垂落的帐子:“我想着,如果是我自己记起来的事,便属于天定的时机,而非强求。问兰,我的确怕,但我觉得,等我自己一点一点慢慢都想起来了,就都能接受了。旁人说的,我不敢听,也不敢信。”
她将自己闷在枕头里。
“就让我再当几天糊涂鬼罢。”
夜深人定,未睡的闻檀等到了翻窗而入的陈忍冬。
陈忍冬翻进来就给闻檀跪下了。
闻檀瞥了一眼:“没背几根荆条过来?”
陈忍冬二话不说,脱了上衣,露出结实流畅的身躯。不甚明显的喉结滚动着,挤出虚浮的声音来。
“我……又不知道她会那么袭击我。严格来讲,是她轻薄我,我受了害。你得分清是非黑白,不能为这事儿错杀忠良。”
闻檀挑眉:“谁家的忠良不好好扮贵女,天天跑出去买吃买喝?”
陈忍冬开始打自己的嘴。
闻檀道:“贪吃贪到这份儿上,想必如今吃得很开心。”
陈忍冬好冤枉:“这也是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亲……”
说到一半才觉不对,连忙收紧舌头。
闻檀身前放着乌鞭。他拿起来,却没有打。地上摆了六坛酒,他用鞭柄挑开盖子。凛冽冲鼻的酒味霎时间溢满全屋。
“好好洗洗你的嘴,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喝明白了,就晓得不贪嘴了。”闻檀摇头,越过陈忍冬离开,“你这步棋暂且是废了,改日自己找个法子假死,莫要再在夏蝉面前露脸了。”
陈忍冬膝行几步,埋头闻了闻酒水,脸色变白。
“唉。”他提起酒坛,“……唉。”
今夜注定有人难眠。
也有人沉于旧梦。
之后数日,夏蝉都过得热闹又烦心。热闹是因为,闻檀时常带她去各种好玩儿的地方,变出很多好吃的东西。烦心自然是因为,闻檀时不时就要紧紧地抱着她缠着她,将她搓扁揉圆,夜里还搞突袭。
他这人是真黏糊,黏到夏蝉有时候脑子也不清醒了,被哄着缠着张了嘴。
嘬了不该嘬的东西。
天哪。
夏蝉感觉自己迟早被闻檀弄成不正常的傻子。
闻檀有时也去官署。傍晚悠哉悠哉地回来,给夏蝉喂饭,在她身上吸来吸去,说关于戚知叶的坏话。
“他以前做事太狠,得罪那么多人也活该。这次牵扯进案子里,一边查案一边给自己洗清白,结果总有人给他找新的麻烦。”
“就这,他居然还能分出心思查我的产业。他哪里查得明白?”
“整日摆个死人脸也不知吓唬谁。我只知道,不爱笑的人最容易老。”
“保持愉悦才是维持美貌的秘密。”
闻檀戳戳夏蝉的脸颊,“所以你也要笑,每天都笑一笑。”
夏蝉烦不胜烦,推开闻檀:“你没别的乐趣了么,总缠着我作甚,我又不是你家养的狸奴!”
这可提醒闻檀了。
第二天,他就带了三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过来,向夏蝉献宝。
“都是家里生的,这两只是雪团儿的孙女。”闻檀按住扑腾的小白猫,下巴示意另一只乱跑的崽,“那只是琥珀的孙儿,黑玉也算它爷爷呢。”
夏蝉听得迷糊:“琥珀?黑玉?”
闻檀温声道:“黑玉是你婚后养的狸奴,已经过世了。”
夏蝉眼前恍惚闪过活泼黑影。小腿被尖尖的爪子勾住,她低头,黑白相间的小狸奴正扒拉着往上爬。她捏着它的脖颈提起来,它也不害怕,对她发出小老鼠一样的叫声。
这才刚断奶的年纪呢。
闻檀问:“蝉蝉,你喜欢哪只?”
夏蝉不假思索:“我全都要。”
闻檀又笑起来,盘腿坐在地上,任凭狸奴勾坏自己贵重的衣袍。
这天,夏蝉给三只狸奴起了名字。两只白的,叫做团团圆圆,黑白那只唤为胡麻。名字普通些好养活。
若日子能这样过下去,或许也不算坏。但世事总是难以预料。
天子患病,病中梦见神灵手指钟山,垂目不语。醒来之后召见太史令,也不知商讨了什么,总之下旨要群臣进山祈福,求得神迹再回来。
荒唐事年年有,也不差这一遭。反正钟山景色不错,闻檀又放心不下夏蝉,干脆决定带她一起进山。
“山泉滋味不错,况且我们闲来无事可以捉野兔和野鸡。”闻檀如此说道。
他给夏蝉扮男装。扮成个清俊侍从,与他同去钟山。
为了避免被戚知叶发现,上山的前两天,闻檀都把夏蝉藏在不起眼的队伍里。夏蝉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一路左看右看,也觉新奇。
到了第三天,官员走得分散,闻檀顺势将夏蝉带到身边,挎了弓箭偷溜去别处玩。
要去的地方并不远,是一处瀑布。
他们走在蜿蜒山道上,隔着葱茏绿树,戚知叶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移动的身形。
这是等待了许久才得到的良机。闻九进山,夏蝉应当困在乌衣巷私宅。戚知叶已经派人拿着符檄前去救援,自己站在这里,势必要闻檀付出代价。
使闻檀,不得及时归家。
戚知叶端起弩机,对准闻檀后背,叩下机关。
锋利短箭尖啸破空,撕裂层层阻碍的树叶,射断了闻檀头顶的巾帻。
他回头,伸手将旁侧侍从揽至身后。
戚知叶来不及思考这个动作的含义,连续按下机关,短箭嗖嗖飞出。
一箭射中闻檀肩胛,一箭扎进腿里。月白的身形晃了又晃,最终摔倒,而那侍从抓住闻檀的手,一并跌落山谷。
惊起无数栖息的鸟。
……
谷底有溪涧湍流。
夏蝉从山上滚下来,半道就被迫与闻檀分开,撞断树枝又扯不住藤蔓,噗通砸进水里,脑袋很不幸地磕到石头。
闷痛带走了神智,她什么都不记得,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恢复记忆
第20章 美梦结束 我都想起来
夏蝉是被拍醒的。
醒的时候, 周围黑黢黢一片,身下也硌得慌。闻檀跪在她身边,如玉的容颜添了许多擦伤, 说话时声音也是哑的。
“蝉蝉, 能听见我说话么?有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夏蝉挣扎着爬起来, 向四处张望。
半丈远的地方就是水沟,此处溪石堆叠, 草木丛生,不见人烟。
“我们应当是被水流送到这里了。”闻檀解释,“恰好此处是拐角, 那棵斜倒的树拦住了我们。”
夏蝉的脑袋还残留着闷痛。
她依稀想起来件事,转而在他身上摸索。闻檀嘶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轻笑:“怎么对我这般热情?别摸了,箭没留在身体里……你真的无事么?”
夏蝉忍痛道:“我没事。”
闻檀这才着手处理身上的伤。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夏蝉也不知道他伤得多重。只能闻见甜腥的气味, 似有若无地萦绕鼻间。
他脱了外袍,将最里面的衣裳解开, 央夏蝉帮他取东西。
“我的右腿藏着防身的匕首。如今不便弯腰, 只能仰仗你了。”
夏蝉便摸来摸去, 在闻檀小腿处找到了皮革刀鞘,将匕首拔出来递给他。指尖相触, 夏蝉感到一片惊人的凉。
闻檀割开里衣, 将条状的绸带咬在嘴里,尝试着绕背包裹伤口。但他的动作并不容易。
夏蝉抢过绸带,环住闻檀身躯,摸索着缠住贯穿前胸后背的血洞。她扎得紧, 他便靠在她肩膀嘶嘶地吸气,还笑。
“蝉蝉待我真好。”他说,“我感动得头晕目眩。”
夏蝉:“……那是你流血太多了!”
闻檀受伤两处,除了肩胛部位的贯穿伤,左边小腿也缺了好大一块肉。夏蝉觉着惊心动魄,闻檀却风轻云淡,还夸自己福运滔天,两箭都没有伤及要害。
“流血也会死人的。”夏蝉打断他,“水也不干净,又没有药,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获救,赶在伤势腐烂生虫之前你就死了。”
闻檀:“死了能在一处,生同衾死同穴,圆满至极。”
夏蝉没力气跟他开玩笑,直接用匕首割了他的裤子,将腿上的伤也裹住。又从横倒的树干上砍断树枝,削成两根简陋的木杖。
她扶起他,去寻找出路。
后路全是水,只能向前。道路逼仄蜿蜒,一不小心就踏进烂泥地里,整个儿往下陷。所幸他们并非孤身一人,一个扶着,一个拽着,勉勉强强过了最难走的地界,进到稀疏的树林里。
闻檀能辨认星象,朝哪儿走都由他定夺。
但他受伤严重,坚持了半个时辰,就再也无法前行。
夏蝉也没了力气。
夜间寒冷,他们只好蜷缩在倾斜的山壁下面,将湿透的衣衫挂在周围树枝上,既能风干,又能遮挡寒气。如此一来,两人身上便不剩什么蔽体之物。
若是往常,闻檀一定主动抱夏蝉,借着机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怪话。
但他现在过于虚弱,夏蝉将脑袋埋进他胸膛时,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温意。他的手掌也很冷,纵使夏蝉用力握紧,没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滑下去。
夏蝉听着闻檀的心跳,以及他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的呼吸。
“你是不是真要死了?”她问,“你平日里看起来运筹帷幄的,这就要死了么?”
闻檀隔了片刻才回答:“你又不愿意跟我殉情,我哪里舍得死。”
夏蝉咬了他一口。
她也在瑟瑟发抖,但比起他浑身冰冷,她现在像块烧红的炭。
闻檀蹭蹭夏蝉乱糟糟的头顶,轻叹:“好暖和。”
夏蝉想,如果真死了,她说不定是烧死的,而闻檀得是冷死的。这可真有意思。
但她不想真和他死一块儿。真一起死了,就真成殉情了。
不明不白的殉情也太倒霉。
况且还不知道是谁放的冷箭呢,抓不着凶手,死了多可惜啊。
还有阿夜的事……
在寒冷与高热中,夏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得不好,总梦见张牙舞爪的鬼影子,在周围跳舞。好几次惊悸睁眼,才认出那些鬼影子是被风吹拂的衣袍。
天际将明,闻檀将夏蝉喊醒。
他似乎气色好一些了,身上也有热乎气儿。
两人穿好衣裳,再次赶路。这时候行走也方便许多,能看清周围的情况,不至于摔进沟里。走着走着,闻檀还找到了几株止痛化瘀的草药,而夏蝉拔了不少野葡萄。
所谓野葡萄,即婴薁,吃起来酸酸的,带着土腥味儿。夏蝉小时候吃过,闻檀却没尝过这种东西。
他吃了婴薁,敷了草药,再赶路时就格外关注周围的花花草草。
两人跟逃亡的难民似的,走一路找一路,遇见能用的能吃的全给薅了。
日升又日落,中途歇了十七八回,走了挺长一段路程,依旧没有遇见任何人。黄昏时分,夏蝉将闻檀安顿在树下,她挽起裤脚,爬树摘野果。
也许是多年不曾如此顽皮,四肢不够灵活,夏蝉没踩稳,挂着树枝滑了下来,摔个屁股墩儿。
几颗青青黄黄的果子也砸下来,若不是闻檀遮挡及时,都得落在她脸上。
“我还以为我是以前的我呢。”夏蝉仰躺着,睁眼望着金红的天空,“倒忘了成亲以后就不能随便爬树下河了。哎,闻檀,你知不知道我婚后都在忙什么?”
闻檀哪里能详细记述。
但婚后的日子大抵相似,晨昏定省,妯娌相亲,管家御下,要不就是逗逗鸟儿玩玩猫,逛逛园子拜拜庙。
夏蝉还得多忙活一件事,即给远在襄阳沔北的戚知夜写信。
“蝉蝉,你看。”闻檀微笑着拿手杖指了指前方,“我们要抓的野兔。”
夏蝉翻了个骨碌,果然在深山处瞧见一只正在吃草的肥兔子。
他们携带的弓箭早不知落哪里了,如今也没个能生火的东西,就算抓到兔子也吃不成。好在又走一段路再次找到了溪水,水里有鱼,夏蝉拿着匕首,站在水里,戳了半天,总算搞到一条。
晚饭便是这鱼。生吃有点儿腥,不过谁也没皱眉头。
夏蝉还以为,像闻檀这样的世家子,过惯了豪奢的日子,现在会很受折磨。没想到他这么能忍,还能拨出心思与她调笑。
半夜夏蝉犯起头痛来。
她又做了噩梦,周围没有鬼影,只站着些飘飘荡荡的人形。她自身不受控制,仿佛被谁推着,引着,穿过那些人,进到昏暗的屋子里。
屋外凄风苦雨,屋内尸臭难闻。
地上的蒲席滚落了许多蛆虫,一扭一扭地爬向她。她顺着那些虫,向前看,向前看,先是看见了一双灰青色的、残缺的僵死的脚,然后是浸透了血水的绔裤,覆盖着铁甲的身躯,无力摊开的手掌。
视线再挪移,是半边同样灰青的脖颈。另半边敞着口子,烂肉与白骨黏在一起。
再往上看呢?
再……
轰隆隆,梦里的雷声落到了现实。冰凉的雨水打在夏蝉脸上,她清醒过来,发觉自己靠在闻檀怀里,而他拿外袍挡着雨,满怀忧虑道:“我们得再往前走走,这里地势不好,我担心夜里土石滑坡。”
夏蝉便撑着胳膊想站起来。
没成功。
她又病了,四肢酸软无力。也不知是着了凉,还是落水的病症复发。
闻檀什么也没说,将夏蝉捞到背上,拄着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夏蝉将那件挡雨的外袍往前扯了扯,盖住闻檀的脑袋。
她埋在一片黑暗里,周围的雨声雷声全都远去,唯独他的喘息清晰可闻。
夏蝉迷迷糊糊的,说话也口齿不清:“闻檀,我变成拖累了。”
闻檀架着她的腿弯,将她往上送了送,道:“是我拖累你。”
下一句,“叫得这般生疏,让人好伤心。唤得贴心些,我也有力气。”
夏蝉只好改口:“檀郎。”
他嗯一声。
隔了一会儿,夏蝉再唤他,他再应答。
如此反复,最后她干脆混叫起来。一会儿檀郎,一会儿明夜。昏迷之前,喃喃道:“……阿夜。”
闻檀没再应声,只是脸色又白了些。
他们当晚宿在山洞里。
次日夏蝉再度发热,闻檀用衣裳裹紧她,自己拄着木杖出去了。半日一瘸一拐地回来,给她带了一把红彤彤的酸枣。
夏蝉努力掀开眼皮,望见闻檀被荆棘割得皮开肉绽的掌心。
他把酸枣倒进她手里,又紧紧地拥住她,道:“我们快出去了,此处离钟山南麓不远。蝉蝉,你不要怕。”
夏蝉将酸枣一颗颗地吃进嘴里,很好吃。酸甜的果肉汁液抚平了喉咙的干痛。
吃了一半,她捏着酸枣喂给他。闻檀愣了下,疲惫暗沉的眼眸亮起来,咬住酸枣也咬住夏蝉指尖。
“好开心。”他缠缠绵绵地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喂东西,你将你喜欢的东西分给我,便是心里有我。”
夏蝉反驳:“我心里才没有你。”
闻檀只是笑。
他挨着她,聊起闲事来。
“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去秣陵附近的山寺上香?”
夏蝉依稀有些印象。
“那一次正好有法会,来的香客也多,没曾想傍晚下了暴雨,下山的路塌了。香客们都困在寺庙里,那时候我也在。”闻檀语气怀念,“隔着院子,我听见你和其他贵女打趣,说下不了山也没事,住在山里很有意思,日日吃山珍野味,享田园之趣。”
他道,“若我们这次回不去,我想着,哪怕在山里盖间木屋,打渔种菜为生,也安乐无比。”
夏蝉无精打采道:“你哪里过得了那样的日子。你都不会种菜。”
闻檀:“总有会干活儿的仆役。”
夏蝉:“……你不应该说自己会努力学么?”
闻檀:“我这般精致皮囊,怎能被磋磨变丑。”
说得好理直气壮,把生病的夏蝉都逗乐了。
她就不该听他瞎扯。
稀里糊涂又熬一日。夜里闻檀似乎离开过,回来时扶着半梦半醒的夏蝉,给她喂东西。
夏蝉困在梦魇里,感觉嘴里流进来苦涩的液体,但无力分辨。她依旧站在压抑的屋子里,面对着腐烂残破的尸身,满耳朵全是哭声雨声。
蛄蛹的蛆虫爬上了她的脚背。
她的脚底生了根。
视线艰难地挪动着,被无形的绳索拉扯着,生生拽到尸体脑袋处。
于是她终于在电闪雷鸣之际,看清了尸体的脸。
一张已经腐烂,损毁,血肉模糊爬满白虫的脸。
——乌奴,乌奴,我的儿啊!
谁家的妇人在啼哭。
——路途遥远……虽加急水运,鱼虾覆盖,仍不能阻止腐烂……
谁的声音在说话,冰冷的,缓慢的。
——请母亲节哀。请……弟妹保重。
闪电照亮屋舍。跪坐在尸身前面的青年,也被照亮了容颜。
依稀又有喜颂声声,欢笑连连。画面转为婚房,她与新郎携手上榻诉衷肠。
蝉蝉,我很欢喜。
灯烛之下,她终于看清他泛红的脸。
……
天亮了。
夏蝉醒来,嘴里全是怪味儿。像喝了药,又有些甜。
她的病症好转不少,脑袋也不再昏沉。闻檀则是洗了脸束了发,虽然落魄但依旧体面。
他可真厉害,明明受了伤,还能有心思打扮自己。
两人继续寻找出山的路。
闻檀说很快就能出去,但他们仍然在山里继续绕了三天。白天闻檀去摘果子打水,晚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睡觉。
每次醒来,夏蝉嘴里总有那种怪味道。
到第四天,闻檀的脸色仍然很差,爬坡的时候失足滚落,沾了满身的苍耳。
夏蝉蹲着帮他摘掉这些扎手的小玩意儿。身上的,头上的。闻檀笑眯眯地夸她温柔,她没搭理,将他鬓间最后一颗苍耳拿掉,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闻檀。”
夏蝉认真地盯着他,“你的身子扛不住了,别带我绕圈了,我们回去罢。”
闻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我猜你四天前已经找到救我们的人了。”她说,“我能闻见你身上的药味儿和之前不一样。”
闻檀眼睫微颤,声音温和:“蝉蝉鼻子真灵。”
“主要也不是因为这个。”夏蝉解释,“你半夜偷偷给我喂药,又舍不得我苦,给我喂糖。”
荒郊野岭的哪里有糖。
只能是从别人手中得到。
闻檀捏了捏夏蝉的手指,轻声道:“我只想和你多待几天。与世隔绝,只有你我。”
可是再亲密的相处也会迎来结束的时刻。
不管是他的美梦,还是她的梦。
“回去罢。”夏蝉牵着唇角露出笑容,腮边印着浅浅梨涡,眼睛里仿佛含了一泓粼粼的日光,“我们该分开了,闻九。”
“我全都想起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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