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水之犬(二合一) 不会乞怜的
求救只需一个小竹哨子。
闻檀吹响了哨声, 不到两刻,便有乌泱泱的人来接他们。
夏蝉拿到了干净柔软的替换衣物,她躲去僻静处换了, 想就着溪水擦擦脸。仆役上前伺候, 被闻檀挥退。
他非要亲自服侍她。将帕子浸湿了, 擦拭夏蝉沾了灰土的脸庞,又捏着她的指尖, 从掌心到指缝擦个干干净净。
夏蝉依旧做近侍装扮。闻檀只需对众人说一句“此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就能挡住揣测的目光。
其实他也不必解释。
来的人都听命于他。是他的下属,部吏, 仆从。
回程,闻檀坐在车里,对夏蝉解释一切。
四天前的夜里,她高热不退,他外出寻觅草药, 遇上了搜山救人的队伍。所以他身上的伤势得以妥善治疗, 并带了退热的药汁喂给她。
生死危机解除,闻檀不愿下山, 只想与夏蝉再在山里转几天。
他命救援队伍潜伏在附近, 听令而动。至于闻侍郎得救的讯息, 也莫要外传。
“我受袭当晚,戚知叶就拿了查案的名义闯入宅院搜人。”闻檀说, “他当然一无所获, 反倒将自己牵扯进我遇袭的官司里,数日不得安宁,应对盘查诘难。”
“若不是他着急找你,我也不能判定害我的人是他。当然, 旁人不知内情,也拿不出他对我下手的证据。”
“我平生不爱树敌,官职也不算麻烦,出事之后,没谁怀揣着害人之心进山赶尽杀绝。但家里想必能冒出些新鲜的乐子,对我不满的人,想抢夺好处的人……今日回去,正好一一处置。”
他说尽了场面话,见夏蝉没有回应,自己也陷入长久的静默。
“待在山里的这几日,我与你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没有旧事打扰也无身份牵绊。”
“……怎么早早就结束了呢?”
他的叹息落在风里。
夏蝉缩成一团,双臂环着腿,额头抵在车窗。浮游的光斑与树影滑过她的脸,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身体里安安静静的,心脏也不疼,乖乖地蜷缩着,像一块皱巴巴缺了水的丝瓜瓤。
又小又硬,全是漏风的空隙。
夏蝉曾想象过自己记忆恢复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她早有预料自己会面对惨烈的真相,哪怕举着漏风的破布这里挡那里遮掩,总有一日会面对一切。到那时候,她也许会嚎啕大哭,会心碎窒息,会咒骂所有欺骗她的人。
可当她从凄风苦雨的梦里醒来,什么也不想做。
日头还是一样烈,风还是一样地吹,万事万物都没有改变。
回到乌衣巷,闻檀送夏蝉上楼,问:“你还有没有话对我讲?”
夏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将手抽回来,摇了摇头。
“闻九郎君自去歇息罢,我想躺会儿。”
扯掉谎言伪装之后,她唤他如此客气疏远。
闻檀没有纠缠,吩咐婢女们服侍夏蝉沐浴喝药。他自有事情忙碌,要换药,要召见心腹与管事,要处理家里的麻烦和官场上的应酬。
夏蝉梳洗服药过后,伏在榻上睡觉。
她很少这般安静,不与人说笑玩闹。尚未擦干的长发随便枕着,脸色白得很,怀里抱着被子,双肩紧紧扣着,仿佛不愿任何人靠近。
问兰跪坐在侧,小心地捞起头发,裹在细麻布里吸干水分。
往后数日,明月夜这座高楼里,都没什么喧闹的动静。偶尔能听到的,只有狸奴吱吱唧唧的叫声。它们不懂悲欢,只晓得饿了哭饱了打闹,扒拉夏蝉的裙角撒娇。
闻檀有时会来。拎着盛了羊乳的罐子,席地而坐,给这些吵闹的小玩意儿喂食。
黑白双色的胡麻最淘气,冷不丁就扑到团团圆圆身上咬踢。闻檀忙着劝架,自己也挨了一脚,正中鼻梁。
他拎着胡麻,笑问夏蝉:“你管不管你这孩子?”
夏蝉拉紧幔帐,将自己埋进被窝里:“把你踹死也是喜丧。”
闻檀将乱扑腾的狸奴抱进怀里,怨夫状叹气。
他还是会邀她日日共食,但夏蝉鲜少下楼,哪怕他再三戏弄,她也不会怒瞪抗拒。谁都看得出来,夏蝉一日更比一日没精神,那股子鲜活的力气正从她体内无声无息地流逝。
闻檀来见夏蝉的时候,会和她说很多事情。
“戚知叶没事了,他的确有本事,又洗脱了自己杀害朝臣的嫌疑。”
“我今日去官署,遇见他时,他还祝我身体康健。那眼神儿像刀子似的,想从我身上剐下肉来。”
“弹劾我的奏疏也变多了。外人还以为戚氏又与闻氏有了深仇大恨,家中长辈时不时便召我前去问话,说些有的没的。萧尚书令撮合了酒宴,希望我与戚知叶增进情谊,不纠过往。”
“酒宴上,戚知叶反而旁敲侧击提起沔北的战事来。戚将军死得不明白,此事掩下不报,我也多方打探过,料想是萧氏的手笔。戚从事应当在查死因,说话不中听,尚书令中途便不肯再喝了。”
提及戚知夜,夏蝉神色微动。
“若是抓出杀害阿夜的真凶,能绳之以法么?”她问,“阿夜的丧仪,能办么?”
闻檀道:“不好说。”
管辖沔北的雍州刺史姓萧,是如今尚书令的亲侄子。戚知夜这事儿属于内斗,很难讲有没有刺史的授意。
“天子欲扶持戚氏,提拔戚知夜为龙骧将军,特许开府,如此恩泽,本就是将他置于火油之上,众矢之的。”
还有句话闻檀没说。
如果戚知夜是个善于钻营攀附权贵的,早早对萧氏示好,想必也不会死得如此冤屈。如今却连利用他的天子,也不肯公开死讯,让他风光大葬。
他的死讯传出来,动摇军心倒是其次。主要是撂了天子的脸,明晃晃告诉世人,若无萧氏作保,哪怕是天子宠臣也无活路可走。
说来说去,只能怪戚氏接不住这运势,怪戚知夜的命太脆,防不住冷箭毒计。
夏蝉发了会儿呆。
她说:“闻九,我想看看他的尸首。”
“他”是谁,不言而喻。
闻檀轻轻蹙了眉心。
见戚知夜,就得回秣陵戚氏别业。
但他没有拒绝,只说需要准备数日。
夏蝉也不知道闻檀怎么跟戚知叶交涉的。四天后,趁着休沐,闻檀携夏蝉归返秣陵。他依旧将她装扮成男子,脸上戴了面具,还给她配了短剑和匕首。
车队刚出城,就遇见了戚知叶。
戚知叶目光沉沉,右手扶着剑柄,食指叩击数次,没有出手。
他带人赶在前面,仿佛引路一般。
闻檀悄悄对夏蝉咬耳朵:“我已告诉他,他之所以找不到你,是因为进钟山的时候,你跟我在一起。他伤我害我,你无辜受牵连,险些没命。如此一来,他有何脸面敢抢你回家。”
夏蝉想,闻檀对戚知叶描述她遇险情况时,一定多有夸大。
否则,按戚知叶的执拗性子,怎会眼睁睁看她踏进戚氏大门,且不做出任何行动。
夏蝉也不想靠近戚知叶。她以前怕他,失忆了又被他骗,如今对着这张阎王脸,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多看一眼,就会想起无数次红帐翻滚的场面,真真毛骨悚然怪异至极。
及至别业大门,闻檀没有进去。戚知叶拦住了他,道:“我怕闻氏脏了我家的地。”
闻檀撩起眼皮,唇角噙着笑:“我登门喝喝茶,做做客,戚从事怕什么?”
“倒不如问,闻侍郎怕什么?”戚知叶声音结了冰,“怕我留下她,怕自己再不能欺她占她?”
闻檀惊讶掩唇:“戚从事在说自己?”
这两人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夏蝉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等着,踢了一脚台阶,他俩便不争了。一个过来带路,一个留在外面。
“蝉蝉。”闻檀站在树荫下,语气温柔,“莫怕,若有危险,我随时会来救你。”
他给她袖子里藏了一枚小哨子。
戚知叶发出冷笑,大步跨进门。夏蝉紧随其后。
她再次来到东院。
她没想过竟然是东院。
大白天的,仓房还是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夏蝉摘了面具磕磕绊绊地走着,前面的戚知叶干脆停下来,让出一只手等她。
但夏蝉没有抓戚知叶的手,袖边也没碰。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只能一根根收紧了,重新垂落下去。
过仓房暗门,下石阶,便进冷窖。窖中停放玉棺,棺中碎冰掩埋尸身。
夏蝉拿走了戚知叶手里的灯。
“我要自己看看。”她说话,声音激起回音,“你……你离远些。”
戚知叶喉结滚动,向后退去。他生得英俊,骨相如刀刻斧凿,离了灯火,却好似剥除皮肉的骷髅,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给这冷窖更添几分阴森气。
夏蝉捏紧灯台,逼自己不要手抖。
她靠近玉棺,屏着呼吸,一点点地看过去。什么都和梦里的一样,一切都与记忆重叠。只不过,眼前的尸体比起刚拖回来的时候,变硬了,缩水了,看起来更干巴。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阿夜。”
夏蝉笑一笑,迟了多时的眼泪落下来,“你现在真丑。”
从小到大,她哭过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虽说不是伤感的性子,但人生总有难过事,大大小小值得哭一场。以前戚知夜陪着她哭,后来戚知夜去了襄阳,她想他的时候也偷偷地哭。
如今面对着他的尸体,却觉得眼泪很是碍事。仿佛无端冒出的水,搅扰了打量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拦着她看他。
夏蝉放下灯,用手背擦脸。擦来擦去,擦不干净,直至戚知叶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出去罢,别看了。”他说。
夏蝉看向戚知叶。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颊被擦得渗出细密的血珠。戚知叶面部绷紧,死死咬着牙槽,又要拉她,她挣扎着抽走了手。
“你离我远点儿。”夏蝉说,“我讨厌你。”
如今这话却伤不到戚知叶了。
他动动嘴唇:“只是讨厌么?”
夏蝉应该让他去死。
但夏蝉说不出口。
真奇妙,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生不出太多的恨意。没人教过她要怎样仇恨一个骗子,她只学过关心,学过爱,学过享受春花与夏夜。在阿爹传来死讯,在娘亲撒手人寰时,她得到的也是爱。
阿爹留给夏蝉的遗言,是盼她开心快乐一辈子。
娘亲最后握住她的手,还哄她以后多笑笑,梦里年年能相见。
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缝锦袋,外出游玩也要装着零嘴儿,不能让自己渴着饿着受委屈。她喜欢成亲时的喜帐子,哪怕戚氏不缺钱,也将这亮闪闪的红帐一直挂着,直到褪色变旧,挽着穗子把玩时还能记起新婚夜脸红心跳的感觉。
她和戚知夜在园子里玩,那时池塘的水还没有淹过那块儿石头。戚知夜喜欢在各种犄角旮旯留印记,所以他在池塘里的石面画蝉,抱着她和她一起在榆树上刻字,托着她爬到墙头,乘凉吹风。
后来戚知夜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身边还有很多人,老夫人面冷心善,各房的姊妹也时常惦记着她,带她一起玩。
她如何没去过建康呢?
婚后那些年,她也曾受邀去陈府小住。爬过钟山,去过承元寺,为戚知夜求过平安签。
她只是把这些都忘了。
她也忘了,婚后在家时,偶尔廊下,有时院中,也曾和戚知夜的长兄相遇。隔着一段距离,他瞥来的视线冷得要命,又难以剥除。
她一直以为戚知叶厌恶她。
“阿夜没了,戚氏如今只靠你撑着。”夏蝉别过脸,“你死又死不得,活着却不肯干人事。”
戚知叶道:“我只恨我还是个人,还得担这些无用的责任与道义。”
这话说的,仿佛整个戚氏全是压在他身上的累赘。
夏蝉不理解。
她依旧不看他,湿濡的睫毛半垂着,眼珠只映出残破的尸体。
大约过了两刻,夏蝉拔出匕首,从尸体脑袋上割了一缕头发,塞进香囊里。而后起身。
僵硬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哀鸣着,支撑着她向外走。这回她走在前头,戚知叶伸出搀扶的手,又收回去。
“你要回闻九身边,还是回夏家?”戚知叶问。
夏蝉没有回答。
“你理应留在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戚知叶声音冷硬,“你不在家,母亲很担忧。”
夏蝉道:“我留在这里,夜夜不得安眠。母亲那边,你自然有办法安抚她,只要你想。你之前骗我不是骗得挺好么?”
戚知叶不觉得自己骗术高明。
他完全仰仗夏蝉的信任。后来这信任被作没了。
他道:“你是戚氏二夫人。”
夏蝉:“阿夜已经死了。”
她说得很轻。
“乌奴死了,你便要与这个家彻底决裂么?”戚知叶道,“那你应当去求母亲,只要她点头放人,你便回夏家,该改嫁改嫁。”
“如今还当我是傻子。家中的事,不是由大兄做主?母亲若能管束你,她也不至于被气病。”
“你真的打算改嫁?”
“不管你的事。”
夏蝉已经快要走到前门。戚知叶猛地拽住她手腕,将她按到胸前。四目相对,戚知叶开口:“你在钟山受的伤……”
话没说完,腿上突然挨了一刀。
夏蝉以为戚知叶又要行强占之举。她回想起闭塞的西院,想起傍晚的逃亡,下意识便拔了匕首。这一刀插下去,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戚知叶没有低头看伤。
他原想关心她的伤势,向她赔罪,如今只扯开嘴唇,冷嗤道:“你想改嫁,不如由我假借乌奴名义,给你写封放妻书。他明面儿上还没死,你离了这家,当然需要凭证。”
夏蝉不愿困在戚知叶掌中。可她哪里愿意收到阿夜的放妻书。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戚知叶不打算放人离开了。夏蝉一时着急,刀尖抵住他肩膀:“不要放妻书!也别拘着我!放开!”
戚知叶不肯放。
他甚至更加靠近她,任凭刀尖刺入肩骨。
血水流到了夏蝉手腕。这么冷的一个人,流出来的血居然也是热的,烫得她抓不稳刀柄。
他说:“我知晓我是恶人。可你既然不恨我,便是将我吊在半空,使我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他掀开了她的面具。俯首亲她。
夏蝉竭力躲开,想也没想张嘴咬住他的侧颈。隔着皮肉咬到筋,甚至能感受到血液的流淌跳动。戚知夜不肯撒手,夏蝉便一直咬。咬烂了皮,尝到了血味儿,才肯罢休。
抬头时,撞上戚知叶暗流涌动的眼神。
“阿蝉,你做错了。”他展露脖颈模糊的伤口,耐心教她,“你要再往左移一点,咬深些,才能杀死我。人死的时候,脖子的血会喷出来,这样才止不住。”
夏蝉听得心惊肉跳。
她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半死不活的,见到尸首只剩能溺死自己的哀戚。偏偏这疯子有独特的本事,把她那颗被泪水泡胀的心抖来抖去,连思念阿夜的情绪都抖落到边边角角的位置去。
“撒手……你撒手!”
她丢了匕首踹他,踹小腿踹膝盖,最后抬膝盖往最脆弱的部位来了一下。
戚知叶身形摇晃,夏蝉脱身就跑。
按着面具,跑出门去。
闻檀正在树下乘凉,拿麈尾盖着脸,她扑过去拉着他上车:“快走快走,此地待不得。”
闻檀迷茫:“你干什么了?这血哪里来的?”
夏蝉坐进车里,扔了面具,胡言乱语:“我把他阉了!”
闻檀噗地一声差点儿岔气。
他下令启程,在车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夏蝉的衣裳,知晓她没受害,点点头笑道:“是该阉掉,阉了才能灭掉他那烦人的劲儿。”
他显然没信夏蝉的话。
毕竟,戚知叶要真的不能人道了,闻檀的车马也走不了太远。
关于尸首的情况,闻檀没有问半个字。他带她回花溪,在夏家对面的庄子住下。用药膏给她擦伤的脸抹药,邀她去药圃散心。
药圃的小院,摆了许多竹簸箕,用以晾晒各种药草花瓣。味道很香,瞧着也漂亮。
夏蝉抱着廊柱发呆,闻檀就提了竹篓,药锄,在地里松土剪花,收集满满一竹篓。又命人搬来坛勺酒曲等物,拧着纱袋开始酿酒。
夏蝉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了。
闻檀笑问:“能帮我卷起袖子么?”
夏蝉过去卷袖子。
闻檀又问:“可以把花瓣倒进臼里么,黄色的和粉色的。”
夏蝉倒花。
他身子还没大好,做这风雅之事,依旧很有耐心。哪怕夏蝉弄错了,也笑盈盈地夸她做得好。
真将夏蝉当个三岁稚子哄。
忙完酿酒的活儿,就到吃晚饭的时候。闻檀见夏蝉情绪高涨了些,便哄着她坐过来,尝尝新菜。
偏偏这时候仆从呈信进来,说是戚知叶送的急信,给夏蝉。
夏蝉拆开来看,赫然是一封放妻书,落款还是戚知夜。最最过分的是,连字迹也和戚知夜一模一样,日期的墨渍都没干,写的是他尸首运回来的当晚!
她摔了这东西,饭也不吃了,钻进厢房。端起个花瓶,拿起个镜子,想想都是闻檀的东西,不该砸,只能原样放好,滚进衣橱里咬着料子哭。
任凭问兰和其他人怎么劝也不肯出来。
后来衣橱外面没了动静。有人过来,靠着门坐下,唤一声蝉蝉。
夏蝉放狠话:“我要杀了戚大。”
外面的人嗯一声:“那就杀他。”
“他怎么能用阿夜的字、阿夜的名义给我写放妻书?杀人诛心,他自己没有心,还不肯放过我。”夏蝉哭得打嗝儿,“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这种人,怎么偏偏是阿夜的亲兄?”
坐在外头的闻檀将放妻书摊开,逐字逐句地看。
指腹碾过墨字,离弃的文字是旧的,唯有落款为新。
……这是一封早就写好的放妻书。
“也许他想让你彻彻底底的恨他。”闻檀说,“你能狠得下心恨他,便不算给他机会。蝉蝉,这是好事。以后你与戚氏再无关系,想必戚知叶也不会再来搅扰你。”
夏蝉将脸埋进衣裳里。
“不用阿夜的名义,不也可以放我走么?况且,只要戚大不理会我,我也不必和家里其他人断亲……”
“可是,蝉蝉,要断只能断个干净才行。”闻檀掩住情绪温声细语,“当断不断,求不得的那个人会更痛苦。”
夏蝉咬着纱绢不出声了。
她好像听懂了闻檀的意思。
她问:“闻檀,你如今也很痛苦么?”
“我么?”闻檀仰头,抵住衣橱外门,懒懒散散地笑着,“我就爱被吊着,半死不活也痛快。”
他可不会像戚知叶一样把事情做绝。
戚知叶活得太可怜,挨痛都不会叫,是条哑巴的落水狗。只会抢,只会占,学不会示弱乞怜,平日里除了给别人动刀子,就是往自己身上戳。
落得如今这步田地,只能得一声活该。
……
“我放她走了。”
佛斋内,戚知叶站在袅袅烟雾间,对跪坐祈福的老夫人说话,“乌奴之死无法外传,若有人问起二夫人来,便说归家探亲。夏家那边,得了好处不会乱讲话。”
老夫人摸着经文没有回应。
戚知叶的眉眼被烟雾蒙住,看不清楚。说话声沙沙哑哑,脖颈间缠着布条。
“乌奴以前备下的凭证,我写了日子给她了。乌奴从戎征战,担忧死后阿蝉不得自由,早早写了这放妻书。他死的时候,她便不再是他的妻,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只是天长日久,你舍不得阿蝉。我做主放她走,等乌奴能办丧仪的时候,我自有理由解释她的离开。你们谁的名声都不会受累,如此便罢。”
他没有下跪,亦未行礼。
“杀害乌奴的主凶,如今已查清是萧刺史。一年半载的也动不了此人,须得徐徐图之。待乌奴沉冤得雪,我便不欠戚氏生养之恩。”戚知叶说,“母亲,我真的不欠你们任何人了。”
但他亏欠夏蝉。
他让她恨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钟山的事不会再发生,西院东院也没有夏蝉的哭声与笑声。
戚知叶离开佛斋。
今夜没有下雨,他身上却是湿的。肩头与大腿的伤口再次渗血。管事遥遥跟着,总觉得这背影越来越远,不在家宅之中。
“备车,回建康。”戚知叶的声音被风送来。
管事讷讷:“这时辰怕是赶不及……”
戚知叶已经走远。
赶不及也得走的,以前戚知叶十天半月也不回秣陵,冒充二房郎君的时候才有牵挂。往后再不必如此。
酷吏还是酷吏,心剖出去了,做事只会更狠。
可戚知叶真就舍得下夏蝉么?
花溪之畔的庄子里,夏蝉生了一场大病。
病愈,至七月中旬。她回夏家探望兄长。未至院门,见屋舍连绵大火。有人疯疯癫癫地大哭大笑,披着火屑撞开门,掳走了愣怔的夏蝉。
她就此失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应该把甜文标签取掉。最近后知后觉在古言频道写万人迷是没有出路的,又走岔了可恶!
第22章 她的阿兄 不与你做兄
夏蝉本不想回夏家探望兄长。
过去那么多年没见面, 现在也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只要堂伯能够定期送药就好了……只要他的病情能稳定,不会发疯痛苦就好了。
他们本不必见面。见面徒增伤心。幼年的依赖早就磨灭干净,最孤单的时候兄长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病症还成了堂伯拿捏她的把柄。
可是, 有些时候, 有些决定,只是一念之间。
夏蝉生病期间, 想了很多事。许是短时间内受到的刺激太多,病得又重,她的神智一直不太清醒。过往的遭遇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跳窜。一时回想起戚知叶种种恶劣行径, 譬如带她到东院,譬如仓房里隐晦不明的物件;一时又想到红枫湾亭子里的交谈,夜里憋闷的哺喂……
话本子里不乏苦主在真相大白时扬眉吐气的情节,现实中的夏蝉,却不知该如何对待戚知叶和闻檀, 才称得上扬眉吐气。
她并非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如今的处境, 也只能让她混混沌沌地混日子。
大病初愈之际,闻檀问夏蝉, 是否可以嫁给他。
彼时闻檀站在花窗外, 抱了一大束新折的花枝, 眉毛还沾着新鲜的露水。他低头看她,温声提议:“戚将军丧仪不知何时能办, 你我不如早些定下, 莫要耽误大好年华。”
夏蝉伏窗不言。
“我也不一定非要嫁给你呀。”
她说了这样的话。
说完又觉得很不好,毕竟她住在他的地盘,吃他的用他的,让他伺候着, 还如此作态,实在厚脸皮。
可是闻檀先前也骗她,占他点儿便宜怎么啦?
夏蝉心里天人交战,脑子打架。一会儿觉得利用闻檀理所应当,一会儿又觉着自己和闻檀的关系像是肉包子与狗。她能在戚知叶面前挺直腰板,在闻檀这儿却难免心虚。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抱住脑袋:“我不要和你待一起了,我要回夏家。那儿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闻檀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没有了。
他将花枝插进瓶里,说了声好。
回夏家并不需要做太多准备。反正就在隔壁。夏蝉收拾了穿的用的,那封不敢再看的休书也卷吧卷吧塞进行囊里,趁闻檀回建康上值的时候,带着问兰叩响了夏家的门。
夏蝉被休这事儿并没有外传。她也不想跟堂伯解释自己为何回来,只说是探亲。
家里这些个亲戚,见到夏蝉倒是个个脸上带笑,格外热情殷切。她的闺房已经被收拾干净,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夏蝉起初高兴了会儿,后来又品出些物是人非的悲凉来。
她在自己的闺房待了半日,实在坐不安稳,便想着去见长兄。
就是一瞬间的念头与冲动罢了。
长兄独自住在最偏僻的院落。那地方常年锁着门,饭菜衣物一律吊着篮子送进去。不是苛待他,主要是因为他发病时会袭击人。小时候夏蝉就受了伤。
这次前往,问兰也很是担心,一路嘱咐夏蝉隔着门说话就好,千万不要进去。
夏蝉点头:“我晓得的。”
这对主仆关系如旧,过往的那些隐瞒,夏蝉想一想就想通了,没有苛责问兰。先前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拉着问兰的手,说过对不起,也说过要放问兰自由,许个人家开个铺子什么的。
问兰说,要等娘子有了着落再考虑自己的事。
结果就在探视长兄的路上,夏蝉望见前方黑烟滚滚,热焰冲天。常年封锁的独院不知为何走了水,仆役们叫嚷着跑来跑去,有拎水桶的,有开锁的,真真混乱至极。
夏蝉来不及抓人询问因由,便听见高亢的哭笑声。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烧啦,烧啦,全都烧个干净!”
院门随即被撞开。披头散发的青年冲出来,赤足狂奔,状若癫狂。他生得极白,是不见日光的白,头发却漆黑如墨,五官写尽人间艳色。身上的衣裳,是极为浓烈的红,轻易占据了夏蝉的视野。
在极其短暂的瞬间,夏蝉回想起此人姓名。
夏芜。
她的长兄,她如今留在世上的,最亲的亲人。
夏芜也看见了挡在路上的夏蝉。时隔多年,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毒蛇舔过一遍,哪儿哪儿都疼。
夏蝉没能缓过神来,对方已至身前。他拦腰扛起她,不费吹灰之力,大笑着向外跑。护院们不敢动粗,怕伤着人,于是处处受制,眼睁睁看着这对兄妹消失在门外。
呆立原地的问兰:“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夏家人指望不上,她提着裙子就往闻氏庄子跑。如今闻檀也频繁来往于建康秣陵,傍晚时分肯定已经回来了!
也巧,问兰刚冲进庄园侧门,就在药圃外边儿撞见了归来的闻檀。闻檀正和一铁面少年郎低声说着什么,问兰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喘着气儿喊:“闻郎君!闻九郎君!”
再看一眼旁边戴着面具的少年郎,“陈娘子!”
陈忍冬:“……”
不是,你们主仆究竟怎么认人的?
“我家娘子被她兄长抓走了!”问兰顾不得关心陈忍冬为何在此,说话快得咬舌头,“那疯子疯了!他们不知跑哪里去了!快派人去追,夏家那些私兵都被养成酒囊饭袋了没个屁用,万一赶不及,我家娘子被弄死了怎么办!”
陈忍冬听得人都傻了。
这个素来呆傻的婢女,着急上火的时候是真敢说啊。
闻檀的神色也冷了下来,立即喊人去追。
四面八方的追,远近农田水渠都搜了个遍,依旧没找到夏家兄妹。
此时的夏蝉毫无知觉。
她出门的时候,在夏芜肩膀上扑腾,被敲了后脖颈,一直睡得很香甜。
再睁开眼,狰狞佛像贴着脸,怒目瞪视。吓得夏蝉魂儿差点儿飞出去。
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躺在破庙里,到处都是灰土蜘蛛网,还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破败的佛像已经倒塌,四分五裂的,她那好兄长就坐在断脚上,裙子撩到腰间,长发也随便扎在脑后,吸溜吸溜地啃甜瓜。
淡黄色的汁水,甜腻腻地流下来,在地面砸出小坑。
夏蝉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惊魂不定地唤:“……阿兄。”
声音打颤,宛如被风雨摧打的薄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怕他。这么多年没见,再次相处,骨子里都渗着恐惧的寒气。
夏芜没理夏蝉,专心致志将一颗甜瓜啃完,连瓜蔓子也嘎吱嘎吱吃进肚子里。他生得一口好牙,白森森的,犬齿比夏蝉还尖,吃东西的时候,夏蝉总忍不住幻想他吃小孩的模样。
现在他吃完了。
烦躁地扯一扯衣襟,将衣裙扯得更加松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而后向夏蝉走来。沾着泥土的双脚,踩踏着破碎的彩漆石块,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眉眼低垂,阴森艳丽的面容覆着浓烈的鬼气,被火焰舔舐的袖口裙摆变成了飘舞的破絮。
夏蝉不由自主往后缩。
没缩多远,夏芜便蹲下来,扼住她的下颌,左右摆弄着端详。与她相似但更为狭长的眼,冰冷地移动着,像蛇类盯视猎物。
“你长得跟画像不太一样。”他啧了一声,“看起来像个傻子。”
夏蝉小声发问:“什么画像?”
“每年送到我这里的画像,你不知道么?”夏芜手掌下移,握住夏蝉细白的脖颈,“你那夫君托人送来的,送了八年,说是让我认一认你的模样。今年倒是没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夏蝉根本不知道戚知夜还干过这事儿。
她不愿回来看长兄,他便背地里维系这兄妹关系。
“我活得可好了。”夏蝉抿唇,鼻子发闷,“阿夜死了,打仗的时候没的。”
夏芜挑眉。
他显然并不在乎戚知夜的生死,对她如今的样貌反而更有兴趣。沾着甜汁的拇指按住夏蝉唇瓣,突兀撬开牙槽,摩挲着数了一遍。
夏蝉慌慌张张咬下去,咬破了皮,夏芜便干脆探到嗓子眼,逼迫她大张着嘴。
夏蝉:“呕……”
许是怕她吐到他身上,他收了手,很嫌弃地按着她的裙子擦干净。
“我还没喝你的血呢,你偷我的血作甚?”
这可真是莫名其妙的指控。
比起指控更细思极恐的是……
“你、你当真喝血?”
夏芜动作停顿,似笑非笑地看了夏蝉一眼。
极远处似乎飘来呼喊声。
夏芜侧耳倾听须臾,捏住夏蝉腰间系带,利落扯开。又扯她的小衫。
夏蝉光了半个膀子,惊得抬脚踹他。他屈膝钉住她的腿,继续撕扯。
夏蝉成了蛄蛹的蚕,翻来滚去不肯就范。没躲几下,手腕也被按住,只能瞪着眼睛看夏芜。这疯子扯脱了她的小衫外裙,又开始脱自己的衣裳,将宽大的袍子和红裙解下来,露出修长劲窄的身躯。
夏蝉眼前晃过一片白,什么都没看清,便被裙袍盖了一脸。
“快点换上,走人。”
夏蝉扒拉着仰面望去,夏芜已经穿上了属于她的衫裙,并对过于紧绷的小衫很不满意。他拧着眉头,干脆扯落束发,满头的青丝覆盖肩背。冷冰冰的视线扫过来,夏蝉赶紧套裙子。
男子的衣裙,对她而言太大了。穿着拖地面。
不过夏芜没给夏蝉收拾的时间。他再次扛起她,越过佛像,从歪斜的后门里挤出去。
外面已是天黑。
夏芜走在浓密的树林里,越走越快,渐渐便奔跑起来。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脚底会被扎伤,也不怕栽到沟里或者摔下深坑。跑着跑着,胸腔里便挤出压抑的笑声,古怪又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万物刍狗,我亦如舟!”
夏蝉听不懂夏芜想说什么。
他也不关心她的想法。
好几次她差点儿滑落下去,他没有捞,只能靠她自己四肢并用重新趴好,紧紧搂住脖子。
夜风和树枝糊了夏蝉满脸。
她听着他的笑声,匆匆忙忙地躲避着树枝草叶的袭击,低头时又能闻见他身上固久不化的药味儿。也不知怎地,身体里那种恐惧,逐渐生出来点儿欢欣的酸楚来。
“阿兄,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问,“阿兄,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夏芜喘息着咬紧牙齿,声音怪诞变调。在夏蝉看不见的地方,他满脸都是笑,源源不断的笑意自微红的眼尾流淌下来。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天地。树林是伏在苍穹之下的兽。
“我要去地狱。”他说,“在去地狱之前,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再不和你做兄妹。”
第23章 骨血之亲 全都是,骗
夏蝉实在不明白夏芜的意思。
她听着害怕, 只能将他搂得更紧。
也许疯子和普通人生来不同,夏芜这一路跑得毫无犹豫,从不在任何道路迟疑。体力也厉害, 纵使喘气喘得撕心裂肺, 都没有放缓半分。
明明他被关了很多年, 平日里只能看院子里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也不知跑了多远多久。久到夏蝉认不出前方小道通往何方,而夏芜停下脚步, 站在荒芜田地前,安静地一动不动。
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盲人。
“这里……”他喃喃,“不应该有个渔村么?”
夏蝉探出脑袋, 眯着眼睛辨认半晌,恍惚记起来:“小时候是有个村子的,后来遇了大旱,河流改道,又有个什么王打仗, 路过这里, 便什么都不剩了。”
夏芜依旧很安静。
夏蝉滑溜下地,悄悄退了几步, 拉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再偷偷打量他。
他这般站着, 漆发垂腰,眉目诡艳, 像怨气深重的索魂女鬼。
夏蝉已经不太记得夏芜小时候的模样了。
他病得太早, 没病时似乎也不是多么热络的性子,哪怕照顾妹妹,嘴也尖利得很,从不在乎她会不会哭。但幼时的夏蝉格外依赖兄长,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他很厉害。
他应当和闻檀一样,也是个早慧的孩子。夏蝉整日咬骨头玩蚂蚁的时候,他已经热衷于摆弄各种奇奇怪怪的机关,父亲带回来的鲁班锁不需半日就能解开。夏蝉扑在娘亲怀里缠着撒娇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奴仆乘车四处行走,孜孜不倦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不过他也有一项简单的嗜好,能勉强带着夏蝉一起玩。
玩泥巴。
也只在夏蝉眼中是玩泥巴。对于夏芜而言,是塑像捏偶的消遣。
他将他见到的每个人都捏成小像。先是他自己,然后是满脸糊泥巴的夏蝉,坐在织机前的娘亲,披戴盔甲的父亲,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堂伯……
姿态各异的人偶,逐渐填满夏芜的卧房。多得放不下之后,他又亲手将它们碾碎,和成稀泥。再来一遍。
为什么呢?
幼年的夏蝉应当问过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为了记住你们长什么样。
夏蝉打了个寒噤。
她回过神来,望着如今的夏芜,心里生出奇异的念头。
他不会是……将自己儿时走过的路记背了千百遍,选定了最佳的出逃路线,所以才跑得如此顺利又坚决罢?
现在抵达的地界和记忆天差地别。
他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夏蝉在人间活了二十五年。夏芜却困在一方院落,对人间的认识,停留在褪了色的幼年。
“过了渔村,有个河湾,名为银鱼湾。”夏芜的视线落在远方,“他们担心我跌进河湾,只肯用言语描述银鱼湾的景象。春水初融时,碎冰涌入河湾,银鱼跳跃上岸,肉质鲜美不腻。”
夏蝉想,现在她又找到一个和他相同的喜好了。
他们都爱吃鱼。
“我的车就到这里。”夏芜低头俯视脚尖,“只到这里。”
他没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夏蝉鼻腔酸酸的。她好像又不怕他了。
她扯住他的袖子。
“阿兄,我们一起去银鱼湾么?”她说,“我们找个地方歇脚,天亮了去看看?”
夏芜突兀转身,用力将她推倒在地。
“滚!”他提高声音,不免嘶哑,“你敢同情我?你什么都有,还敢怜悯我?”
“不是……”
夏芜忽而又笑起来,捏住夏蝉的脸,“你怎么这般胆小,动不动就要哭?我本想着,若有人追上来,就让你穿着我的衣裳引开他们,没曾想追我的都是废物,到现在也没人来。”
夏蝉想说,不是他们废物,是夏芜跑得太快,路线又刁钻。
可她注意到他皮肉翻卷的脚趾。钳着下巴的手掌,也在颤抖。
他没什么力气了。
“你没用了。”夏芜放开夏蝉,居高临下道,“自己滚回去罢,我不要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踏进荒田。
夏蝉翻身起来,张望四周,只觉死寂一片,阴森可怖。
不是,这荒郊野岭的,她怎么回去!
“阿兄……”
“阿兄!阿兄!”
夏蝉追上夏芜,拽他衣裳,被甩开。再抓住,他扭头想说什么,张嘴哇地吐了一口血。
夏蝉呆住了。
他却并不在意,嫌弃地抹了抹身上的血迹。纱袖擦不干净嘴巴,干脆扯过她宽大的袍袖反复揉搓。
“怕什么?”见夏蝉怔怔不语,夏芜冷笑,“数年不出门,背着个人疾奔十几里路,脾脏出血不很正常么?”
夏蝉慢慢喔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赋异禀的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隐居不出,武艺盖世。”
夏芜:“我不出门是我不想出来么?你死夫君是他想死么?”
夏蝉不说话了。
她的兄长说话像捅刀子,可能他有两把刀,一把钝,一把尖锐,看心情换着扎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地里。
走着走着,夏蝉饿了,腿也发酸。可她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满地的土疙瘩。天上倒是有数不完的星星,仿若闻檀给她做的碎糖,漂亮好看亮晶晶。
曾几何时,在粘稠密闭的夜里,闻檀将那些糖洒在胸前榻上,哄她来吃,她还打他。
现在想想,吃糖有什么不好的,虽然累些,憋闷些,嘴巴也酸。可毕竟味道好,又能解馋,也不必走太多的路,瑟瑟发抖地吹冷风。
如果阿夜在,也决计舍不得让她灰头土脸地挨饿。提心吊胆肚子疼地走夜路,和贴着闻檀吃……阿夜一定愿意让她选闻檀的。
夏蝉扔了脑子胡思乱想,将自己逗笑了。
夏芜闻声看她,觉得她实在是个傻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疯子和傻子,倒也相配,称得上是兄妹。”他说。
夏蝉捂住虚弱的胃:“你明明说,不与我做兄妹。”
他又冷笑起来:“怪你命不好,和我生在同一家。”
聊天能忽略饥饿,趁着夏芜没有发疯害人的意思,夏蝉试着跟他套近乎。
“堂伯给你的药,你吃着感觉怎样?他说那秘方价值千金,我晓得他骗人,但他们又将秘方看得紧。”
“以前你隔三差五就难受,后来有了那样,日子能拖到十天半月。堂伯得意得很,跟我换了地契铺面,有间绸缎铺子我没舍得,跟他拉扯好久。”
“后来我嫁到戚家,又把那铺子骗回来啦。”
说到这里,夏蝉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契书。那些东西她早几年就拿到了,只是忘了事,又与堂伯索要。那她要回来的契书是什么呢?
显然是戚知叶假造的废纸。
戚知叶可真有本事,搬空了西院,填补了新物件,日日造假欺天瞒地。
放在东院仓房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从西院搬走的旧物。别的倒不要紧,她出嫁时带来的妆奁、与阿夜往来的书信,断不能扔在东院。迟早得要回来。
闻檀也擅长造假。钟山南麓的所谓婚房,装扮得毫无瑕疵,仿佛她真与他共度七年。
闻檀痴迷于编造彼此的关系,如今她不见了,他会来找她么?
“我时常给家里写信。嘱咐他们务必仔细照看阿兄,好好煎药送药。”夏蝉问,“你吃了那药,究竟有没有好些?”
“为什么阿兄住的院子突然走了水?是你自己点的火么?是因为想出来?我若知道你能这般照料自己,定会与堂伯磋商,砍断院门的锁……阿兄不是夏家的囚犯,以前阿爹阿娘说必须锁着你,后来医师也说你不能出来……我应该亲自去看看你的。”
无论夏蝉说什么,夏芜都不回应。
他们已经走到荒田尽头。跨过田埂,前方是飘荡起伏的芦苇,隐约瞧见粼粼水光。
夏芜毫无预兆地扼住了夏蝉的脖子。
他呼吸急促,眼眶睁得极大。
“你装什么好心?和戚知夜定亲后,你来过几回?”
“我的妹妹在画像上,一年年地长大。我的书房里很久没有新书,旧纸全都翻烂。”
“我记不住你们的样子。你的画像为什么总能送进来?你给那些吸血吮骨的狗玩意儿写信,又为什么要提到我?”
夏蝉喘不过气,拼命挠夏芜的手背。
他丢开她,弓着脊背跪坐下来,掌心按住脸庞,深深浅浅地呼吸。喉咙里开始响起咯咯的声音。
不对劲。
夏蝉咳嗽着向后退。
“我什么都记不住,想要什么只能反反复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地刻进脑子里……”
他抬头,从指缝里漏出通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来得越来越少?你给我采朱槿,后来为什么连片破花也不送来?”
咯咯……咕……嘎……
“你现在怎么敢说这种话?你将我丢在笼子里,如今问我想不想出来?”
漂亮的艳鬼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他四肢伏地爬向她,拽住她退缩的脚踝,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捏起她的手腕贴在脸侧。他也在发抖,抖得厉害,嘴角不正常地痉挛着,牙齿抵住她腕间肌肤。
夏芜犯疯病了。
“你……这……满口谎言的……”
夏蝉蜷缩不得,眼泪迷蒙视线。
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感又冒出来了。她害怕犯病的他,她为什么如此害怕犯病的他?
明明小时候,她还总往他那里跑,给他送小玩意儿,央他一起玩。
阿兄,阿兄。
不知世事的夏蝉扒拉着门缝,努力寻找院内的夏芜。也许他刚经历一场癔症,披头散发地坐在廊下发呆,也许他倒在院门内,双目空洞嘴角咬烂。
昔日聪慧高傲的小郎君,因着无法治愈的疯病,跌进了无法翻身的泥潭。
而夏蝉什么都不懂,只想让他笑一笑。
她给他带来自己捡的偷的花,炸好的小鱼干,和自己辛辛苦苦刻好的一对丑木偶。
阿兄,阿兄啊。
她对他说,泥捏的小人儿遇了水就化了,我拿木头雕的,你看,这个是你,那个是我。我是不是手艺有长进啦?你拿着它们,看见它们就能记起蝉蝉了。蝉蝉永远陪着阿兄……
那对木偶没能塞进门缝。因为夏芜又发了疯,抓伤了夏蝉的手。
“这个是你,那个是我。”田埂芦荡间,夏芜压着夏蝉,笑容咧到嘴角,“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陪我,却让我年年看到你的画像。撕烂了,吃进肚子里,又有新的画像来。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他嘟囔了几声好饿。
“吃不饱,这纸吃不饱,狗玩意儿带来的信也吃不饱,只给我写短短两行字怎么能吃饱?没进肚子就烂了。”
“好饿。”
“好饿。”
夏蝉听不懂夏芜的疯话了。
她成了僵死的兔子,或者鸟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张嘴咬她手腕。皮肉传来疼痛的刹那,夏芜又哭又笑的声音似乎回荡耳边。
他说他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他说他不与她做兄妹。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手腕的血流出来了。像红线蔓延而下,缠住夏蝉的眼。
她仿佛又回到了褪色的儿时。很多人站在院子里,夏芜在地上打滚,将脑袋磕向石板。笃,笃,笃,鲜血迸溅。
而她哇哇大哭,喊着不要阿兄疼。有人抱住了她,有人捏住她的手,叹息着割开掌心,用碗接住一小滩血水。
——唉,可怜啊,可怜。
他们在说可怜。不知说的是夏芜,还是夏蝉。
——这要命的疯症,只能拿胞妹的血做引子,才能镇一镇……
——可怜他们年纪这样小……
夏蝉疼得忘了哭。她越过人影看地上蜷缩的男童,医师端着混合了药物的血水过去,掐着他的嘴灌进去。他开始剧烈咳嗽,呕吐,红着眼睛看她,嘶喊着说不要,让她滚。
——滚!我不要妹妹!我不要她的血!
那模样状若恶鬼,吓得夏蝉昏倒。
再醒来便忘记割血喂药的事。
照样屁颠屁颠地去找他,抱着木偶,说要和阿兄在一起。
……
夏蝉是容易忘事的骗子。
她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又说了很多不能兑现的谎话。
十五岁娘亲去世,披着丧服的她,以为夏芜背弃了自己。从此再不来看他。
代替人血的秘方断绝了相见的可能。
她不知她也背弃他。
夜露寒凉,枯树上的乌鸦在叫。犯病的夏芜将夏蝉的手腕咬出了血,她怔怔望着,从胸腔里挤出声音来。
“阿兄。”
“你喝罢,喝了就不难受了。”
夏芜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他抖得如同得了热寒病,脖颈绽起条条青筋。
可他弯起嘴唇,淌着淡红的眼泪,半梦半醒地恶言恶语。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我不要你的肉,也不要你的血。”
作者有话说:
兄妹不是cp线
第24章 分离之日(二合一) 你爱你的阿
他的确没有喝。
哪怕咬破手腕这种举动, 几近某种本能。
沾了血的嘴唇,脸颊,也不正常地抖动着。
但他始终压抑着渴求与冲动, 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咕哝含糊的话语。夏蝉逐渐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只觉他说话就像她梦醒记录下的只言片语。
支离破碎,跳跃迷蒙。
可她也听懂了一点东西。他说, 他看了很多遍她的画像,才把她记在脑子里。她寄回夏家的信,末尾总有几句提到他, 而他总等待着信来,因为送药的仆从会把关于他的那两行字一并带来。
也就两行字。从信纸上撕下来,是食指宽的纸条,和药碗一起放在篮子里,从墙头吊进去。
他会断断续续地读很多遍, 然后把纸条吃进肚子里。
吃掉这新鲜的笔墨。
整个独院都被人遗弃,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陈旧的,凝固的, 只有关于夏蝉的东西有新鲜的味道。像流动的风, 清晨的日头, 遥远的蝉鸣。
夏芜在描述这种味道时,似乎在恨夏蝉。
他咬牙切齿, 面目扭曲, 双手拢住她的脖颈。
夏蝉挣扎着踹开夏芜,他滚进芦苇荡里,又开始吐血。他呕吐的声音宛如受伤的狸奴,凄惶又诡异, 吐着吐着开始放声大笑。佝偻蜷缩的身形,又很可怜,是枯败的夏花。
夏蝉也开始哭了。
她好难过,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明明什么都记起来了,胸腔里头依旧空荡荡。人间二十五载,如同一场旧梦,原本简简单单稀里糊涂地活着也能图个乐,现在什么假象都撕破了,再也不能装傻装瞎。
哭着哭着用力抹一把脸,将夏芜拖起来。
夏芜身躯很重,于是他们又齐齐倒在芦苇里。毛绒绒的芦花飞起来,像在半空跳舞。
夏蝉湿淋淋的脸也黏了不少细碎的草屑。她按住他冰凉的脸,将流血的手腕摁在他唇间,很凶地下命令:“喝!有本事你弄死我!”
这色厉内荏的气势,撑不了几息。夏芜拿发红的眼睛瞪她,她便吓得打嗝。
但打嗝不影响她的决心。
她就要强迫他。
他不肯喝,她也会堵他的嘴。手指捅进去,被咬也不躲,疼了就抠他嗓子眼。
再冷血的疯子,嗓子眼也是脆弱的。
被迫喝血的夏芜成了一条在岸上扑腾的鱼。夏蝉的手就是锋利的鱼钩。如果他翻腾的劲儿大,表情狰狞地扑过来攻击她,她就连滚带爬往芦苇更深处钻,将带着腥味儿的河水泼他脸上。
你追我躲,你退我进。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摧残东风。
也不知耗了多久,夏芜这疯子总算消停了。破破烂烂踉踉跄跄地爬到田埂上,四肢张成个大字,目光空洞地开始数星星。
夏蝉蹲在芦苇里观察半晌,这才跟着上去,一屁股坐在旁边。
她身上的袍子也烂了,脖子又肿又烫,两只手血迹斑斑,咬破的伤口泡得泛白。
虽然没有镜子,夏蝉也能想象此刻自己有多乱糟。
“我要回去。”她吸吸鼻子,“你跟我回去罢。”
夏芜继续数星星。
“我知道你这会儿清醒着。”夏蝉说,“我们不回夏家。其实我也不想回那里。你跟我去隔壁庄子,我让闻檀给你找最好的医师,实在不行我们把堂伯的秘方抢了。”
夏芜盯着夜空。浩瀚星河泼洒当空,但任何光亮都落不进他的眼。
他讥笑出声:“闻檀是谁?”
夏蝉学着他冷笑,说些不中听的话:“是你妹妹如今的姘头。”
夏芜适当地夸赞了下:“家妹竟如罗敷,没了夫君又来新郎君。”
夏蝉太累了,半点生不起气来。
她哪里有罗敷的美貌,不过闻檀确有卫玠之美。
“歇到天明便回罢。”她将宽大破烂的外袍脱下来,垫在身下,随即躺在夏芜旁侧,扯着袍角卷住自己。连脸也盖住。
“……以前是我不好。”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不该离你那么远。以后……以后我们还在一处。”
“你别难过,阿兄。”
夏芜没有回应。
夏蝉也不期待他的回应。
……撕打了这么半天,埋藏的记忆都翻搅出来了。
夏芜的疯症,起初要用她的血做药引。幼时的她懵懂无知,总往夏芜那里跑,虽说自愿喂血,但每每被夏芜发病的模样吓晕。次数多了,爹娘便不允她频繁探望,整个独院也变得难以进出。
当然,她猜想她对喂血这事儿没印象,不仅是被吓的。
替代秘方于及笄那年出现,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个日子需要夏蝉的血。她不怎么去独院,取血的事儿,自然是医师上门来办。
原本割的是掌心。娘亲心疼她,只允许医师取指尖血。每每取血完毕,抹了膏药哄了零嘴儿,还会给她喂一口酸苦的药汁。
也不知这药汁是什么熬的,喝完之后夏蝉就犯困,睡一觉醒来,便不记得取血的事了。
她依旧能开开心心地傻玩。
人与人的亲疏,并不由血脉决定。哪怕夏蝉与夏芜是血亲,是兄妹,因着这样那样的顾忌,她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疏于见面,自然感情变淡。
况且她还有阿夜,有邻家的闻檀。比起危险疯癫难以遇见的兄长,活泼热闹的竹马更有趣,温柔贵气的闻家郎更体贴。外头的天地有无数有趣的东西,而她尚在对万事万物最好奇的年纪。
小小的心里装不了太多的东西,总有人会被挤到角落去。
这大概便是孩童的残忍。
……
夏蝉做了晃晃悠悠的梦。
她身下的土地变得浮软空虚,头顶的夜空来回摇晃。她好像整个儿漂浮了起来,飘到落着星子的河面,成了千万条银鱼中的一条。春日的碎冰推搡着她向前游,她的尾巴和鱼鳍被撞得生疼,偏偏旁边还有一条更大的银鱼拼命拿尾巴甩她的脸。
它嘲笑她笨重碍事,说她迟早被人打捞了抓走,片成生鱼薄片儿。
吓得夏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蛄蛹。
她不要变成生鱼薄片!
她爱吃鱼,但她不想被吃!
就这么游啊游,游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累。那条欠揍的银鱼始终跟随在后,一旦她想歇息,就甩尾巴打她。
她委屈得哭起来。
鱼哭起来是什么样儿的,夏蝉也不清楚。反正她在哭,嚷嚷着要溺水了,后头的银鱼便瞪大了呆板的眼睛,圆滚滚的嘴巴也张大,露出密密麻麻的可怖獠牙。
那张嘴变得比她的身体还大,顿时让河水倒灌,连她也无法前进,被一口吸进嘴里。
绝望的夏蝉一个激灵弹跳起身。
她从梦里醒来了!
她看到了一片茫茫的河水。
再低头,原来自己没变鱼,是坐了船。这船烂得很,用一叶扁舟形容都是美誉,简直是破枝烂叶,船舷全是虫蛀的洞。
但它居然还能行驶。
夏芜躺在船板上,蹬着踏桨,整个人活像一条被摊开的银鱼。天已经亮了,白晃晃的日光晒在他身上,原本白皙的肌肤泛着薄光,刺眼得很。凹陷的锁骨窝,积蓄着浅亮的水洼,随着船身起伏荡漾。
夏蝉盯着这水洼,半晌,突然伸手去抠。
夏芜捉住她的手,往旁边一摔:“我没犯病。”
夏蝉知道他没犯病:“我看能不能抠片鱼鳞下来。”
她这话说得无头无尾,夏芜懒怠搭理。
出不了气的夏蝉捞了河水洗脸,指尖按住红肿的眼皮:“阿兄,为何不随我回去?你要去哪里?”
“找津渡,上岸卖了你。”夏芜语气厌烦。
夏蝉喔了一声。
“你要没事干,就把船里的水舀舀呢?”夏芜半阖着眼,“淹死算谁的?”
船身很窄,夏蝉低头看去,双脚都泡在水里。
这船肯定是夏芜从哪里捡来的废船,舱底还漏水。真不愧是疯子,疯子才敢这么乘船出行。
眼下也没有瓢,夏蝉便用双手掬着水,一个劲儿地往外泼。
把自己累够呛。
她真的好饿,夜里没吃东西,还跟兄长打架,还流了血。幕天席地睡了一觉,连口水都没得喝。
往前数二十几年,夏蝉也没吃过这种苦。
“阿兄,阿兄。”
她有气无力地烦他,“你看我肚皮是不是瘪得像空稻壳?”
夏芜:“肠肝脾胃肾,骨血人中黄,你缺啥?”
夏蝉:“……”
她错了,她就不该回夏家见他。谁稀罕有这么个兄长!
晃晃悠悠半个时辰,总算抵达一处萧条渡口。没有官兵把守收税,仅有几条小船临岸,两三个老妪卖鱼干水货。
夏芜拎着夏蝉上岸。夏蝉腿软头晕,卸了只金镯子就要找老妪买鱼干。夏芜夺过镯子,又掰又扭,折成好几截,自己拿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扔给老妪,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搜罗了一筐能吃的。又拿了人家自用的喝水葫芦。
他将这些吃喝塞给夏蝉。装鱼干的竹筐,直接挂在她脖子上。
夏蝉这辈子没这么丑过。她仰脖喝水,喝两口就低头咬咸鱼干,噎着了再仰头。
忙活半天,生无可恋:“我要回秣陵。”
夏芜才不管她要回哪里。他带着她,进了村镇,找了个客舍住下。也不知是抠门,还是怕她跑,只要了一间房。
掰断的细金镯子,能换住资,能让店伙计去请最好的看病先生。
自然也能让夏蝉躲到帘子后面沐浴。
她洗掉身上的脏污,出来时,帘子旁边已经放了替换的衣物。灰扑扑的麻布襦裤,与来往干活的农户渔民无甚区别。
夏蝉将衣裳换上。湿淋淋的头发绞了绞,弄不干也就不管了。
出来时,夏芜坐在蒲席上闭目养神。请来的看病先生已经走了,他刚喝了药,手边还有个残留药渣的碗。
夏蝉看他面目惨白,犹豫了下,问:“你还好么?”
夏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死。”
她靠近他,谨慎地摸摸他的袖子他的腰。啥利器也没摸到。反倒是发梢的水滴到了夏芜脸上,他睁眼看她,气势很足,她想扭头跑。
“你……犯病了?”
夏芜没有犯病。
他捏住她的湿发,抓了棉布给她擦。又长又白的手指穿过发丝,看得夏蝉惊心动魄,生怕他突然发疯,拽掉她的头皮。
她还有个金镯子。
夏蝉心里嘀咕,她得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出去置办点儿防身的东西,什么短刀啊匕首啊特别尖锐的发簪子啊,这样一来,给他取血也方便,防备他袭击她也方便。
但接下来几天,夏蝉都没找到单独行动的机会。
夏芜在客舍里躺着,哪儿也不去。他要了一捆绳索,不舒服的时候,就吩咐夏蝉将他的手脚捆上,嘴也堵好。
夏蝉依样办了,等夏芜犯起疯病来,便取掉他塞嘴的绳子,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去。
动作得快,防止他咬伤舌头。
代价是她的手指破破烂烂。
这过程当然疼,又疼又气,而且还怕。但好歹夏芜被捆着,不能打她杀她,只能靠着墙,浑身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晕着怪异的红。他的眼睛看起来像在哭,又仿佛含着无尽的笑,被指骨压住的舌面颤抖着试图缩起来。
黏哒哒的涎水流到夏蝉的手腕。
夏蝉没照顾过疯子,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她更不知道夏芜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三日后,夏芜带着夏蝉再度起身。
他拿了店家给的简易图引,赁了一辆车,前往附近城池。
走走停停,最终在一个叫做石秋的城里住下来。住的是商户闲置的屋舍,有院子有水井,墙角还有棵老槐树。
住资拿夏蝉最后的镯子抵的。
夏芜身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住进来之后,就搞来木头和刻刀,没事的时候坐在树下雕小人儿。
第一个雕刻的,是城里最爱游逛撒钱的小纨绔。雕得可威风,比真人俊秀潇洒许多。
第二个雕刻的,是一尊无量寿佛像,仪态威严慈悲。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刻出来的木偶,都交给夏蝉,拿去指定的地方卖。第一个自然卖给了本人,第二个送到了寺庙,第三个摆在了绸缎铺。夏蝉每日挎着小篮子,跑东跑西,成了灰扑扑的小商贩。
卖东西也有趣。她长得讨喜灵动,逢人就笑,说几句吉祥话捧捧对方,再把兄长的木雕拿出来,通常能获得一片惊叹。
实在不好卖的时候,再添油加醋讲讲姊弟俩相依为命的经历。真真假假掺着讲,听得周围百姓抹眼泪。买了木雕,还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兄弟一定要好好照顾阿姊!”
夏蝉便抿着嘴笑,弯腰道谢。
所谓姊弟者,她是弟,夏芜是姊。
反正夏芜不出门,不露面,长得还艳。
而她如今扮作小郎君。穿得朴素,再描粗眉,勉强说得过去。
都是为了走街串巷方便。况且,这么打扮,夏芜也更愿意让夏蝉出门。
但他不允她联络故人。
他说:“夏蝉,你敢让人来抓我,我就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
他说:“夏蝉,我只想安安静静享受几天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大概是夏芜难得的软话,所以夏蝉点了头。
夏芜跑伤了身子,卖木雕换来的钱,大多用于买药调养,剩下的供兄妹俩过日子。夏蝉从未过过没人伺候的日子,她每日爬起来就有许多事忙活,扫院子,烧火热汤,去巷子里买吃的。带了吃食回来,夏芜也喝完了药,和她一起盘算何时会发病,若是尚有余裕,一个出门卖木雕,一个在家削木头。
晚饭自然也是在家吃。夏蝉带回来。
她将每日挣的花的都记在一个账本上,记得多了,算一算数,觉得还是买菜买肉在家里做饭更划算。
于是夏蝉兴致勃勃买了菜。
做出一锅猪食。
两人全吃吐了。
也罢,放弃做饭。夏芜干不来这等粗活儿,夏蝉也没这本事。
反正凑合凑合也能过。
如此,半个月过去。
夏芜的气色渐渐好了些。和夏蝉的关系,也不如之前那般紧张。闲来无事的时候,他还提起小时候的事来,问她:“你儿时刻的那两个丑木偶,放哪里了?”
夏蝉一拍脑门,坏了。
那木偶原本就在戚氏别业西院,后来她失忆,戚知叶把她的旧物搬走,放进东院仓房。她曾进仓房捡到一个木偶,如今想来,刻的正是夏芜。这木偶随着她,离了别业,带到闻檀家里,后来又带回夏家,在她闺房里搁着呢。
另一个木偶,却不知掉哪里去了,还在东院也未可知。
夏芜眯着眼睛听完原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再刻一对。”夏蝉信心满满拍胸脯,“我如今长大了,肯定手艺比小时候强!”
夏芜发出嘲笑。
“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卖货,回来晚上就刻,保准把阿兄刻得好看,把我刻得沉鱼落雁。”夏蝉拿了竹篮,笑眯眯地冲兄长挥手,“你等我回来啊!”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灿灿如碎金。
夏芜坐在树荫里,目送她出门。他垂眸,扯扯嘴角,磨伤的手指捏起木料,敲敲打打,做出一柄轻盈刻刀。在细细的刀柄处,雕了几片栩栩如生的树叶,叶片间藏了蝉。
又刻下蝇头小字。
吾妹阿蝉。
他做得很专注,完事却又将刻刀随手扔进箱子里,歪着身子注视天边的晚霞。紫红的云彩堆叠成巍峨楼阁,眼见夜里要下雨。
夏蝉拎着篮子回来。
今日的货都卖完了,如今篮子里装的是她顺路买的枣糕。糖贵,等再过几天,多挣些钱,她就买糖买面,给夏芜也蒸些糖糕。
她还没给他做过什么像样的好吃的东西。
真好啊,真好。她踩着石砖,轻盈地往回跑。租住的院落似乎已经成了新的家,这家里有相依为命的兄妹,她不需要再到别处去,不必再漂泊。
胸膛里空荡荡的缺口,也好像被填满了。
人真是奇怪,半个多月前,夏蝉还惦记着回到秣陵求助闻檀。现在却哪里也不想去。
她有她的阿兄。虽然生了病,虽然会和她打架,彼此会受伤,但他们依旧是最亲的亲人。他们哪里都不必去,更不可能如夏芜所言,下什么地狱——
夏蝉蓦地止步。
隔着一条街,她望见了策马逡巡的戚知叶。神情冰冷,目光森严,身后缀着十多个亲兵。
戚知叶怎么会到这里来?到这种不起眼的城池……
夏蝉的心咚咚咣咣地跳。她拐了弯换路回去,加快步伐奔跑。
得赶紧回去,趁戚知叶没发现她,带着夏芜离开!
穿过一条街,钻两道巷子,拐角撞进一人怀中。胳膊挎的篮子都掉了地。
熟悉的兰草香扑鼻而来。
夏蝉抬头,俊美温柔的闻九郎君俯视着自己,微微愕然,惊喜拥抱。
“蝉蝉,蝉蝉……”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走,快随我上车,我带你回家……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夏蝉挣扎着抬起头来,喘着气儿说话:“你别着急!你怎么找到我的?别,我不上车,我要回家……”
“回家?”闻檀偏了偏脑袋,笑容依旧,“你该不会是把那个简陋破烂的小院子称作家罢?”
此处距离常住的屋舍仅有几丈远。
夏蝉的视线越过闻檀,这才发现,门口堵了很多带刀的人。
是闻氏部曲。
“我阿兄在里面。”夏蝉莫名说话吃力,“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进去说话。你见过我阿兄没有?正好见一面……”
她对闻檀,较之戚知叶,总要放心一些的。
可面前的闻檀,好似与往常并不一样。他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冷。
“蝉蝉真是个好孩子。”他摸摸她的脑袋,“哪怕被夏芜连累了这么多年,又被他掳走,过得这么苦,依旧牵挂他,爱着他。哪怕他幼时就拿你做药引,害你服用那等狠毒药物,养出一身治病的血来喂他……”
闻檀嘴唇开合,眼眸悲悯却漠然。
“哪怕你每次喝了那药,就不记事,从此但凡受些惊吓就失忆……”
“好可怜,好可怜。”闻檀亲吻夏蝉颤抖的眼皮,湿润舌尖几乎触碰眼球,将夏蝉逼出泪来,“早知今日,你十四岁那年,我就该杀了他这个祸害。我怎么就手软了呢?连累你现在为他疼。”
他抬手,围在门口的部曲鱼贯而入。寒亮的刀身,刺疼了夏蝉的眼。
“没关系,蝉蝉。”
“今日便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苦求不得 你有几个姘
夏蝉什么都没想。
闻檀说得明白, 她也听得出他话里隐藏的杀意。
原先期盼的襄助者,成了刺向夏芜的利刃。
“你让他们住手!”夏蝉推开闻檀的脸,将他俊美的面容按得变形, “不准伤我阿兄!”
闻檀道:“是夏芜伤你至深。他不配为兄。”
夏蝉没时间和闻檀在这里纠缠道理。他不放开她, 她心里着急, 一巴掌盖在了他脸上。力气很重,打得闻檀发怔。
趁着他松懈之际, 夏蝉钻出怀抱,忙不迭地冲进院门。
“阿兄,阿兄!你们不准碰……”
她的呼喊急促可怜, 像一只被迫分离的乳燕。
闻檀缓缓抚过疼痛面颊,将垂落的碎发挑至耳后。他转身进门,步履依旧从容。
院内挤满了部曲,将槐树团团围住。夏芜已经被人按倒,双手如鸡爪弓起, 手背绽着扭曲青筋。他拼命仰起头来, 又被狠狠踩进地里,半边脸贴着泥土, 眼角发红面目狰狞。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五官, 但夏蝉还能窥见他的眼神。
如此的……怨毒。
“放开!放开!”夏蝉想挤进去, 被白花花的刀刃阻拦着,只能站在咫尺之遥。悬在夏芜头顶的刀, 正在抬高, 扬起。也许下一刻,就斩断他的脖颈。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拿一双让人心悸的眼,死死盯着夏蝉。
夏蝉脑袋全然空白。
她顾不得阻拦的刀刃了。一味地向前冲, 听不见闻檀急急忙忙的喝止声,没察觉周围倏忽避让的身形。她扑到了他面前,伏在地上,咬那只踩踏头颅的靴子。
吓得那部曲赶紧后退,退到墙根去。
这小娘子怎么急眼就动嘴,也不挑位置,真咬着了他这条腿都得自行剁掉。
几个制住夏芜的人,也纷纷退开,惊疑不定地偷觑闻檀。
闻檀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垂眸望着依偎的兄妹。
夏蝉背对着他,抱着夏芜,只肯分一点侧脸给他看。她的脸大抵是急红了,脖颈也透着粉,眼里水色悠悠,声音像打架磕磕绊绊。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阿兄,不是我把人喊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来的……你别难过,不要难过……”
她抱起他,捧着他扭曲的脸,仔细观察着震颤的眼珠,“阿兄,你还好么?慢慢呼气,慢一点,不要看他们,我这就把他们赶走……”
仿佛此处除了夏芜以外的,都是敌人。是予以伤害的坏人。
闻檀迈步。前方部曲无声避让,各自背过身去,闭目塞听。
他在一步之遥的距离站定。
“蝉蝉。”闻檀声音很轻,轻得难以听闻,“我不是来害你的。”
夏蝉还在安抚夏芜。
今天夏芜还没有犯病。时间很危险,她不能让他在此刻失控。
“没事的。没事的,阿兄。”她哄他,“你站起来,我们回屋去。”
夏芜握住夏蝉手腕。
他将牙槽咬得咯咯响,吐出的话语却很平静:“他们是谁?”
夏蝉腕骨发疼。她笑一笑,道:“是闻氏九郎,闻檀带人来寻我们。许是你我行迹暴露,被找到了。”
夏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看也不看闻檀,转而伸手探向盛放刻刀凿铲的小木箱。周围部曲不约而同握紧长刀,闻檀更是紧着嗓子唤道:“蝉蝉退开!”
夏蝉没退。她看着夏芜,夏芜摸索着握住了新做的刻刀,想要递到她手里。
下个瞬间,雕花刻刀脱手坠地。他止不住颤抖,苍白手指抓握又松开,瞳孔逐渐涣散。
夏蝉心道不好,想要后撤,瞥见周围身影,不由停顿。与此同时,面前的兄长已经扑上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摔到地面。
“蝉蝉!”
夏蝉说不出话。
她想说,没事的,夏芜只是发病了,他不会害死她。之前很多次,她都能与他周旋,还能跟他打架。所以,闻檀你不能杀他。
可她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眼前发黑,脑袋嗡鸣。
夏芜这次犯病,比之前都严重。
部曲上前,拽住夏芜头发,强行拖到远处。夏蝉随即落进闻檀怀抱,她咳嗽着打开他的手,嘶哑道:“不准动刀……”
闻檀说好。
他们的确没有对夏芜动刀。只是将他摁在地上,踩着四肢和头颅,教他动弹不得。
夏蝉背靠着闻檀的胸膛,缓过气来,又要过去。闻檀拦住她,她便拉开他的胳膊。
闻檀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她踉跄离开,跪到夏芜面前,右手掠过垂落的刀刃,掌心多了一道血痕。
她将流血的手掌,按到夏芜的嘴唇上。
那发疯痉挛的兄长,便张开破破烂烂的唇瓣,啃咬舔舐。他看起来像一条肮脏的狗,又如被钉死的蝴蝶。
而闻檀这般体面。皎皎如月华,衬得夏芜成了腐烂的花泥。
可夏蝉不要闻檀。
“我是什么坏人么?”闻檀问,“蝉蝉,我弃了公务,亲自来寻你。我搜查每个城池村庄,河渠山沟。生怕来晚些,会再也见不到你。蝉蝉,我不杀他了,我只是不想让他伤害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暂且不要管他,看看我?他犯病暂且也死不了,可我……”
他弯着红唇,面庞仿佛戴了面具,“可我感觉自己要被你杀死了。”
曾几何时,懵懂的少女也希冀邻家闻郎做兄长。
但没有血缘的友邻,终究只是个替代品。
是假货。
不是兄妹,不是母女,不是夫妻,不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门口马蹄声近。
戚知叶翻身下马,快步闯入。
视线扫视庭院,锁住夏蝉背影。
闻檀缓慢起身,抚平衣摆褶皱,淡淡唤了声戚从事。
夏蝉被掳走之后,不止是闻檀和夏家人在寻,收到讯息的戚知叶也动身搜查。
论理,夏芜一个多年足不出户的疯子,不可能带着夏蝉跑得不见踪影。但他愣是躲过了所有耳目,走了最刁钻的路,一直躲到现在才被抓获。
若夏芜没病,如今也是个运筹帷幄的好手。
但世事没有如果。
他现在只能疯疯癫癫趴在地上,众目睽睽之下喝妹妹的血。咬烂她的手掌,将甜腥的液体连同碎肉一起咽进肚子里。
又在勉强恢复神智后,埋首尘灰之中,发出崩溃憎恨的声音。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多奇妙啊。站在云端的闻九郎君求不得夏蝉的回眸,手握生杀大权的戚知叶得不到夏蝉的注视。
被夏蝉全心全意关怀的夏芜,却被她的视线折磨得厌恨人间。
“嗯,我没有看。”
夏蝉闭上眼,将夏芜搀扶起来。她没有搭理任何人,凭着感觉走向熟悉的卧房。
跨门槛时磕了一下,闻檀和戚知夜下意识伸手,但她自己站稳了,艰难地扶着兄长进去。
还说:“你们不要进来。”
于是谁也没有踏过那道门槛。
入夜,乌云压低天空,雷声轰隆隆碾过大地。
夏蝉靠着床榻,抱膝而坐。夏芜已经擦过脸,梳过头发,尸体一样平躺在榻上,脸上没半点儿血色。
“我很生气。”夏蝉闷闷地说话,“我不要闻家的姘头了。先斩后奏,一上来就动刀子。”
夏芜哦了一声,沙哑出声:“那另一个姘头呢?”
他指的是阴着脸的戚知叶。
所谓姘头,其实是开玩笑的胡话。夏蝉没解释戚知叶做过什么事,只道:“他是阿夜的亲兄。”
夏芜轻描淡写,语出惊人:“你的阿夜前几年没把他弄死?真没种。”
夏蝉不晓得,为何夏芜只见戚知叶一面,就能看穿此人心思。
戚知叶的情绪这般不遮不掩么?
“阿夜不知道这些。他们兄弟不怎么来往……”夏蝉想了想,“但感情还不错?”
夏芜:“你在问我?”
夏蝉闭嘴。
她也不懂这对兄弟的关系。看起来冷淡疏远,但又纠缠不清。戚知叶曾救戚知夜的命,费尽心思将戚知叶的尸首运回来,却又欺骗她,带她到东院缠绵。
戚知夜泉下有知,半夜拎着刀也得杀了亲兄。
各家有各家的难言之隐。就像夏蝉和夏芜,彼此的感情也是一团糟。
“闻檀说,我以前要喝一种药,喝了药,我的血才能治你的病。但是因为服用这种药,我变得很容易忘事。”
夏蝉拿手背碰了碰夏芜垂落榻沿的手指,“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这事儿,总之我知道了便不打算瞒着你。阿兄,这其实不算什么大坏事,忘了的总会想起来,也才能更看清自己,看清旁人。”
夏芜手指蜷起。
“如今我早就不喝那药了,但我的血还管用,虽说没以前那么……”夏蝉看了看自己包扎完毕的右手,“你如今怎么想的?再去别的清净地,还是回秣陵?我积攒了些财物,回去以后可以置办新的住处。不要闻檀帮忙也行,我们自己想办法要秘方。哪怕要不到秘方,还有我……”
其实,被找到是迟早的事。夏蝉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夏芜的疯病,单靠她喂血只能暂时压制,并非长久之计。就算是她的血,也得调和药物,仔细搭配,才能起到治病的效用。
哪能一辈子让夏芜啃手呢。
“我不要你的血。”夏芜道,“我不要你的血了。”
他起身,推了推夏蝉肩膀,“你出去罢,把你姘头喊进来。”
夏蝉嘴比脑子快:“哪个?”
夏芜冷笑:“我们家罗敷的情郎难道不止有两个?你那阿夜晓得么?你要把你爹你娘气活么?”
咄咄三问。
夏蝉嘟囔:“真能让阿爹阿娘起死回生那也行……”
夏芜不紧不慢地哈哈三声。
夏蝉头皮一紧,目不斜视往外走。
闻檀在院中,槐树下,坐了夏芜常坐的位置。戚知叶则是在厨房外头,离闻檀最远的地方,盘腿坐着擦洗自己的剑。
真真杀气盎然。
夏蝉出来的时候,这两人齐齐抬眸。
她脚尖一转,走向闻檀。
戚知叶手指收紧,险些割伤自己。
闻檀身前齐齐整整摆了许多东西。刻好的木偶一排,没刻好的两排,按照精细程度依次摆放。装在小木盒里的工具,也从小到大按类摆好,有如军阵。
但这四四方方的阵里,有个特别显眼的空缺位置。
夏蝉看闻檀。闻檀手里捏着一柄刻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花纹。
他傍晚失态,如今又恢复温柔闲适模样,迎着她的目光柔柔一笑:“令兄睡下了么?蝉蝉,饿不饿,我已命人备好晚饭,在灶上温着。此地偏僻,买不到什么精细菜肴,委屈你了。”
夏蝉抿唇:“阿兄要你进去说话。”
“好。”
闻檀放下刻刀,握住夏蝉指尖,视线掠过缠裹掌心的麻布。他翻转她两只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新的旧的咬痕割伤斑驳纷杂。
夏蝉担忧闻檀再次动杀心,张张嘴刚想辩解几句,不料温热泪水落在指背。
闻九郎君居然哭了。
“对不起。”他低声呢喃,“我舍不得你受苦,故而恨他厌他,自作主张冒犯你们。”
夏蝉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戚知叶挥动剑柄,似是自言自语:“真是好剑。”
“你怪我罢,再打我几耳光也没关系。”
闻檀权当戚知叶不存在,专注而深情地凝望着夏蝉,“总之,你莫要忧心你兄长的安危,我以后不会动他了,也不会让别人动他。你们是血浓于水的手足,这么多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阿兄……我都明白的。
当年巫蛊案查到他身上时,我本可以插手,坐实他行蛊罪行,但我舍不得你哭。蝉蝉,我的确想杀他,他害你受苦,但你哭一哭我的心就碎了。”
说着说着就要把夏蝉的手往心口按。
夏蝉挣脱,踹他小腿:“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
被闻檀这么一搞,她酝酿好的情绪全废了。沾着泪水的手指烫得很,搓了又搓仍不适意。
闻檀缓步进屋。
雨点子滴滴答答落下来,夏蝉转身看一眼戚知叶,终究没有搭理,弯腰收拾刻刀木雕。她捡起闻檀方才把玩的那柄刀,眯着眼睛端详片刻,看清图纹与刻字。
给阿蝉的啊。
夏蝉嘴角弯一弯,眼睛又热起来。
她的兄长生病了,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屋内,夏芜与闻檀对峙。灯火摇曳,彼此面容模糊难辨。
“我愿将郎君奉为座上客,请最好的医师,治好郎君的疯症。”闻檀谈条件,“藏在夏家的秘方,我会替你拿到。你需答应我,从此再不会让蝉蝉献血,不能让她在你这里受委屈。”
夏芜发出讥笑:“不必了。我也不想伤她,至于那秘方,不过饮鸩止渴,拖延日子罢了。”
闻檀拧眉。
“我本来也活不长。”夏芜无谓道,“那日只想离了夏家,去个清净地界选自己的葬身之地。她回来得不巧,撞上了我。”
所以夏芜掳走夏蝉。
“多年未见,让她陪陪我,便让她回去。”夏芜屈起食指,敲敲太阳穴,“我这里坏了,很快就要死了。”
断断续续的雨滴,逐渐变大,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
夏蝉抱着木箱跑到屋檐下躲雨。戚知叶走过来,替她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冷风。
她往旁边躲了躲,抬眼看他,睫毛亮晶晶地挂满了水雾。
戚知叶的表情依旧冷漠。生人勿进。
他自怀中摸出个锦袋,递给夏蝉。
是她那日掉在酒楼外面的。
夏蝉迟疑着接过来,触到满手的余温。戚知叶静静盯着她,在这无声的催促下,她解开锦袋,倒了倒里面的东西。
是杏干。
戚知叶又从袖子里取出个小小的袋子。夏蝉依样接过,继续倒零嘴儿,黏哒哒的糖块落在掌心。外面包的糯米纸已经被捂得融化。
戚知叶:“……”
他想拿回来,夏蝉却笑了一下。
“这么小的事也搞砸啦?”
戚知叶扯扯唇角,嗯了一声。
这么小的,讨人喜欢的事情,也搞砸了。
他握着剑,手腕倾斜,剑鞘轻轻抵住夏蝉腰身,向后推去。夏蝉退后两步,外面的雨水便溅不到衣裳了。
戚知叶再未靠近,沉默地进了卧房。
打断夏芜和闻檀的交涉。
“夏家的秘方,我已经誊抄一份,请医官看过了。阿蝉幼时那药引,也查过了。”他淡淡道,“我已请了高人,能治你这病。你不必死,她不必伤。”
闻檀眼波流转:“你的条件?”
戚知叶将剑鞘搭在闻檀颈间。
“你与我皆远离夏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爱欲如火 只怕熄灭之
那夜的谈话, 究竟聊了些什么,夏蝉始终不知。
反正戚知叶和闻檀出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差不多,一个像死了人, 一个笑眯眯不辨情绪。
夏蝉吃了半袋杏干, 含着黏糊糊的糖, 进屋找夏芜。
夏芜拿帕子盖了脸,端端正正躺着, 双手交叉摆在腹部。看起来就像被超度了。
她唤:“阿兄,阿兄,你们交涉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受委屈?”
夏芜不理她。
夏蝉继续问:“吃杏干么?吃糖么?都是白送的, 不吃白不吃。”
夏芜厌倦道:“撑死你算了。”
夏蝉喔了一声,过了片刻,掀开夏芜脸上的帕子,捏住他的鼻子。在夏芜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之际,眼疾手快塞了一颗黏糊糖。
而后夏芜安静了很久。
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爱吃甜, 也是一个共通点。
夏蝉将蒲席和软垫搬到睡榻旁边, 铺好褥子,窸窸窣窣地躺下睡觉。出于彼此的防备和关照, 他们经常待在一处, 夜里休憩还得拿布条将手腕系在一起。
但今夜用不上布条。
外面留着一堆眼睛, 谁也犯不了事,谁也脱不了身。
闻檀来过一回, 大抵是不放心男女共处一室, 又不愿强行分离这对兄妹,只好温言软语地哄她换个宅院休憩。但夜里有雨,夏芜精神不济,夏蝉便拒了他的提议。
她以前虽然跳脱, 却也不是完全不顾忌礼法规矩。失忆之后经历太多离奇荒诞之事,所谓规矩全都揉吧揉吧扔进沟里。不费神纠结,不谴责自己,日子反而能过得简单些。
简单好啊,不累。
总归围在身边的人,也没几个正常的。
闻檀哄不动夏蝉,干脆在卧房窗下搭了避雨的幔帐,摆了竹榻,和衣而卧。跟鸟雀筑巢似的。
夏蝉躺着出神。夜深人静之时,仍无睡意,睁着眼睛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日回秣陵。”
夏芜突兀出声。
夏蝉惊讶翻身,见夏芜仍然平平展展地躺着。他懒得动弹,说话也没什么情绪。
“按你说的,在秣陵置办住处。他们出人出钱,给我看病。我知他们图谋何物,我也不愿出卖胞妹换取苟活。但看过了他们狗咬狗,我想着你总归需要一个亲人。如今他们能对你低声下气,是求不得,可他们这等人,但凡狠下心来,有千百种办法得偿所愿。届时我不在世上,听不见你的哭声。”
夏芜说,“我不想隔着院门,隔着棺椁听哭声。”
“夏蝉,爱欲如同灯火,亮的时候炽热,熄了也就熄了。我看他们行事霸道,想必与你相处也没走正道。你若能一辈子占据上风,不让自己受委屈,怎么过日子、如何过日子,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若是受了委屈,有我在,我也应当豁出这条命,为你争个公道。总归我的命,是你换来的。”
夏蝉抓紧被角,小声说话:“我没想那么长远。也没想过和他们长期相处……”
无论戚知叶还是闻檀,都不是她主动择选的良人。
是她浑浑噩噩莫名其妙沾染的债。
但夏芜愿意掏心窝子说这番话,已是稀罕至极。夏蝉欢喜得很,喉头仿佛堵了块泡水的棉布。
“你放心,以后过得不好了,我们就自己过。”她打定主意,“我不再嫁,就做个高高兴兴的寡妇。”
且不说寡妇高不高兴,想要来去自在洒脱,哪有那么容易呢?
戚知叶和闻檀,没一个好惹的。如今也无非是仗着他们的痴念和良心。
但人心易变。
没人敢赌夏蝉往后能否太平一生。世家高门多的是龌龊阴私,只是夏蝉没遭过那种手段罢了。真到了兰因絮果的时候,她能活活困死在富贵笼子里。
所以夏芜不能死。
他得了生的盼头,就不能再寻死。哪怕这盼头,仰仗的是戚知叶闻檀对夏蝉的感情。是他丢弃了为人兄长的自尊,责任,得来的东西。
他不能死。
夏蝉细细的声音传来:“阿兄,对不住,今日让你受欺辱。”
她指的是闻氏部曲擒拿夏芜的事。她知道他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但夏芜说:“我不在乎受欺辱。夏蝉,我幼年犯病,早已习惯展露狼狈。可我今日的确不应该狼狈,因为我是你的兄长,让喜爱你的人看着我猪狗一般匍匐发疯,是对你的折辱。是我让你狼狈。”
夏蝉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夏芜话里的意思。
“我……我不觉得狼狈。关系生分才在乎体面,我……我与阿兄,是很好很好的。”
她用被子蒙住滚烫的脸,“好开心,你今日讲话这么好听,莫不是有新病症了?”
是不是新症状不知道。反正夏蝉这一晚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了下着雪的冬夜。穿着丧服的自己,时隔多年终于叩开了紧闭的院门,被兄长抱了个满怀。于是过世至亲得以安眠,于是常年的冰雪融化迎来春天。
次日清晨,收拾行李归返秣陵。
戚知叶跟闻檀并非同行而来,走的时候却并作一条长长的队伍。夏蝉婉拒了与闻檀同乘的邀请,又被夏芜嫌弃太吵太烦,最终只能独自坐一辆车,车里摆了各色蜜饯甜水还有最爱看的话本子。
一路走走停停,听闻檀讲自己如何发现她的行迹,又如何追到石秋城。拿碎金子发簪钗环换吃喝住资的确不是个好法子,很容易被人记住,何况夏芜长了一张令人难以忘记的脸。
闻檀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说话特别讨人欢心:“你与兄长都是神仙捏的人儿,钟灵毓秀,才貌兼备,才能让人过目难忘。”
夸得太虚浮了,夏蝉完全害羞不起来。
说阿兄才貌兼备可以,她的才能是什么,是做糖糕还是吃饭,编草蝈蝈抑或抓萤火虫?
她连个泥人都捏不好!
于是回程路上,无聊的时候,夏蝉就握着刻刀,跟夏芜学木雕。
废了一堆木料,抵达秣陵那天,她总算刻出来一对小人儿。拿给夏芜看,夏芜问:“这是什么?”
夏蝉举起木偶:“左边的是你,右边的是我。”
夏芜看了看这葫芦状的丑玩意儿,很残酷地口吐恶言:“不,这是屎。”
不愧是疯子,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夏蝉只好回炉重造。
闻檀看得眼热,软声央求:“蝉蝉,我不嫌弃,你雕一个我,如何?丑不丑的没关系,主要是心意。”
夏蝉把闻檀撵走。
回到秣陵就要搬家。新的宅院在秣陵城内,没花多少工夫就置办好了,仆役是从夏家庄子挑来的,瞧着都挺老实本分。三进三出的宅子,用的是夏蝉这些年攒下的钱。家具物什,她也想自己买,但戚知叶和闻檀派人送进来许多东西,她没拦住。
夏家那边,自有人敲打几房亲戚,告知不必再管束夏芜。也不知是闻檀还是戚知叶的手笔,总之夏蝉搬家之后一直很清净,一连数日都没遇着难缠的亲眷。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芜的病的确有救了。
戚知叶送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进来,日日替夏芜诊脉开药,施针调养。夏蝉也得了好处,被这老先生望闻问切一番,开了补气血养身体的汤药,嘱咐日日服用。
“娘子幼时服用虎狼药物,损伤根本,须得坚持服药,慢慢将这亏损的气血补回来,才能稳固心神。”老先生笑眯眯地很是慈祥,“日后也能怀胎,养育子嗣。”
夏蝉震惊:“我和阿夜七年没孩子,这事儿居然有原因的么?”
回到夏蝉身边的问兰麻木了。
听听,这话像不像话。
夏蝉不喜欢喝药,但为了以后不再忘事,只好捏着鼻子坚持灌药。
因为夏芜的情况越来越好,她左思右想,给戚知叶写了道谢信,对看病先生大夸特夸。
自从回了秣陵,戚知叶再未露面,收了她的信,也只回复寥寥数语。
闻檀这种黏人的性子,居然也没有主动登门,只把三只狸奴送给夏蝉,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派人送来。夏蝉觉得奇怪,但闻檀不出现她乐得清净。
每日就是喝喝药,凿凿木头,玩玩狸奴。思念阿夜的情绪泛滥时,就找夏芜吐苦水,吐不了两句便挨骂,吵吵嚷嚷一天便过去了。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不是十全十美,但也挺好。
不好的另有其人。
问兰从街上回来,跟夏蝉闲聊:“闻九郎君乘车过街,瓜果盈车好不热闹。他如今常在秣陵游逛,结友设宴,好几次都从家宅门口路过。”
夏蝉点头:“闻九貌美,看他的人多,热闹很正常。”
问兰又道:“他至今未婚,时常收到提亲的拜帖。”
夏蝉依旧点头:“这也正常。”
问兰欲言又止,问:“娘子不在乎闻九郎君与他人结亲么?”
夏蝉想了想,心里头有点儿不舒服,但她很快就忘却了这点儿不适,去抓打滚的胡麻玩儿。
她的快乐来得太简单。又实在没有贪念。便不可能知晓,昔日戚知叶与闻檀对峙,闻檀不肯远离夏蝉,只道:“强行拆散姻缘是小人之举,我闻九远离夏蝉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夏蝉的心放在何处。若夏蝉喜爱闻九,纵使我躲到天边,也无济于事。”
话说得漂亮,可惜自从回到秣陵,夏蝉从未主动思念哪个有情人。
闻檀收不到夏蝉只言片语,哪怕每日打扮得像孔雀,也未被邀请踏入夏宅。
他这人面上总带着笑,即便心情不好,折腾人的时候也用温柔刀。每每打道回府,便点着族谱册子挑不顺眼的亲戚下手,给对方找不痛快。假死脱身无事可做的陈忍冬在闻檀面前晃了两回,竟然被罚去犁地。
陈忍冬如今不再假扮陈氏女,已经彻底恢复男子装扮。他苦着脸在农田里穿梭,跟一头牛成了最好的伙伴。
而他的腰,也饱尝辛酸。
干完农活是最宝贵的休憩时刻,陈忍冬不敢回庄子触闻檀的霉头,干脆爬到庄子外头的老榆树上吹风听蝉吃果子。
顺便喝两口解闷的酒。
一日,他半睡半醒地躺着,勾在手里的酒囊松脱下坠。
底下哎哟一声。陈忍冬低头,望见了揉脑门的夏蝉。
她怀里还抱着胡麻。
这小崽子太活泼,趁夏蝉出城游逛的时候,跑得不见踪影。夏蝉找来找去,找到这里,没曾想会遇见陈忍冬。
她喊他:“陈忍冬!你砸我满头酒水!”
陈忍冬一个倒仰,翻身跳下来,双脚落地才大呼不妙。这树太高,他下得太轻松。
更不妙的是,夏蝉突然皱紧了眉头。
“不对……你不是……得急病没了么?”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全是误会 世道终于疯
人能起死回生么?
死透了的, 当然不能。
夏蝉跟着夏芜远行多日,回到秣陵后,才听闻陈氏女失足落水, 寒邪入体病重去世。
起初听到这个噩耗, 她怅然许久。还挑了日子去建康登门祭奠。
曾经难以靠近的陈府, 如今进得并不算难。她是戚知夜的妻子,本就与陈氏有亲, 何况现在也没有人横加阻拦。所以她顺畅地进了灵堂,情真意切地哭了一场。
陈忍冬是个张扬大胆的女子,以前来往不多, 却让夏蝉印象深刻。她没想过,酒楼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现在,明晃晃的晌午,死去的陈忍冬站在面前, 穿的依旧是男装, 脸色不知为何有点发白。
夏蝉打了个哆嗦。
该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诈尸?
“那什么,我想起来我家炉子上还坐着炉子呢。”她胡言乱语地找托辞, 小心翼翼地后退。怎料身上的酒味儿太刺鼻, 激得怀中狸奴龇牙咧嘴地扑腾, 蹬着爪子往外逃。
夏蝉的胸口被抓了一道。她吸着凉气,手忙脚乱地摁它, 结果没注意脚下草坑。
眼见就要摔倒, 陈忍冬下意识拦腰捞住,随即被尖叫的狸奴踩了脸。
“噫噫噫别挨我恶鬼退散!”
这是夏蝉在尖叫。
“啊啊啊别抓脸我要破相了别打别掐——”
这是又被猫挠又被人打的陈忍冬。
转瞬之间,状况惨烈。
胡麻跳到了树上,陈忍冬和夏蝉尚未分开。偏偏庄子外围巡逻的部曲听见了动静, 呼喝着持械而来。
陈忍冬当即头皮发麻。
他捂住夏蝉的嘴,忙不迭地推着她,往树后面的花丛里摁:“别喊别喊,求你了,别让他们看见你和我在一块儿,我会死这次真的会死的!”
夏蝉唔唔唔地说不成话。他手劲儿大,她脑子还懵着,一时跌在姹紫嫣红间,只能看着他的脸发愣。
陈忍冬生得雌雄莫辨。这种长相,倒称不上阴柔,大大方方的,五官鲜明,星眸红唇,没一丝粘稠气息,教人想到加了冰的梅子汤。现下受了伤,眉骨,鼻梁,下巴,都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血是红的。人是热的。捂着嘴巴的手掌,还沾着微微的草腥气。
这人没死。
太好了,不是诈尸!
夏蝉刚松一口气,前方传来熟悉的笑声。
“我路上瞧见了夏家的车马……说是在这附近找胡麻,你们可见着夏娘子了?”
是乘车归家的闻檀。正在询问巡逻部曲。
夏蝉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过来的。她带了仆从。只是狸奴乱跑容易受惊,寻找的时候须得分头行动,小心谨慎,所以她抓胡麻的时候周围没有自己人。
反正这是闻檀的地界,小时候她在这里玩,没人阻拦,现在也一样。
但陈忍冬显然变得很紧张。许是部曲禀告此处有异动,闻檀收了笑容,带着人加快步伐赶来。夏蝉想起身,陈忍冬却挡在她前面,双手背后,拼命给她做手势。
“陈三儿?”闻檀已经瞧见了陈忍冬,视线扫视周围,没瞧见其他人,“你怎么在这里,夏娘子呢?”
自从夏蝉拿到放妻书,相熟的人在很多场合就不喊她夫人了。
这当然是各怀心思的表现。
陈忍冬打了个哈哈:“好像是朝南边儿去了,我没注意,我方才在树上睡觉呢。”
夏蝉躲在陈忍冬身后,口鼻皆是馥郁花香。她看不见闻檀,注意力全都落在陈忍冬的手指上。这人手指好灵活,掰出的姿势难度极高,一会儿屈指做下跪状,一会儿扭出个磕头的动作。
而她只会捏兔子和狼这种普通手影儿!
厉害,佩服!
夏蝉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檀还在问话。
见陈忍冬面色如常,便调转方向寻人。陈忍冬已经假死,万万不可与夏蝉碰面,如今陈忍冬没有表露异常,那夏蝉就不在这里。
而闻檀与夏蝉许久未见。听闻夏蝉到了此处,难免身心轻盈,笑如春风。毕竟,夏蝉不可能回夏家,秣陵近郊这么大的地方,她偏偏到闻氏庄子来,十有八九想与他会面。
他如何不欢喜。
人走了,没啥动静了,陈忍冬才卸了力气,回转身来。
他额头全是汗。
“方才多谢你……”他心有余悸,按了按幻痛的胃,“真让闻九郎君撞见你和我在一起,怕是几坛烈酒也解决不了了。上次我喝得呕血……”
说着说着,拨开挡在夏蝉脸上的花枝,声音顿住了。
夏蝉坐在花丛里,腮边尚有几朵盛开的月季。额头鬓边碎发被酒水打湿,眼睛也湿漉漉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印出梨涡。
“阿冬,你的手好灵巧啊。”
陈忍冬手一抖,将枝茎捏得稀烂。
“啊?哦,哦……”
他耳根子都红了。
下一刻,又听见雷霆质问。
“可是,闻檀为何喊你陈三儿,对你说话那般熟稔,像是拿你当下属?”夏蝉无比困惑,“你没死,他好像完全不惊讶。你为啥没死,我明明去过你的灵堂……你跟闻檀什么关系?”
陈忍冬深深吸了口气。
眼神无光。
夏蝉见他无言以对,脑内的想法一路奔逸。
“先前你撞见他,反应也很奇怪。如今想来,你们本就相识,但你故意装得不认识他,每次见到他就很紧张。”她认真剖析,“我去陈府找你的时候,他也知道我的意图,显然你们事先就有联络。该不会我在西院的情况,都是你透露给闻九的?”
陈忍冬:“呃……”
“可陈氏与戚氏是姻亲,和闻家关系不算太好。你突然假死,现身此处,穿着不似以往,潦倒许多……如此想来……”夏蝉苦思冥想,灵光乍现,“你与闻九有男女之情,你为爱抛弃一切前来追随他!”
陈忍冬当即呛咳不止。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他扶额吸气,“你先起来,这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我与郎君绝无可能有私情,他一腔痴心都在你身上。千万别乱猜,真的。”
可他又不能解释自己和闻檀的关系。
他不讲,在夏蝉眼里就是含糊其辞,隐忍不发。
夏蝉看得见陈忍冬灰扑扑的麻布衣裳。干农活儿穿的,裤脚还沾着泥巴。之前她与夏芜远行,吃穿住行也这般苦。
好端端的贵女,宁愿假死,放弃陈氏女的身份,伪装男子留在此处受苦,能为了什么呢?
还大白天的借酒浇愁,在闻檀面前唯唯诺诺。
想着想着夏蝉就心酸起来,脑子里浮现无数苦情话本故事。她抓住陈忍冬手腕:“你别追着他了,他对你不好,你跟我去我家。我如今住在秣陵城里,尚有许多空房,日子清闲得很。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是不知道,等你想通了,就跟爹娘好好说说,千万不要为了这点私情丢掉亲人……”
也难怪夏蝉会这么想。
爱慕闻檀的人太多了。他家世高贵,容貌出众,前程光明。又风流温柔,从不闹出丑闻。哪怕至今未婚,街头巷尾有许多诡异流言,但这点儿流言完全盖不住他的风采。
夏蝉常从问兰口中听到闻檀的情况。甚至还能背几首思慕檀郎的诗作。
闻檀对陈忍冬有没有情愫,夏蝉不知道。但陈忍冬显而易见在受情爱的苦。
“走罢,走罢。趁他不在这里。”夏蝉拉陈忍冬,“我的车马就在前面,走嘛走嘛。”
陈忍冬被拽得走了几步,表情非常复杂。
“哎,不对。”她扭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胡麻还在树上呢,得先把胡麻抱下来。”
陈忍冬抬头。
那黑白间色的狸奴,不知何时爬到了槐树最高处,咪咪喵喵地叫唤着,哀怨地求救。
他挠挠脑袋,颓丧地叹了口气。
“我不能跟你走。我帮你把它弄下来,你回去罢。”
说着,陈忍冬身形轻捷地跃上树干,如豹子贴伏攀爬,单手托住惊慌的胡麻。夏蝉仰着脑袋观望,看得紧张无比,生怕这人摔落地面。
陈忍冬爬下来。
他抱着树干,将胡麻递给她。见她紧张,便笑一笑,眉眼有种懒洋洋的神气,“哎,你快接着。”
夏蝉举起胳膊接住胡麻。
这一幕应当很美好。一个踮着脚尖,一个倾身俯视。树影斑驳游离,夏风飒飒吹拂。
让无功折返的闻檀看了个彻底。
“陈三儿。”
闻檀笑不达眼底,“你与蝉蝉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忍冬手一松,身体噗通摔到地上。
夏蝉抱住胡麻,紧张地绕着他询问:“你摔疼了么?哪里疼,骨头有没有事?”
陈忍冬悲鸣:“这回真的要死了……”
他绝望地抹了把脸,打个骨碌爬起来,毅然决然跪拜夏蝉,“阿姊带我回家!”
夏蝉愣了一下,看看闻檀,再看看陈忍冬,坚定道:“好,你别伤心,我们这就回家!”
说完带着陈忍冬就走。
闻檀目露疑惑。
闻檀抬手欲拦。
夏蝉瞪一眼闻檀,脸上有些不明不白的谴责:“不管你心里有没有阿冬,总不能让人家吃糠咽菜做苦活儿呀,你走开!”
陈忍冬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夏蝉,全程不敢看闻檀。两人离得远了,闻檀还站在原地,莫名其妙无比茫然。
“是我今日吃酒吃醉了么?”闻檀询问旁人,“还是这世道终于疯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下章亡夫就回来了
第28章 同榻而眠 嘿嘿我完蛋
回来已是黄昏。
夏芜刚喝完药, 在前院廊庑之下晒太阳。
据医师说,这药虽然管用,却有许多难捱的苦楚, 每每服用都会反胃恶心, 血液滚烫。
究竟有多难受, 夏蝉不知道。总之夏芜从来不吐露自己的感受,无论喝药还是针灸, 都摆着厌倦烦躁的表情。如今夏蝉带着陈忍冬进门,他便倚着廊柱,一动不动, 只拿黑黢黢的眼睛瞅过来。
夏蝉牵着陈忍冬的手,郑重介绍:“这是陈氏女郎忍冬,阿夜母亲也是她姑母。”
陈忍冬面含微笑,身躯绷紧。
他并未装扮成女子,很容易被拆穿真实性别。
夏芜的眼神又这般尖锐。
短短几息, 空气凝固。
夏芜挪开视线, 兴致缺缺:“哦,知道了。”
竟然就这么信了!
“你今日的药按时吃了么?”夏芜转而质问夏蝉, “只顾着玩, 以为跑出去就不用吃了?呵。”
说着, 就拿出来个药瓶,倒了黑乎乎的药丸往夏蝉嘴里塞。
夏蝉要跑, 他便捏住她的脸, 强行挤开嘴唇,把药丸送进嗓子眼。
“咳咳咳……”
夏蝉被噎得泪花都出来了。
“我自己能吃!你想谋杀我!”她嚷了几句,拉着陈忍冬往内院跑,“走走, 我们先换衣裳,待会儿吃晚饭!”
难得招待客人,而且还是年纪较小的女子,夏蝉很是高兴。
她现在的家宅有万般好,只一样遗憾,便是不够热闹。
内院有四五间闲置的厢房,夏蝉嫌冷落,将陈忍冬带到自己的卧房,连声唤问兰取衣裙和祛疤的药膏来。
陈忍冬眼见婢女们端来铜盆热水,斑斓裙衫,不自觉咽了唾沫:“我,我去厢房处理便好……”
可现在由不得他。
夏蝉将人摁到铜盆前,非要帮他擦脸,擦手,指腹抹了药膏敷在他面颊受伤处。她的手指温热且软,在陈忍冬脸上摸来摸去,摸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歹抹完药膏,陈忍冬夺了裙子匆匆躲到屏风后,再也不要人帮忙。
夏蝉都不知道陈忍冬还会在这事儿上害羞。她抿着笑意,吩咐问兰等人出去,而后褪去外裙,坐到榻上解衣襟。陈忍冬拽着裙子扯着袖子出来时,抬眼望见这景象,险些将自己绊倒。
夏蝉已经脱了薄衫,只剩一件彩绢抱腹,绣的是绿水芙蕖,娇色的花瓣恰恰挑了尖,随着呼吸起伏不已。陈忍冬想躲开视线,但夏蝉弯腰拾取药罐,温玉似的背部也尽收眼底。
“换好了?”夏蝉扭头冲陈忍冬笑,“哎,你穿这身好看。前些日子做的衣裳,尺寸做大了,放你身上正正好。”
她拍拍身侧位置,“快过来,帮我抹药。”
抹什么药?
陈忍冬跟醉汉似的,慢吞吞挪到夏蝉身前,这才看清她胸前斜长的红痕。
是胡麻抓的。
“我可不敢让问兰瞧见这伤,她看见了定会唠叨,不让我跟胡麻玩。”夏蝉把药罐塞到陈忍冬手里,“喏,礼尚往来,你帮我涂。”
陈忍冬放下罐子就往外走。
偏偏门外响起夏芜冷冰冰的声音:“你们多久出来?闻檀上门了,说是拜会亲友,要和我们吃茶用饭。”
陈忍冬硬生生扭转方向,噗通跪在了夏蝉脚边。
“我好悔。”他悲怆地自言自语,“当时太过害怕,只想着逃命,才跟着你跑掉。哪里知晓落到这步绝境,原本尚能九死一生,现在死无全尸。”
陈忍冬声音太低,夏蝉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半是好笑半心疼地俯身拥抱:“没事的,闻九来了也欺负不到你。”
陈忍冬的脸被埋住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僵成木头,口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半晌,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往后退。
夏蝉被弄得好痒,笑了几声又吸凉气:“别乱动,胡麻这爪子挠的,没出血也疼。”
她非要他抹药。
毕竟是陈忍冬失手摔了酒,才惊着了狸奴,致使她受伤。
不过这要求也不算赔罪。无非是姊妹间寻常举动,方便拉进关系罢了。
陈忍冬坐到榻边,脖颈面庞已经红得熟透。额头鼻尖渗着细细密密的汗,连呼出的气息也灼热难耐。
他无法与她对视,只在她的催促下,动作僵硬地蘸了药膏,颤着指尖按住红痕。由上至下,如芙蕖入水。
如果夏蝉能注意到陈忍冬的眼睛,一定会发现,他此刻的瞳孔虚得厉害。
但她忙着挽发,将簪子噙在唇间,把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好,编成垂委发髻。动作起伏,晃得陈忍冬眼晕。
连呼吸都变得漫长难熬。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穿好了衣裳,该去前院用饭。夏蝉担忧陈忍冬状况,问他是否需要回避,问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匆匆擦拭指腹,说自己也要去。
两人前后出门。
闻檀是换了衣裳来的,通身清雅素净,状若出尘谪仙。见到夏蝉与陈忍冬,面色如常地微笑着打招呼。
“蝉蝉定居之后,从未邀请我登门拜访,今日难得偶遇,又谴责我的过错。”闻檀叹息,眼神跟钩子似的追着夏蝉,“明夜实在困惑,究竟哪里做错,惹恼了蝉蝉。心里忐忑,只好前来问询。”
夏蝉坐在闻檀对面。左手是夏芜,右边是陈忍冬。这位置有趣,仿佛闻檀以一敌三,只有他一个外客。
夏蝉犹豫了下,看向陈忍冬。闻檀的目光,便也跟着落到陈忍冬身上。
他道:“是否有些误会?不如让这位……陈家娘子来解释,把事情说明白?”
陈忍冬:“……我能说么?”
闻檀笑意渐冷:“你难道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蝉左看右看,筷子敲到碗沿:“闻九,不准吓唬阿冬。”
闻檀睁大眼眸,显出几分真真假假的委屈。
“我哪有吓他?”他哀叹,“蝉蝉处处回护他,将我置于何地?”
啪,夏芜丢了汤匙。
“你们吃不吃饭?”他平等地拿眼神剐每一个人,末了,冷冷道,“闻九郎君与舍妹非亲非故,大庭广众之下,就不要唤得这般亲热了。传出去不好听。”
闻檀俯身告罪。
这顿饭平平安安地吃完了。饭毕,闻檀没有久留,只在垂花门捏了捏夏蝉的指尖。
“我不找你,你便不来见我。”他苦笑,“我这颗心日日熬煮,却不知你何时肯予我半分思念。蝉蝉,这不公平。”
夏蝉吃软不吃硬,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生出不明不白的酸软。
但是想想他干过的事,这种酸软便消失无踪。
“不是你对我如何,我就要对你如何。感情的事,怎么能用公平二字衡量呢?”
“你说得对,可我不甘。”闻檀站在阴影里,声音渐渐破碎,“你与戚知夜做了七年夫妻,若你嫁给我,也能如胶似漆远胜于他。可我从哪里讨这七年?”
夏蝉低着头开始出神。
他们再未交谈。
闻檀离开时,指名道姓要陈忍冬送一程。
陈忍冬安抚了夏蝉,跟着闻檀走到僻静处。四下无人,陈忍冬猝然跪地,咬牙谢罪。
“此事是个意外。”他将白日的情况转述一遍,掩去夏宅内的遭遇,“跟随夏娘子离开,是我慌不择路,我有罪。如今我住进夏宅,定会安分守己,扮个进退有度的陈氏女,绝不会泄露身份,也绝不会冒犯娘子。请郎主饶恕我性命……”
陈忍冬原是闻檀安插在陈氏的细作。探得夏蝉失忆被骗实情后,为了避免戚知叶追查,也因女子装扮风险太高,于是假死脱身,重新回到闻檀身边。
是细作,也是死士。
闻檀垂目俯视,道:“我不滥杀。你非无能之人,我该留你一条命。”
留一条命的意思,就是除了死,其余的活罪都能受。
陈忍冬听得明白,当即卸了胳膊,手腕,脚骨,再复位正骨,将自己拧得嘎嘣响。他重重磕头:“夏娘子现在身边没有贵女密友,她对陈氏女有情,郎主愿意让夏娘子开怀,便允我陪伴时日。我会想尽办法,使娘子心中有郎主,为两姓之好赴汤蹈火。待我回到郎主身边,任何刑罚绝无二言。”
闻檀轻笑。
“平日里可没见你如此正经,怕成这样,莫非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陈忍冬举手发誓否认,眼神坚定如赴死。
“希望你不会辜负我。”闻檀点点陈忍冬额头,“若你负我,我便割了这说谎的舌,剜了这不忠的眼,再将你每一块不干净的皮剥下来,埋在药圃做花肥。”
陈忍冬没有说话。
闻檀笑了一声,轻道,“骗你的。”
“没这么轻松。”
他施施然远去。
留个陈忍冬,僵着身子吹了半晌冷风,绝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摇摇晃晃地回内院。
编了个谎应付夏蝉的询问,而后独自进沐室洗澡。裹好衣裳,好说歹说,总算拒绝了同屋共寝的邀请,到最远的厢房睡觉。
刚熄灯,夏蝉又抱着枕头进屋了。
“最紧要的事情还没聊完呢。”她不由分说上了榻,躺到陈忍冬旁边,抓住他的手,“现在可以讲了,你和闻九怎么回事,你都有哪些遭遇?我猜的未必作数嘛。”
陈忍冬一只脚探到地上,拼命远离:“你放过我罢,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追着我杀……”
“可我想不明白就睡不着觉。”夏蝉定定地望着陈忍冬,“你和闻九之间,必定藏着秘密。你也看得到,他对我没什么分寸,可你并不惊讶也不愤怒。我想,我先前许多猜测应当是对的,可也有一些想法是错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仔仔细细地解释清楚……”
她顿了顿,“搞不明白这些事,我心里就不舒服。”
陈忍冬安静下来。
他问:“我与你并无多少情分,你为何会因为我的事而不舒服?”
夏蝉茫然。
“我……我不知道。”
她好像又闻见了闻檀身上的兰草香,看见他美丽但晦暗的脸。石秋城雨夜,她与夏芜在温暖的室内睡觉,而闻檀卧在屋檐下,抬手接着雨水,轻声地哼唱相思的曲调。他身上的旧伤并未完全治愈,偶尔会发出低微的咳嗽。
在回程的路上,他道歉很多次。对她,对夏芜。后来她说,讨厌他自作主张不尊重人。于是闻檀再未主动纠缠,乔迁贺礼除了那些家具饰物,还有一本亲手写的狸奴长寿导引书。
陈忍冬沉默了会儿,开口:“我的母亲姓卢。颍川卢氏,夺权争斗失败后,死的死逃的逃,三岁的我便在逃命路上被丢弃。幸好有善心的农户将我捡回去,养到十三四岁,又打起仗来,养父养母都没了。我没饭吃,混进闻氏庄园,签了死契做部曲。”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下,补充解释,“扮作男儿进去的。”
这句是假话。
“闻九郎君看中我的才能,提拔我到身边侍奉。而我的母亲,与陈氏一位老爷有亲缘,所以我的容貌与那位老爷遗失的女儿相似。我便借了这身份进陈府,并奉闻九郎君之命,打探你的处境。我知道你的夫君已死,见你失忆受骗,连忙禀告郎君。事情做完了,我就弃了陈氏女的身份,回到郎君身边。”
这些都是真的。
夏蝉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听完之后,渐渐蹙起眉头:“你能将这些秘密告诉我么?你……”
“不能。”陈忍冬坦言,“我跟郎君发过誓,要守住身份秘密。”
夏蝉大惊失色。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话全部忘掉,就当你没说过!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也不会跟他讲!”
陈忍冬蓦地笑了一下。
“夏娘子看似天真,心性不符年纪,其实事事都看得明白。”
她知道他的处境。
也知道闻檀看似温柔小意,实则手段狠决。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相熟的人唤我三儿。”陈忍冬翻了个身,背对夏蝉,“乳名不记得了,你也能这么唤我。但我不能再唤你阿姊,我与你没有亲缘。我和闻檀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现在回去势必受罚,请允我在这里借住几日。”
陈忍冬说话十之有九为真。剩下那一分是假的,但舍去这一分假,他便没了去处。
夏蝉凑过来,将自己的手塞到陈忍冬蜷缩的掌心里。可这个姿势,他们便躯体相贴了。
“你如何不能继续唤我阿姊?”她真心实意地哄,“我夏蝉愿意做陈三儿的阿姊。”
陈忍冬木着身子,恍恍惚惚道:“那你别挨着我,我怕生。”
不,他怕死。
夏蝉哎了一声,翻个滚儿朝另一边躺。
她听了满耳朵的秘密,既为陈忍冬的身世心疼,又为这场剖白开心。剖白让彼此变得亲近,如今二人同榻,她便觉得自己有了亲密的好友。
真好,真好!
夏蝉睡着的时候嘴边都噙着笑。
而另一个半推半就的人,捂着扑通扑通的心脏,受了一夜的煎熬。实在没办法入睡,只好抱着被子铺到地上。
清晨,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夏蝉已经滚落软榻。
与他身躯纠缠。
她抱着他,仿佛夹着个巨大的枕头。面对面,脸贴脸,陈忍冬能够数清她的睫毛根数。
他没有挣扎,缓缓闭上泛着血丝的眼睛。
嘿嘿,我完蛋啦!
正当此时,夏蝉咕哝着蹭了蹭,很不舒服地嘀咕:“三儿,你睡觉腰间还挂着饰物么?硌得我肚子好痛。”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亡夫出场。
第29章 正主归来 你透过谁看
谁家好人睡觉在腰上缠东西。
“这不是饰物。”陈忍冬目露死相。
这是人之常情, 是火上浇油,定死罪的铁证。
他狗刨般爬起来,抓了衣裳捂住腰, 称说自己要上茅房, 一溜烟地跑了。
夏蝉喊都喊不住。
待她洗漱上妆完毕, 陈忍冬才犹犹豫豫地重新露面,跪在妆奁旁, 压着嗓子问:“你这几日与我如何相处,若是闻九郎君问起来,可以不说么?”
夏蝉不明白:“除了你昨夜跟我讲的秘密, 还有哪些不能提?”
陈忍冬闭了闭眼睛:“全部。”
全部这词儿囊括的可就太多了。吃的什么饭,穿的什么衣裳,你言我语一眸一笑都不能提么?
“就是、但凡挨挨碰碰的事儿……都不要告诉他。”陈忍冬换了更直白的说法,“握手,拥抱, 同榻而坐……都不可以。”
“为何?”
“实不相瞒, 闻九郎君其实是个心胸极其狭窄的人。”陈忍冬吐了口气,语气铿锵, “按理说, 我讲他的坏话该拔舌, 但这事儿你必须知道。他心悦你,便见不得别人与你亲近, 何况我是他的人, 冒犯你属于自寻死路。再加上,我也不喜欢那般亲密姿态,不如你我相敬如宾。”
夏蝉:“相敬如宾不是这么用的。”
陈忍冬:“这不重要。”
“又不是什么难题。我们姊妹相处的细节,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夏蝉握住陈忍冬的双手, “我当然也不爱做为难人的事,可是,我没看出来你讨厌我呀。”
她的眼睛清凌凌的,一眼望到底。
“我知道你也很想与我亲近,否则我为何要打搅你呢?”
陈忍冬愣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慢慢地将自己缩起来,缩成一团。脑袋抵住膝盖,耳朵红得如同扑了胭脂。
夏蝉看着看着,恍惚又想起戚知夜来。
未成婚的戚知夜,也是这样的少年气,也容易害羞红脸。他坦荡,简单,是夏日最烈的阳光,每每在一起,将她的思绪也烧成咕嘟冒泡的沸水。
成亲之后,戚知夜去了沔北,偶尔归家,脸上的笑意就不如以前多了。清亮的眼睛,逐渐多了沉甸甸的东西。
但他还是很爱她。会脱了衣裳让她在灯下数新添的伤疤,会把她高高举起来,夸自己力气又变大,足以扛鼎。会在情动之时,抵着她的锁骨,一声声地唤着蝉蝉,诉说积年累月的思念。
他说他怕自己有一日再也回不来,他说他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她。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给我守丧,早早挑个更喜欢的心上人,跟他过日子。”戚知夜曾说,“人死万事皆空,守丧只是蹉跎岁月,不如早日享乐去。”
他甚至跟她聊过,挑怎样的夫婿最合适。
皮相要美,因为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脾性要好,能将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尖上。脑子要聪明,愚笨的人无法感知她细微的喜怒哀乐。家世要好,要有权有势,舍得给她花钱,但不能太重规矩。这样她才不会受苦。
那时候夏蝉只当他讲了个笑话。
哪知一语成谶。
戚知夜死了,她转瞬就稀里糊涂和戚大搅和在一起。后来又半梦半醒地与闻檀纠缠。
“我是个丢了良心的坏人。”夏蝉自言自语。
这句话来得突兀,陈忍冬没听懂,顺嘴接话:“我才是没良心的坏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胡乱自贬。
见陈忍冬发髻歪斜蓬乱,夏蝉拿起木梳,要为他梳发上妆。陈忍冬不肯,连忙抢了梳子:“我自己来,我自己可以。”
可他的确不擅长编发,只能将左右鬓发编个细辫,拢着脑后的头发束起来。也不敷粉,也不用胭脂,将眉毛描弯,再涂涂口脂就算完事。
见陈忍冬衣裙松散,夏蝉忍不住帮忙理了理衣襟,将胸前的束带重新系好。
“三儿这胸脯……”
陈忍冬缩起肩膀,往后挪了挪:“怎么了?”
“好像之前没这么……”夏蝉想不到什么词儿能代替平坦,“你上回来戚家,似乎丰腴些。”
陈忍冬没吱声。
那时他垫了东西。两块小烧饼,熨热了晚上还能吃。
“看来最近清减许多。瘦些也好,应当很方便?”夏蝉捏捏自己的,不甚满意地说,“我来月事的时候还会再涨些,鼓鼓地疼。你会疼么?”
陈忍冬的目光落在夏蝉胸前,烫了一下,迅速别脸。
“……我怎么知道。”
夏蝉以为陈忍冬不高兴了。她自觉自己说了冒犯的话,很是懊恼,便又牵着他的手道歉。陈忍冬越躲,越被纠缠,到最后没办法,只能舍了手,任由夏蝉抓握。
“我真的没生气。”他解释。
“那就更要牵手了。”夏蝉摇摇紧握的手,“我跟你好,我愿意与你做姊妹。”
她如此主动地亲近陈忍冬,除了想要亲密好友,还因为她怜惜陈忍冬的身世。夜里陈忍冬沮丧又小心地说“我不能再唤你阿姊”,这话听着实在太招人疼了。
所以她愿意对陈忍冬好。
日日在一起,闲话城中趣事,逗弄狸奴与鸟雀。陈忍冬静不下来,想逃又没处逃的时候,便往树上躲,久而久之,夏蝉的爬树本领也重回巅峰。
夏蝉还有一件要紧事。
即雕刻兄妹小像。
她每天都会捏着刻刀,在两块初具人形的木头上,刮刮蹭蹭,反复比划。可能天生没有做细活儿的本事,隔三差五就能失手刻歪,不是扭了鼻子,就是削了下巴。
做毁了只好重来。
有一天实在没招儿了,夏蝉干脆给戚知叶写了封信,索要丢失的泥偶。
她打算把小时候捏的那对人偶送给夏芜,跟兄长打个商量,平了帐算了。
但书信寄出去如泥牛入海。没有回音。
夏蝉只好派人上门。
仆从去了半日,匆匆回来,告知夏蝉:“戚大郎君出远门了。说是去襄阳办差。”
襄阳么?
夏蝉想起戚知夜来。
也不知戚知叶此行是否与兄弟的命案有关。
闻檀说过,杀害戚知夜的凶手,来自萧氏,难以扳倒。
她修书一封,将自己的推测与疑惑写下来,询问闻檀。两日后闻檀上门,带来了很多好东西。
“戚从事去襄阳,的确为了查案。朝堂形势有些新变化,萧氏有两员文臣下了诏狱,这是陈氏与戚氏联手的结果。当然,我家也出了一份力。”他告诉她,“天子本就有打压萧氏的意思,趁这机会,如能找到暗害戚将军的铁证,说不准能狠狠咬萧氏一口。”
“不提这个了,我有喜讯告诉你。”闻檀将个紫檀木箱递给夏蝉,催她打开,“你快看看,我带了什么?”
夏蝉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沓契书。
夏家剩余的产业,那些她没能拿回来的东西,全都装在这小小的木箱子里。
“我厌恶贪婪的小人。”闻檀道,“不是自己的,非要强占,就该十倍奉还。”
夏家堂伯侵占的财物,全被闻檀要了回来。不仅如此,他还拿回了当初被贪的聘礼,将这些胆大愚蠢的亲眷撵走了。
曾经趾高气昂鸠占鹊巢的亲戚们,如今慌不择路地逃离丹阳,再无归期。
夏蝉终于见到了闻檀所说的琉璃狸奴。半丈高,憨态可掬,价值不菲。
她小心翼翼地摸着晶莹猫耳,问:“你怎么把人撵走的?”
闻檀摇头笑语:“这你便不用管了,我自有吓唬人的法子。”又道,“你收了我的聘礼,是不是要做我的妻?”
夏蝉赶紧把琉璃狸奴往他身边推。
他大笑:“都送你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况且,真要给聘礼,这些东西未免太寒酸。”
但不管怎么说,当初闻檀的确送过聘礼,如今东西转送到这边,随便收下很是不妥。
夏蝉就想着给闻檀备些回礼。
她问他想要什么,他道:“我要夏蝉。”
下一刻,又改口,“就给我刻个小人儿罢,刻一个小小的你,我就很欢喜了。”
夏蝉想了会儿,点头。
闻檀心情不错,离开时还夸了陈忍冬:“看来你的确为我说了好话。”
啥也没干甚至诋毁了主人的陈忍冬:“……多谢郎主夸奖。”
斗转星移,时至中秋。
夏蝉雕刻的手艺总算有了进益,而早该回去的陈忍冬,依旧赖在夏家。
他不敢回。
为了能长久地躲在夏家苟命,陈忍冬学会了穿女装,梳复杂的发髻,甚至又偷偷垫起胸来。垫得不多,便不突兀,问起来就说自己吃胖了,反正能糊弄夏家兄妹。
中秋这日,夏蝉仔细装扮,高高兴兴带着夏芜和陈忍冬出门玩儿。
夜里有泛舟赏月,登楼饮酒的习俗。有些富贵人家还沿街挂了花灯,猜中灯谜能领赏。
夏蝉玩得开心,一路走到脚痛。后来歇在岸边,写了祝愿的纸条藏在河灯里。
她写的是“愿阿夜魂魄不灭,世世安康。”
河灯顺着河流晃晃荡荡地飘了半丈,被一只粗砺的手掌捏住了。
夏蝉蹙眉,转头看去,只见一男子蹲坐旁侧,布衣草鞋,头戴斗笠,露出疤痕斑驳的下巴与脖颈。
“小娘子。”他开口,嗓音低沉如砂石碾磨地面,“你许的愿,与何人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久别重逢 炽热紧密的
夏蝉顿觉危险。
她紧紧盯着他:“关你什么事?你把我的灯放开。”
河灯虽美, 但看起来太脆弱了。落在这来历不明的男子手中,不消多少力气就能碾烂。
“这么凶。”他笑了笑,手指微转, “我看你与我有缘, 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我的愿望与你的愿望相似, 我便掀了你这灯。若我和你挨不着什么边,我便就地叩拜, 赔礼道歉,再予你十金。”
说着,他拨来另一盏灯, 与她的灯挤在一起。
夏蝉觉得这人有病。
“我为什么非要和你打赌?我也不稀罕你的钱。”她抿住嘴巴,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他看起来哪里像是能拿出十金的?落魄得仿佛走了千百里路,满身的风尘仆仆。
为免纠缠,夏蝉探身去夺河灯。
但她的手被他抓住了。明明他的姿势看起来松散得很,她却无法自如行动。
距离拉近,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夏蝉的鼻腔。
她脊背炸起汗毛。
一时间也顾不得灯了, 扭头就喊人:“阿兄——”
话音刚出,手腕的桎梏蓦然消失。那男子似乎叹了口气, 将两盏灯推到她怀里。
“你竟然认不出我的声音。”他说, “你认不出我, 也不肯抬头看。”
带一点沙哑的、疲惫的嗓音。
落在夏蝉耳畔。
她的脑袋轰地一声。周围所有热闹的动静全都远去。
抬不起头。不敢抬头。
所以她只能盯着依偎河岸晃晃悠悠的灯。将藏在里面的纸条取出来,缓慢地铺平。这个动作突然变得很难, 手指不听使唤。一遍, 两遍,三遍。
圆钝的墨字,写的是“愿阿夜魂魄不灭,世世安康”。
潇洒的笔迹, 落的是“盼夏蝉幸福和乐,岁岁平安。”
看着看着,天似乎下了雨,一滴一滴打湿纸条。
夏芜和陈忍冬赶过来了。陈忍冬手里托着热腾腾的糯米枣糕,夏芜拎着一双绣鞋。左右不过须臾,夏蝉身边就多了个奇怪的陌生人,而且夏蝉缩着肩膀在哭。
两人立即上前,夏芜伸出胳膊拦在夏蝉面前,将她向后按;陈忍冬自腕间摸出短刀,横在陌生男子颈间。
夏蝉惊叫:“不要!”
此情此景,男子只是扶稳了歪斜的斗笠。他仿佛没有看见表情阴冷的二人,依旧耐心地对夏蝉说话,语气含了笑意:“看,我的愿望是不是和你的想法相似?可惜活人承受不住你这么大的祝愿,他也不想转世。你这灯,是不是可以让我掀了?”
夏蝉将纸条捏成一团。她竭力抬起眼皮,只瞄见对方下半张脸。他看起来受过很严重的伤,纵横交错的疤痕还泛着新鲜的粉。
“嗯。”她轻轻回应,“我写得不吉利,你丢了罢。”
但他将她的灯抱在了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有些戏谑又有些得意:“这是你单给我的心意,我怎么舍得折损它?”
都到这份儿上了,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没有危险。
只有暧昧。
夏芜的眉心能夹死苍蝇。而陈忍冬冷笑着要掀那人斗笠:“藏头露尾的,什么宵小之辈?”
“阿冬!”夏蝉抬手阻拦,“让他戴着!”
她有种近乡情怯的害怕。
怕他不是她盼望的人。
怕这一切都是梦,是陷阱。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闻檀说过的话。沔北的阴谋非同小可,若那个人真的回来,处境绝不安全。
所以她推了推夏芜,急着站起来,说要回家。
“把他也带上。”她指着戴斗笠的男子,胡乱找借口,“他、他太可怜了,一看就是孤家寡人,不能让他一个人过中秋!”
“是么?”夏芜眼神幽幽,“我的妹妹真有善心,随便捡男人。”
陈忍冬收手,很不情愿地啧了一声。打量男人的眼神,藏着惊疑不定的审视。
不管怎样,一行人终究打道回府。
夏蝉的鞋子在河边打湿,原本要换鞋。如今她魂不守舍,完全忘了身旁的人,更听不见夏芜的催促提醒。于是上车之后,夏芜始终阴着脸,捏住夏蝉的脚脖子,强行将绣鞋换了。
见她伏在车栏,探头探脑地盯着后面跟随的男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看,信不信我把他弄死?”
夏蝉眼睛眨也不眨,声音低微:“阿兄,我好像在做梦。我怕我阖眼再睁眼,梦醒了,我不在这里,他也不在这里。我做了太多太多的梦……”
夏芜没有再吭声。
其实他瞧见了那两个被泪水泡烂的愿望。虽然夏蝉很快就把纸条揉烂了。
“蠢货。”良久,夏芜冷嗤,“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进家门,入内院,男子唤了一声蝉蝉。
他站在满院清辉中,捏住了斗笠边沿。
夏蝉又开始心慌。她阻止了他的动作,抢着摁住斗笠,请求夏芜与陈忍冬回避。
陈忍冬不明缘由:“阿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不能和你单独相处。不合适,而且太危险。”
夏芜却拧身就走。
夏蝉不语,只拿潮湿的眼睛望向陈忍冬。陈忍冬便塌了肩膀,无可奈何地退到廊下,绕过拐角,又偷偷摸摸翻上屋顶。他伏在屋脊处,偷偷摸摸地窥伺下方景象。
院中只剩两人。
夏蝉的手指在抖。她非要亲自摘下斗笠。
男子生得高大,所以她必须仰着头,仔仔细细地,屏着呼吸地看。先看见蓬乱的发髻,饱满的额头,然后是斜贯眉骨与鼻梁的刀伤。左边颧骨残留着烈火舔舐的痕迹,右边脸颊仿佛被荆棘狠狠剐蹭过。
下颌与脖颈,更是惨不忍睹。
但他的眼睛,深沉黝黑,燃着暗红的火。不似少年时期明媚桀骜,不如夫妻夜话深情羞涩。
只有炽热得能把人骨头融化的火。
“阿夜。”夏蝉听见自己的声音,怪得陌生,“你现在变得好丑。”
“嗯。”
戚知夜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擦掉夏蝉眼尾的泪珠,“蝉蝉还是很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他的指腹也很粗糙,轻易磨得她肌肤发疼。
趴在屋顶的陈忍冬,看见他们的身体挨得越来越近。身形高大的男子似乎俯首想要亲吻,夏蝉却举起斗笠挡自己的脸。他拿开斗笠再亲,她便不躲了。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锤那人。
“你怎么才回来呀!”她有说不尽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吓唬我呢?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来的……”
陈忍冬想,被她打的人一定很虚弱。隔着老远的距离,他都能捕捉到对方忍耐的呼吸。
可那个人,哄夏蝉的时候,又有满怀的欢喜,仿佛她打得再用力些,会更快活。
再后面的景象陈忍冬没有偷看。
他翻了个身,仰面对着高空的满月。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一对应当是久别重逢的眷侣,紧紧拥抱着,亲吻着,低声絮语。后来又进了卧房,去了沐室。没多久,夏蝉又发出了惊慌的呼唤声,命人去请医师。
一定是那男子伤得太重快死了。
陈忍冬怀着恶意想。
可今夜注定不能如陈忍冬的愿。医师给那人上了药,配了汤药,夏蝉便焦躁地等着煎药,三番五次往厨房跑。后来亲自托着药碗跑进卧房,还不忘带一碟蜜饯。
陈忍冬从怀里摸出自己买的糯米糕。
这甜不拉几的东西,原是夏蝉想吃,央他在小贩那里排队买的。
现在糕点变凉变硬,夏蝉也不记得这玩意儿。
陈忍冬狠狠咬住糯米糕。凭着出众的耳力,他捕捉到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声模糊的交谈过后,轻盈颤抖的女音逸出窗纱,惹得院里的花枝都来回摇曳。
好难吃。
陈忍冬垂下眼帘。
他跃下屋顶,没有回头,轻飘飘地向前门掠去。中途撞见了把玩刻刀的夏芜。
夏芜不感兴趣地问:“你要去哪儿?”
陈忍冬道:“我要回闻九郎君身边。”
夏芜挪开视线。这位容貌艳丽的兄长,即便病症治得七七八八,也还残留着怪异的气质,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乎陈忍冬的离开。
但当陈忍冬背过身去,夏芜的话语再次传来。
“你最好不要将我妹妹今夜的遭遇告知闻檀。他知道了,又没得清净。”
陈忍冬咬紧牙槽,忽地一笑。
“凭什么?”
他是死士,死士当然不应该对主公有所隐瞒。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对闻檀隐瞒的事情那可太多了。
当晚,回了庄子的陈忍冬,终究对夏宅的来客缄口不言。
而此时此刻卧房内,夏蝉正坐在榻上。戚知夜跪在她面前,赤着身子,晕黄的灯火将全身肌理蒙上金纱似的光。
他生得比戚知叶还要强壮一些。肩膀宽厚,胸膛健壮,腰却窄得恰到好处。想来绢画里的天兵神将,也没有戚知夜这般无可挑剔。
美中不足的是,这具躯体遍布伤痕。
有些地方结痂厚重,尚未脱落。侧腰,大腿,膝盖……几乎没有好肉。
夏蝉看得忘了呼吸。
她被他捉着手,往胸上按。
“蝉蝉,你随便看,随便碰。”他说,“虽然不太好看,我也想你记住我。”
夏蝉的掌心滚热。她感觉自己在摸一块刺刺扎扎的炭。
不多久,她滑下榻,小心地环住他的腰,将耳朵贴着心口。跳动的声音很稳,他大概还可以活很多年。
“我被萧氏所害。那夜,我的副官假传军令,使我错误判断敌情,在追击之际反被假扮敌人的同袍围杀。突围至江畔,力竭落水侥幸生还,后又截住追杀我的人,把他的尸体扮成我的模样,佩戴我的信物,再毁去面容,丢弃河滩。”
戚知夜缓缓解释自己的遭遇。
他制造了一具替代的尸体,于是军中兵将以为他已经死亡。
沔北不能再待,而戚知夜身负重伤,全靠着意志强撑,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不知经历多少危险,终于辗转回了丹阳。
萧氏势大,为了保全自身,他甚至没有给家里寄一封求救的信。
“今日回到秣陵,我先去了趟别业。”戚知夜摩挲着夏蝉的脊背,眸光很冷,“我没有声张,总归这家里每条道我都清楚得很,想避人耳目也容易。我想进西院给你个惊喜。”
但夏蝉不在西院。
而他窥知了长兄的恶行。
“花溪之畔的夏家,已是人去楼空。”
“我去热闹处打探消息,怎料缘分如此,一眼便在河畔找到你。”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如果你的河灯,载的愿望不止我一人,或是与我无关,那我便不会再打扰你。”他说,“蝉蝉,我回来是做恶事的,我会对很多人下手。可你只给我写了祝福。”
“我……”
后头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夏蝉攀着他的肩膀,堵住了他的嘴。
戚知夜托住夏蝉的双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帐外,走到窗下,或是俯身在铜镜之前。
秋夜露重,打湿地面。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身体很差,总是疼,也很忙,没有日更。 不过会尽快调理的。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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