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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久别新婚 是修罗场序


    这一日睡到很晚才起。


    问兰进来的时候, 夏蝉还迷迷糊糊伏在榻上。戚知夜已经起来了,坐在外间不知看什么东西,偶尔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纵使问兰已有心理准备, 看见戚知夜, 还是吓了一跳。


    这个人离开得太久了, 纵使昨夜收到了一些消息,一时间也不觉真实。


    在夏蝉眼中, 戚知夜总是明朗真挚的,无害又热烈。


    但戚知夜多年投身战事,肌理骨血早就浸透了凛冽的杀意。


    他姿势闲散地坐在胡床上, 一条腿屈起,上身只披了件月白的绢袍。胸腹斑驳的伤痕,新旧叠加,瞧着惊心动魄。问兰端着茶靠近时,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她便口舌僵然不知该说哪句话。


    好在戚知夜并未为难问兰。


    真要拿问兰的罪, 问兰也无可辩驳。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 戚知夜行恶, 她没能阻拦, 更未及时向夏蝉挑明真相。闻檀对夏蝉心怀不轨,她也没做出什么好事, 反而隐隐约约有撮合的意思。


    她是夏蝉的人, 哪怕夏蝉跟戚知夜成了亲,她也没真正把戚知夜当成个主子。


    怀着害怕与心虚,问兰将茶盏放在戚知夜身侧。


    随后进内室收拾。


    夏蝉听见了擦地的声音。她眯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热意轰地涌上脑袋。


    夜里闹腾得太过, 好些地方被弄脏了。


    如今也不好意思露面,只能继续躺着。待问兰出去,又有人掀开床帐,上了软榻。俯身压着她弓起的脊背,将干燥的吻落在她后颈。


    “蝉蝉,睡醒了么?”戚知夜的嗓音带点儿笑,“再不起来该喊饿了。”


    夏蝉听得耳朵酥麻。


    她没有动,他便继续亲。


    从颈骨,到脊背,绵延而下。


    夏蝉挣扎了下,他便按住她的腿,低头埋进去。


    窗外尚有觅食的鸟雀叽叽喳喳。大约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声音格外欢畅。


    夏蝉却是被吃的那个。


    她无意识地揪着枕头,牙齿咬住薄薄的一层绸缎。


    结束时,身上出了薄汗。枕头被咬得皱皱巴巴。


    戚知夜的嘴唇也亮亮的。


    他取了帕子给她擦身。将她捞起来穿衣裳。


    夏蝉抵着戚知夜的肩膀,小声道:“我腿酸。”


    于是戚知夜拢住她的膝弯,反反复复按了几遍。按到后来,两人又倒在床榻间。


    久别胜新婚。


    何况有个永远不知餍足的人。


    这日晌午,夏蝉都没出卧房。饿了渴了,有戚知夜伺候她吃东西。


    到了下午,她才拖着酸软的身子出去透气。戚知夜牵着她,去见夏芜。


    夏芜很不待见他俩。


    “还知道要见人呢?”这位嘴皮子刻薄的兄长,完全没给戚知夜留面子,“人还活着,可惜不要脸皮。穿的还是我的衣裳,搁我这儿打秋风来了?”


    家中平时没有男客,戚知夜当然只能穿夏芜的衣服。


    他抱拳行礼,唤了声兄长,道:“恭贺兄长旧病痊愈。”


    又说自己回来得仓促,改日再备见面礼。


    夏芜嗤笑:“谁是你兄长。我就一个妹妹。你家那个爱剥人的酷吏,才是你正儿八经的亲兄。”


    提及戚知叶,气氛一时冷肃。


    夏蝉有点慌,捏捏戚知夜的手指,环顾四周:“怎么没瞧见三儿?陈三儿去哪里啦?”


    她还不知道陈忍冬回了闻家庄园。


    夏芜随意道:“走了。给闻九通风报信去了。”


    夏蝉:“啊?”


    听见闻檀的名儿,她第一反应是心虚。


    然后才想到,陈忍冬不告而别,不管是不是呈报戚知夜的消息,总归回去并不安全。


    之前那些日子,陈忍冬怎么都要赖在这里,如何会突然离去呢?


    她并不相信陈忍冬急急忙忙回去告密。


    抬头看戚知夜,戚知夜并不认识陈忍冬,平静安抚道:“无妨,我既然回来了,行迹总会暴露的。”


    话是这么说。


    夏蝉对着戚知夜讲了一遍陈忍冬的身世处境。提到闻檀,却不知该如何描述,一言难尽。


    她吞吞吐吐,戚知夜全都看在眼里。


    对待戚大和闻九,夏蝉的反应显然截然不同。


    一时间戚知夜的眸色极黑极沉。


    但在夏蝉看过来的时候,他又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既然不放心,我们就上门打探打探情况。”戚知夜道,“我虽与闻九郎君没打过几回交道,但也听过他许多事迹。料想他并非轻举妄动之人。”


    换了身不起眼的形状,戚知夜扣上斗笠,扮作行车的马夫,带着夏蝉前往秣陵近郊。


    但闻檀不在秣陵。他有官职在身,今日应当在建康。


    于是戚知夜驱车改道。赶在傍晚之前,抵达钟山别业。


    夏蝉登门,自然畅通无阻。她再次来到闻檀曾精心准备的院落,戚知夜也跟着她进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


    谁也不是傻子,看久了就能看出端倪。


    闻檀将这里打造得如同婚后居所。处处贴合夏蝉的心意。处处都是讨人欢心的巧思。


    喝了半盏茶,闻檀闻讯而至。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进门,身上带着好闻的香气,整个人光彩照人。


    陈忍冬紧随其后,脸上扣着半块面具。


    “夏娘子竟然主动寻我,明夜好生感动。”闻檀笑吟吟地看着夏蝉,半晌,视线才挪到旁侧,对准了戴着斗笠的戚知夜。“还给我带了外客,莫非是夏娘子的兄长?”


    说着,抬起手中麈尾,去挑戚知夜的斗笠。


    戚知夜屈指一弹,闻檀手腕震麻。


    麈尾落地。


    两人都未说话。


    夏蝉偷偷看向门口,倚在门框的陈忍冬心虚地缩起了肩膀。


    夏蝉恍然。


    闻檀……已经认出她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一摊烂账 争宠还是捉


    堂内二人对峙,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门旁的陈忍冬,只能偷偷给夏蝉比划手势。他手指灵巧,摆的姿势也多,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仿佛给夏蝉演了一场无声的默戏。


    比划到最后, 闻檀忍无可忍,偏了头, 轻声微笑:“你那爪子若是不想要,就砍了如何?”


    陈忍冬默默将双手藏到背后。


    夏蝉已经差不多看懂了陈忍冬的意思。陈三儿回到闻檀身边,并未透露戚知夜的任何消息, 但闻檀对陈三儿的突然归来起了疑心,派人查了夏家兄妹昨夜的行踪。


    中秋这等大日子,夏蝉突然捡了个藏头不露尾的汉子回家,这事儿根本经不住查验。


    况且闻檀如此聪明。


    聪明到猜出了戚知夜的身份,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照旧奉公上值, 装得一切如常。


    他向来如此。


    以前诱哄夏蝉放下警惕,一步步主动靠近。如今也以不变应万变, 姜尚钓鱼似的, 迎来了夏蝉与戚知夜的登门拜访。


    “何必如此严肃。”闻檀活动活动软麻的手腕, 笑着坐到戚知夜对面,“将军起死回生, 远道而来光临寒舍, 明夜自当奉一盏洗尘茶。”


    夏蝉看向戚知夜,不免有些紧张。


    戚知夜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摩挲着。仿若寒星的眼眸,端详着色如春花的闻檀, 语气随意。


    “我为何要喝你敬的茶?我是你的夫子,还是你爹?”


    “……”


    夏蝉被口水呛住,咳嗽得憋红了脸。


    她差点儿忘了,别看戚知夜现在长得挺唬人的,骨子里还是一股子不驯的劲儿。他小的时候给闻檀挖坑,躲在树上对着看不顺眼的亲戚砸石子,有一次在宴会上还弄塌了某个纨绔的沐室,让所有宾客目睹那人搓澡的画面。


    真的,他被三叔吊起来打,没一顿是白挨的。


    现在这情形,他还要占闻檀的便宜。


    闻檀弯着嘴唇想要回击,眼波一转,望向夏蝉,嗓音含了不明不白的委屈:“蝉蝉,他欺侮我。”


    方才还叫夏娘子,现下就喊蝉蝉了。


    夏蝉好不容易缓匀了气息,听见闻檀这话,头皮都要炸了。


    “你你你别这么喊我!我夫君哪里欺侮你了,就算他欺负你,你冲着我喊啥!”


    闻檀抿抿嘴唇,一副有恨难诉的模样。漂亮的凤眸也泛了红。


    夏蝉本就心虚,左手还被戚知夜握着,走也走不得,躲也没处躲。她没有办法,干脆紧紧闭住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颇有一叶障目掩耳盗铃的精髓。


    闻檀见状,眼底浮起笑意。


    然而戚知夜完全无视了闻檀,转身揽夏蝉入怀,摸摸她的脑袋,低声絮语。


    无非是“没事”“不怕”这等无聊枯燥的安慰。


    看得闻檀神色僵硬,陈忍冬下颌绷紧。


    哄得差不多了,戚知夜才肯搭理闻檀:“你怎能攀扯她?一句话说不过我,就找你娘要奶喝么?”


    说完磨了磨牙槽,改口,“不对,蝉蝉生不出你这么个好大儿,我也不想当你野爹。”


    莫说闻檀,旁听的陈忍冬都惊得合不住嘴。


    闻九郎君风度翩翩芝兰玉树,饮的是梅上雪,穿的是绫罗绢,说话都呵气如兰。他活得精致讲究,周围能接触到他的人,自然也没有粗俗之辈。


    戚知夜这番话,恐怕是闻檀这辈子听到过最恶毒的脏话了。


    闻九郎君不笑了。


    他鲜少有不笑的时候,哪怕内心不虞,脸上也总戴着假笑的面具。


    此时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拾干净,整张脸漠然沉静,带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我以为,将军今时今日之处境,当审时度势,与我共谋大事。这难道不是你来找我的目的么?”


    戚知夜被萧氏所害,在天子眼中已是死尸一具。天子放弃了他,甚至连个像样的丧仪也不允戚氏办。如此行事,就算得知戚知夜活着,也不可能为了他,拿萧氏开刀。


    一个戚知夜,不值得天子付出代价。


    所以,若戚知夜想要复仇,想要把萧氏拽下来,那就一定需要同盟。


    闻氏是最好的选择。明面上与戚氏有仇,就算联手,旁人也不会怀疑两家密谋。


    这就是闻檀按兵不动静待来客的原因。


    他知道戚知夜会来找他。


    他没料到戚知夜这混不吝的性子实在难招架。


    “我需要你,你自然也需要我来成就你的野心。”戚知夜不紧不慢道,“别说得像是我为了求你帮忙,脸也不要了。不要脸的是你,你哪里来的底气与我叫嚣?若我是你,见到我的那一刻,就该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了,嘴巴缝了,不多看我的妻子一眼。”


    说到这里,夏蝉揪紧了他的衣襟。于是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质问闻檀,“你们闻氏诗礼传家,就教出你这等□□之徒?”


    夏蝉听得好紧张。


    很怕戚知夜这张喷毒的嘴,下一刻骂到自己身上来。


    话本子里的苦主,也有抓奸戏份的。动了情舍了身子的狗男女,往往会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虽说她没有主动跟闻檀这样那样,但回首以往相处,件件桩桩,都不清白。


    “怎么了?”戚知夜感觉到她身躯的僵硬,语气立即放软,担忧地拍拍脊背,给她顺气,“不怕,不怕啊,你夫君一定给你出气,这种人仗着自己天生的皮囊,敢在我面前勾引你,既是瞧不起你,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当年就跟你说过,他小小年纪就道貌岸然的,惯会装相,活该栽坑里吃一嘴臭泥巴。”


    多少年前的旧账竟然也翻出来。


    夏蝉听傻了,闻檀脸更冷了,门口的陈忍冬觉得自己该捅聋耳朵了。


    夭寿哦,这是能听的么?


    但是真带劲儿,谁舍得不听啊!


    闻檀嘴唇发白。半晌,垂眸一笑,满脸冷意化为春水。


    “将军虽然未死,却已经是蝉蝉的前夫了。”大概想通了什么,他又是游刃有余的他了,“我心慕夏蝉,勾引她又如何?总归……在你那具尸首运回家宅的当日,你给她写的放妻书,便成真了。”


    放妻书。


    放妻书……


    那放妻书,难道不是戚大伪造的么?


    夏蝉抬起头来。戚知夜胸膛宽阔强壮,闷得她鼻头发红,眼皮也晕着薄红,额角鬓边毛茸茸的碎发都被汗打湿。她看闻檀,眼睛雾蒙蒙的,有点儿犯错的心虚,无措的茫然,但又很乖。


    仿佛只要再听些蛊惑人心的话语,就能被骗走。


    闻檀知道这只是错觉。


    但他依旧说了下去:“将军与夏蝉定亲三载,成亲七年,我闻明夜从未逾矩。无非是你们夫妻离散之后,我用真心追爱而已。将军,真心何辜?为何句句贬斥,字字诛心?更何况,自从我进了这道门,与你们说过几句话?难道我的言行,已经出格到必须接受你的侮辱了么?”


    戚知夜没对放妻书做出回应,只将夏蝉抱得更紧了些。


    见状,夏蝉拒绝思考放妻书的执笔真相。


    她熟络地、小心地避开了不愿触碰的事情,转而思考闻檀话里的道理。


    闻九郎君好像的确很有理。


    今日见面,就说了两句撩拨的话,似是而非的,并不露骨。


    但闻檀私底下不止说过一箩筐下流话,还做了一堆让人瞠目结舌的荒唐事!


    他给她喂奶来着!


    戚知夜骂他找夏蝉喝奶,其实,真正追着要夏蝉喝的人,是闻檀……


    夏蝉都不敢对戚知夜讲这些秘密。


    天塌了,也没法讲。更没人信。


    况且,虽说闻檀把自己描述得很委屈,但当初他缠着她的时候,她还没收到放妻书呢。他骗她,说自己是阿夜,而她恐惧于阿夜可能已经死亡的真相,宁愿蒙起头来跟闻檀拉扯。


    真是一摊烂账。


    “要不……“她抹了把脸,底气不足地插嘴:“要不你们还是谈正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偏心的她 她是何时变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说得不对, 戚知夜周身的气息变冷了。


    反倒是闻檀变得轻松了些,隐含讶然地看了夏蝉一眼,随即弯起潋滟双眸, 仿佛尝到了什么隐秘的甜头。


    两人不轻不重地交锋几句, 真就拐了话题, 谈起所谓的正事来。


    先说沔北局势,刺史势力, 后来又扯到建康台城。


    夏蝉起初支着耳朵听,没多久就觉着犯困。她记性不好,遑论分清一大堆相似的姓名与官衔。


    趁着双方沉思的间隙, 她扯了扯戚知夜的袖子。戚知夜很有耐心的低头,轻声问:“怎么了?”


    夏蝉要出去透透气。


    找些自己感兴趣的消遣。


    闻檀不免笑道:“后园子的金桂开得正好,从树下经过都能染满头香。”


    夏蝉的眼睛立即亮了。


    戚知夜手指收紧,须臾,又放开她的腰。


    “我不会耽搁太久。”他嘱咐她, “不要跑太远。晚上回家了, 我给你做桂花糕。”


    桂花糕!


    阿夜亲手做的桂花糕!


    这可比园子里的金桂吸引人。


    夏蝉连连点头,挠了挠戚知夜的手心, 转身出门。


    软软痒痒的触觉, 残留在戚知夜掌心间。他缓缓攥拳, 回视闻檀,彼此都没了温和的表情。


    气氛一时间冷凝窒息, 杀意重重。


    夏蝉对此处情形一无所知。


    她出去没多久, 陈忍冬便悄无声息地跟上,抱着双臂,左摇右晃地缠着她。


    “真不是我告密。”陈忍冬不停叭叭,“闻九郎君本来就盯你盯得紧, 你家多了个奇怪的大活人,他怎么可能不查。阿姊,你别跟我生气……”


    夏蝉抿着嘴唇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被陈忍冬拦住,掰着她的肩膀朝向另一边。


    “你走错道了。”


    喔。


    夏蝉改道前往后园。


    直到钻进金灿灿香气馥郁的桂树林,她才肯搭理一路求爷爷告奶奶的陈忍冬。


    “我没为这个生你的气。”夏蝉皱着眉心看陈忍冬,“你要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不打招呼就跑了,陈三儿,你我不是最好的姊妹么?”


    陈忍冬眼神游离:“啊这……”


    别管是不是最好的姊妹,他今日都没来得及伪装,胸膛平坦得很,全程拿胳膊挡着。


    夏蝉还在问:“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是发生什么急事了么?还是闻九为难你?”


    不是,是因为你前夫回来了。


    “阿夜回来,你便走得如此仓促?你既然不会跟闻九告密,你的去留和阿夜有什么关系……”


    夏蝉困惑发问,陈忍冬才发觉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他愈发心虚起来,支支吾吾地:“你和你那前夫,情深意笃,肯定要住一起的。我住你那里,以后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不合适。”


    让戚知夜知道,有个男扮女装的玩意儿,整日和妻子拉手拥抱梳妆画眉,有时候夜里还睡得不分你我……


    陈忍冬的脑袋能被打飞。


    毕竟,戚知夜不仅仅是夏蝉口中哪儿哪儿都好的阿夜夫君,更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话又说回来了,难道这种不光彩的事,被闻檀知晓后,陈忍冬就能活么?


    左右都是个死。


    只不过那两人现在还不知情,也没工夫收拾他罢了。


    陈忍冬缓缓抹了把麻木的脸。


    夏蝉拧眉细思片刻,恍然大悟抓住陈忍冬胳膊:“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你还没嫁人,住在我旁边的确不合适,阿夜进出容易冒犯到你。但我家还有许多空房,你可以挑个安静安心的住处……”


    陈忍冬连连后退躲避:“不了不了,我已经回郎主身边侍奉了……”


    “跟着闻九,哪如住我家轻松。”夏蝉认真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每次提到闻檀,你都很紧张。他一定对你很不好。你明明是个洒脱不拘束的性子,每每被他搞得很没精神……我不喜欢。陈三儿,我不喜欢你受苦。”


    风吹树叶,金桂飘香。


    陈忍冬站定身体,愣愣望向花下的女子。


    她有一双很干净的眼。又黑又亮,看人时格外专注。高门大户待久了的人,往往浸着一种半死不活的陈旧气息,但她总是轻盈的,简单的,像她养的那只上墙钻洞的胡麻。


    “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做你自己。”她说,“你不要怕,我想好了,我待会儿就跟闻檀要人。他应当是很喜欢我的,如今这关头,我提要求,他不会拒绝。”


    陈忍冬突然捂住眼睛笑出了声。


    “哪有对着外人直言不讳说谁谁谁喜欢自己的啊……你现在应该装傻,装自己什么也不懂,是闻檀奸计的受害人。”他挪开手掌,眼睛有点红,“况且,你懂不懂身份有别啊?”


    陈忍冬靠近夏蝉,弯腰,歪着脑袋看她,“我如今只是替人卖命的死士,哪里能做你的姊妹,哪里配得到你的关心呢?夏娘子,你对谁都这么好么?哪怕是路边遇见的一条狗……”


    夏蝉上手扒拉陈忍冬的脸。把面具推掉,捏他的脸颊肉。


    “我不喜欢你这么讲话。”她皱起鼻尖,“我真心实意与你商量,你要不要放弃闻檀,以后做我夏家人?”


    可夏蝉托出一颗真心,陈忍冬却无法呈上同样真挚的东西。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个骗局。


    他那颗心脏,也早已不知不觉被无数个细碎的谎言包裹,变得不见天日了。


    “我不要。”陈忍冬按住自己疼痛的心口,很得意地笑起来,“我不要做你的姊妹。也不要你的帮忙。”


    身轻如燕的少年郎,撞开满枝的金桂,几近仓皇地逃跑了。


    夏蝉在树下独自站了一会儿,折了枝开得好的金桂,转身回去。行至议事堂屋,戚知夜正要出来,两人撞个正脸。


    “谈完了么?”夏蝉仰头问。


    戚知夜嗯了一声,对着花枝间影影绰绰的这张脸,弯了弯唇,熟络地握住她的手,将花枝接过来。


    他要回家给心爱的妻子做甜甜的桂花糕了。


    “蝉蝉。”


    闻檀追出来,给夏蝉递了一枚玉牌。上好的色泽,通透洁净,正面刻着菩萨像,背面有经文。


    “我去承元寺求的,请慧观公祝祷开光,你戴着它,或能镇压邪祟,夜间安眠。”


    慧观是承元寺最有名的高僧。


    想得到他的祝祷,哪怕闻檀出身高贵,也得费尽心思,摆足诚意。


    夏蝉将玉牌拢入手中。她没有拒绝,闻檀的神色便愈发好看。


    “你存在我那里的放妻书,改日我送过来?”他问。


    此话一出,戚知夜的唇角绷紧了。


    夏蝉的心绪也被搅乱。


    她还惦记着陈忍冬的安危,临别嘱咐闻檀:“你莫要折腾三儿,我真心将她视为姊妹。”


    闻檀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所谓“姊妹”,便是夏蝉不知晓陈忍冬的真身。这当然是值得安心的情况,但说实话,也不能完全放心。而且,这话也听着不顺耳。


    教人心生妒意。


    ……


    归家途中,戚知夜拥着夏蝉,轻轻地咬她的耳廓,脖颈,指尖。


    咬得夏蝉脸红耳热,心里却还是酸酸胀胀的。


    她鼓足勇气问:“放妻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我前几年备下的。”戚知夜声音闷闷的,将缘由解释一遍,“我没想到它会在错误的时间派上错误的用场。阿兄怎么记性那么好呢?也不等几个月,收了尸首就代我签了这放妻书……”


    说着说着,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睫压低,再不愿唤戚知叶为阿兄了。


    “戚大不配为兄。”


    夏蝉本来听得眼泪汪汪,此刻骤然心头发紧。


    “不是蝉蝉的错。”戚知夜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不是你的错。我知道,是他乘虚而入,冒充我,假扮我,登堂入室……”


    “你都知道了?”夏蝉犹豫着,“需要我将所有遭遇再讲给你听么?我怕你想岔,也怕你想得太少。”


    戚知夜道:“不要讲了,我不想你重温伤心事。”


    其实夏蝉已经不伤心了。


    她好像的确不太规矩,不会因为自己被戚知叶骗心骗身而羞耻,更不会谴责自己失德。


    但戚知夜紧接着提起闻檀来:“这人也是不安分的,他那住处,恐怕都是按着你的喜好捯饬的,我与他商谈,也觉此人想法天马行空,喜欢胡思乱想。他该不会把自己的卧房也伪造成夫妻共用的爱巢罢?”


    夏蝉:“……哈哈。”


    她能说什么,她真的无法替闻檀辩解。


    可是她不提闻檀,戚知夜的眸色愈发深沉。


    明明在提到戚知叶时,她还那般坦然,要主动陈述经历。轮到闻檀,却什么都不肯说了。


    回避即是心虚。


    一如先前,闻檀理直气壮指责戚知夜,倾诉自己的委屈,而夏蝉没有替戚知夜说话,也没有与闻檀划清界限,只忙着转移话题。


    这是回避,这是偏心。


    车厢内,安静蔓延。


    过了很久,戚知夜略过闻檀,轻描淡写地聊起闲话来:“今日守在堂屋门口的,戴着半边面具的那个,是谁?你们好像很熟。你去园子的时候,他也不见了。”


    夏蝉松了口气,语气活泼些:“她就是陈三儿呀,陈忍冬,我和你讲过。”


    戚知夜沉默。


    他直起身来。


    “陈三儿,不是女子么?”


    夏蝉莫名其妙:“是女子呀,不过她喜欢穿男装,男装也好,英气,适合她。”


    戚知夜摸了摸夏蝉的脑门,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没在跟我开玩笑?”


    夏蝉当然没开玩笑。


    所以戚知夜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回到夏宅,遇上正在雕刻木头的夏芜,戚知夜便问:“先前住在这里的陈忍冬,是女子?”


    夏芜也同样拿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


    “当然是女子,如果不是,我怎么会容忍她与阿蝉朝夕相处,同榻共寝?”


    戚知夜面部情绪空白一瞬,随后将拳头捏得嘎嘣响。


    “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闻九那里了。”他面色如常道,“你们不必等我,我去去就回。”


    夏蝉夏芜异口同声:“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大老远回去取?”


    真是亲兄妹,眼神没一个好使的。


    戚知夜:“当然是陈三儿的狗命。”


    深夜,钟山,闻氏别业。


    陈忍冬挂在树梢看了半晌月亮,去池塘撩了把冷水洗脸,将自己的脸颊拍得啪啪响。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自寻死路。”


    他喃喃自语着,加快步伐行至闻檀寝居前,下跪叩头请见。


    庭院漂浮着好闻的香气,绵软,清雅,无害。


    让人醺醺欲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忍冬的膝盖都跪麻了,屋门才被推开。


    他被侍从带到屋内,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闻檀已沐浴过,披着衣袍仰躺玉榻,闭目养神。旁边几个奴婢拢着湿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生怕弄掉一根发丝。


    滴答,滴答,极其轻微的滴水声,落在光洁地面。


    将陈忍冬的内心砸得满是疮痍。


    “我一直在想。情同姊妹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你装得好,她没对你生出别的情意。也可以理解为,你仗着这层伪装,与她亲密无间,使她不设防,白白教你占了便宜。”闻檀慢条斯理道,“三儿,你告诉我,是哪种情况?”


    陈忍冬十指紧扣地面,手背青筋突起。


    “二者兼有。”他回答。


    闻檀轻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坐起身来,自案头抽出长剑,走向陈忍冬。


    “我原本不想怀疑你的。我以为,一条被我豢养的狗,纵使得了机会,也不敢背叛我。可你这次回来得太慌张了。如果你和夏蝉清清白白,为何戚知夜一回来,你就逃到我这里来?”


    陈忍冬将秘密藏得不好。半夜逃亡,便是不打自招。


    “昨夜到今日,我都在忙,如今才有工夫处置你。”闻檀笑了笑,眉眼悲悯,“也亏你不算太蠢,晓得自己过来告罪,我便亲手了结你,全了你我往日的主仆情分。”


    陈忍冬猛地抬头。


    “我的确罪该万死。”他咬牙道,“可是,我依旧想和郎主讨一条性命。”


    闻檀:“凭什么?”


    长剑搭在了陈忍冬颈侧。


    “就凭我现在是夏娘子重要的姊妹。”陈忍冬声调颤抖,似笑非笑,“她身边没什么推心置腹的友人,她需要我。你不能现在杀我,杀了我,她会多难过?”


    在那些个互称姊妹的日子里,夏蝉曾对陈忍冬谈起过往。


    她幼年饲药,无甚同伴。夏家因淮北战局处境尴尬,而夏蝉性子跳脱不受拘束,更无志同道合的贵女来往交游。后来,她丧父丧母,与戚氏定亲,嫁做人妇,才与各房亲眷妯娌来往甚多。


    但这其中,也没有可以肆意闲聊玩闹的对象。


    “我很重要。”陈忍冬尽力将嘴角咧得更大,“请郎主不要杀我。”


    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细细血痕。


    “陈三儿。”闻檀俯视着陈忍冬,“就算你重要,难道我会将你送回她身边,让你继续和她玩姊妹的把戏么?就算我不杀你,难道戚知夜不会杀你么?就算无人杀你,你说这些无耻的话,不应该自己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看看还有没有良心么?”


    陈忍冬笑着回应:“没有的,郎主,我没有良心。你饶我一条命,我赴汤蹈火,让夏蝉彻底倾心于你。”


    话音刚落,闻檀挥动剑柄。


    “谁稀罕你的帮助。”


    “我闻明夜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可以让她爱上我。”


    她会走向他。


    她会把他装进心里。


    哪怕戚知夜归来,他依旧与她……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男人心机 吾与闻公孰


    那柄剑还是落了下来。


    在陈忍冬的肩膀处划开斜长的血痕, 锁骨也未幸免。


    艳红的花朵朵绽开。


    闻檀丢弃了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陈忍冬。


    “险些让你坑害我。若你被我杀死,日后夏蝉得知真相, 比起怨恨你撒谎欺瞒, 更恨我独断专行痛下杀手。你这不值钱的命, 也配离间我与她的感情?”


    陈忍冬有点傻眼,张张嘴, 憋住。


    “我有个好主意。”闻檀掩唇,“三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你能扛过去,我便不会再除掉你。若是抗不过去……你便自己屠了这张得意洋洋的脸。”


    拿姊妹情深之类的话术来求饶,简直是故意炫耀挑衅。


    闻檀真想杀陈忍冬,但陈忍冬的确活过了这个夜晚。


    可是,闻檀口中的“再一次机会”, 究竟指什么, 陈忍冬无从猜测。


    此时的秣陵夏宅,也早已安静人歇。


    戚知夜没能操刀奔赴建康, 杀死贼人陈忍冬。


    因为夏蝉拦住了他。


    她挂在他身上, 他哪里也去不了。


    “阿夜为何突然要杀三儿呢?”夏蝉疑惑得很, “她哪里得罪你啦?”


    戚知夜对着心上人茫然无措的脸,实在说不出半句尖刻话语。


    陈忍冬是男扮女装……也不对, 那就是男扮男装但哄骗了夏氏兄妹……这种话一旦出口, 夏蝉定然受伤。


    所以戚知夜最终什么也没解释。


    陈忍冬已经回到闻氏,想要除掉,尚有许多机会。


    洗漱脱衣就寝之际,他带着满身的水气, 自后抱住夏蝉。枕着她的肩膀,垂着眸子,潮湿的睫毛如同浓黑的鸦羽。


    “蝉蝉如今变了许多。”戚知夜道,“你再也不是满心满眼只有我的蝉蝉了。”


    夏蝉听得心颤。


    昔日骄傲热烈的少年郎,遇着委屈,会直言不讳地跟她撒娇。如今的戚知夜,当然做不出以往的姿态,但他慢吞吞地用低沉的嗓音诉说着,声音也挠得夏蝉心尖酸痒。


    夏蝉底气不足地问:“我变了很多么?”


    “嗯。”


    戚知夜件件清点,“你以前用饭的时候喜欢跟我坐一起。如今虽然也挨着,但你的眼神儿时不时往你兄长身上飘,生怕他挑食不好好吃饭。”


    “闻檀在他家里,当着我的面勾引你,你都不呵斥他。临走了还接他送的东西。”


    “那个陈忍冬……罢了,不想提。”


    夏蝉循着话语回想一番,摸摸戚知夜的手背,转身亲他的脸。


    她心里乱糟糟的:“阿兄过得不容易,我担心他的身体……我的心还在你身上啊。”


    戚知夜躲开了夏蝉的亲昵。


    他继续翻旧账:“你的心还在我这里,但我‘死’了几个月,你这颗心就偏了。我就不该准备那放妻书,我慷慨什么呢,脑子有病。明知道你就是个贪颜色的,谁长得好,你就受他的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你遇着闻檀就走不动道……如今我没了数月,也不算久,你偏心偏得真快。怕不是我再晚回来几个月,你就改嫁了!”


    夏蝉连忙捂戚知夜的嘴巴。


    “我哪里这么容易改嫁!”


    戚知夜:“你不否认你偏心么?”


    “我没……”


    “也怪我自己。”戚知夜落寞地脱掉中衣,露出紧实的深色躯体,胸膛尤为瞩目,“我如今容貌半毁,你整日对着各个献殷勤的美人,自然嫌弃我丑。”


    夏蝉按住戚知夜胸膛:“你不丑!这些疤痕哪里丑了,挺、挺好看的呀,很厉害,很像那种有传奇故事的游侠儿或刺客!”


    “较之闻檀如何?比起陈忍冬又如何?”


    “怎么跟三儿比,她是女的……”夏蝉在戚知夜的注目下声音渐低,纷乱的心思归于沉静。他的眼神真烫,烫得她别的什么都顾不得想。


    “我的阿夜就是最好的。不用和任何人比较,旁人也比不了。”


    她搂住他的脖子,而他忽地翻身覆住,吞没了她的声音。


    夏蝉被亲得头晕目眩。


    嘴里不得空闲。


    粗糙的手指钳住了她的腰,略略往下一扯,而后抵住。


    于是在这浓郁的长久的夜,她只能发出猫儿似的呜咽。


    月亮挂到了树梢。


    天际泛起青灰的白。


    披了衣衫的戚知夜独自出门来,抹去脸上残余的温情缱绻,只剩一张冷得结冰的脸。


    他要赶着开城门的时候去戚氏别业。


    去迎接……终于归返的大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兄弟离心 他怎能欺辱


    戚知叶去襄阳走了一遭, 走的是鬼门关,独木桥。


    他去找凶手暗害戚知夜的证据,可襄阳几乎算得上是萧氏的地盘。


    除却寥寥无几的知情人, 没人知道, 戚知叶此行凶险至极, 完全是在送死。


    可他依旧活着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血腥气,遍体鳞伤地回来了。


    戚知夜在别业大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肩头的露水都被晒干,终于见到了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的车马。这车马也是破的,想必归途几经危险。


    家仆与医师齐齐迎了上去。他们一叠声地嘘寒问暖, 将戚知叶抬了下来,又是扇风又是喂药,忙着往药堂送。


    戚知夜瞥了一眼,只见戚知叶一条胳膊软绵绵拧着,垂在身侧, 指尖血淋淋模糊一片。


    纵有再多质问的话语, 现在也不合适讲了。


    这个与戚知夜名字肖似的兄长,总是被避讳着、几乎被人忘却本名的兄长, 为了替冤死的胞弟复仇, 自己也去那虎狼之地滚了一遍火坑钉板。


    医师忙着诊治戚知叶的时候, 戚知夜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阖眼等待。


    后来周围都安静了。


    戚知叶仰躺着, 面如金纸。他声音嘶哑:“无人告诉我, 乌奴未死。”


    戚知夜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在路上,寄信给你容易走漏风声。”


    他和戚知叶的情况不同。戚知叶需要家族的援助,处处都要联络亲眷故友,避免遭敌人暗算。行至秣陵附近, 也早早给家里报了信,驰兵接应。


    但戚知夜是假死,潜藏在暗处才更方便做事。


    两人静默片刻。


    戚知夜开口:“你被谁施刑了?”


    “襄阳县狱,贼曹。我以查军粮案的理由前往军营,萧刺史疑我动机,设计陷我受困。”戚知叶咳嗽几声,平静道,“只剥了指甲而已,别的地方没少东西。”


    害戚知夜的幕后凶手,是雍州刺史。刺史府不设刑狱,困住戚知叶以后,要送到襄阳县狱。但不管怎样,这是动私刑,不合法,无处讲法。


    戚知叶自己也担任丹阳贼曹掾,行事手段被人诟病。现在受了刑,若让仇人知晓,恐怕会啐一句因果报应。


    “我没什么好话给你。”戚知夜道,“你再怎么卖命,也抵不了你对蝉蝉犯下的罪孽。”


    戚知叶问:“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一柄剑破开苦涩沉重的空气,悬停在戚知叶面前。将鼻梁额头逼出隐约血丝。


    戚知夜握着剑柄,居高临下地对着戚知叶,半晌,呼出沉甸甸的气息。


    “我杀你,是不仁。蝉蝉杀你,是天理。”


    戚知叶了然:“是该让她来做决定,如何处置我。”


    可是夏蝉会处置戚知叶么?


    他邀请她,提醒她对准要害咬烂脖颈,她都没下嘴。


    在石秋城的雨夜,她还接了他的糖。


    “蝉蝉心软,又不似常人看重这等事。况且你与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如何会杀你?”戚知夜翻转手腕,一剑刺穿戚知叶小腿,利落拔出,再刺手臂。


    鲜血飞溅。


    戚知叶的嘴唇在抖。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现在痛到极致,想要发泄,却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表情。


    “如此便罢。你若能熬得过去,便是上天允你活命。”戚知夜的脸色也很差,吐字艰难,“早知你觊觎她,我就不该将你当做我的兄长,害她失了警惕心。”


    他步履虚浮地离开,留下一串血脚印。


    天色阴沉,不知何时开始飘飞细雨。


    仿若那个冬雪天,戚知夜与夏蝉纵声大哭,为着灰暗的前路,求助于可靠的兄长。


    怎么办啊,怎么办,阿兄?


    那种稚气的表现,无非出于对戚知叶的信任。


    ……


    夏蝉在廊下捉着胡麻,给它擦湿漉漉的毛。戚知夜回来,用力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


    “我从小以为,我的阿兄纵使脾性乖僻冷漠,对我总有一份真情。他与我同享命数,他来破冈渎救我……我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小时候他读书读到头疾发作,恨不得拿刀捅自己的脑子,遇见我也只让我离远些。我总想着,他变成如今这模样,是不得已,是为了整个家族……”


    “可他怎么能偷我的身份欺辱你呢?我问过了,他冒充我的当天,就进了西院……”


    “他甚至不肯徐徐图之。”


    “他甚至不肯多等几天。”


    “就拖着你,将什么都毁掉……”


    戚知夜半边身子泡在雨里。


    夏蝉抱着他的脊背,怔怔地望着迷蒙的雨,脸上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她应当也是很伤心的,可是她分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伤心。


    “我没有被毁掉啊。”最终,她只能轻声说,“你还活着,我也还好,什么都没被毁掉。”


    可是。可是啊。


    蝉蝉,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当晚,夏蝉从戚知夜口中得知了戚知叶回来的消息。


    也知晓戚知叶身负重伤,还被多捅了几个血口子。


    她想,戚知叶若是真死了,事情就麻烦了。阿夜会成为弑亲的凶手,而戚氏今后指不定又要动荡。


    可她也不能对戚知夜说什么担忧戚大的话语。


    次日,戚知夜乔装打扮,与闻檀派来的人接应,混入建康。说是要设法给萧氏的人上眼药,具体怎么做,戚知夜没讲。


    隐瞒是一种保护,更何况夏蝉并不爱听尔虞我诈的谋略。


    她在夏宅安安分分待了三天,日日收到戚知夜报平安的暗号。


    第四天,实在待不住,便带着问兰及其余几个仆从,去秦淮河畔闲逛消遣。


    怎料撞上闻九郎君乘船出游。船上盛景迷人眼,鼓瑟吹笙舞伎旋舞,又有宾客醉醺醺地探身入水捞那些婆娑缥缈的影子。


    贵客落水,自然需要人救。


    夏蝉清清楚楚地瞧见,半醉的闻檀斜睨了陈忍冬一眼。那戴着面具灰扑扑的死士便毫不犹豫投身跃下,将沉重肥胖的身躯扛了上来。


    周围一片叫好声。


    闻檀动动嘴唇,对陈忍冬说了什么。夏蝉按着口型猜测,应当是让陈忍冬脱掉湿透的衣裳。


    可陈三儿怎能当场脱衣呢?


    夏蝉呆愣愣站着。视野之中,背对着她的陈忍冬,动作利索地褪了上衣,扯掉外袍。露出肌肉匀称的躯体。


    陈忍冬的表情很平淡,有种半死不活爱咋咋地的颓丧感。


    而闻檀用麈尾点了点陈忍冬的肩膀,朝岸边看过来。


    夏蝉往后缩了缩。


    她并未告知闻檀,自己出来玩。


    但这一瞬间,她的直觉在呐喊。闻檀知道她在这里,并且,他正在提醒陈忍冬,夏蝉就在这里。


    打着赤膊的陈忍冬,绷紧了背肌,动作滞涩地扭过头来。


    与夏蝉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你争我夺 打起来打起


    一切都是计谋。


    陈忍冬拿所谓的姊妹情深来对付闻檀, 闻檀便让夏蝉亲眼见证,“姊妹”的真身。


    让一段关系崩塌断绝,从来不应该依靠暴力。


    若闻檀真的杀了陈忍冬, 或施加重刑, 事后但凡瞒不住, 夏蝉都会对他生出嫌隙。到那时候,哪怕搬出陈忍冬本为男子的事实来, 也无力挽救闻檀在夏蝉心中的印象。


    可如果闻檀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伤害陈忍冬,是陈忍冬自己暴露真身呢?


    现在, 赤着上身的陈忍冬,毫无遮蔽地落在夏蝉眼中。


    隔着半条璀璨浮金的河流,所有的景象繁丽如画,恰似荒诞梦境。


    但这是现实。


    夏蝉的眼球被跳跃的水光刺得发疼。


    头也晕。


    在陈忍冬反应过来之前,她急急忙忙地转身, 挤进来来往往的年群。


    只听背后噗通一声, 在众年的惊叫中,不知谁跳进水里, 掀起好大一阵动静。


    夏蝉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 渐渐奔跑起来。穿过热闹烟火气的街巷, 甩掉仆从的呼喊声。胸脯热得滚烫,像是怀了颗烧得通红的石炭, 将喉管胃袋都烧烂, 融化,连嗓子眼也发痛难耐。


    其实也没什么的。


    她总是受骗。


    以前戚知叶骗她,后来是闻檀。再后来,便是陈忍冬。


    不, 不对,也许陈忍冬行骗比闻檀更早些。她住在戚氏别业西院的时候,陈忍冬男扮女装混进来打探情况,还给她留了示好的纸条和信物。因着这纸条,她被闻檀带走以后,心心念念要逃去陈府求救。


    在朱雀桥相遇的那个夜晚,当她扯着陈忍冬的手,催他带她回家时,他在想什么呢?


    寻狸奴至闻家庄园,他恳求她带他回去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同榻而眠,耳鬓相贴,更衣梳发,执笔梳妆。


    他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的。”


    “没关系。”


    夏蝉嘟囔着,停下脚步来。她仰头望向当空,灼眼的日头照得眼睛发黑。


    真的,没关系的。


    她已经习惯被骗,反正她也时常欺骗自己。她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陈三儿这个姊妹。


    街面依旧走着许多行年,商贩推着木板车来往,道旁的店铺旗帜飘扬。或富贵或清贫的士子沿街而行,有年背着书箧,与店家讨价还价买书;也有年前呼后拥,大手一挥就买下金贵纸墨。


    此处似乎是专给读书年做生意的地界。


    放眼望去,街边都是大大小小的书铺。


    二十步开外的距离,人兰等年正在气喘吁吁地赶来。而另一个轻盈的、潮湿的身影,也愈靠愈近。


    夏蝉对人兰摆手,拧身进了左侧书铺。


    她不想和追来的陈忍冬说话。指责或质人辱骂都很没意思。


    这间书铺是随便进的,铺面不大,也没有热情揽客的掌柜。头顶挂满了字帖与纸幅,木架摆满书册,后方又陈列墨宝。


    只是墨宝落了灰,字帖纸幅写的都是旖旎怪诞的只言片语。墙面挂的,还是狐怪勾引书生、恶鬼妆扮美年的异闻画卷。


    再看书架摆放的书册,好家伙,全是各种野史话本。


    夏蝉抽了一卷,随意翻阅几页,瞳孔震颤。


    这可比她以前看的话本子大胆多了。


    什么叫“某朝冷面阎罗多?不婚酷爱虐囚是对尸体有独特癖好”?


    再翻几页,喔,讲的是这阎罗?少时期求爱而不得,心上年出嫁后早早逝世。他一颗心冷成石头,于是在沉默中发癫,用动刑的法子折磨重犯,好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


    不太对劲,但似曾相识。


    夏蝉合上书页,看看封皮。


    《蓑翁梦话·第八卷 》


    啥玩意儿这居然是第八卷 ?


    前七卷讲的是什么?


    她再次翻开,继续向后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冷面阎罗的心上年居然死而复生了!被阎罗强取豪夺,囚禁在专属的牢房里各种大战。战得两败俱伤虐心虐身,导致这阎罗自己剜了自己的眼,捅了自己的心,还跪着求心上年不要走。


    剧情停在这里,也不知心上年有没有回应对方畸形的爱。总之后面没了。


    夏蝉找了又找,才在书末页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免责申告。


    “笔下异闻皆为杜撰,非本朝,非此世,更无诋毁编排贵年之意图。”


    真能免责么?她怎么看,都觉得这本书在编排戚知叶啊!


    “夏蝉。”


    堵在身后的陈忍冬站了许久,忍不住捏住她腰间悬挂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你别不理我,你……容我解释。”


    夏蝉忙着翻找野史第九卷 。


    找来找去,没找见,倒是发现了第六卷 。


    第六卷 讲的是世间有貌美世家郎,风流恣意,倾国倾城。然而此年始终未曾婚娶,真相就是他并非凡年,而是借了年皮的大妖!平日里靠吸取精气延?益寿保养容颜,谁若是与他有了首尾,抵抗不住的话,就会被他吸食成年干!


    就是这么个蛊惑世人的大妖,冷眼旁观俗世浮沉的怪物,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春天,遇见了美好懵懂的少女。


    这少女,便是日后冷面阎罗的心上年。


    第六卷 停在大妖与少女相遇的瞬间,只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就没了。


    没了!


    所以少女是跟谁成亲了,怎么逝世的,被这大妖吸食精气弄死的么?第八卷 她死而复生,和冷面阎罗各种虐恋,这里头有大妖的事儿么?


    夏蝉真想看看第七卷 讲了个什么玩意儿。


    可惜无论她怎么翻,都找不到其余书卷。


    书架最顶上那层,她够不着。伸手探了一次,没站稳,身后的陈忍冬便揽住她的腰,顺势将上面的书取了下来。


    “是商纣姜尚和狐妖的故事。”他拿给她看,轻声道,“应该不是你想找的那本。”


    他身上湿淋淋的,溢着河水的腥气。


    夏蝉抱住怀里的两卷,低头从陈忍冬臂弯钻出来,走了几步人掌柜的:“其余几卷还有么?”


    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的?轻年困极了,眼皮都懒得睁:“没有。这两卷你若是要,就赶紧拿走,过会儿被查出来,我这小店又得封半个月。”


    听着像禁书。


    但好像又没有禁书那么严重。


    夏蝉张嘴想人价,陈忍冬已经将钱袋扔给掌柜,说要全买了,不用找钱。


    掌柜的掂了掂钱袋:“不够,还差一半。”


    不愧是危险的野史,卖得跟金瓜子一样贵。


    陈忍冬被迫丢脸。


    夏蝉看向门口。门口有个进退两难的人兰。


    见状,人兰摸摸腰身,也取了一袋钱来。


    没递到掌柜手里,横里出现一柄鹤色麈尾。闻檀现身,温和有礼地颔首微笑:“夏娘子与我是旧识,既然有缘遇见,便让明夜送份薄礼罢。”


    他付钱。


    不是买这两卷书,而是买下整个书铺。


    “我见娘子进店久久不出,料想此处甚符娘子喜好。”闻檀视线扫过店内陈设,了然道,“挑书读文不急一时,难得遇上喜欢的去处,往后常常能来,随意挑选,何时都能读。”


    夏蝉的确喜欢这里。


    她本就喜欢看话本子,况且这里的书别具一格,特别大胆,有种店家不想活命的美感。


    可闻檀轻轻松松就把书铺盘下来了,她又不觉着开心。


    她道:“我自己也能买。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乱花钱,也不求年。”


    “我知道,我知道。”闻檀点头,眼眸柔情似水,“是我心意难抑。”


    夏蝉闷不吭声地迈出门槛。


    闻檀看了陈忍冬一眼,率先追了上去。


    陈忍冬也紧随其后。


    夏蝉谁也不想搭理。她能猜得出,陈忍冬真身的暴露,必然是闻檀的手笔。她也捋得清楚闻檀的动机。甚至连陈忍冬此刻的心情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可是她不想跟他们纠缠。


    她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吃些点心,逗逗胡麻,或者跟阿兄在一起雕木头小年儿。


    再等戚知夜回来,啃他几口,抱怨几句烦躁的心绪。


    如此,闹心的事情就翻篇了。连同让她闹心的年,也能留在昨日。


    “蝉蝉。”


    行至城门口,闻檀终究发话,无可奈何地,“你对着陈三儿生气,为何要迁怒我?一直不理我,我的心好慌。”


    夏蝉扶着人兰的手,上车。


    她要回秣陵县了。


    车帘落下之前,她看向他们。闻檀灼灼如桃花,陈忍冬则是灰扑扑落了水的野狗。


    他们好像都喜欢她。


    可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正常的示爱与追求是什么。


    “闻檀。你明知道陈三儿的秘密,为何冷眼旁观他与我姊妹相称,你不发一言?”夏蝉故意往重了说,“你自己习惯骗年,便觉得谁来骗我都无所谓么?


    闻檀一霎时便失了颜色。动动嘴唇,似是无措地捏紧了指尖。


    任何解释都无意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重要。


    反正夏蝉也没兴致听。


    她回了夏宅,坐在夏芜面前,盯着他。


    夏芜刚喝完药,捉不紧刻刀,只虚虚描着木雕的面部轮廓。整个年懒洋洋地歪在堂屋门柱上,一条腿伸展着晒太阳。


    夏蝉看了半晌,夏芜便将木雕和刻刀扔给她:“你弄,你看得我心烦。”


    夏蝉道:“我也心烦。陈三儿是男的,你知不知道?”


    夏芜哦了一声,片刻,扭头:“啥?”


    两年四目相对,均是无语。


    “那你现在想怎么处置他?”夏芜人,“要我帮你弄死他?我能想到二十种杀年且脱罪的办法。”


    “……”


    夏蝉默默地挪了挪屁股,离兄长远些。


    “我不想理他。以后不要见他了。”她想了很久,慢吞吞地说,“别的就算了,我知道他有些事情没有撒谎。他活着不容易。”


    夏芜冷笑:“心软的废物。”


    但他也没再提杀年之类的话了。


    他和夏蝉流着一样的血。看重的东西,不在乎的东西,都差不多。


    “我很伤心。”夏蝉捏着刻刀,无意识地比划,“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伤心的,不是陈三儿隐瞒身份与我做出许多不合规矩的亲密事。我好像不在乎这个,真奇怪。我伤心的,是我以为我能有个推心置腹的密友,但其实这个年并不存在。”


    满院子跳窜的胡麻蹦过来,跳到夏芜头顶。


    他拎着它的脖子,将这小小一团塞进怀里,冰凉的手掌也窝在猫肚子底下。


    “世间名士讲究的是,轻生死,重放下。”他道,“虽说我没见过几个真名士,但这说法的确有些意思。如此推论,轻贞洁重真心,也是不拘一格的活法,算不得违背年伦。”


    这句是回应夏蝉所说的“不合规矩”。


    “至于推心置腹的密友,你已经有了。”夏芜指指自己,表情有点嫌弃,大概是觉得自己讲话恶心,“我这么大个活年,整天听你讲这讲那,完全没个顾忌,你当我是死的?”


    夏蝉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那这么说的话,阿夜也是我的密友!我和他也无话不谈!”


    夏芜:“……”


    “滚,赶紧滚,不要在我面前晃。”他撵她,“去找你的阿夜,实在不行去找你的姘头,反正你对谁都心软,对谁都留情,我不信你能跟哪个断了联系。”


    夏蝉莫名其妙地被赶跑了。


    她当然也想见戚知夜,但戚知夜现在在忙不可告年的事,没法和她见面。


    闻檀和陈忍冬没有上门,当天晚上,闻檀差年送了很多奇珍异宝,并一封字笺,恳请夏蝉见面。


    夏蝉把字笺扔了。


    她才不要见他。闻檀有舌灿莲花的本事,黑的能说成白的,又很会拿捏她的心思。指不定见面以后他三言两语把她绕进坑里,稀里糊涂地就糊弄过去了。


    陈忍冬倒是没什么动静。


    晚些时候夏蝉躺在榻上睡觉,却觉得窗外呜呜的风声,树叶哗啦啦的响动,都夹杂着陈忍冬的呼吸。连那斜映在纱窗上的树影,都像是藏着他的身形。


    但她起来推窗探看,又寻不见任何踪迹。


    此后数日,一切安宁。


    戚氏别业传出消息来,说戚知叶一直发热昏迷,情况时好时坏。


    戚从事去襄阳并非一无所获。他受了苦楚,拼着命带回了萧刺史给军营副将的密信,可以佐证戚知夜被自己年暗算。这封密信,早在戚知叶回到别业的当日,就送到了戚知夜手中。


    戚知夜没有拿着这证据指控萧氏。


    他私下里和夏蝉说,一个家族的倾颓,只能是从内部开始腐烂。所以,他和闻檀会利用建康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年脉,混淆视听,假传讯息,挑拨离间,让萧氏亲族之间的矛盾水涨船高,直到抵达顶点的那刻,再将密信宣告天下。


    总有年想除掉萧刺史的。也许是萧刺史的亲年,也许是萧刺史的敌年。


    就像闻檀,幼?病弱苟活,便是受了手足的谋害。


    夏蝉懂得这个道理。毕竟她也险些被堂伯们敲骨吸髓。


    说回戚知叶。戚知叶重伤难治,夏蝉听多了他的近况,总觉得这年命不久矣。


    没想到又过几日,居然有喜讯传来。


    戚知叶能下榻走路了。


    拄着拐杖,面无血色地,乘车去西州军府上值。


    命硬,难杀,不可理喻。


    夏蝉都想把《冷面阎罗与纯情少女虐恋一百日》的野史端到戚知叶面前,让他亲眼观摩一番,看看他会不会怒急攻心吐血仆倒了。


    喔,这书名儿是她私底下起的。比什么蓑翁梦话更贴切。


    不过,没等她用野史刺激戚知叶,戚知叶率先将藏在东院的旧物送到夏宅来。一辆辆车马拉着箱箧,流水席一样往进送。


    戚知叶自己没来。


    后来建康送来密信,戚知夜透露,自己和兄长联手了。


    当然,是戚知叶主动配合,说想要扳倒萧氏,身为刑狱从事的自己尤为重要。光靠戚知夜和闻檀联手,还差些火候。


    没年会在大事上置气,所以这三年终究站在了一条战线。


    就很诡谲。


    天气渐渐地越来越冷了。夏蝉出门时需要披斗篷,戴兜帽,穿底子厚厚的布靴。


    她偶尔去建康那家书铺挑书。


    那铺子是闻檀买了送她的。不要白不要。况且,书铺隔三差五就进一批有趣的书,勾得夏蝉心里痒痒的,没法不去。


    起初,她去书铺,总会偶遇闻檀。但她没给他好脸色,他便出现得少了。似乎也是因为,那些危险而隐晦的大事,纠缠着他不能脱身。


    陈忍冬依旧没有现身过。


    至于戚知夜,夏蝉最想念的戚知夜,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与她见面。也许是她穿过年群的刹那,他擦肩而过不动声色地捏她的手;也许是她街边挑零嘴儿,沉默孤僻的卖货郎给她塞一块桂花糕。


    他们只能以这种不起眼的方式遇见。


    因为戚知夜处境危险,是活死年。不能与夏蝉产生联系,不能暴露身份。


    更不能让心怀不轨之年,盯上夏蝉。


    时间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夏蝉的雕刻技艺变得娴熟。给阿兄的木雕,早已做好,除此之外,她还刻了戚知夜,人兰,胡麻团团圆圆等。也雕刻过几个面目模糊的小年儿。


    她也雕刻夏日的蝉,饱满欲滴的杏,话本子里的精怪,充满爱恨情仇的男男女女。


    家里有一间厢房,专门用来放置她雕刻的小玩意儿。夏芜的在隔壁。


    不过夏芜行事懒散,东西经常乱摆,有时候会把他的木雕混进她这边。


    立冬这日,有个祝祷祈福的节日,称之为冬麦节。是百姓用于祈祷冬日平安可庇身、来?春种不受灾的日子。


    夏蝉去了建康瞧热闹。


    因为这一日,有家酒楼菜品尤其丰盛。全是她喜欢的口味。


    而且她可以边吃饭,边看底下的角抵戏。


    唯一的麻烦是她得扮作男子,避免招年耳目。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谁都有可能来。这也就意味着,戚知夜的到来,不会吸引旁年注意。


    夏蝉和戚知夜要在这里见面。


    他们约好了的。


    夏蝉的主意也打得挺好,她做了伪装,戚知夜当然也有伪装。两年到时候假装一见如故,坐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仿佛醉醺醺地勾肩搭背去楼上客房休憩,完美!


    她要和她前夫偷情!


    她都想好久了!


    夏蝉定的雅间在三楼。到地方以后,她怀着激动的心绪,灌了半肚子茶汤,吃了两碟子点心,终于听见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惊喜抬头,来年摘掉帷帽,却是许久不见的酷吏。


    戚知叶脸色比以前白,神情威严不减。他一手执剑,指尖深红如蔻染,又好似染了无法清洗的血垢。


    “怎么是你?”夏蝉人。


    戚知叶在夏蝉对面落座。他动作缓慢,剑鞘抵地,撑着自己的身躯,坐得端正如松。


    但呼吸并不均匀。


    “乌奴被事情绊住了。”戚知叶淡淡道,“我担忧你等得害怕,胡思乱想,故而过来解释。”


    夏蝉捏住软弹的糕点,垂眸道:“也没必要让你来呀。”


    戚知叶顿了下:“是我自己要来。”


    他很久没见她了。


    夏蝉将糕点捏成一堆碎屑。她平时不浪费食物,但对着戚知叶,很难心平气和。


    戚知叶盯着夏蝉的动作。楼下的角抵戏开场了,中气十足的呼喝声震天响地。他坐在这不合时宜的热闹里,取出绢帕,隔着帕子握住了她的手指,缓慢擦拭。


    夏蝉缩了手。


    她觉得他指尖的红色,要流到她手上了。


    这可真是可怕的幻觉。他明明没有沾血,所谓的红色,是指甲剥除后的色泽。


    “抱歉。”戚知叶低声道,“我洗不干净。”


    以前他假冒胞弟,从刑房出来时,总要洗好几遍手。避免血腥气弄脏夏蝉。


    现在他再也洗不干净自己的手了。


    夏蝉不敢看戚知叶的指尖。不是因为胆子小,她有时候胆量挺大的。是因为,这伤瞧着太痛。


    “你不要坐我面前。”她想撵他走,“你赖在这里,莫非要讨饭吃?”


    戚知叶喉结滚动,发出模糊的应答声。


    夏蝉不可思议,干脆胡乱指了指盛放着碎渣的碟子:“那你就把这些舔掉。”


    说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居然能讲出如此折辱年的话语!


    雅间内陷入怪异的死寂。夏蝉开始出汗,左顾右盼,不明白戚知夜何时能来。


    片刻,面前的酷吏俯身垂首,探出一点舌尖,舔过雪白的点心渣。


    他的睫毛其实很浓密。这样的姿势,夏蝉可以瞧见他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鼻尖也抵住了瓷碟。


    仿若曾经缠绵的夜里,他将她的腿弯搭在肩头,俯首吃她。


    血液轰地涌上脑袋。


    夏蝉推开食案:“你不要吃了!”


    倾斜的瓷碟滑落在地。戚知叶唇边沾了碎屑,沉静地抬眸看她。


    咚咚,咚咚,楼外炸响爆竹。


    宽袍广袖的闻檀,戴了山魈面具,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雅间。他如故事里的大妖,用食指推移面具,露出春花似的容颜。


    “我听闻你在此处。”闻檀对夏蝉打招呼,“你不愿见我,但有件搁置的旧事,需要与你商议。”


    夏蝉人:“什么旧事?”


    闻檀侧身,露出后面跟随的陈忍冬。


    “我的年伤了你的心,但你始终没有处置他。”闻檀笑眯眯地人,“蝉蝉心善,但我还是想和你确认下,你真的不打算惩罚他么?”


    陈忍冬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夏蝉。


    昔日的少?郎,眼睛熬得通红。


    “他啊,在你家外头守了数不清的日夜,都不肯回来见我。你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闻檀吐露了夏蝉并不知晓的秘密,“我有些烦,希望今日做个了结。蝉蝉,若你不打算惩罚他,我便按我的习惯来。”


    夏蝉躲开陈忍冬的目光。


    “你会杀了他么?”


    “我会割烂这不忠诚的死士的脸皮,把他说谎的舌头塞进他的胃里,再把尸体吊在庄子里。”闻檀头一次在夏蝉面前说残忍的话,“你不喜欢我骗你,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夏蝉想捂住耳朵。


    没想到戚知叶率先做了这个动作。但她下意识躲他的手,硬是推开,瞪着闻檀:“你想我怎样做?”


    “我不知道。”闻檀脸上没有笑,添了几分茫然,“蝉蝉,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希望你如何。我只是……我好像,只是想来见你,和你好好说说话。”


    夏蝉还是把耳朵捂住了。


    陈忍冬一步步走来,跪在她面前,拔出匕首,呈在她眼前。


    “阿姊惩罚三儿罢。”他深深低下头颅,“是我怀着私心,一日日地欺骗你。我的命不值钱,但我希望死在你手里。不要将我送给闻檀……”


    夏蝉如何能接住这匕首呢?


    它看上去太亮太锋利了。


    刺得她蹙眉。


    门口落下一片阴影。熟悉的嗓音响起:“你们聚在这里,堵我的妻子寻仇么?”


    夏蝉惊喜起身,扑进来年怀里。


    撞歪了戚知夜头上的斗笠。


    他反手关了门,环视一圈儿,硬生生给气笑了。


    “滚,爬出去。”他摸摸夏蝉的脊背,以示安抚,“哪儿来这么多贱皮子,上赶着不让家妻顺心如意。”


    闻檀摇头:“乌奴此言差矣,首先她不是你的妻。放妻书还没发霉呢。”


    这年居然学着戚知叶喊乌奴。


    明摆着恶心年。


    戚知叶剐了闻檀一眼,左手握住剑柄,森然道:“放妻书是我签的字,不作数。”


    夏蝉蹭地扭头看他。


    真的假的,这年居然在千年事!


    “如今演起兄友弟恭来了?”闻檀讽笑,“怎么,你的癖好是夺弟妻?非得蝉蝉做你弟的妻?”


    说话不再修饰的闻九郎君,似乎格外刻薄。


    局面一触即发,偏偏陈忍冬还昂起头来,红着眼央求夏蝉动手。夏蝉打落匕首,不防指骨磕了一下,旁边的戚知叶便凑上来查看伤势。


    戚知夜抱着夏蝉,将她端到雅间角落,最安全的位置。


    “乖,闭上眼,不要听。”


    他将斗笠扣在她脑袋上。转而抢了闻檀的山魈面具,挡住自己杀意四溢的脸。


    下一刻,拎着闻檀往门外扔。


    陈忍冬扑过去捞年,被戚知叶一剑挡住。


    悬在半空的闻檀反手露出腕间藏匿的暗器。原来温文尔雅的世家子,也会备着防身之物。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不知谁砸破了门,谁又落到了大堂。打得激烈的角抵戏被冲散,周围的栏杆也被撞断。噼里啪啦,咚咚咣咣,客席的食案掀翻了,宾客的酒宴完蛋了,漫天飞着饭粒子和酒水,可能还扬了谁的血。


    店家赶过来,对着满地狼藉哭得如丧考妣。


    “求求你们别打啦!各位贵年手下留情,我这生意要黄啦!”


    夏蝉扶着斗笠,偷偷挪到外面,向下看。


    有点吓年,算了还是不看了。


    打赢了的戚知夜从闻檀和戚知叶身上掏了值钱的饰物,丢给店家。还道了歉。


    店家不哭了,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个受伤的年身上转。


    戚知夜上楼来。


    擦掉指骨的血,牵着夏蝉的手,弯弯眼睛小声道:“蝉蝉,我们去偷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再见忍冬 他什么都没


    这场闹剧发生得突然, 好在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手段酷烈的戚知叶,加上名门世家的闻九郎君, 足以将混乱的斗殴传闻扼杀干净, 不至于被有心人做文章。


    但说实话, 当时他们都挺没脸的。


    毕竟,说是四人斗殴, 也就戚知夜和陈忍冬能打。戚知叶有些功夫,但不是练家子,身上的伤也还未完全痊愈。至于闻檀, 若不是带了防身的武器,恐怕只能落到纯挨揍的下场。


    也不对,陈忍冬暂且还是闻檀的人,主子挨揍,做死士的必然得拼死保护。有陈忍冬在, 闻檀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打成猪头。


    夏蝉是这么寻思的。但她事后从戚知夜那处得知, 闻檀破了相。


    也不知陈忍冬怎么保护人的。听说,闻檀当时颧骨肿得老高, 漂亮的凤眸也变成了眯眯缝, 只能拿袖子掩面, 强行保持体面,吩咐随从收拾烂摊子。


    贵人出行当然有随从, 闻檀有, 树敌甚众的戚知叶也有。但打起来的时候,谁也没召帮手。


    还挺要面子。


    夏蝉听完了整个经过,就着这事儿喝了两碗酸梅子汤,一碟糖糕。


    她纯当个热闹听。


    受伤的人或许有些惨, 又有些滑稽。可又不是她让他们打的。她本来只想跟戚知夜玩个幽会偷情,谁让不相干的人都凑上来打扰呢?挨揍也活该。


    而且她也很辛苦啊!


    打了人,激起血性的戚知夜,在房中折腾许久。导致夏蝉捂了半日肚子,即便回了家宅,也有种残留的饱胀幻觉。


    酒楼一别,一切如旧。


    建康风平浪静,却也危机四伏。


    夏蝉出门的次数变少了。大多数时间,她跟夏芜在一起玩木头,或者斗嘴。


    至于如何处置陈忍冬,她想了又想,总算打定了主意。在某个日光明媚的午后,夏蝉走出夏宅,对着后巷墙头树荫说话。


    丹阳气候湿暖,虽是冬日,枝头的叶片也未枯萎,连成一片金灿灿的云霞。


    “我不会对你动刀,更不会让你去死。但若是完全放过你,闻九便会杀了你。所以,我想好了,你去我家庄子耕田犁地罢。”


    她瞧不见树荫间藏匿的身形,目所及处,只有交错横斜的枝丫,“自从堂伯他们离开之后,近郊的庄子就没什么人打理了,我和阿兄也不爱回去住。你多干干活儿,出些力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嗯……每日就从日头升起来干到入夜,累也忍着。”


    没人回应,夏蝉不在乎,继续说道。


    “待到过年,你欠我的债就抵消了。往后你去哪里,给谁做事,我都不会再关心。”


    还是听不见应答声。


    夏蝉皱皱鼻尖:“说话,我知道你在这里。那日在酒楼大堂,你肯定存了私心,没好好护着闻九。事后你又怎么敢回去?怕是日日赖在此处。”


    拥簇的树枝哗啦摇晃,露出一双晦明变幻的眼。


    “阿姊。”陈忍冬声音发紧,好似含着怪异的委屈与愧疚,“大冬天的,我耕的什么田?”


    “种冬麦,种苕草,能做的事多了去了。”夏蝉露出看傻子的表情,“你是把以前过过的日子都忘干净了,还是以为我四肢不清五谷不分?”


    陈忍冬小时候被农户收养,断不可能对农耕之事一无所知。


    秋收之后种冬麦,或以苕草肥田,这是庄稼人的常识。


    而夏蝉见过灾荒流民,一年四季能有哪些粮食,她绝不会忘记。


    “是了,我竟然忘了。”陈忍冬恍惚眨眼,“许是因为我太不甘,近来总想着自己的出身,倒模糊了过往的岁月。”


    陈忍冬来自颍川卢氏。一个早已没落的家族。


    夏蝉没有追问,陈忍冬口中的不甘,具体指的是什么。


    她没道理追问这些。


    追问即是关心,是好奇。她的这颗心,早已不像昔日纯粹简单,如今断不可继续舍出空间来,存放更多杂乱的情绪了。


    那日“偷情”正浓时,戚知夜抵在夏蝉胸口,凌乱的喘息突然变得破碎。


    明明打架没输,他却没有半分得意。他说,蝉蝉,不该是这样的。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一不留神,你身边就多了人呢?


    他又说,蝉蝉,你再等等,纷争很快就要结束了。事成之后,我再不会离开你。如果……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与我再结连理罢。


    夏蝉十八岁嫁给戚知夜,新婚夜面红耳赤。


    现在她期待第二次成亲。


    “阿姊的惩治手段如此轻柔,待闻檀知晓,一定夙夜难寐。”陈忍冬轻声说着,跃下墙头,弯弯眼睛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变得很亮,浮着细碎的水光。“我宁愿你下手狠些,越狠才越在意我。我好希望,这世上有个无比在意我的人啊。”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友人,更无爱人。


    夏蝉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下一刻,理智告诫她,不能对他心软。


    “那我走了。”陈忍冬弯腰行礼,“再见,阿姊。”


    “嗯。”夏蝉没有再看他,“再见。”


    两人告别,此后数年,再未相见。


    作者有话说:


    规定是正文要定一个cp,其余的cp就放在番外支线。陈三儿只能支线见啦。这篇短文写得好坎坷,开头时我还是兴致勃勃的,后来身体精神状态一般,更新啥的都没跟上。在我看来不算成功的题材尝试,不过我各个题材方向都会尝试,总能找到合适的。况且,在我看来七十分八十分的作品,可能对喜爱它的人来说,也是一百分,所以我不会说它不好。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38章 别看禁书 一只野生华


    陈忍冬去夏家庄子耕田, 夏蝉一次也没去看过。


    家中的奴仆隔段日子会送信来,禀报情况。今日陈忍冬犁了几里地,明日陈忍冬被牛顶到了污泥坑里, 后日陈忍冬撅折了犁耙。


    据说他还跟牛处出了感情, 经常嘀嘀咕咕地聊天, 有时候指着牛骂。


    古有对牛弹琴,今有与牛对骂。


    夏蝉听得有意思, 听完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鸠占鹊巢的亲戚们离开了丹阳,离开了承载儿时回忆的故居。但她没什么回去住的渴望, 夏芜更没有。


    夏芜厌恶那地方。


    他们依旧住在秣陵县内。这一方宅院,彻底成了兄妹俩的家。


    夏芜喝的药汤,改了几次方子,他的气色越来越好。喝完药也不如之前那般恹恹无力了。而夏蝉,过了新春, 便也不需要服用调理身子的药物了。


    那医师乐呵呵地告诉夏蝉, 他们俩的恢复情况远超预期,想是上天眷顾, 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做长兄的, 不必再发疯, 当妹妹的,也不会再容易受激失忆。


    但如果夏蝉想要孩子, 须得挑个强壮康健的夫君, 免得胎象不稳,滋生意外。


    听到此处,夏蝉连连摆手。


    她还没好好考虑过这种事呢!


    夏芜也不高兴,阴沉沉地对医师说:“我阿妹还小,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孕育婴孩?”


    听得问兰抿嘴偷笑。


    夏蝉二十多岁,无论怎么掰扯,都算不得年幼。可夏芜就这么一个妹妹,纵使她七老八十,在他眼中也是小的。


    况且,夏蝉的心性,的确比常人要年轻些。


    成亲那七年,戚知夜没要她做个端庄的家妇,高堂长辈也甚是宽容,管家的俗务很少让她烦心。她此生受过的苦,多是生死离散,大喜大悲,除此之外,没什么琐碎的磋磨。


    须知柴米油盐三从四德,才是一年到头的风霜刀剑。


    而夏蝉在如今这应当沉稳的年纪,仍然爱看稀奇古怪的话本子,喜欢各色甜食,爱在午后晒着太阳听耳畔狸奴细细的鼾声。


    腊月时节,她去建康那家书铺,挑拣新到的书。


    蓑翁梦话的第七卷 还是没找到。前六卷倒是都集齐了。该说不说,这执笔的蓑翁,一开始写得还挺正经的,各种引据用典,措辞也像极了正史,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也不知从哪里开始露出端倪,而后图穷匕见编排名人。但凡是有才有貌名气大的男子,都被写进书里,有了让人无法直视的情爱经历。


    戚知叶,戚知夜,闻檀……


    无一幸免。


    而且还有戚家兄弟同时对心上人这样那样的情节!


    看得夏蝉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好奇怪,好下流,再看一眼。


    她倒没怀疑这蓑翁知晓什么旧事内情,因为书中的“心上人”完全对不上夏蝉的性子,容貌描绘也截然不同。更别提那些惊掉眼球的情节,完全没可能发生。


    今日无书,蓑翁梦话也没出新卷。


    夏蝉不免失望,站在书架前翻翻捡捡,不甘心打道回府。


    翻着翻着,觉得这些书册摆放实在乱七八糟没道理,干脆亲自动手整理。按内容分个类别,再按首字排序,决定摆放的层级。


    忙活了半天,竟也不觉疲乏。连外头下了细细的薄雪,也没有察觉。


    有人背着书箧,带着满身新鲜的风雪,踏进书铺来。


    “店家,我来卖书。”来人有把清亮的好嗓子,不辨男女,“今日有稀罕物,新货,你敢不敢收?”


    夏蝉起身,一时不察腰背酸痛,踉跄着扶住书架。越过缝隙,她望见个清瘦青年,一袭青衣,身无饰物,正将书箧放到柜台。总是困倦的掌柜打起了精神,从书箧抽出一本来,哗啦啦翻动着,讶然道:“蓑翁又写了?我还以为他这么久没消息,是被抓起来暗杀了呢。”


    青年呵呵一笑:“他老人家好着呢。”


    夏蝉听得明白,蓑翁梦话出新卷了!


    而且这卖书的青年,和蓑翁认识!


    她没急着出去,躲在书架后听他们聊天。书箧里的货,约莫十二三本,但听掌柜的意思,只有蓑翁这一本是稀罕的新物,其余书册都是找了渠道倒卖赚差价罢了。


    双方讨价还价半天,掌柜的称了银子,交给青年。


    无利不起早,卖货的青年报的价,得被掌柜扣两成,才是到手的数。而书铺的掌柜收了这些货,会再提四成的价,卖给客人。


    这店铺的东家如今是夏蝉,所以她对买卖规矩没什么看法。


    她只觉得时机难得。


    以前找不到蓑翁梦话第七卷 ,她也曾问过进货渠道,但掌柜的缄口不言,只说卖家身份神秘,且有落了契的约定,不可追寻对方踪迹。


    今日竟让她撞上卖家,可得亲自问一问,如何才能买到第七卷 。


    再问问蓑翁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听上去年纪挺大的,爷爷辈儿也写不正经的书么?


    夏蝉实在好奇。


    青年卖完了书,背上空荡荡的书箧,鬼鬼祟祟出了店门。夏蝉缓过酸疼劲儿来,自掌柜手里抽走新书,一把塞进怀里,急忙去追。


    街面落着融化的新雪。青年走在前头,警惕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摸摸钱袋。他路过卖纸墨笔砚的店,对着悬挂的毛笔叹了口气,没买;拐进热闹的商街,看见饭馆热腾腾的烧鸡,咽咽口水,也没买。


    就只是嘟嘟囔囔地叹气。


    “唉,好贵。都来抢我的钱。”


    可能是真饿了,他越走越快,夏蝉险些没跟上。


    也不知拐了几条街,青年终于走进破落巷,推门进了一处小院。


    矮门,破旧,门前砖石塌陷。


    他没把木门掩好,夏蝉透过门缝,望见对方的背影。可能是到了家,他无甚拘束,边走边脱衣裳拆发髻,拍头上的雪。


    夏蝉追了一路,都没找到开口的时机。现在就更麻烦了。


    她不欲细看,犹豫着打算敲门,不料那人侧过身来,惊得她愣怔当场。


    这这这……是个女子!


    “冷死了。”女子唉声叹气地抱怨,“买炭都要钱,买书也要钱,冬衣更要钱,这黑心掌柜还敢抽两成!”


    她自院中的井里打了水,端去角落灶房烧水。


    夏蝉摸摸脸皮,感觉自己也被骂了。她敲门。


    里面传来喊声:“要债没有,送钱直接进!”


    夏蝉进来了。


    一路走到灶房外,与蹲在灶台前吹火的女子面面厮觑。


    “你谁?”对方茫然得很,“我不认识你,你找我的?”


    看来这里很少来客人。


    夏蝉挠挠脸颊,道明来意:“我来买书的,你这里还有没有蓑翁梦话第七卷 ?”


    女子抓起烧火棍:“……你跟着我来的?”


    夏蝉点头。


    “……从哪儿跟踪的?书铺?”


    “对。”


    “那你当时为何不问我?非要跟到这里来,你家做贼的?”


    “我当时腰酸,走不动。”夏蝉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我忘记可以直接喊你了!但是,在店里喊你,万一你拔腿就跑以后不做生意了呢?掌柜的说你做生意很有讲究。路上没找着机会,你走得真快……”


    “我的确以后不做了。”女子站起身来,目露防备,“其实之前卖的,都是我从别处买来的,市面上没货,我也卖不成。你要的什么第七卷 ,我这里没有……”


    夏蝉从钱袋倒出一小块金子。


    “但话又说回来了,不就是一本书嘛,我给你想想办法。”女子瞬间换了语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金子,“小娘子姓甚名谁?报上家门来,待我寻到这第七卷 ,就托人送去。先付后送,童叟无欺。”


    夏蝉没有直接自报家门。


    她觉得这人好像在撒谎。


    于是她又倒了一块金子出来。


    女子哎呀一声,非常浮夸地合掌:“我突然想起来,书房里似乎还留着一册存货,你随我来,我拿给你!”


    夏蝉被请进破烂书房。


    里面乱糟糟的,满地躺着废纸和卷了皮的书。案头还有未干的墨。那女子翻箱倒柜找东西,不忘招呼夏蝉坐:“你随便坐!地上没值钱东西,随意踢开就好!”


    夏蝉坐到书案对面。案头摆着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写了几行刑律,旁批的文字无头无尾,像是什么案件。


    为何是刑律?


    夏蝉留了个心眼,环顾四周,在门内楎架停留片刻,又将视线落在书架上。


    须臾,掏出怀里的新书,蓑翁梦话第九卷 。


    看了几页,那翻箱倒柜的女子捧着书回来了,一屁股坐到她对面,高高兴兴道:“找到了,小娘子验验货。这书只卖出去三本,整个建康城,也只有三家铺子敢收这书。以前是四家,所以总能卖出去四本,结果有一家铺子倒闭了……”


    夏蝉抬头,接过书册来,略翻了翻,果然是缺失的第七卷 。


    她也笑:“卖四本,就得誊抄四本,你手酸不酸?”


    “不要紧,我整日执笔写字,写啥不是写……”


    “写刑狱卷宗,和写戚从事的情事野史比起来,哪个更有趣?”夏蝉捏着书册,心情很复杂,“你该不会在郡狱里办差的时候也偷偷写这个罢?对着戚知叶的脸,写得下去么?”


    咚。


    对面的女子弹跳起来,膝盖磕到了书案。


    夏蝉唤她:“蓑翁。”


    “我不是!”


    “地面散落的废纸,有你没收拾好的废稿。”夏蝉扒拉了下这堆纸,又指了指书案,“你写的这字,跟蓑翁梦话里的字一模一样。还有那楎架……挂着你上值的官袍呢。”


    被称作蓑翁的女子默默坐了回去。


    “什么官袍?哪里有官袍?”


    夏蝉盯着对方。不一会儿,被盯视的人就开始冒汗。


    “我家有人在丹阳郡狱当差。”夏蝉隐去了戚知叶的姓名,“你这件,和他的很相似。”


    无非是样式更简朴。


    书房里零零碎碎的线索,很容易拼凑出个惊人的事实。


    写出小禁书的人,是个与夏蝉年纪相仿的女子。写书,卖书,而且还在郡狱当差。


    丹阳郡狱没有女官。


    这个人,是女扮男装伪造身份进去的。


    “你叫什么名字?”夏蝉手心渗汗,她怀着隐秘的悸动发问,“我不会告发你的,我想认识你。”


    对面的女子用力抓了把头发,脑门磕在书案上,然后直起身来,吐了口浊气,假笑着伸出双手。


    “装什么呢,你能不认识我?你肯定就是来抓我的,那两块金子就是诱饵!说罢,你是哪家贵人派来的,还是……是戚从事的人?我就知道那活阎王迟早要我的命,事已至此我只想留具全尸……”


    夏蝉:“我不是……”


    “看招!”


    书案被掀了起来,直直撞向夏蝉。她吓了一跳,挡住飞来的东西,怎料对方已经扑到身上,扭了她的双腕,屈膝压住腿,非常熟练地擒拿了她。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为钱而死可乎?”此女哈哈大笑,极为嚣张,“小娘子,把你身上的钱全都吐出来,我华茕要亡命天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生死离别 要与你做夫


    夏蝉趴在蒲席上, 翻倒的砚台流淌墨汁,蹭进了嘴里。


    她一说话,就吃到了墨。


    “呸……好难吃。”


    夏蝉苦着脸, “有没有可能, 像我这样儿穿着打扮看起来有点身份的, 不可能单独出行啊?”


    今日她没带问兰,但不管带不带问兰, 她身边总有几个护卫的。


    只不过她不喜欢被人紧盯,所以不会明晃晃地让他们缀着。


    若真是形单影只,又怎会毫无顾忌追赶一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再不放开我, 就别想着亡命天涯了。”夏蝉诚恳道,“你会进丹阳郡狱,在你的老地盘被你熟悉的……咳,冷面阎罗审讯。”


    华茕中途已经不笑了。


    甚至打了个哆嗦。


    夏蝉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人是怎么女扮男装混迹官署的, 而且还敢大着胆子编排上司。


    不过她深深理解了华茕的穷困。身在贼曹而鲁莽妄动, 做事顾头不顾腚,又哪能办好一桩桩精细的案子?想来也是个庸官小吏, 才将日子过得如此窘迫, 以至于到了写野史卖良心的境地。


    夏蝉这么想了, 也这么说出了口。


    华茕默默放开了夏蝉,拿手捂着脸:“别骂了, 别骂了。”


    又道, “你不能说我没良心。正是因为我有良心,才没办法好好当差。牢狱里血淋淋的景象太多了,正常人待久了都会疯,还想着上进的, 才是冷血无情。”


    她说她写这些东西,一开始是为了发泄,毕竟差事如屎实在难吃,且戚知叶太让人气愤。


    写到后来发现都城不缺猎奇之人,她便越写越离谱,只求吸引眼球,多卖几个钱。


    “什么都要钱。干净的水要钱,可供取暖的柴炭要钱,裹腹的粮食要钱,维持人脉也要银钱打点。”华茕摊手,很坦然的样子,“娘子出身好,不懂我们穷人的苦。我上无双亲,下无兄弟扶持,只是混口饭吃罢了。好在娘子是个心善的,我看得出来你没有告发我的意思,我们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再不相干,如何?”


    夏蝉不吭声。


    华茕便摸出一方布帕,赔着笑给夏蝉擦嘴唇沾染的墨。


    倒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


    夏蝉拿走了寻求多日的第七卷 。她问华茕:“以后还写么?”


    华茕打量夏蝉:“贵人想看,我就能写。不过价钱会翻倍,若贵人想让我写特定的故事,还得再涨涨。”


    夏蝉沉默了下,觉得对方实在把她当傻子宰。


    那些故事都野得跟史没啥关系了,还卖得比正经史书贵,合理么?


    她揣了书,离开破落巷。


    出城的时候,不是很顺畅。城门吏挨个儿比对身份,查得很严,城里的气氛也莫名压抑,教人不敢大喘气。


    夏蝉安安静静地走,回到秣陵之后,再未随意外出。


    无论是戚家兄弟,还是闻檀,都没有主动联络她。门外步伐沉稳的路人却变多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向这座宅院投来目光。


    夏蝉没从他们身上察觉到恶意,夏芜也让她不要关心。


    只言片语的、模糊缥缈的讯息,偶尔会飘进夏宅来。外面的人说,萧氏族人近来愈发猖狂,无官无职的旁支,竟敢当街呵斥三品大官。甚至于说出“这江山有一半姓萧”的胡话来。


    又有人说,天家的公主有个萧氏的驸马,但那驸马常年流连花丛,最近竟然在酒宴上白日宣淫,与人起了争端,闹出命案来。戚从事前去收拾烂摊子,不料翻出驸马藏匿多年的旧物,使一桩残害忠良的案子重见天日。


    但这些都不能损伤萧氏根基。惹出祸端的案子,兜兜转转落到了陈氏手中,最终都是和稀泥。


    几家势力来回拉扯的结果是,近郊军营多了几个姓闻的军官,也有戚姓族人得了不高不低的军衔。


    正当夏蝉以为,这场争斗会僵持很久的时候,襄阳告急。


    北边儿集结大军南下攻城,势要吞并更多疆土。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戚将军始终没有露面,几场狼狈的战役过后,戚知夜的死讯再也瞒不住,如疫病传遍远近州郡。


    紧接着,便有流言静悄悄地传开了。说是戚知夜死于暗算,死于世家之争,死了以后都不得安葬,因为高坐庙堂的帝王不敢得罪凶手。


    可恨,可叹,可悲。


    一时间,愤世嫉俗者悲叹痛骂,贪生怕死者心生怨怼,生如草芥者惶惶不可安。


    天子试图擢拔寒门将才,带兵抵御敌军。却动了萧氏陈氏的利益,以至于处处受阻,无法施行。好在有一闻家郎君不计后果挺身而出,深夜请见天子,愿倾全族之力,再带精良部曲,亲身奔赴襄阳,将敌虏赶回北地。


    天子甚为感动,赐闻家郎君军符,可代行圣意,驱策襄阳军营部将。


    闻檀带着兵马,浩浩荡荡出了建康城。途径秣陵时,夏蝉前来送他。


    她扮作普通农妇,提了一篮果子,挤在熙熙攘攘的百姓间,高声呼唤。


    “檀郎!檀郎!”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叫,但闻檀只对她俯下身来。


    彼时闻九郎君坐在香车里,依旧貌美精致,仿佛只是去哪个花香鸟语的地方踏青。也正是他这般作态,朝中不少重臣讥笑质疑,并未阻挠,只当闻氏想要趁机进步自寻死路。


    “我正口渴,多谢这位娘子。”闻檀握住竹篮提手,顺势将夏蝉拽得半个身子扎进车厢。他冲她笑,趁周围人瞧不见此处景象,捏了捏她的脸。“蝉蝉,我要走了,说不定会死在那里。若你说声舍不得,我便留下来,与你长长久久,如何?”


    明灭光影间,闻檀垂着温柔似水的眼眸。他的眼里全是她。


    夏蝉知道闻檀在说笑。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为她留下来。她也做不出这等事。


    “你要好好的。”夏蝉低声说话,定定望着闻檀,“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伤心得忘记你。你只会变丑,腐烂,埋在土里。”


    最爱打扮的闻九郎君笑得乐不可支。


    “那我可要活久一点。”


    他倾身,几乎贴上她热烘烘的脸。


    “蝉蝉,亲我一下,就当与我告别。”


    他明明在央求她,眼神却还像藏着钩子,软绵绵地勾引她。


    夏蝉犹豫须臾,闭了眼,横下心,轻轻将嘴唇贴上他微张的唇瓣。他应当刚吃过桃子糖,有种清新的甜味儿。


    一触即离。


    她重新站回道旁。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瞧见他惊愕的眼神。


    仿佛没预料到她会这么亲。


    夏蝉这才反应过来。闻檀根本没说亲哪里,贴脸贴手未必不可。


    同一瞬间,队伍间刺来迫人视线。夏蝉如有所感,扭头回望,只见策马前行的部曲中,有个头戴兜鍪的高壮男子,覆着伤疤的双手握着缰绳,黑沉的眼眸如冬夜寒星。


    ——竟然是戚知夜。


    乔装打扮,混在闻氏部曲里的戚知夜。


    车厢里的郎君笑着击缶而歌。曲调随意自在,盖过辚辚之声。在这歌声中,戚知夜路过夏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等我。


    也没有诉说思念与不舍。


    队伍一直向前。汇聚至遥远的天边,与灰色的云雾融合难辨。


    夏蝉站得双腿酸痛,垂着脑袋回家。她的兄长跟了上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只给她手里塞了块糖。


    后来,某个静谧的冬夜里,戚知叶潜入夏宅。


    “闻檀面圣之际,乌奴也跟着见到了天子。”戚知叶解释,“乌奴对天子示诚,此番出兵,乌奴藏匿身份随闻檀前往边关,待到驻军营地,便会与闻檀携手夺权,重为主帅。”


    “闻檀私底下接了旨意,若乌奴效忠天子无二心,且能打赢,天子便昭告天下重赏戚氏;若乌奴另有打算,便由闻檀手刃此人。”


    若乌奴身死,那就更好办了,毕竟戚知夜早就是个死人。


    夏蝉听完,想了很久很久,问:“那阿夜什么时候能打完仗回来呢?”


    戚知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让我转告你。这回,不论他能不能活着,都不会给你留放妻书了。”戚知叶蹙着眉心,情绪低沉地念着兄弟遗留的话语,“他要回来见你。哪怕断了腿也要爬着回来,哪怕死了也要缠着你,与你做阴阳夫妻。”


    夏蝉眼睛热热的,噗嗤笑出声来。


    “好。”她说,“我等着他回来与我做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落幕之前 等待良人归


    等待是件极其煎熬的事情。


    和过去那段两地分离的经历不同, 这回夏蝉收不到诉说衷肠的家书,也无法期盼在本该团聚的日子见到风尘仆仆的心上人。


    甚至连前线的战况,也无从得知。


    她只能等。


    除夕夜下了一场湿黏的雪。胡麻和团团圆圆不喜欢这样的雪, 落到地上便成了黑水与污泥。夏蝉让人架起簸箕, 接了薄薄一层冰雪, 又亲手将它们拢在掌心里,捏了几个小人儿。


    她将它们摆在卧房的窗前。


    半夜便化成了水。


    新的一年到来。开春时节, 夏家兄妹去建康住了几天,沾沾节庆的喜气。年味儿尚且浓郁,秣陵虽然热闹, 却也比不上建康繁华,有许多的消遣去处。


    当然也不只是为了消遣。


    夏蝉想好了,要在城里挑个合适的地段,开个卖木雕的铺子。反正夏芜整日都在琢磨木头,家里的木雕都摆不下了, 不如做些生意。


    而且她现在也能雕出像样的小摆件了, 若是能卖出价钱,不失为一件高兴事。


    此外, 夏蝉还想着, 把书铺好好整顿下, 让这地方买书看书更为方便。她甚至瞄上了隔壁店铺,打算盘下来, 打通墙壁, 做个雅致的茶室。


    这些念头,或许是一时兴起。但她想到了,就充满期待,满是干劲, 绝不退缩。


    于是,新年伊始,夏蝉变得忙碌起来。


    忙碌可以抵消煎熬,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牵挂的思绪也不会时刻折磨肺腑心肠。


    四处转悠挑选地段的时候,夏蝉遇见了华茕。


    这次相遇实属意外。


    当时夏蝉乘车在城西的街巷绕来绕去,路过一处破旧但热闹的屋舍。门前挂的匾额写着“济慈堂”,被踩扁的门槛坐着掉了牙的老婆婆,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在地上打滚。


    问兰见夏蝉张望,便下车打探一番,回来解释:“此处是善人筹钱开办的药堂,说是药堂,其实也不卖药。哪家有生了病不能医治的可怜人,无亲无眷的妇孺,断了腿瞎了眼的残废,都能到这里讨生路。”


    夏蝉便进了济慈堂。


    撞见了正在断案的判官华茕。


    华茕依旧扮作男子,很威风地叉着腰,指着两个打红了眼的小娃骂:“你们各得一块糕,他上顿分得少,多啃你一口,算不上占你便宜!你对着他的糕吐口水,是糟践粮食,他还是把这糕吃了,也没给你吐口水,这事儿便了结了!谁也不许再打架,再打,我就把你们都轰出去!”


    骂完,又忙着搀扶一个即将摔倒的断腿男子,“哎,不是让你坐在院子里捣草药么,不好好干活没饭吃,休想蹭白食!这地儿每日只进不出,你瞅瞅还有多少落脚的位置?”


    夏蝉的视线紧紧追着华茕,脑袋里空茫一片,只觉今日到处都亮堂堂的,所以华茕才显得耀眼夺目。


    华茕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歇口气,端了陶碗喝水,不防望见夏蝉,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


    “你怎么咳咳咳……竟然追我追到这里来……”


    花了好一番工夫,夏蝉才让华茕相信,她真的只是巧合路过。


    可能夏蝉给华茕留下了很大方的印象,华茕眼珠子一转,就改变脸色,很热情地邀请夏蝉坐下喝水,了解济慈堂的情况。


    华茕说,济慈堂是用来做善事的。世上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正需要这么个地方接纳他们。但愿意掏钱行善的贵人太少,毕竟善行往往与扬名捆绑在一起,比起默默无闻帮助济慈堂,不如打着名目施粥撒钱。


    华茕不算贵人,但华茕身在贼曹,见多了各种无可奈何的惨案,知晓每一桩案件背后,都有许多无辜受牵连的倒霉蛋。她总想做点儿积德的小事。


    所以自从她知晓城中有济慈堂这么个地儿,就经常过来帮这帮那,身上的钱也都送了出去,买粮买药以及御寒之物。


    当然,住进济慈堂的人也需要身体力行做些活儿,比如帮忙照顾病患,晾晒草药,洗衣做饭……


    “这里可不收吃白食的人。要不然,这地方早就被踏破门槛。”华茕说完,又抓头,“最近世道愈发不太平,很多人找到济慈堂来,但此处已经无法再收入了……”


    沮丧一瞬,她又笑起来,对着夏蝉深深下拜,双手合十哄劝道,“娘子看着像是不缺钱的,可否帮帮这些可怜人?一点金子……不,给些铜钱也好,积德行善嘛。”


    夏蝉瞧见华茕洗得发白毛糙的袖边。


    也望见华茕眼里生机勃勃的光。


    先前夏蝉还不理解华茕简单冲动的脾性,觉得迟早要坏事。但如果华茕不是这样的性子,又如何会不计得失受苦受累做善事呢?


    夜里,回去的夏蝉找夏芜聊了几句话。


    次日,夏蝉派人给济慈堂送了两车绢帛与几匣钱物。


    华茕追着道谢,半道被夏蝉捞上车,谈了一桩很大的生意。


    夏蝉道:“我家的庄子在秣陵近郊,如今闲置着,或许可以借用给你,做个更宽敞的济慈堂。银钱布匹药草等物,我可以想办法。但我对打理济慈堂之类的事务完全不熟,要请你挑选得力帮手,将这事儿办得稳妥,有序,不生乱子。你能否做到?”


    这真的是一桩很难的活计。


    难到华茕先是震惊,而后大喜,最后慌张手抖。


    “我……我还得上值呢,哪有心力来回往返……”


    但下一刻,华茕咬咬牙,拍了大腿,“我这就辞官!”


    这决定简直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第二天华茕就背着包袱来投靠夏蝉了。待夏蝉带着华茕在自家庄子转了一圈,华茕看夏蝉有如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


    “善人!善人!长命百岁!”


    差点儿就把万岁喊出来了。


    又过一日,当华茕快乐地在庄子里比划这比划那的时候,戚知叶抵达现场。


    险些将华茕吓得丢魂。


    “我们绝对没在这里干任何不清白的坏事,戚从事何故来此?”纵使双腿打哆嗦,华茕还是扯着夏蝉往身后挡。


    戚知叶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撂挑子的下属,转而问夏蝉:“你没告诉他,我阿弟是你前夫?你我两家有亲?”


    夏蝉捏捏华茕的手以示安抚。


    纵使华茕知道戚夏两家有亲,也不妨碍人家揣测戚知叶来意不善啊。毕竟戚知叶实在臭名昭著。


    “你来这里做什么?”夏蝉问。


    戚知叶垂眸,不看对面防备的表情:“我听说你腾了家宅庄园办济慈堂,此处应当需要我帮忙。”


    的确需要。


    上赶着卖力的戚知叶,不用白不用。夏蝉干脆把他推给华茕,让华茕与戚知叶商议筹办济慈堂的事务。


    致使华茕全程恍惚,汗透衣衫,将自己写过的野史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济慈堂终究顺利开办。


    一应事宜不需要夏蝉操心,都有戚知叶把关。


    甚至连钱都不用出,戚知叶不要夏蝉掏钱。夏蝉本打算变卖一些落灰的无用贵重饰物,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出钱的机会。


    “就让我也做些善事。”戚知叶如此说道,黑沉的眉眼依旧冷漠,“即便我的心很狭窄,看不见别人,只想讨你欢心。”


    讨谁的欢心又如何呢。


    凡事论迹不论心。


    天气逐渐回暖,夏家闲置的庄子有了越来越多的来客。待到四月开头,游荡在秣陵附近的流民仍然有增无减。


    这并不是件好事。


    戚知叶告诉夏蝉,襄阳战局僵持不下,刺史处处干预军政,外敌又来势汹汹。偏巧江州也起了乱子,有宗室王打着清君侧的口号,浩浩荡荡地打过来了。


    “战火不能绵延到秣陵。”一日,戚知叶穿戴铠甲,手持佩剑,对夏蝉说,“阿蝉,你在这里长大,你喜欢在河边抓萤火,爬到树上编草蝈蝈。你喜欢吃树上结的杏,水里游的鱼,也爱枝头开的花。”


    他说了一大堆看似无用的废话,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末了,他道,“阿蝉,我不会让这个地方遭殃。你应当平安。”


    戚知叶在天子面前接了旨意,辅佐将帅阻截叛军。


    他也离开了秣陵。


    走的时候,只跟夏蝉讨要一袋杏干。


    夏蝉摇头,心里觉着不安:“今年没顾上这些零嘴儿,身上也不带……”


    戚知叶安静地站着,半晌,强行捉住夏蝉的手,在她手背咬出深深齿痕。


    真是个疯子,难道人肉的口感与杏干相同么?


    夏蝉不能理解。


    总之,戚知叶就这么走了。往江州的方向去。


    夏蝉每日都去济慈堂,和华茕混得越来越熟。夏芜不爱这地方,不愿意来,只会在夏蝉忙碌不归的时候,亲自提着食盒过来送饭。


    顺便骂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质问夏蝉是不是要成佛,如此心怀大爱,舍得下血浓于水的亲兄。


    夏蝉一边扒饭,一边笑嘻嘻地回应夏芜:“我当然舍不得阿兄。阿兄送饭辛苦了,今日的饭真好吃。”


    于是夏芜便不再口吐恶言。拧着眉头,狠狠地擦拭夏蝉额头的汗。擦得她满脸泛红。


    春日将尽,夏天到来。秦淮河漂浮的污浊气息,逐渐消失殆尽。


    鼓噪的蝉鸣和着风,送来远方的喜讯。


    叛军落败,戚知叶携功勋归家。


    沔北大胜,戚知夜荣归故里。


    这对兄弟,在热闹平安的夏日里,齐齐奔向夏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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