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李敏珠永远都忘不了, 在她9岁生日的前一天，继母带着和她同年出生的“妹妹”和13岁的“哥哥”登堂入室。


    那是一个下午, 那时，李敏珠的母亲刚去世3个月。


    李敏珠的哥哥一大早就出门了，年幼的妹妹则由保姆帮忙照顾。原本坐在别墅的客厅写作业，直到下一秒，门被猛得踢开。


    “咣——！”


    黄花梨木的大门撞上墙壁，震得玄关的吊灯都在晃。


    17岁的李俊焕大步流星走进家门, 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五六个勾肩搭背的男孩。他浑身上下裹着一股刺鼻的酒气，一身名牌，校服外套不知丢在了哪儿。白衬衫的下摆半扎半露，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像一条垂死的蛇。


    “哈哈哈——俊焕哥, 你们家这玄关比我家整个一楼都大啊！”


    “说什么呢，人家这是别墅！你拿你家那鸽子笼比？”


    “啧, 首尔南这边的地价，这一栋少说也得——”


    “都给老子小声点！”


    李俊焕不耐烦地一挥手, 却掀翻了玄关的雨伞架。


    “哐啷——”一声, 金属架倒地，几把长柄伞骨碌碌滚到地板上。一个染着黄毛的跟班吹了声口哨, 弯腰捡起一把，一瘸一拐学老头走路, 逗得其他人哄堂大笑。


    李俊焕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却突然停了。


    他看见了餐厅里的李敏珠。


    女孩坐在长桌的一角，面前摊着作业本，手握铅笔, 正抬着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不哭不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明明只是一个不到9岁的女孩，可当她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所有人竟都不自觉噤了声。


    “俊焕，”过了足足半分钟，一位和李俊焕关系最好的跟班讪笑着开口，“这是你妹妹？”


    “是。”李俊焕短促地应了一声，脸色却变得极黑。


    他不喜欢李敏珠此时看自己的眼神，明明面无表情，可却又带着股毫不掩饰的直白，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令人莫名感到几分被蔑视，以及……羞愧和不安。


    “喂！”


    李俊焕盯着李敏珠，忽然开口，“敏珠，你看什么呢！”


    李敏珠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李俊焕有一种遭到无视的窝火感，他冷笑：“在家就是这样和你哥说话的吗？”


    李俊焕的跟班们原本嬉笑一片，可突然间，整间别墅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注视着风暴中心的女孩，只见李敏珠依旧坐在桌边，她又看了李俊焕一眼，接着扫了一眼其他男孩们，接着，她低头开始写作业。


    “喂，你得意个什么劲呢？！”李俊焕忽然迈开脚步，重重走向李敏珠，在看见李敏珠桌上的作业本后，他忽然发出难听的大笑。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呢！”李俊焕一伸手，直接拿起李敏珠的作业本，“原来是在做作业呀……嗯……我看看在写什么？1+1=2？哈哈哈！”


    李俊焕故意夹着嗓子，摆出一副讥笑的嘴脸，他的几个“好兄弟”也跟着笑起来。


    李敏珠抬头：“把作业本还给我。”


    “还给你？凭什么还给你？”李俊焕眯着眼看她，“做个学校的作业有那么了不起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批阅公司的文件呢！”


    李敏珠说：“哥哥，你觉得学校的课业不重要吗？”


    “学校的课业？”


    也许是因为李敏珠问话的语气，李俊焕听见这话，像是忽然愣住了。


    他嗤笑：“只有那些一家三口挤在30平米小房子的老鼠们才会相信学校的课业重要！至于我，只需要捐个图书馆就可以拿到常青藤的Offer了！”


    “仅仅是图书馆并不会让你拿到常青藤的Offer。”


    “你懂个屁！”李俊焕忽然爆了个粗口，将李敏珠的作业本重重拍在桌上。


    “李敏珠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我妹妹就可以在这个家为所欲为！懂不懂什么是尊敬长辈！？自己在学校得了几个第一，在外边报了个芭蕾补习，就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了？”


    李敏珠突然说：“哥哥，你还记得妈妈的话吗？”


    “什么？”


    “我说，你还记得妈妈的话吗？”李敏珠一字一顿，轻声又重复一遍。


    一时间，李俊焕的跟班们面面相觑。


    他们和李俊焕混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知道：绝不能在李俊焕面前提起他去世的母亲。


    但李敏珠显然不这么想。这个8岁的女孩不动如山地坐在桌子边，冷静地抬头和李俊焕说话，眼里却无一丝的畏惧。


    “我的考试能够拿第一，我的芭蕾舞可以参赛获奖。”李敏珠说，“第一名和奖状本身也许无用，但它们能代表我的能力和价值。”


    “妈妈很早以前就和我们说过，爸爸的公司不留没有价值的人。”李敏珠轻声说，“就算你想去常青藤，那也得父亲愿意为你捐一座图书馆才行。哥哥，妈妈的话，你真的忘了？”


    “母亲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李俊焕忽然手臂一甩——哗啦啦！李敏珠面前的作业本纸张被掀飞在半空，隐隐扫去可见其上规整的字迹。


    “李敏珠，你以为你又有多大的价值？”李俊焕眼眶通红，忽然露出极度悲怆的，讽刺的嘲笑，“父亲和母亲过去看中你，不过只是因为你是他们唯一的‘第一名’罢了！”


    “唯一的……第一名？”李敏珠听到这里，眼神忽地一闪。


    突然间，她心中闪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没有缘由，没有依据，却莫名让她想起一件事。


    母亲死前躺在病床上，她嘴上挂着呼吸机，旁边的架子上挂满了吊瓶。李敏珠原本是来看望母亲，可忽然间，母亲紧紧攥住了李敏珠的手！李敏珠吓了一跳，她害怕地叫着母亲，难受得希望母亲能松手，可就当母亲终于松手后，母亲去世了。


    后来李敏珠听医生说，那个时候的母亲是不可能那么紧地攥住自己的手的，可母亲却偏偏做到了。直到母亲走后3天，李敏珠的手腕都还残留着母亲留下的红印。


    而现如今，李敏珠的心跳莫名加快，这种感觉就像是母亲当时突然攥住她的手的感觉，突如其来，令人感到心悸。


    “什么意思？”李敏珠的呼吸变得急促，“哥哥，你都知道些什么？”


    *


    2022年，2月15日，下午五点。


    李敏珠站在冰场中心，摆好了短节目的准备姿势。她本赛季的短节目——《教父》的音乐随之响起。


    李敏珠神色肃穆，背对着裁判席，漆黑的演出裙和简练笔挺的身形在冰面勾勒出一道静默的剪影。


    *


    “敏珠，没想到你竟然在新赛季选择了《教父》作为短节目音乐！嗯……很特别的选择，也是很有野心的选择”


    2021年7月，李敏珠特地飞来了俄罗斯，她来莫斯科1号俱乐部拜访了自己的恩师谢尔盖，目的是为了新赛季的节目。


    “我只是认为，没有人能把《教父》这首曲子编的比你们更好了，谢尔盖先生。”李敏珠冷静地说，“我希望《教父》能成为2022年的冠军花滑节目。因此，我只要最好的编排。”


    “敏珠，我们果然很合得来！”谢尔盖哈哈大笑，“我也希望它成为冠军的短节目！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一起编排它吧！”


    *


    2022年，2月15日。


    “袁教练，敏珠姐的冬奥会短节目跳跃配置是怎样的？”李秀越坐在前三名等候区给袁胜昌悄悄发短信，“是3A放在最前吗？还是把3A的连跳放在最后？”


    “我不知道。”袁胜昌无奈回短信，“少看点手机，镜头还对着你呢！”


    “啊！跳3F了！”李秀越直接无视了袁胜昌的后半句话，飞快对着屏幕打字，“3F完美！不愧是敏珠姐！”


    只见李敏珠在3F落冰后，高高抬起右腿。她如同夜色中的独行者，沉稳茕然独舞于雪白的冰面。紧接着，她冰刀在冰面轻点，跳出一段芭蕾舞的男步，手臂的动作却没有芭蕾的轻柔，而是尖利如刀鞘，漆黑的眼神透出一片冷。


    “短节目的第二组跳跃，原定3F，”解说说，“李敏珠更换了节目配置，第一跳的3A取消了，那么第二跳……”


    “跳了！是3Lz！”


    解说一句话没说完，观赛席上，李敏珠的冰迷们已经高声尖叫起来。


    这个3Lz没有惯常勾手跳的长时间待机，而是以一段三字步做衔接，在短暂的助滑后，干脆利落地点冰起跳！


    而在3Lz落冰之后，短节目只剩下最后的一组跳跃，在这时，几乎所有熟悉李敏珠的人也都反应过来——


    “敏珠姐把3A留给短节目最后的连跳了！”


    李秀越一连给袁胜昌发来5个尖叫表情包，以此表达她内心的震撼和激动。


    袁胜昌无奈地收起手机，他紧盯着冰上的李敏珠，神色显出了几分忐忑。


    *


    说到《教父》这一花滑节目，自然得说回到《教父》的电影。


    □□的首领维托·柯里昂身为初代“教父”，一直恪守着保护家庭、讲究道义的原则。也正是这样丰富而又立体的人性，结合起□□黑暗血腥的背景，让这部电影被人所津津乐道。


    而维托作为教父，也正是2018年，德米特里在冬奥会自由滑节目的演绎核心。


    德米特里成功表演出了成熟、风度翩翩却又背负着守护家族责任的维托。即便手染鲜血，也无法掩盖他强大、温情的人格底色。他在《教父》这支自由滑里抛却了自己原本在冰面阳光开朗的运动系男孩形象，转而展露出成年男性的魅力和力量感。


    “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教父》。”


    李敏珠却在看完谢尔盖的初版编排后毫不犹豫地直接否决，“成熟？温情？我想要表达的不是这样的情感。”


    “那你想要表达什么呢？”谢尔盖问。


    李敏珠微微闭上眼。


    “是某种更为剧烈的……情绪。”她说，“具体的我现在也形容不上来，但我心中的《教父》，应该是更为沸腾的……如同滚烫的烈酒般的表演。”


    “其实，虽然名字是《教父》，但电影里的教父一共有两位。”谢尔盖说，“一位是我们都众所周知的维托·柯里昂，而另一位……”


    “迈克·柯里昂。”李敏珠听见这话，猛得抬起头。


    《教父》的电影剧情中，老教父维托去世后，迈克成为柯里昂家族的新首领。


    他策划了一场彻底而血腥的复仇——先是处决了家族内向敌人通风报信的叛徒军师泰西欧；接着又通过欺骗逼供妹妹康妮的丈夫卡洛，令其承认参与设计杀害桑尼的阴谋，随后亲手将其勒死；在迈克担任康妮儿子洗礼的教父当天，他一边在教堂里庄严宣誓，一边命令手下同时对纽约五大家族的首领展开刺杀，彻底消灭了敌人 。


    “在很多观众看来，老教父维托·柯里昂看中家族和情谊，是一位虽然背景黑暗，但依旧富有魅力，颇具格局的角色……”


    李敏珠缓缓说，“但在我看来，《教父》是一部复仇电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2章


    2022年, 2月15日。李敏珠的短节目还剩最后的一组跳跃——连跳，两条中还必须含有一组阿克塞尔跳。


    现如今, 李敏珠在冰面滑出连跳前最后的旋转。


    她如同愤怒而又漆黑的暗鸦，在冰上飞速旋转。从双足转过渡到单足转躬身转，她每一秒的旋转姿势都极尽标准，仿若一副裁剪得当的窗花。


    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感受到了一股激烈的情绪。就如同在地震中晃动的烈酒，在李敏珠的跳跃、滑行间, 在她每一次旋转间，她的眼中都仿佛流露出滚烫的愤怒。


    原先表演《教父》时的冷漠和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冰之下滚烫的岩浆。


    ……


    “在我看来, 《教父》是一部复仇电影。”


    2021年, 7月。


    莫斯科1号俱乐部中，李敏珠完成短节目最后的跳跃, 在冰上摆出了短节目最后的定格动作。


    一整个下午，她已经将《教父》练习了无数次, 短节目结束后, 她深深喘着气。


    “可复仇的情绪是怎样呢？”谢尔盖说，“敏珠, 恕我直言，你的演绎中似乎少了些东西。”


    即便骄傲和自尊让她不愿接受自身的“失败”, 但李敏珠不得不承认，谢尔盖教练是对的——


    她的短节目缺乏复仇的情绪，单纯的暴怒很显然有为《教父》原曲的气质和内涵，可一味地表现温和与威严显然也不可行……


    事实上，一直到暑假在莫斯科1号俱乐部的训练结束, 李敏珠都一直未能抓准《教父》的精髓。


    袁胜昌曾建议她更换一个节目，但李敏珠还是拒绝了。


    直到在大奖赛法国分站赛前夕，李敏珠终于有所突破。她选择用冷肃、肃穆的形象塑造出教父本人内心与家人、民众间的距离感，她的教父在当时取得了不俗的短节目成绩。


    可就在今天，当李敏珠在冬奥赛场看见自己的哥哥们，看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时，一种崭新的，明悟般的情绪忽然涌出心头。


    就像是终于打碎了寒冰，一种浓烈的情绪完美融入进在她的表演中。


    因为，她恨他们。


    她恨哥哥，因为他无能、愚蠢而又可悲。他永远表现得瞧不起她，却又永远在家中和李敏珠竞争着父亲的关注和夸赞，既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又因为困在思维的囹圄而永远无法真正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恨和她同父异母的。因为他傲慢、精明又卑鄙。他一方面以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自恃，却有时时刻刻言行卑劣，忌惮着李敏珠的花滑事业，嫉妒着她在韩国和全世界范围内的人气，并永远试图打压。


    她恨她的“妹妹”。因为她尖酸且目中无人。她从不叫李敏珠“姐姐”，也从不承认李俊焕是自己的哥哥，却洋洋得意自己是父亲的女儿，是高贵的财阀继承人……


    她更那个女人——郑贤洙。早在自己出生前，便已经和父亲在一起，她是父亲和母亲婚姻关系中的第三者，却能在母亲病逝后，堂而皇之踏进他们家的门，李敏珠永远不会承认那个女人为自己的“母亲”，如果不是她，她的生活便不会在那个春天时变得天翻地覆……


    但同时，她也恨着自己的父亲……


    委屈？愤怒？失望？


    无数的怒意、无数的恨意，无数的悲伤……随着《教父》深沉而又婉转的音乐，复杂的情绪聚集在李敏珠的眼神里。


    她早已理解为何电影中的迈克会选择复仇，却是头一次意识到，为何迈克的复仇会显得如此悲壮。


    那确实是恨意和怒火，可是，这份恨和怒火却并非一味地向外宣泄。


    那是一种更为内敛的，个体所无法改变命运的悲哀。


    正如同早年参军的迈克并没有多少机会参掺手家族事宜，李敏珠身为父亲和母亲的女儿，也无法左右他们的感情和疾病选择。


    李敏珠恨他们，可内心深处，她知道要想真正复仇，最先需要改变的永远是她自己。


    “天哪，我身上起鸡皮疙瘩了，你呢？”


    2022年，2月15日。


    观赛席上，观众们震撼地注视着李敏珠的短节目表演。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变得极为安静，就连旋转结束后都不曾有人带头鼓掌。人们只是一味沉浸在李敏珠的节目里，感同身受着李敏珠本人作为主人公的命运，愤怒与李敏珠的愤怒，也叹息于李敏珠举手投足间的悲伤和叹息……


    “接下来是短节目最后的连跳！”终于，随着解说话音落下，冰面上的李敏珠开始了短节目最后的助滑。


    “会是3A+3T吗？”李秀越坐在前三名候分区，此时也顾不得和袁胜昌打字聊天了，“还是说……敏珠姐会跳3A+3Lo！”


    起跳之前，李敏珠最后在冰面滑出一串捻转。


    捻转的同时，她一只手抚摸在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则微垂在身体的一侧，就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哀。


    而下一秒，李敏珠将双手高高伸起——毫无疑问的向前起跳——3A！


    “好！”3A又高又远，随着跳跃的落冰，观赛席上的观众们发出激动的欢呼。


    而紧跟在3A之后，跳跃尚未结束——


    只见，李敏珠在跳跃落冰后，紧跟着刃跳起跳，她的整个连跳过程连贯无比——3Lo！


    “果然是连Lo跳！”


    李秀越几乎要不顾形象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可就在3Lo落冰的瞬间，李敏珠身体在冰面猝不及防地一晃。


    “！”一时间，李秀越、袁胜昌……所有人的瞳孔皆是一缩。


    好在，虽然3Lo双足落冰，但李敏珠在落冰时硬生生弯曲自己的膝盖，防止了跳跃摔倒。


    而直到李敏珠致礼结束，来到候分区，送给她的掌声都持久未停。


    “敏珠，滑的实在太好了！”袁胜昌难掩脸上的激动，“这是有史以来表现最好的一次短节目！我相信你会获得对得起自己表演的分数。”


    “要是节目最后的3A+3Lo能完美落冰，我的表演就能变得更好。”李敏珠的脸色却有些难看，在无人主义的死角，她悄然攥紧了自己的双拳。


    “我无法接受！”李敏珠咬着牙，低声用只有自己和袁胜昌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误被人看见！尤其是——被他们看见。”


    “敏珠，‘他们’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李敏珠的神色随即转冷，她淡漠地看向面前的屏幕，只见下一秒，广播响起：


    “接下来将公布李敏珠的短节目分数！”广播博报道：“李敏珠的自由滑分数：83.99分！目前排名，第一名！”


    “83.99分！很不错的分数了！”袁胜昌在看见这个分数后，几乎是满足地松了口气。


    这是一个距离世界纪录也只差4分左右的分数，可李敏珠显然不这么想。


    在简单和镜头挥手告别后，李敏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在走去候分席的路上，她都不曾露出任何笑容。


    而在李敏珠之后，下一位短节目出场的运动员是佐佐木花子。


    来自日本的运动员佐佐木花子，奥运赛季的短节目选曲——《唐吉坷德》。


    这是一支以欢快和活泼为主的歌舞剧选段，然而，兴许是受到之前六练摔倒的影响，佐佐木今日的短节目表演却不尽如人意。


    虽然3Lz+3T的高级连跳落冰成功，可3F却出现了明显错刃，短节目最后的3A也跳空，最终被认定为2A……


    最后，佐佐木花子的短节目只获得了77.12分的成绩，排名全场第三。


    在看见自己的分数后，佐佐木失落地低下头。很快，短节目比赛轮到了第三位出场的运动员——塔利亚。


    “快看！塔利亚上场了！”


    “终于轮到塔利亚了！塔利亚！加油！”


    当塔利亚踏上冰面，短节目的音乐甚至还没开始，观赛席上，冰迷们便已然送上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在欢呼和掌声中，塔利亚动作优美地向四下的观众们举起双手致意，短节目前的最后30秒，塔利亚不忘来到冰场的挡板边，面向斯米尔诺娃。


    “佐佐木的短节目一塌糊涂，至于程汐的《教父》……也同样不足为惧！”斯米尔诺娃的神情轻蔑，她紧握住塔利亚的双手，“短节目不能有任何失误，可以做到吧？”


    “当然。”塔利亚重重点了下头。


    很快，冰场上方播放起塔利亚奥运赛季的短节目选曲——《Time & Life》。


    当听见这支赛季里听过无数次的曲子，塔利亚微微闭上眼，嘴角露出微笑。


    *


    “塔利亚，新赛季的自由滑是歌剧魅影，短节目我希望你拿出一支更为与众不同的节目。”


    早在2021年4月，斯米尔诺娃便已开始规划塔利亚的奥运赛季节目。


    冰场被清场了，塔利亚和斯米尔诺娃两人站在冰面中心。冰场外围着黑天鹅俱乐部的其余女单运动员，她们以旁观学习的形式观看斯米尔诺娃的花滑教学课，注视着塔利亚的眼神里包含艳羡和嫉妒。


    塔利亚毕恭毕敬地问：“斯米尔诺娃女士，我新赛季的选曲是什么？”


    “《Time & Life》，”斯米尔诺娃说，“这次的短节目，我希望你打破以往的常规芭蕾舞公式，改用Urban舞。”


    “Urban？现代舞？”


    “为此，黑天鹅俱乐部专门聘请了一位现代舞老师。”斯米尔诺娃说，“塔利亚，你的节目，将成为最与众不同的节目。”


    *


    2022年，2月15日。


    “来自俄罗斯的运动员塔利亚·慕拉维耶娃！在今天的短节目，塔利亚计划了包含3A在内的3组跳跃。”


    首都体育馆中，塔利亚先是在冰面做了一段简短的衔接。在解说介绍她的节目的同时，塔利亚在冰上一段助滑，接着，她向前起跳——


    3A！


    “啊！跳3A了！3A落了！”观赛席上，塔利亚的冰迷们大叫。


    “没想到啊，塔利亚这次3A竟然跳的这么早？”


    “是啊，短节目第一跳就跳了，我还以为会把3A留在最后，留给连跳加分呢！”


    “嘘！你懂什么，在冬奥会的舞台，最关键的一个字就是‘稳’！”


    “没错，别的不说，斯米尔诺娃都带了多少届学生了？短节目跳跃配置的问题她会不懂？”


    ……


    我是全场最棒的运动员。


    我是……斯米尔诺娃女士最为看好的运动员！


    冰面上，3A落冰后，塔利亚做出一组旋转。先由蹲踞转起手，接着改为燕式旋转，再转换为最后的烛台贝尔曼！


    即便是在全世界的女单运动员中，塔利亚也是尤为擅长旋转的一批。


    她的身体柔韧性极强，很多冰迷们都评价她在做烛台贝尔曼的时候，就像座观赏性十足的人体雕像。


    在今天的赛场上，旋转技术唯一和塔利亚不相上下的，只有程汐一人！


    “接下来是短节目的第二组跳跃——3F！”


    只见，塔利亚右腿向后蹬腿，像是踏出几个小碎步般，在冰上优雅地再接上一个转体步，转体步后，塔利亚右脚点冰——3F！


    3F的起跳到落冰全程都显得轻松无比，就连解说看了，都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叹。


    “又是一组按原计划顺利实施的跳跃！”解说道，“无论是旋转还是跳跃，这都是罕见无比的视觉享受！”


    ……


    2月15日当天，斯米尔诺娃在最后一组的短节目前把塔利亚喊到跟前。


    “塔利亚，今天的短节目，把3A放在最前，3Lz+3Lo的连跳留到最后。”


    “3A放在最前……吗？”塔利亚听见这话，微微一愣。


    “斯米尔诺娃女士，我可以在短节目的最后跳3A+3T，甚至3A+3Lo！”塔利亚的语气微微急促，“那样一来，跳跃的基础分值就会更高，我们就能——”


    “你想说，跳跃的基础分值会更高？你的优势就能扩大？”斯米尔诺娃说，“可那样不够稳妥。塔利亚，你知道冬奥会代表着什么吗？在这样重要的比赛，我们绝不能失手。”


    塔利亚迅速低下头，“……我明白。”


    “很好，你要按我说的做。”斯米尔诺娃点头。


    宁可做保守的运动员，也不能做关键时刻出错的运动员。


    塔利亚在冰面滑出接续步的同时，想起斯米尔诺娃女士对她说的话。


    一直以来，塔利亚在训练、比赛中遵循着斯米尔诺娃女士的指令。


    对她而言，听从斯米尔诺娃女士的话，这早已形成了某种思维深处的惯性。


    塔利亚相信，斯米尔诺娃女士的经验，是这片赛场最珍贵的战术方针。


    塔利亚相信，只要听从斯米尔诺娃女士，她就能拿冠军！


    “短节目的最后一跳，预计：3lz+3Lo的连跳！”解说说道。


    同一时间，《Time & Life》中，圆舞曲般的旋律渐渐停息。


    在短节目的最后，塔利亚毫不迟疑地在冰面点冰——


    3Lz+3Lo！落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让我们恭喜塔利亚, 短节目再次打破世界纪录！”


    “短节目：90.01分！女单历史上第一个短节目突破90分的女单运动员！”


    “在升入成年组后，塔利亚一直在不断突破这各项纪录！”


    “同时, 她也是今天第一位零失误完成短节目的运动员。”解说补充，“凭借着优美的滑表和卓越的技术实力，塔利亚目前的排名是——第一名！”


    “塔利亚！”


    “啊啊啊！塔利亚！宝宝你是天生为花滑而生的天才！”


    观赛席上，塔利亚的冰迷们已然陷入一片欢天喜地。


    毕竟，超过90分的成绩，再加上历史上第一个打破世界纪录, 这样的壮举，在花滑女单的历史上本就前无古人。


    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冬奥会的短节目比赛, 第一一定会是塔利亚！


    “不会吧, 有没有搞错！”


    另一边，华国国家队观赛席, 廖婷在看见塔利亚的分数后惊讶地睁大眼。


    “不合理，这很显然不合理！”她大声说, “为什么塔利亚可以拿到90分！？我是说……她确实值得拿高分, 但不应该拿90分。”


    “也许是裁判们都认为她的表现力实在太好了吧。”高乐语气闷闷的。


    在经历大奖赛的这几次打分后，所有人都要对塔利亚的高待遇麻木了。她是俄罗斯今年唯一有望夺冠的女单运动员, 自然也是所有俄系裁判的力保对象。


    而在今天的比赛，11位裁判中足足有5位俄罗斯籍！


    ……


    高教练说：“程汐, 准备好了吗？”


    塔利亚之后，短节目第四位出场的运动员正是程汐。距离短节目开始还剩最后30秒，听见高教练的话后，程汐握紧挡板的扶手，深吸一口气。


    “高教练, 塔利亚的短节目……打破了纪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高教练摇摇头，阻止了她的继续追问，“你现在要做的，是——”


    “是把所有的专注力集中于我自己的节目，我知道。”程汐点点头，“高教练，放心，我没问题。”


    高教练打量着程汐脸上冷静、沉着的神色，这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程汐转身来到冰面中央，摆出了短节目的准备姿势。


    “哇……妈妈！”


    观赛席上，一个男孩指着程汐身上的演出服，“这位姐姐的演出服好漂亮！”


    “是啊，”那位母亲怔怔看着冰面中央的程汐，“和汐汐以前的演出裙风格都不同呢……”


    明黄的上衣，宝蓝色的裙摆——两种鲜明、高饱和的颜色在程汐的身上交融。演出裙上衣领子带着几分复古褶皱，搭配上幅度适中的泡泡袖，使程汐整个人的风格介于成熟和少女之间。


    下一秒，程汐的短节目音乐响起。


    *


    “尼古拉先生，现在忙吗？”


    冬奥会前的两个月，程汐拨打了尼古拉·汉斯的电话。


    “你是……程汐？”电话另一头，尼古拉·汉斯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


    这位瑞士的前冰舞奥运冠军自从平昌冬奥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在看见来电显示后，他像是意外地低笑了一下。


    “我本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打给我。”


    “汉斯先生，还记得您在公开训练后和我说的话吗？”程汐的声音很轻，微微颤抖，“您对我说，如果想把他人编排的节目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花滑节目，就从决定我自己的花滑音乐开始。”


    “而现在，我已经想好我想要的曲子了。”程汐说到这里，仿佛能听见电话另一头微微停顿的呼吸，“汉斯先生，请为我编舞。”


    *


    “今天的短节目，程汐选择表演团体赛时的同一首曲目！歌曲出自电影《爱乐之城》——《City of Stars》！”


    一阵爵士风的钢琴响起，随着低沉的男声演唱，程汐在冰面开始了短节目的舞蹈动作。


    “快看呀！是截然不同的新风格！”


    观赛席上，几乎从音乐开始的第一秒，程汐的冰迷们便意识到程汐今日短节目的不同。


    不仅是演出服的更换，在这支崭新的短节目，程汐在表演的一开头便双手插兜的动作。


    她微微低头，像在思索，又像是看到某种结局，她双脚在冰面画出向后的括弧步，接着，又看向身旁，伸出一只手。


    “短节目的第一组跳跃，3A单跳，这也是团体赛短节目中程汐选择的跳跃配置。”解说道，“这是位艺术表现力与技术实力都很强的运动员，那么在今天的比赛，她又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惊喜呢？”


    程汐看向身旁，伸出一只手，她像是在半空中握住了什么，伸出的手缩回到胸前。


    ……


    “《City of Stars》？”


    在听见程汐提出的歌曲名后，汉斯显然有些意外，“这就是你的选择？我注意到，它和你以往花滑选曲的风格截然不同。”


    “是，这就是我的选择。”程汐的回答十分坚定，“汉斯先生，就在最近，我终于领悟到了一件事——我想滑我真正想要滑的曲子，正是因此，这首歌无论如何也不会变。”


    ……


    “Wow！”体育馆中，解说发出了意外的叫声，“真是令人意外，程汐在短节目的第一跳改变了她的配置！”


    “短节目的第一跳，3F！Tano姿态！”


    解说说话的同时，程汐的3F稳稳落回冰面。这是她最为擅长的跳跃，落冰的瞬间，程汐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


    她想起了参加大奖赛的于思梦，又想起了教练争霸赛时的拉斐尔和发过分站赛时李敏珠……


    在花样滑冰这项运动里，进入心流状态是几乎所有运动员毕生的追求——


    既然如此，如果于思梦、拉斐尔和李敏珠都可以，自己又为何不行？


    “啪嗒”一声，3F落向冰面，程汐举起的手赫然放下，她像是跳圆舞曲，又像是跳拉丁般，在冰面虚抬着手。


    她做出好几组捻转，紧接着，程汐再次点冰——


    短节目的第二跳！举双手姿态！3Lz！


    “竟然在同一支节目里同时包含了Tano和Rippon的双举手姿态！”


    看见程汐的3Lz落冰，冰场外，哈珀震惊地瞪大眼，在她的印象里，几乎从未在国际赛事看见女单做出这样的尝试。


    “通常而言，就算运动员会在训练中学习举手，往往也只会学习一种。”亚历山大·桑顿缓缓开口，“举手姿势虽然能够适当为跳跃加分，但毕竟从未写入技术手册，更像是一种你知我知的潜规则，在这样的前提下，专程去练习单手和双手姿态实则有些得不偿失。”


    “我记得，近几年我唯一一次看见在同一节目中表演两种举手姿势的运动员，还是于思梦……”哈珀喃喃，“所以，程汐是受到了队友的启发吗？还是说……”


    然而，此时已经没有给哈珀思考的时间了。


    在3Lz落冰之后，程汐在冰面连续滑出了两组旋转。


    像是要和什么人较劲般，在短节目第二组的联合旋转，程汐将原本的水滴贝尔曼改为了烛台贝尔曼！


    旋转的同时，她柔软的腰肢躬成流畅的弧形，她如同一朵旋转的空心火苗，演出服黄与蓝的色彩随着她的旋转而摇摆，不自觉间，观赛席上的观众们全都合着音乐拍起手。


    *


    “程汐，为什么是《City of Stars》？”汉斯直截了当：“请告诉我选择它的原因。”


    “因为……米娅和塞巴斯汀彼此相爱，却又注定会分离。”程汐回答。


    “注定会分离？”汉斯重复，“所以，你想在短节目表达一出悲剧。”


    “不对！”程汐却摇头，“虽然米娅和塞巴斯汀注定分离，但他们的分离是因为爱。他们两人走向了不同的事业路线，追寻着各自不同的梦想，虽然人不在，但是爱还在。真正爱的勇气不是在一起，而是能够为了对方而放手。”


    “嗯……是这样没错……”汉斯这次停顿了很久，终于表示了认同，“但是，你又为何要选择这支曲子呢？”


    “因为，我也想成为米娅和塞巴斯汀那样的人，”程汐轻声说，“我想要成为一个追寻梦想的人，而无论过去如何，我都永远不会沉溺于过去。”


    “我会把过去化作我追梦路上的养料！”


    *


    2022年，2月15日。


    “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观赛席上，无论是哈珀还是桑顿，此时都被程汐的表演震撼到无以言表。


    在两组旋转后的接续步，程汐彻底释放出一股过去职业生涯从未有过的情感！


    坚定又遗憾；真挚又炽烈；悲伤，却又怀抱释然！不再是过去千篇一律的芭蕾，程汐借着向前的摇滚步，在冰面大步“跑”着！


    她像是大雨下无畏而又自由的人，直到接续步的末尾，程汐忽然重心降低——


    妈妈，你看到了吗？


    以及……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你看到了吗？


    即便在花滑训练里有着不愉快的过去和历史，但是，她不会让自己沉湎于后悔和遗憾。


    曾经的失败又如何，被黑天鹅俱乐部除名又如何？


    就算是最为厌恶的记忆，她也会毫不回避地携带者它们，从今天开始，继续追逐自己的梦想！


    渐渐地，滑行的同时，程汐感觉自己的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四面的观赛席仿佛消失了，程汐清晰地看见了冰面，以及前方姹紫嫣红的鲜花。


    既要抛弃，也要面对。


    就像是追梦的米娅一样，程汐毫不犹豫地向前起跳！


    “啊！短节目的最后一组跳跃！”解说惊道，“向前的跳跃，超高的高度，这是——”


    “3A！”华国国家队观赛席，所有人都能看出，程汐进入了心流。


    而几乎是在程汐向前跳起的瞬间——高乐、江宇祁、廖婷、罗友……所有国家队的运动员们齐声大吼：“3A+3L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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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接下来将公布程汐的短节目分数！”


    “程汐的短节目得分：89.75分！目前排名, 第二名！”


    “让我们恭喜这位来自华国的年轻运动员！在今天的赛场，她打破了自己的个人最佳纪录！”


    “好啊！”


    “汐汐, 你就是最棒的！”


    “程汐！万岁！程汐！万岁！”


    观赛席上，华国运动员主场作战的优势尽显，观众们激动地欢呼，热烈的程度几乎是轻而易举地盖过之前的塔利亚。


    秦教练还不忘竖起那副之前一直藏起的横幅，上面用遒劲大气的毛笔字写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但是, 为什么程汐只获得了89.75分？”与此同时，也有冰迷提出质疑，“要知道，塔利亚的短节目足足有90分呢！”


    “是啊！更何况, 程汐还把3A+3Lo的超高难度连跳放在了最后！”有人打抱不平, “别的不说，这样的表现, 难道不值得一个比90分更高的分数？”


    “……”


    “程汐，你今天的表现真是太令人惊喜了！”


    候分区中, 程汐和高教练站起身后, 走向前三名等候区，高教练不忘在背后喜气洋洋地赞叹, “就算和塔利亚有分差也没关系，后天的自由滑, 我们也——”


    “小心！”


    高教练话没说完，突然，一道警告的声音响起！


    程汐原本走的好好的，可突然间，她像是脚下一空, 又像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地面猛得一栽——


    可就在她即将摔在地面时，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


    “程汐！你还好吗？”


    “……？”


    程汐迷茫地眨眨眼，等回过神，这才看见于思梦在自己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也有一部分观赛席上的冰迷们注意到了她，好在人数不多，刚才直播镜头也没朝向她们这边。


    程汐缓缓说：“我刚才……是？”


    “你像是要昏过去了，又像是要摔倒了。”于思梦摇摇头，“程汐，现在感觉怎么样？”


    程汐立即说：“我没事，也没有受伤。”


    “我知道。”于思梦笑了笑。


    短节目第五位出场的运动员是陈美麟，此时，挡板周围已经快没人了，于思梦于是半搀扶着程汐，两个女孩摆出一副赛后说悄悄话的样子，并肩走向前三名等候区。


    于思梦说：“刚才的表演，你进入心流了，对吗？”


    “心流？”程汐先是一愣，直到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前不久的状态就是传说中的“心流”，她点点头，“应该……是的。”


    “那就对了！”于思梦令人安心地一笑，“虽然心流状态可遇不可求，但它也会对运动员的体力、精力造成巨大的损耗。”


    “可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做到在比赛后没事的呢？”程汐脱口而出。


    “这个嘛……自然是经过特殊的训练啦！”于思梦朝程汐眨眨眼，“先不说了，再过一会，短节目该我出场了！”


    “于思梦！”


    就在于思梦要转身离开时，程汐忽然拉住了她。


    “谢谢你，”程汐微微一顿，接着说：“以及，短节目加油！”


    “我自然会的！”于思梦转过头，微微一笑。


    ……


    短节目第五位出场的陈美麟，表演的短节目是《艾斯美拉达》。


    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还是冰面状态不好，陈美麟从短节目第一跳就滑的一塌糊涂。3A摔倒了，紧跟着的3F也出现了缺周。到短节目最后的3Lz+3T连跳，陈美麟的冰刀重重砸在冰面上——


    她如同一只笨拙的鸭子般起跳到高处，却不料3Lz落冰后，紧跟其后的3T却出现了明显歪轴——


    啪嗒！


    陈美麟重重摔在了冰面上，起身的瞬间，整个人都显得狼狈无比。观赛席上的惊呼声一阵高过一阵，直到陈美麟致礼结束，来到候分区后，她终于哭了出来。


    “汤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陈美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揉着自己前不久撞在冰面上的大腿。汤姆扶着额头，连连叹息。


    最终，陈美麟的短节目只有38分，排名来到了全场倒数第二。


    “哎，可惜了……”


    “38分的成绩，这怕是连自由滑都进不了了吧？”


    “前面的，不是可能，是一定进不了自由滑了。”有人回答说，“短节目倒数第二，现在排在陈美麟之前的运动员，已经远超过12名了！”


    “只有我注意到，美麟最后一下3Lz+3T把冰面砸的有点狠吗……”


    “是啊，看赛后视频回放，冰面砸出了超大一个坑呢！”


    “哎，只希望人没事……”


    “……”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华国——于思梦！”


    体育馆中，随着宣布于思梦出场的广播响起，观众们鼓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白馨儿、高桥樱等运动员全都站在场边，齐齐为于思梦呐喊，秦教练和罗友更是高高举起那副毛笔字写出的巨大横幅，在观赛席上大力摇晃。


    “所以，于思梦今天的短节目是什么？”哈珀几乎无法抑制眼神里的急切，“会是大奖赛总决赛时的《国色天香》吗？还是说，她依旧会表演新的节目？”


    而同一时间，于思梦站在冰场的挡板边，看向白萧然。


    “小于妹妹，这是咱们为本赛季准备的最后一支短节目了呢！”白萧然的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开玩笑说：“等滑完这支，咱们就拿不出新的惊喜节目咯。”


    “没关系，等表演完短节目，咱们还有新的自由滑，以及新的赛季！”于思梦信心满满地说，“萧然哥，新的赛季，你还会和我一起吗？”


    白萧然略微一愣，“那是当然。”


    “记住了，是一起站在冰面！”于思梦说完这话，留下愣在原地的白萧然，转身冲向冰场中心。


    “于思梦在今日的冬奥舞台，再次采用了全新的短节目！”在短节目音乐开始，解说开口介绍，“今日于思梦的短节目选曲——《空山鸟语》！”


    “空山鸟语？”随着这番话说完，观赛席上，观众们开始窃窃私语，“这是一首什么歌？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思思。”


    李珍、于海鹏和于思思、李奶奶四人坐在和裁判席一边的看台上，于海鹏好奇地温：“你姐姐今天的短节目，你之前看过吗？”


    “没看过。”于思思茫然地摇摇头，“不过……姐姐说，那是她本赛季最喜欢的短节目！”


    于思梦今日身穿浅蓝色的演出服，胸口向着紧密而又晶莹透亮的细钻，裙摆上则缀着几根巨大的雪白羽毛。


    她在冰上热身时，那几根羽毛就像是鸟儿尾羽般在半空轻轻舞动，这使于思梦在冰面上的动作更显轻盈，如同一只飞翔的蓝鸟。


    在热身结束后，于思梦来到冰面中心。然而，她却并未如曲名一般，摆出鸟类拟人化的姿势，而是低头，两手虚抬在半空，仿佛面前架了一台古琴。


    而就在下一秒，体育馆中，几道铮铮古筝声赫然响起！


    那琴声声调婉转，一个音、一个音的拨弹，既含着力度，又仿佛压抑着弹奏着胸腔中的某种渴望。


    于思梦配合着音乐里的古筝声。她虚抬在半空的手在空气中轻轻波动，手指尖的每一下停顿都恰恰顿在音乐的节奏上。


    “她在弹奏古琴！”观赛席上，哈珀反应过来，“她在模仿弹奏华国的古琴的动作！”


    在于思梦弹奏的同时，有人听出，音乐的背景里，同时还响起几道灵动的鸟鸣。


    鸟鸣声声，于思梦在冰面手上抚琴，脚下步法却灵活游动。和古筝的琴音相比，鸟鸣的声音仿佛显得如此轻盈而又昂扬，终于，在一个八拍过后，于思梦手里的琴终于被“放下”！


    钢琴伴奏响起的同时，于思梦的双手也仿佛被解开了桎梏，两只手高高地举着，轻柔地在头顶几下摆动，就像是鸟雀振翅般，下一秒，于思梦赫然向前——


    “3A！”


    几乎是在跳跃落冰的瞬间，在场无论解说还是观众，全都发出惊喜的大喊。


    即便是看过无数支花滑节目的冰迷也得承认，于思梦在短短的一段短节目表演里带给所有人一段前所未有的体验！


    从音乐的开头，一直到3A落冰，人们仿佛和于思梦一起沉浸式地陷入了音乐和舞蹈所塑造的氛围里。在高高阁楼中弹奏古筝的于思梦，就好比那只被束缚在笼中的鸟儿，而直到钢琴声响起，古筝被放下，于思梦这才彻底展翅飞翔天空。


    那么，飞向天空后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于思梦的动作所牢牢牵引。


    于思梦开始单足滑行，她抬起的另一条腿在三字步、夏塞步和乔克塔等步法中轻轻在半空荡起，又随着惯性微微垂下，却永不落向地面。


    就如同鸟儿飞翔时的尾羽般，于思梦滑行的同时，音乐的背景音里加入了悠沉而又生机勃勃的鼓点——轻快地古筝、灵动的钢琴、嘹亮的小提琴齐齐加入音乐的旋律，就如同一支赞颂生命和自由的大合奏！


    而直到于思梦在右手抓住抬起的腿，在冰面做出一段提刀燕式的巡场时，人们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的那段，是短节目的接续步啊！”桑顿语气慨叹，难掩眼中的震撼。


    “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完全沉浸在她的表演中，竟然都没意识过来那是短节目的规定技术动作了！”


    “是啊，”哈珀轻声叹息，“桑顿先生，你说……这样的表演，ISU会给于思梦90分以上吗？”


    又或者说，这样程度的跳跃技术和表现力，足够超过塔利亚了吗？


    现如今，哈珀已经难以想象任何于思梦短节目的分数比塔利亚低的理由。


    如果连这样震撼、打动人心的表演都无法征服那帮ISU裁判们的良心，又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征服？


    “接下来是短节目的第二组跳跃，原计划跳跃——3F！”


    随着解说话音落下，冰面上，于思梦右脚内刃点冰——在跃向空中的同时，她水蓝色的演出服裙摆在空中飞快地颤动，如同鸟儿真的展开了翅膀！她在空中留下又高、又远的跳跃轨迹，下一瞬——


    啪嗒！


    3F，落冰！


    “好！”


    “太赞了！”


    “好啊！太牛了！”


    这个3F的落冰，仿佛开启了一道封闭着情绪的闸门！四面八方的观赛席上，来自五湖四海，各国各地的观众们，全都激动地鼓起掌。


    一边鼓掌，人们一边热情四溢地高喝着！这是一支令人热泪盈眶的表演！看着于思梦在冰上的每一步滑行、每一下跳跃，人们仿佛真的看见一只弱小又顽强的鸟儿，如同破茧的蝴般飞舞向天空的鸟儿！


    人们爱着于思梦的表演，同时，人们也期待着，期待看见她真正触到天空的彩虹！


    3F之后，于思梦做出了两组旋转，一组是直立转，一组是跳接蹲踞联合旋转。


    她的联合旋转照例是以风车转结尾，只是这一次，于思梦在风车转时双手并没有背在身后，而是随着腿的旋转和抬起，一并在空中举起又收起！


    这样的动作难度极高，可于思梦在旋转的同时，身体却照旧牢牢定在冰面上的一点，一时间，在场的教练和运动员们牢牢盯着她，眼神既是惊讶，又是敬佩。


    “短节目还剩最后一组连跳！”解说道。


    “来了！最后的连跳！”哈珀眼神一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排除了于思梦失误的可能，亦或是说，她的脑海中已经快要忘记这是一场比赛。


    因为，从短节目的开始到现在，于思梦做出的每一组技术动作都完美融入了音乐的旋律中！于思梦表演时设计的动作、于思梦完成的跳跃的质量、包括于思梦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中流露出的表情和神态……所有的这一切，共同构筑了这支精彩绝伦的表演。


    这不是表演，这是彻彻底底的艺术品！


    在此时此刻，哈珀已经理所当然地相信，于思梦一定能给这场短节目带来圆满的结尾。


    然而，事实证明，往往越是在这种时刻，却越发事与愿违。


    于思梦的最后一组跳跃——连跳，3Lz+3Lo。


    3Lz起跳前，作为跳前衔接，于思梦在冰面滑出一段大一字，接着，双手作势要举起，准备做一组举手3Lz——


    可就在于思梦抬起右脚的同时，下一瞬，她留在冰面上滑行的左脚突入起来地一抖！


    就像是意外失去平衡，又像是被冰上的什么东西磕到了一半，下一秒，于思梦整个人栽了下去——


    她摔倒了。


    “天哪！”


    “不——”


    “怎么会！？”


    一时间，观赛席充斥着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华国观赛席，廖婷和高乐等人更是震惊地直接站起身。


    谁也没想到，于思梦会在这时摔倒。


    “不，得振作起来，得补跳！补连跳！”廖婷小声地碎碎念说，“小于是在起跳之前摔倒的，只要补上连跳，顶多也就扣点摔倒的分而已！”


    “应该……是这样？”江宇祁的脸上出现几分欲言又止的凝重，“但无论如何，也得于思梦反应过来才行！”


    同一时间，冰面上，于思梦在摔倒之后，整个人脑子一懵。


    第一反应是这下摔倒完全始料未及，可下一秒，身体在本能反应下快速重新起身！


    音乐还在播放，短节目还没结束！于思梦压住曲调的下一个节拍，强忍着大腿的酸痛，再次点冰起跳——


    3Lz+3Lo!


    “难以置信，于思梦在摔倒后的短短数秒内迅速做出反应，进行了力挽狂澜的补跳！”


    于思梦连跳落冰后，解说松了口气般地大喊，观赛吸上，于思梦的冰迷们显然也松了口气。


    人们开始大力鼓掌，而在掌声中，于思梦快速完成了短节目最后的旋转。


    “你们说，小于刚才拿下摔倒，分数会怎么算？”


    “虽然摔倒了，但肯定不会扣跳跃GOE吧？”沈星溪焦急地加入进冰迷们的讨论，“毕竟3Lz+3Lo从始至终都很完美，顶多在节目内容分扣一点分，对吧？”


    “这……其实不好说啊……”


    一些经验丰富的冰迷却面色担忧地摇着头，“最主要的，小于在摔倒面前抬腿了……”


    “抬腿？那又怎样？”


    “按照花样滑冰的打分规则，一个跳跃的打分从进入动作就已经开始了……”那人犹豫地说，“所以，如果裁判……就会……”


    另一头，于思梦结束了致礼，和白萧然一起向候分区。


    之前在冰面摔倒的那下并不轻，虽然不是跳跃过程的摔倒，但那一下摔得人始料未及，因而让于思梦感到尤其地痛。可即便如此，一直到在候分区的沙发坐下，于思梦都一直面带微笑。


    “萧然哥……”在直播镜头前，于思梦用唇语小声说，“我最后的连跳……它——”


    “我明白。”白萧然轻轻握了握于思梦的手，叹息，“小于妹妹，你现在还痛吗？那块冰面……是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于思梦后知后觉地说，“冰上……似乎有个坑？”


    “有个坑？”


    “没错。”


    直到现在，于思梦才终于回过神。


    “我想起来了，冰上有个大坑，”于思梦捂住脸，“那个坑把我绊了一下，我失去了平衡，所以摔倒了。”


    “可能是之前的运动员留下的。”白萧然思索片刻，很快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小于妹妹，这并不怪你。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短节目结果。”


    “是。”于思梦话音刚落，体育馆上方的广播中，响起了节目分数的播报声。


    “接下来将公布于思梦的短节目分数！”广播说道：“来自华国的运动员于思梦，短节目得分：74.13分！目前排名，第6名！”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今晚7点还有一章，大家不见不散！以防大家记不住，在这里列一下截止目前短节目的全员分数：　　第一名：塔利亚：90.05分　　第二名：程汐：89.75分　　第三名：李敏珠：83.99分　　第四名：卡珊卓拉·史密斯：78.24分　　第五名：佐佐木花子：77.12分　　第六名：于思梦：74.13分　　第七名：李秀越：74.11分


    第295章


    “来自华国的运动员于思梦, 短节目得分：74.13分！目前排名，第6名！”


    响亮的广播在体育馆内播放,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戏剧般的沉默。


    程汐、李敏珠、白馨儿、卡珊卓拉……


    参加女单短节目的几乎所有运动员们都从原本坐下的地方站起身，她们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体育馆大屏幕上的那个分数。


    “不……”卡珊卓拉轻声说，“74分……这不可能！”


    “3A：10.63分，3F：6.7分, 接续步法：5.25分……”


    李秀越开始一个一个观看于思梦每一组技术动作的具体数值，“天哪，风车转的调节旋转为何GOE只有1分？！”


    “不，不对！”李秀越很快又反应过来, 就算一组旋转的GOE只有1, 也不足以让于思梦短节目只得74分。


    “是3Lz+3Lo！”程汐厉声说，“于思梦的3Lz+3Lo——得分是0！”


    “什么！？”


    “这不可能？凭什么是0！？”


    “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明明小于的3Lz+3Lo已经圆满落冰了！周数也是足够的！”沈星溪愤怒地站起来大喊, “凭什么这样的3Lz+3Lo只得到0分！？”


    “喂前面的，你挡住我了！”坐在沈星溪身后的冰迷们抗议道, “就算想为喜欢的运动员维权也得有个度！更何况……3Lz+3Lo的打分是合理的！于思梦之前摔倒的一下便已经跳空了！”


    “什么？跳空？”


    ……


    同一时间, 首都体育馆的候分区。


    依照今日的比赛日程，当最后一位登场的于思梦分数公布后, 短节目比赛便已正式结束了。


    另一边的走道上，志愿者们已经准备指引愤怒的观众们依序离场, 另有几位志愿者依次找到了塔利亚、程汐和李敏珠，要带她们参加小奖牌颁奖仪式。


    一时间，于思梦和白萧然坐在候分区，他们二人周围，人群走的走、散的散。一位在比赛中排名第六的运动员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获得多大的关注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短节目的前三名，以及她们紧随其后的采访上。


    “萧然！小于！”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忽然喊出于思梦和白萧然的名字。二人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秦教练逆着人流，强行从华国观赛席挤到了二人身边。


    “小于，你没事吧？”秦教练说，“现在腿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只是平地摔罢了。”于思梦摇摇头，“秦教练，对不起。”


    “小于，你不必说对不起！”秦教练眼里冒着火，“申诉！我们一定得申诉！你摔倒的那下明明是意外，裁判们凭什么判定3Lz+3Lo跳空？”


    “也许是因为我抬脚了……”于思梦低声说，“又或者，因为我起跳的姿势太明显了！”


    “你刚才说，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坑，不是吗？”白萧然理解地拍拍于思梦的肩膀，“如果提出申诉，裁判们会酌情考量冰面的情况。”


    ……


    根据ISU的官方规定，这种赛后申诉的处理周期往往很长。


    但由于今天的短节目成绩会极大影响到于思梦最终的冬奥会排名，因而部分申诉案例ISU也会采取特事特办。


    在齐惋的牵头下，今天晚上，ISU将举办一场小型的仲裁庭。身为于思梦在国家队的教练，高教练和白萧然将会参加仲裁，至于于思梦本人，最终却被高教练说服回到了宿舍。


    “小于，希望你能理解。这是我们权衡利弊后得出的结论。”高教练语重心长对于思梦说，“当时现场的情况基本全都被直播镜头记录了，我们的证据和依据基本不需要运动员本人的发言佐证。”


    “但我可以以亲历者的视角，真实向裁判们描述我在3Lz+3Lo前的心路，”于思梦说，“这样一来，仲裁获胜的概率岂不是更大？”


    “但是……这会进一步影响到你自由滑时的裁判缘。”高教练犹豫半天，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最深的担忧，“小于，我们和齐惋认为，两害相权，你今晚还是不要出面为好。”


    当天晚上，于思梦独自一人回到宿舍，刚打开宿舍的门，她就看见程汐冷若冰霜坐在茶几前，一双乌黑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看向她。


    “于思梦，你回来了？”


    看见于思梦开门，程汐赫然站起身，“怎么样？ISU的判断是什么？你的分数——”


    “裁判庭这会估计才开始呢！”于思梦有些吃惊，“程汐，你从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


    “这不重要！”程汐的语气近乎急躁，“于思梦，你难道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严重？”于思梦微微一愣，“你是想说……”


    “因为摔倒，你被扣了起码15分！”程汐厉声说，“15分！那不仅是跳空后的分数，更是扣在节目内容分上的分数！”


    “是。”于思梦定定地点点头，“但那又如何？比赛还没有结束。”


    “比赛没有结束，但你现在和塔利亚的分数差距相隔15.92分！”程汐从沙发站起身，猛地上前攥紧于思梦的肩膀，“于思梦，你不是说自己要得奥运冠军吗！？你告诉我，你准备怎样在塔利亚不失误的情况下赶超这16分！？”


    于思梦怔住了，在进入国家队以来，除了之前赛前对斯米尔诺娃放狠话，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程汐的情绪变得如此激动。


    只见面前的女孩一头原本扎起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面色苍白、眼眶甚至都微微泛红……她回忆起过去冷漠而又事不关己的程汐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和现在的程汐渐渐重合。


    下一秒，于思梦倏地笑了。


    “你笑什么！？”程汐怒道。


    “就算我隔着15.82分，咱们国家队不是还有你嘛？”于思梦打趣说，“程汐，恭喜你今天打破自己的个人最佳纪录！你和塔利亚可是只差0.32分，我相信，后天的比赛，你一定能赢——”


    “这根本不是我想说的！”程汐大喊，“就算我是第二，可你呢？你曾经和我们说过，你的梦想，你的——”


    程汐说到一半，陡然一滞。


    她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晶莹的泪水从上边滚落。


    她想起许多回忆：在亚洲公开赛，于思梦挡在程汐面前，告诉程霞英：“程汐没有刷论坛，刷论坛的人是我。”


    在2021年大奖赛期间，于思梦坐在放映室直视着她，说：“你最喜欢的跳跃是什么？……为什么不跳4F呢？”


    在莫斯科国家体育馆，，于思梦和她直面斯米尔诺娃，告诉斯米尔诺娃：“程汐做出了所有女单运动员都未曾在赛场做出的尝试。”


    以及，在首尔腊梅花公园的那晚，于思梦站在卖水晶球的摊贩前，以及在那之后，程汐郑重将那只水晶球交到于思梦手上。


    “我不会放弃花滑，也不会放弃这份希望，”程汐当时对于思梦说，“于思梦，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花滑对于我真正的意义。


    谢谢你，让我意识到，我对于花滑发自内心的……爱。


    即使两个女孩过去曾有多次争执、即便程汐曾经对于思梦多有偏见……


    即便现如今，于思梦是她在赛场最大的竞争对手，可是，程汐还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看见，一位如此热爱花滑，用心编排节目的人，却因为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冰坑，打破她原本完美的短节目。


    她不甘心看见，一位原本如此绚烂、明媚而又坦荡的运动员，最终却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失误，彻底和冬奥冠军的目标失之交臂。


    她更是不甘心、乃至害怕看见：于思梦在和塔利亚巨大而又残酷的分差下，坦白自己的“放弃”。


    又有什么办法呢？因为跳空这一巨大失误，所以本届奥运会金牌，她不得不放弃……


    因为差的分数实在太多了，所以自由滑除开指望塔利亚和其他人失误，似乎也没有办法了……


    “不……”程汐声音低低地说。


    “不，不可以！”程汐猛得抬起头，“于思梦，你不能放弃希望！”


    “……程汐？”


    于思梦盯着程汐的脸，甚至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拍拍程汐，又似乎想要安慰，只听程汐说：“不是还有今晚的裁判庭吗！”


    “ISU一定会重判的！你的3Lz+3Lo理应被计入分数！”程汐语无伦次的说，“你今天的节目理应获得85分、90分……那是你有史以来表现最好的一次短节目啊！你——”


    “恕我直言，请不要对今晚的裁判庭抱太大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冷静、干脆利落的声音在于思梦身后响起，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几人的脚步声。


    程汐肩膀一僵，于思梦则惊讶地转过身，只见在她身后，宿舍的门还没带上，李敏珠、李秀越、卡珊卓拉、凯拉、高桥樱等几位和于思梦关系不错的女单运动员们都站在门后，齐齐注视二人。


    “好啦好啦，程汐你也冷静冷静！”高桥樱温柔地笑着，走上前来打圆场，“你看你这话说的，小于都被你吓到了！就算短节目失误又如何？不是还有自由滑吗？”


    “但实事求是地讲，你今天的失误，确实损失不小。”李敏珠越过高桥樱，径自来到宿舍的茶几前坐下，“3Lz+3Lo之前摔倒，最关键的是起跳落空了，一整个链条的分数被扣除，这样的分差，自由滑对上塔利亚很难追回来。”


    “敏珠，”卡珊卓拉不赞成地看向李敏珠，“但小于也不一定是跳跃落空呀！她补上了连跳。”


    “于思梦，你是怎么想？”李敏珠看向于思梦，“你认为，今晚的仲裁有多大几率获得胜利？”


    于思梦叹息着摇头，“我不知道。”


    “那么，你想听我的经验吗？”李敏珠略微阴沉的视线注视着于思梦，“我的结论是，很难。”


    “今晚的仲裁，你们很难取得胜利，你也很难把你连跳失去的分数拿回来。”李敏珠说，“因为，裁判们这次打分的依据实在难以辩驳——在摔倒之前，你确实抬腿了，而抬右腿是一个经典的勾手跳起跳动作。”


    “我明白。”于思梦轻声说。


    在花滑打分规则里，一个跳跃的打分，是从跳跃的进入步法就开始的。


    而于思梦在摔倒之前虽然没有起跳，但做出的抬腿动作却足以被裁判判定为跳跃落空。


    至于于思梦摔倒后重新补上的连跳……遗憾的是，虽然那一组连跳完成度很高，但短节目的规定跳跃只有三组。那一组连跳只能算短节目多出的第四组跳跃，自然也不会计入分数。


    “但是，还是有一线希望的，虽然很小。”


    李敏珠在这时又说：“如果我是你的教练，我会申辩：你的抬腿姿势并不是跳跃前的进入步法，只是一个短节目过程正常的衔接步法。”


    “这种说法其实很牵强，但你们的优势在于这是你第一次在全球观众面前表演《空山鸟语》，”李敏珠耸耸肩，“裁判们拿不出之前的比赛录像作为依据，因此如果法官通情达理些，这一点抗辩勉强可以成立。”


    “但即使如此，也只是勉强成立而已，毕竟你们也拿不出能够证明那确实只是衔接步法的证据。”李敏珠随即又补充，“另一点可以拿来做申诉的就是冰面上的那个坑……不过历史上由于冰面质量太差而申诉成功的案例数量为0。这依旧只能作为辅助的辩护理由。”


    “敏珠姐，你好厉害！”李秀越满眼放光地看着李敏珠，“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ISU申诉的细节的？”


    “之前略做过一些资料学习，来这里的路上也联系了一些我们家在ISU的熟人，了解了一点大致情况。”李敏珠轻描淡写说，“申诉与辩护，在商业场中，也属于谈判的一种。我总是需要多做些准备的。”


    “原来是这样。”对于李敏珠的家庭背景，于思梦早前便略有耳闻，她点点头，对李敏珠表示感谢，“这样看来，今晚申诉成功的几率渺茫，几乎可以说是0。”


    “不可能！”程汐激动地抬高声调，“这不可能的，明明你——”


    “我摔倒了，因此我被扣分了。”于思梦却摇摇头，“虽然很不甘心，但却也很公平。”


    “如果这件事放在塔利亚身上，结果可能就大为不同了。”高桥樱有些于心不忍，“说到底，如果裁判对你打分时能够少些针对，如果ISU不执意压你的分，你也不至于——”


    “樱，谢谢你。”高桥樱话没说完，于思梦忽然冲女孩们露出微笑。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在裁判前的待遇并不合理，但我不会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在短时间无力改变的事情上。”于思梦轻声说，“我会接受短节目74分的事实，我会带着短节目的成绩参加自由滑。”


    “但同时，我也不会放弃所有的机会。”于思梦说到这里，低沉的声音忽地嘹亮如火。


    “我的梦想是以华国运动员的身份站在赛场上！我的梦想是为国争光！我要得金牌！”就像是做出某种誓言般，于思梦在说这番话的同时捏紧了双拳。


    “正是因此，我不会放弃我的梦想。”于思梦轻声说，“我会用尽全力，用两天后的自由滑，争夺奥运冠军！”


    、


    作者有话说：


    申请了24号的完结榜单，我会力争在下周四前完结！


    第296章


    2022年, 2月17日。


    这天下午，于思梦和程汐来到首都体育馆, 只感觉这里的空气仿佛染上了终战将至的硝烟。


    白馨儿由于没有进入自由滑，今天到观赛席看她们比赛去了。而林雨橙、魏延他们考虑到今天的是最后的自由滑，也没有选择再到舞蹈室为两位女孩加油鼓气。


    不过，当于思梦和程汐换完演出服，来到用于热身的舞蹈室时，却依旧收到了朋友们发来的短信。


    “小于！时间过得真快, 不过……你还记得平昌冬奥时和我的约定吧！”黄雨婕发来消息，“谁能想到呢，过去在广茂冰场跟在我屁股后头学旋转的小女孩，今天却站上了奥运赛场！加油！击垮她们所有人！我和广茂冰场的教练、学员们永远支持你！”


    “小于！我依旧不敢相信你们申请恢复短节目分数的仲裁竟然输了……”李彤发来哭泣的表情包, “不过就算ISU下绊子又如何, 今天的自由滑！一定要加油！咱们气势绝对不能输！”


    “小于，别害怕！保持冷静, 带着平常心！”曾经在省队短暂指导过于思梦的林教练也发来信息，“无论你最终获得什么成绩, 你都是我们省城的骄傲！”


    “看呀！是冰上的艺术家向我们走来了！”刘捷照旧是发来轻快而又调侃的问候, “小于，用你最美的表演, 打动所有人！”


    “姐姐！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奶奶都在观赛席上看着你呢！”身为于思梦的妹妹，于思思则发来可爱的微笑表情。


    “说起来, 冬奥会之前，咱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吧？”


    “这次等回到家，奶奶已经说好了，要做咱俩最爱吃的粉蒸排骨！”


    ……


    2月17日，下午1点20分。从更衣室走出来的于思梦披着外套, 拿出手机浏览着上边的一条条信息。


    除了上述的信息，还有白萧然的母亲白秀雯、广茂冰场的张小哥、小刘、王教练……沈星溪、沈星溪的妈妈、省城俱乐部的赵教练、张圆圆、林雨橙、高佳琪……


    自从于思梦练花滑以来，几乎所有她认识的人都给她发来了一条条承载着关切和鼓励的短信。


    于思梦看到这里，不自觉间，只觉得视线微微模糊。


    她最终关上了手机，将手机紧紧攥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该在比赛前看这些的。”


    有人推开舞蹈室的门，走进房间坐到了于思梦身边，于思梦惊讶地看见那人竟然是李敏珠，“谢尔盖先生曾和我说，在重要的比赛前，花滑运动员应该收敛自己的情绪，只有当情绪在最为关键的时候爆发，自由滑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实力。”


    “我明白这个道理。”不仅是谢尔盖，在前世，乔师父也和于思梦讲过类似的理论。


    于思梦于是站起身，将两手抬至胸前，运功一般运起了气。


    “你这是在做什么？”李敏珠说。


    “太极。”于思梦一边回答一边闭着眼，“赛前打太极，这是我的一个习惯，不仅可以算作热身，也有平复心绪的作用。”


    “哦，这样吗。”李敏珠没有过多评价，只是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程汐也换好演出服走进了房间，看见李敏珠后她微微一愣，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了躲着某些人。”李敏珠微微皱了下眉头，眉眼间露出极少在外人前显露的烦躁，“以防你们不知道，我的兄弟姐妹们来到了今天的比赛。”


    “哦？”于思梦说，“他们在观赛席上吗？”


    “他们本来应该在。”李敏珠咬着牙，“但我的哥哥动用了某些不该动用的关系，他们进入了运动员准备区域，也就是——这里。”


    “他们现在就在外面？”程汐听见这话，也不悦地皱起眉，“为什么不通知工作人员？没有人请他们出去吗？”


    “可这样一来，今天晚上的新闻头条就会是‘李敏珠赶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对吗？”于思梦理性地说，“你向来最注重自己的名誉，更何况，这样的新闻有可能影响你们家族的股价。”


    “呵，你倒是知道的挺清楚。”李敏珠略显意外地扫了于思梦一眼，“说到新闻头条，于思梦，你看到这两天网络上的讨论了吗？”


    “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你。”李敏珠直截了当地看着她，“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你已经彻底和奥运金牌无缘了。”


    程汐原本正在用把杆压腿热身，听见这话，她原本抬起的右腿重重放下了，转而看向于思梦和李敏珠。


    于思梦苦笑，“在短节目跳空连跳，申诉又被驳回，在这种情况下，不看好我也属正常。”


    “一天前，各大花滑体育博主发布预测，本届冬奥会，最有希望夺冠的是塔利亚和程汐，我和佐佐木花子、卡珊卓拉是季军的有力争夺者。”李敏珠发出轻嘲似地冷笑，“斯米尔诺娃更是在昨天发表公开言论：华国的于思梦不可能夺冠！于思梦，对此你难道没有一点感想。”


    “等你们看见我的自由滑，就能知道我的感想了。”于思梦又笑了笑。


    “是嘛？”李敏珠微微一顿，忽然说：“今天的自由滑，我会跳4T。”


    “真的？4T？”于思梦微微一惊，随即调侃道，“这样看来，韩国媒体的话并没有错，你果然已经能在训练中落冰4T了。”


    “我不知道我能否在自由滑落冰4T，但我相信我能在自由滑落冰4T。”李敏珠一字一顿地轻声说，“因为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冬奥会比赛，因为这是我迄今为止最大的——证明自身价值的舞台！”


    无论是于思梦还是程汐，在听了李敏珠的话后，全都被她话语中的气势短暂震慑住了。


    而在李敏珠离开后，没过多久，舞蹈室的门再次被人敲响了。


    “咱们华国最令人骄傲的两位运动员，下午好！”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冬奥会的志愿者，“按照ISU今年修订的最新规则，抽签的时间到了！”【注】


    ……


    人山人海的观赛席，宽敞、高耸而又明亮的体育馆。


    走出舞蹈室的瞬间，外面明亮的灯光照进于思梦和程汐的眼底。


    于思梦和程汐如今都已经穿好演出服，换上了冰鞋。狭窄的冰刀一下、以下砸在脚底的大理石地面上，如同怦怦跳动的心跳。


    在她们不远处，其余四位最后一组出场的女孩都已经到齐了——佐佐木花子、李敏珠、塔利亚、卡珊卓拉，四个人全都看向于思梦和程汐，卡珊卓拉说：“我们都在等你们。”


    于思梦走上前，笑着说：“所以，你们想抽到数字几？”


    “谁知道呢？只要不是第一！”卡珊卓拉哈哈笑了，“你们准备好了吗？要是准备哈，我就先拿了！”


    卡珊卓拉把手伸进抽签盒，片刻后，她拿出一张纸条，上边写着数字“2”。


    “好吧，至少确实不是第一个。”卡珊卓拉耸耸肩。


    下一位抽签的人是塔利亚，塔利亚面色镇定地将纸条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是数字“5”，同时，也是塔利亚的幸运数字。


    第三位走上前的是李敏珠，但李敏珠在拿到纸条后，却并没有将它展开，而是收拢在手心。


    佐佐木花子随即走上前，抽出了数字“1”。


    随后，轮到了于思梦和程汐。


    在拿到写有数字的纸条后，程汐和李敏珠一样，并没有很快将它展开。


    直到于思梦也拿到了自己的数字时，李敏珠走到程汐、于思梦跟前，说：“一起？”


    “好啊，一起！”仿佛又回到了2021年的法国分站赛，于思梦蓦地笑了。


    三位女孩分别展开手中的数字，李敏珠的数字是4，程汐是3，而于思梦……则是6。


    “第六个出场？又是第六个？”程汐见状，微微蹙眉，可还不等她要继续说什么，于思梦忽然“嘘”的一声，捂住了她的嘴。


    “没事，我不害怕最后一个出场！”于思梦看着程汐，爽朗地笑了。


    “一会上了冰面，我们就要正式成为‘敌人’了。”于思梦半开玩笑说，“程汐、李敏珠，祝你们比赛顺利！”


    “好，也祝你发挥出你所有的实力！”李敏珠最后深深望了于思梦一眼，接着，转身踏上冰面。


    ……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出场的，是来自日本的新生代运动员——佐佐木花子！”


    转瞬间，六练一眨眼便结束了。


    眼看着佐佐木花子在冰面做出自由滑最后的准备活动，于思梦看着前方，忍不住感慨地呼出一口气。


    “小于妹妹，现在感觉怎么样？”


    在她的身旁，白萧然的声音赫然响起，他照例是用的轻快、温和、信赖的口吻，一边说话，白萧然一边将胳膊搭在挡板处，歪着头朝于思梦微微一笑。


    “今天的自由滑，我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支节目’，终极的节目。”白萧然浅色的眸子带着笑意，开玩笑似地说，“还记得当初编排时你曾和我开玩笑：说这必定会是你花滑生涯滑的最难的节目。”


    “可事实却是，我在编排它的时候，从未想过具体要做什么跳跃。”于思梦轻声说，“我当时心里想好了，要把最关键的抉择，留在最后。一直到自由化开始位置，包括我自己在内，无人能知道这套节目的配置。”


    “是。”白萧然点头，他探究地盯着于思梦，说：“所以，你现在想好了吗？”


    “没有。”出乎白萧然的意料，在听见他的问题后，于思梦竟是直接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注】：这个地方纯纯私设。在本场冬奥会，自由滑的出场顺序不再由短节目决定，而是由抽签顺序决定（从情节需要的角度，我真的需要把女主的自由滑放在最后呜呜呜）。


    第297章


    佐佐木花子, 本赛季的自由滑节目是《樱花》。


    在高桥樱状态下滑后，她几乎被看作了日本国家队唯一有望登上领奖台的运动员。然而, 两天前的短节目，只获得第五名的佐佐木却和第三名的李敏珠相隔了接近8分。


    对于佐佐木而言，这是无法自我原谅的巨大打击，因而在今天的自由滑，她的发挥尤其地用力过猛。


    冰场的一侧，于思梦双目失神般, 一眨不眨地盯着佐佐木的表演。


    佐佐木刚刚跳出了一组高度惊人的3A，3A落冰后，她的身体危险地在冰面一滑，却又凭着弯起膝盖, 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而就在观众们为佐佐木花子的跳跃而鼓掌的同时, 白萧然轻声重复起于思梦方才的话：“小于妹妹，你……还没想好？”


    “萧然哥, 你紧张了吗？”于思梦说。


    “紧张？”白萧然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 “要说紧张, 我现在肯定是紧张的。但其实……我在很多时候都会紧张。”


    “很多时候都会紧张？比如说什么时候？”。


    冰面上，佐佐木又完成了一组3Lz+3T的连跳, 这一跳也顺利落冰了。


    “比如说，以往我还是运动员时, 每次要上场时；又比如，当我第一次决定在赛场落冰4lz，即将起跳时，”白萧然轻快地道，“还比如, 在我身为教练，每一次等待你的分数时……当然，在你完成每一组跳跃时我也会紧张。因为我会担心，不是担心你摔倒，而是担心你受伤。”


    “萧然哥，原来你紧张的时候那么多！”于思梦露出故作惊讶的表情。


    “小于妹妹，现在就不要再拿我说笑了吧，”白萧然无奈地说，“但我最紧张的一次，其实都不是上述那些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于思梦很好奇。


    “是我第一次在教练争霸赛时询问你，希望我能够成为你的教练的时候。”


    白萧然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低若耳语。可是在四周一众观众们的欢呼声和掌声中，他的声音却又清清楚楚，半字不差地传达进于思梦耳边。


    “我很紧张，因为我害怕你会拒绝我，”白萧然轻声说，“小于妹妹，就像我曾经无数次对你说，你是我遇见的最厉害、最独立、也最有能力和想法的花滑运动员；一直到现在，我也一直相信着这一点。”


    “接下来将公布佐佐木花子的自由滑分数！”


    不知不觉间，佐佐木的自由滑结束了。佐佐木和她的教练田中健一脸紧张地坐在候分区，片刻后，成绩公布：


    “来自日本的运动员佐佐木花子！她的自由滑得分是：164.83分！佐佐木花子的短节目、自由滑总分：241.96分，目前排名：第一名！”


    “花子，已经很不错了！”田中健拍了拍佐佐木花子的肩膀，可佐佐木看见这一分数，却忍不住掩面哭了出来。


    她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自由滑拿到一个还算不错的165分，毕竟，短节目的劣势还没来得及追回来。无论是佐佐木还是田中健，二人都清楚，除非之后上场的五位运动员接连失误，否则她今天是无法登上领奖台了。


    “萧然哥——”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自由滑将近，又或者是因为白萧然真挚的话，于思梦忽然眼眶一热。


    可白萧然却止住了她的话，说：“你刚才问我紧张吗，其实，我紧张的程度远不及前边几种情况的十分之一！因为我相信你！”


    “就算是短节目大比分落后也没关系，就算是到自由滑开始前的最后一刻也没关系！”


    白萧然的目光如有实质，炯炯看着她，“小于妹妹，我是你的花滑教练，在今天这座体育馆，在全世界，我都可以算最了解你以及你的花滑的人！正是因为我了解，所以我相信！我相信你的实力，也相信你的选择！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力挽狂澜！”


    “下一位出乎仓的运动员，来自美国——卡珊卓拉·史密斯！”


    在观众们热烈的鼓掌中，面带微笑，一头金发的卡珊卓拉徐徐滑到冰面中心。


    卡珊卓拉本赛季的自由滑《Real in Rio》，来自电影《里约大冒险》，很快，桑巴鼓点和鸟语歌声结合的欢快音乐在整座体育馆响起。


    “萧然哥，谢谢你。”于思梦说完这话，却又很快改口，“不过，我猜我一说这话你马上就会要我不要说谢谢，所以我就换一种方法表达好了！”


    “哦？什么方法？”白萧然饶有意味。


    冰面上，卡珊卓拉开始随着音乐律动、起舞。


    她跳起风情万种的桑巴舞步，演出裙裙摆的流苏随着她的舞蹈哗啦啦摇摆。


    卡珊卓拉很快在冰上跳出包括3F、3Lz、3Lz+3T在内的连跳，而在冰场的挡板外，哈珀·泰勒高声为卡珊卓拉叫着好，道：“就是这样！卡珊！”


    几乎在场人都被卡珊卓拉舞蹈里的欢快气氛所感染了，那是一种喜庆的、轻松的节庆气氛，倒是莫名挺搭配现在华国的春节氛围。观赛席上，就连原本一直板着脸观赛的秦教练都忍不住拍起手，一旁的高乐要举起手中的横幅，可却在关键时刻被秦教练按了下去。


    “别慌，现在还不是时候呢！”秦教练说。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高乐忍不住问。


    “今天会有机会的。”秦教练说着，撇了眼里边大气磅礴的毛笔字，又看了眼下方冰场胖的于思梦和白萧然，“今天，我们一定会有机会！”


    卡珊卓拉的自由滑最终得分166.78分，对于没有3A和超C跳跃的自由滑而言，这已是一个高得恐怖的分数！这位美国女单几乎保持了一整个赛季的零失误战绩，一直到卡珊卓拉离开冰场，哈珀都一脸骄傲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已经滑的非常好了！卡珊！你是咱们美国国立俱乐部的骄傲！”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华国——程汐！”


    “程汐！啊啊啊！终于轮到咱们汐汐了！”


    “程汐！程汐！程汐！程汐！”


    观赛席上，冰迷们兴奋无比地一遍遍喊出程汐的名字，程汐也已经在冰面就位。


    然而，在和高教练剪短交流后，30秒热身即将结束前，程汐却并没有立马去摆好准备姿势，她来到于思梦和白萧然面前，说：“于思梦，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于思梦没料到程汐会在这时找上自己，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这时会去找斯米尔诺娃女士呢！”


    “我永远不会再找她，因为我和她之间的过去早已结束。”程汐却摇摇头，说，“我来找你，我想知道，一会你的自由滑准备怎么做？”


    “程汐，”白萧然在一旁笑了，“看样子，你和我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是吗？”程汐短促地应了一声，“我会在今天的自由滑表演出我最美的花滑，表达出我心中对于这项运动、我自己的梦想、过去以及未来的全部理解。”


    “李敏珠之前在舞蹈室不是说，冬奥是证明她的价值的最大的舞台吗？”程汐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于思梦，“那么对我而言，冬奥就是——表达我对于花滑的自我理解，全新理解的舞台！”


    “好呀！”于思梦说，“程汐，祝你成功！”


    “你也一样，不要让你的竞争对手失望了。”程汐头也不回滑向冰面。


    片刻后，《初心》的音乐在体育馆上方响起。这是程汐第一支真正意义由本人决定的花滑选曲，因而，她如今在冰面上的每一下步法、每一组旋转、每一个跳跃都显得尤为深沉美丽、意义非凡。


    于思梦看着程汐的自由滑，眼看就要入了迷，白萧然这时在一旁说：“小于妹妹，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哦！”于思梦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说要换一种方式对白萧然表达感谢。


    她于是走上前，还不等白萧然反应，紧紧抱住了白萧然的后背。


    “！”


    于思梦抱住白萧然的瞬间，明显感受到白萧然全身都是一僵，因为于思梦这次的拥抱和以往都不一样，二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在外人看来，也显得更为……亲密。于思梦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四五秒过去，白萧然终于声音有些含糊地开口了。


    “小于妹妹……”他无奈地说，“再这样下去，今天的奥运冠军就上不了报纸头条了！”


    “啊！那可不行！”于思梦顺着白萧然的话，煞有介事地放开了他，可白萧然却在这时伸手抓住了于思梦的手，说：“小于妹妹，你真是吓我一大跳！”


    “不，但我也是真心想要感谢你！以最信任你的人的身份！”于思梦认真地说，“萧然哥，在刚才，其实我原本是很紧张的，但当我听完你的那番话，我突然不紧张了。就像你对我有信心一样，在那一瞬间，我也有了同样的信心！”


    “只是，这份信心与其说是对自己，倒不如说，是对你，对我们！”


    白萧然疑惑地重复一遍，“对我，对我们？”


    “正如你对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花滑运动员，在我眼中，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花滑教练！”于思梦郑重地看着白萧然，“我相信你，相信你在花滑指导上的每一次判断，同时我也相信我们，相信我们以往以前完成的每一场训练，相信我们过去走过来的每一步！”


    “无论是最初在广茂冰场的‘水桶练习法’也好，还是之后在冬令营与你一起练习我的第一个花滑跳跃，萧然哥，你是唯一一直信任我，愿意倾听我的每一点想法的人，”于思梦轻声说，“正因为由你，在这五年的花滑生涯中，我得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法训练，正因为有你，我尝试了无数崭新的思路，表演了此前从未有花滑教练让人表演过的全新选曲！”


    “我是独一无二、由世界上最好的教练带出的运动员！”于思梦激动地说，“而这，正是我信心的源头。同时，也是我今天参赛的信念。”


    “今天参赛的……信念？”白萧然听到这里，轻声笑了，“这么看来，你肯定已经想好自由滑要怎么做了。”


    “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说过，在运动员身心最为集中、对自己最自信，最有信念感的时候，正适合做那些最疯狂的尝试？”于思梦目光灼灼看着他，“是的，今天的自由滑，我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8章


    “接下来将公布程汐的自由滑分数！”


    候分区中, 程汐和高教练抬头看向面前的大屏幕。


    “来自华国的运动员程汐——她的自由滑得分：177.57分！”


    “程汐的短节目、自由滑总分：267.32分！目前排名，第一名！”


    “让我们恭喜程汐！自由滑进行到此刻, 这是一个可能夺冠的分数！”


    “在今天的自由滑，程汐带来了2组3A、一个4F的跳跃技术配置！她打破了自己的个人最佳！带给我们最为难忘的表演！”


    “两个2A、一个4F吗？”在体育馆陷入一片狂欢的同时，自由滑第四位出场的李敏珠也已经站上冰面，她盯着显示分数的大屏，低声自语一句，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瞳孔蓦地一缩。


    “敏珠啊！今天看起来像是昨晚没睡好呢！”


    在李敏珠不远处，两位看着年纪不大的青年和一位和李敏珠同龄的女孩竟是径自走向了她。袁胜昌惊讶地转过头，说：“你们是——敏珠的家人，对吧？”


    “没错, 我们是她的哥哥哦！”李俊焕一边轻佻地开口, 一边不怀好意地张开双臂，“敏珠啊, 不和我来个拥抱吗？最后要上场前来个拥抱嘛，这样才能让全世界感受到李氏集团家族特有的支持！”


    “哥哥, ”李敏珠面色, “我要是没有记错，无关人等赛前禁止进入准备区。”


    “诶？是吗？可是我们就这样进来了呢！”李俊焕故作夸张地抬高了语气, “怎么，我的小妹难道不欢迎我了？”


    “敏珠姐, 父亲在前不久和我打电话了，说要我们务必关照你的表演。”就在这时，那位和李敏珠同龄的女孩——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李敏珍走上前，“因为敏珠姐两天前在短节目的失误，集团的股价都下跌了1个点呢！父亲对此很是关切呢！”


    “是吗？下跌1个百分点？”李敏珠嘲讽地看着李敏珍, “我很欣慰，至少你刚才和我提到了‘股价’一词，虽然你疑似连百分比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起码比过去有了些进步。”


    “你——”


    李敏珍听见这话，气急败坏地瞪大眼，整张脸瞬间失去表情管理，可就在这时，李骏泽却拉住了她。


    “敏珠，妹妹，”李骏泽露出一副扑克脸般的微笑，“其实今天来，我们还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李敏珠瞥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从下周起，我就要进入公司任职了。”李骏泽风度翩翩地笑了，“妈妈真的很开心，因为父亲常和她说：我是他最为看好的孩子，进到公司，一定能帮父亲不少忙。”


    李敏珠听见这话，神色一僵。


    “咳咳，那个……”袁胜昌看着几位兄妹间的唇枪舌剑，欲言又止，说：“几位……敏珠的家人们，虽然十分不想打断你们团聚，但是自由滑就要开始了。”


    “哦！对哦，敏珠的自由滑要开始了！”李俊焕一拍栏杆，发出刺耳无比的大笑，“骏泽，咱们就不打扰她了吧？否则一会敏珠发挥不好，咱们的花滑天才少女就要怪罪咱们了！”


    这话说完，李骏泽和李敏珍都点了点头。


    冰场旁响起裁判的哨声，预示着距离李敏珠的自由滑开始还剩最后30秒，可就在这时，李敏珠忽然上前一步，死死按住了李俊焕的手。


    “你们两个先走，我还想和我的亲哥哥说句悄悄话。”


    李敏珠看向李骏泽和李敏珍，尤其加重了“亲哥哥”中的“亲”字。李骏泽见状也不甚在意，他再次颇为有礼地一点头，拉着李敏珍走了。


    “怎么？敏珠？舍不得你哥哥走啦？”李俊焕被李敏珠突然拉住，先是慌了一瞬，但紧接着很快露出恶意满满的笑，“是终于害怕了吗？事先声明，现在要退赛估计来不及了。”


    李敏珠没有理睬他的话，她说：“哥哥，我鄙视你。”


    “你说什么？！”李俊焕的神色瞬间黑了下来。


    “我说，我鄙视你。”李敏珠一字一顿，语气却出奇平静，“李骏泽和李敏珍对我进行嘲讽，对父亲、对公司心怀不轨，这固然可气，但他们好歹是郑贤洙的孩子。从某种角度，他们在做‘正确’的事。但你不一样！”


    李俊焕听见这话，瞬间慌了。


    他猛地抬起被李敏珠按住的手臂，想要离开这片挡板，却不料李敏珠力量惊人，竟是死死把他按在原地。


    “李俊焕，你是妈妈的孩子！”李敏珠低吼，“你是我的亲哥哥！是父亲最年长的孩子！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闭嘴！”李俊焕的眼眶变得一片通红，之前嬉皮笑脸的表情彻底从他脸上消失了。


    “你在高考中成绩倒数，成了引媒体蜂拥而至的素材！你在家族中整日挥霍无度，成了圈子里的笑柄！”李敏珠咬牙切齿，“你帮着李骏泽那个外人，在家中打压你的亲妹妹！”


    “那又如何？就欺负你了又如何？”李俊焕忽然大吼一句，在他的四周，所有人都震惊地转过头。


    “李敏珠，我就是恨你！”


    李俊焕整张脸都红了，他额角出现可怕的青筋，另一只手狠狠攥在栏杆上，攥得指尖都开始泛白，“我最见不得你从小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仗着自己在学校成绩好，仗着自己有一点天赋在家里趾高气昂！”


    “凭什么？凭什么父亲和母亲从小一直都夸奖的是你！？”他满目血丝地朝着李敏珠吼，“凭什么在你受到万人瞩目的时候，媒体和公众永远会把我这位亲哥哥踩在脚底！？”


    “是啊，凭什么，”李敏珠冷漠地说，“但就算你恨我到骨子里，也不能成为你无能的借口。”


    她说完这话，松开了按住李俊焕的手。


    李俊焕怔了一秒，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一座全是观众的体育馆内做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李敏珠来到冰面中心，摆好了准备姿势，下一秒，自由滑的音乐响起。


    “李敏珠本赛季的自由滑，选曲出自美剧《继承之战》！”


    随着解说的这段介绍，观赛席上传来一片窃窃私语。


    不久前，李敏珠和李俊焕在挡板前的对话历历在目。虽然人们听不清二人对话的全部内容，但从李俊焕歇斯底里的态度以及失控的言行，也能一窥李敏珠家族几位兄的巨大隔阂。


    这样的场面，再搭配上《继承之战》的配乐，自然会引人联想到美剧《继承之战》本身的故事。


    一时间，观众们心中带着一分隐秘的期待，津津乐道地注视着冰面中心的女孩。


    在经过和亲哥哥的那番谈话，李敏珠今天的自由滑，是否也会如不久前的李俊焕一样“失控”？


    照旧是轻佻、傲慢、随意的钢琴弹奏作为开头，冰面上，李敏珠却在原本应该做衔接步法的地方，陡然向前滑出几步，伸手做了个撒钱的动作。


    *


    在美剧《继承之战》中，Logan有三位竞争继承人的子女。


    大儿子Kendall执行力强，但却决策力不足，心理素质极差；


    二儿子Roman具有高超的战术眼光和商业直觉，但却无法承担局面；


    至于小女儿Shiv，她虽然聪明且具备商业头脑，有独立的思维和判断力，却缺乏经验，且性格缺乏耐心。


    在最初编排这支自由滑节目时，编舞老师的要求，是让李敏珠扮演三兄妹中最有气势，果断强势的Shiv。


    然而，就在昨天，李敏珠却和编舞老师打去电话。


    “我不会再扮演Shiv了，”李敏珠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开口，“这次的自由滑，我要扮演的——另有其人！”


    *


    2021年，2月17日。


    首都体育馆中，观众们颇有些惊讶、却也期待地看着李敏珠的表演。


    很显然，李敏珠修改了自由滑最初的衔接步法，改为了一个类似于“撒钱”的舞蹈动作。


    “撒钱”的同时，李敏珠正对着裁判，短短一瞬间，她的表情显得傲慢而又轻蔑，但那却又不像鄙视穷人的眼神，而像在俯视一帮匮乏、无能的人。


    人们仿佛能感受到，钱币被李敏珠撒出，飘飘扬扬落到半空，而李敏珠紧跟着却在冰面一个转体步，接着，她开始了自由滑第一组跳跃的进入动作。


    “在今天的自由滑，李敏珠预计带来两个3A、以及……一组4T！”解说看着面前的节目单，惊讶地叫出声，“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这位韩国运动员最终还是做出了自由滑跳4T的决定！”


    “什么！？怎么可能！？那家伙不是只会三周的吗？她今天准备跳4T？”


    观赛席上，李敏珍低紧盯着冰上的“姐姐”，震惊地看向身旁，“你知道这件事吗？李敏珠会跳4T的情报——”


    “如果李敏珠跳出4T，她将成为今日赛场第四位能跳出四周跳的女单运动员！”李骏泽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只见李敏珠在冰上的一段助滑后，蓦地左脚点冰。


    “自由滑的第一跳就是4T！”解说叫道。


    而与此同时，李敏珠的后外点冰跳在冰面腾起巨大的高度！


    在接近半米的临空高度下，李敏珠开始空中的收紧、旋转、展开……而当她的身体重新伸展——


    啪嗒！


    “好！落冰了！”


    袁胜昌站在冰场外，猛地握紧拳。而与此同时，观赛席上，冰迷们也激动地高喊出声！


    “落了！敏珠的4T终于正赛落了！”


    “之前尝试了那么多次终于落了啊！”有冰迷严寒热泪，说真的……我好激动！”


    但是，在4T落冰后，冰面上的李敏珠却没有露出任何喜悦。


    她依旧沉浸在《继承之战》诙谐、冷酷而又带着某种讽刺意味的曲调里，在冰面一段助滑后，再次起跳——3S！


    “好！”


    “你们发现没有！敏珠今天自由滑的气势非凡！”冰迷们兴奋地交头接耳，“是因为比赛之前和她哥哥的那段谈话吗？”


    “哈哈哈！开了狂暴了！”有人笑道，“接下来的跳跃是什么？”


    *


    “敏……敏珠？你的意思，你不打算在自由滑扮演Shiv了？”


    在听见李敏珠的话后，编舞老师显然非常惊讶，不仅是因为此时离自由滑比赛只剩下一天，更是因为，李敏珠极少会做出这样特殊的决定。


    “是，我要扮演的……另有其人！”李敏珠语气坚决地说。


    “那你要扮演谁？”编舞老师十分好奇，“是执行力强的Kendall？还是犹豫不决的Roman……”


    “都不是。”李敏珠打断她，“我要扮演的，是Logan。”


    “Lo……Logan！？”


    “是。”李敏珠斩钉截铁，“正是电视剧里那家公司的创始人，三位孩子的父亲——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Logan！”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9章


    《继承之战》, 正如它的剧名，这个美剧讲述的是Logan的三位儿女争夺Waystar继承权的故事。


    然而, 在故事的结尾，真正坐上公司执行官宝座的却不是三兄妹中的任何人，而是Shiv的丈夫——汤姆·瓦姆斯甘斯。


    至于李敏珠当初选择这支音乐的原因，实则也很简单——因为内心深处，李敏珠向往着站在高处、感受金钱、权力的价值的感觉。


    正如她当初选择花滑，正是因为享受站在领奖台的时刻。


    在《继承之战》里, 她渴望的也不是站在高楼之下，等待捡起抛下钱币的人。


    恰恰相反，她希望成为那位站在高处，抛洒钱币的人。


    而既然要成为站在高处的人, 与其选择Logan的三位子女之一, 她又为何……不直接选择成为Logan本人？


    *


    2022年，2月17日。


    冰场上, 李敏珠的自由滑，已经来到后半段。


    自由滑的前半段, 李敏珠依次跳出了4T、3S、3A、3Lz的单跳。


    而也就在自由滑后半段开始的同时, 当《继承之战》音乐里那段轻佻、冷酷的钢琴旋律再次响起，人们也陡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要把自由滑的所有连跳放在后半段！”


    观赛席上, 陈美麟的教练汤姆最先反应过来，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李敏珠真是疯了！在有4T、有双3A的节目中……竟然要把所有连跳放在最后！”


    “可要论这样的疯子, 你又怎能说今天的运动员里只有李敏珠这一个呢？”


    汤姆身旁，桑顿的视线轻飘飘地看向冰场之外的另一位女孩。


    “我能够看出，李敏珠现在已经正式进入了——心流！”


    ……


    不，不对！


    冰面上，当李敏珠滑出一串眼花缭乱的接续步法的同时, 一个清晰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


    虽然是继承之战，但我又为何要成为所谓的“继承人”呢！


    既然如此，她才不要成为循规蹈矩、抬头等待父亲让位的继承者！


    她要成为——不畏世俗、开创先河的先驱者！


    在高速的旋转间，没有人看清，李敏珠的眼眶，如今已然染上一片鲜红！


    那是杀红了眼般的表情，在跳接旋转结束后，李敏珠在冰面高速滑行，接着，她悍然点冰——3Lz！


    “什么！？三连跳！？”


    汤姆大惊失色，“3Lz+3Lo，后面竟然还敢接上连跳！这是比Euler三连跳分值更高的超高分连跳——3Lz+3Lo+2Lo！”


    观赛席上，李敏珠的冰迷们一片沸腾。


    是的，就在刚才，李敏珠跳出了过她在正赛从未尝试的三连跳——3Lz+3Lo+2Lo！


    这也意味着，为了能弥补自己和塔利亚、程汐、于思梦等人自由滑跳跃的基础BV，李敏珠不惜跳出了性价比极低的三连跳，以力争本场比赛的胜利！


    李敏珠在冰面重心降低，她忽然整个人仰倒般，伸展开双臂的同时两只脚冰刀横向侧滑！她滑出了——蟹步！接着，又再次起身，点冰起跳——3F+3Lo！


    “自由滑的第二组连Lo！李敏珠将它们全都放在了节目的最后！”解说难掩语气里的惊叹，“接下来还剩最后一组跳跃！”


    事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出最后一组跳跃是什么。


    于思梦站在冰场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敏珠的表演。


    她想起李敏珠此前在舞蹈室对她说过的话：“我不知道我能否在自由滑落冰4T，但我相信我能在自由滑落冰4T。”


    对于李敏珠而言，冬奥会，就是最大的，证明自身价值的战场！


    她将过去近十年的经历，全部投资在花滑这一运动上；


    而现在，她将全部身心，投身于《继承之战》的自由滑！


    “恭喜你，敏珠……”于思梦轻声说。


    在今天的自由滑，李敏珠再次进入了心流状态。


    无论比赛的结果如何，在于思梦心中，李敏珠早已获得了这场“继承之战”的胜利！


    而就在同一时间，李敏珠在冰上向前起跳。


    那是——自由滑最后的跳跃——3A+3T！


    至此，李敏珠的自由滑，全部Clean！


    ……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将公布李敏珠的自由滑分数！”


    五分钟后，冰场的广播响起。


    李敏珠、袁胜昌坐在候分区，袁胜昌满脸笑容，而李敏珠则面无表情，执拗地盯着面前的分数屏。


    “李敏珠的自由滑得分：179.11分！”终于，广播播报出自由滑的成绩，“李敏珠的短节目、自由滑总分：263.1分，目前排名：第二名！”


    “啊……最后还是只得了第二名啊……”


    观赛席上，传来李敏珠的冰迷们一阵惋惜连连的叹气。


    “自由滑的得分已经超过目前排名第一的程汐了，但败在短节目和程汐之间的分数差距太大……”又理性的冰迷分析说，“虽然只是排名第二，但今天登上领奖台，也是很有希望了！”


    “是啊！这可是三个超C，连跳全放在后半段的技术配置！”这话立马得到众人附和，“就算是塔利亚和于思梦，也很难完成比这套分数更高的自由滑了！”


    “敏珠，咱们得了第二呢！”候分区内，袁胜昌拍了拍李敏珠的肩膀，“要去等候区了，无论如何，你今天做得很不错！”


    “袁教练，谢谢你。”李敏珠语气平静，眼神却显出几分晦暗。但这次，她再没皱眉头，而是默默站起身，在朝镜头微笑一番后走向了前三名等候区。


    “程汐，恭喜你。”李敏珠面无表情，“无论如何，你已确保了今晚领奖台的一席之地，身为你的对手，我对你本次冬奥会的发挥非常佩服。”


    “谢谢，”程汐说，“但自由滑获得更高分的人是你，我想，如果你的短节目没有那个失误，或许——”


    “没有如果。”程汐话没说完，李敏珠便飞快地打断了她，“在正式的比赛上，任何的意外都只能归结为自身的能力问题。”


    “是吗？可我看网上有一些人讨论，是你兄妹的到场打乱了你的思路，让你的短节目在最后发挥失利。”程汐探究地说，“李敏珠，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就算有遗憾，我也永远不会把短节目的失利算在别人身上。”李敏珠冷酷地说，“我永远为自己的命运负责，相信你在国家队的队友也同意我的这一观点吧！”


    “也许吧……”程汐听见这话，微微一怔。一想到了于思梦两天前短节目上的摔倒，她便不自觉攥紧了演出裙的裙摆。


    可与此同时，程汐却也知道，现如今，唯一能改变命运的人，只有于思梦自己了。


    ……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俄罗斯的塔利亚·慕拉维耶娃！”首都体育馆上方，广播报出了下一位出场运动员的名字。


    “啊啊啊！终于到塔利亚了！”


    “上吧塔利亚，她就是我心中的奥运冠军！斯米尔诺娃教出来的学生就是最强的！”


    “说起来……每一届冬奥会的女单冠军都出自黑天鹅俱乐部，这都快成为某种魔咒了！”


    “我不管，塔利亚万岁！黑天鹅俱乐部万岁！”


    观赛席上，已经有塔利亚的冰迷提前开始庆祝起黑天鹅俱乐部的胜利……


    “塔利亚，加油！”


    “塔利亚，祝你好运！”


    “塔利亚！你可是咱们俄罗斯今年的独苗苗！”


    冰场的挡板外，面色红润的塔利亚完成了上冰前最后的热身。在她的周围，来自俄罗斯黑天鹅俱乐部的营养师、编舞师、随行生活助理……一系列在她训练和生活方方面面对她照拂有佳的工作人员们全都微笑围在她的身边。


    所有人都用充满着期待、信赖的眼光望着她，塔利亚看到这里，只觉得心中一片暖意。


    “斯米尔诺娃女士！”塔利亚双目放光，看向站在人群最后的那个人，她是她最大的恩师，也是塔利亚心中最为敬佩的人。


    只见，黑天鹅俱乐部的其余人立马都退开了，斯米尔诺娃走上前，她照旧是在赛前一脸严肃，说：“塔利亚，你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超过目前排名第一的程汐，我们的目标奥运金牌！”


    “是，我明白！”塔利亚说完这话，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那……于思梦呢？”


    “于思梦？”斯米尔诺娃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为什么突然提起她？你不说，我险些要忘了这个人。”


    “我不知道……”塔利亚有些迷茫地眨眨眼，“只是……我突然想到了她……”


    “不用管于思梦了，她的短节目分数只有74分，和你相差16分！就算她今天的自由滑得到190分也不足为惧！”斯米尔诺娃不耐烦地说，“塔利亚，滑我们之前定好的技术配置！只要没有失误，今天的金牌一定会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