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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白学习在临床上也没少遇到这种情况, 当发现胚胎停育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用毫无人情味的口吻告诉躺在检查床上的患者,而是再一次、再再一次的认真探查每一个角度、测量每一个指标。


    于是,她又非常仔细地“看”了两遍:用医学词汇来描述的话, 就是子宫大小明显比她的孕周小;胚胎心管搏动消失;胚胎直径大小也远比实际孕周小得多。


    虽然不喜欢常春丽,但从一名医生的角度来看,常春丽是一个值得同情的“病人”。


    按理来说,这个孕周的胚胎已经可以算胎儿了,应该具备正常的胎心搏动节律才对,而她子宫里躺着的却是一具没有任何心跳的“尸体”。


    而且,胚胎停育至少有半个月了。


    这在医学上有一个专业名词叫“稽留流产”, 危害性很大,轻则造成感染、宫腔粘连、重则凝血功能障碍进而DIC, 甚至母体死亡。


    但要怎么提醒她赶紧上医院, 却是个问题,直接说肯定是不行的。白学习犹豫一下,还是没上前,常春丽也没多停留, 愁眉苦脸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就坐公交去了。


    ***


    回到家, 把一百块钱藏好, 打算轻易不动用, 剩下的15块跟这个月剩余工资一起留着作生活费。第二天到单位, 白学习刚把手头的工作完成, 见蔡大叔黑着脸从门口经过。


    “蔡大叔咋啦?”


    孙正义小声说:“蔡大叔本来不是记仇的人,事情过去这么久再大的气也消了, 他不找常家的麻烦但耐不住常大妈和她侄子三天两头来找他麻烦,昨天你出去了不知道,常大妈那侄子又来闹腾, 还扬言不给赔偿的话,今儿就要去家里找蔡小年。”


    白学习都有点看不过眼:“有啥找蔡大叔就够了,去找个孩子干嘛。”


    在健全的成年人眼中,蔡小年就是个孩子。


    “我看常家这事怕是难过去喽。”


    “这基层工作就是操蛋,屁大点事这么久了还过不去,要赔偿就让她们去起诉去告吧。”赵大伟气哼哼地说。


    白学习没接茬,她从脑海中调出常春丽的资料,想找找她胚胎停育的原因,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是自己忽略掉的。这种情况在五十年后也不算少见,但那时候的胚胎停育更多是跟环境、食物导致的基因突变有关,这个年代是基本不可能的。


    胚胎虽然在母亲体内,但跟父亲也脱不了干系,如果父亲长期抽烟酗酒、接触有毒有害物质,或者自身携带致病基因导致精子质量差,也是很有可能胎停的。


    “学习,你跟红梅和我出去一趟。”闫凤兰在门口招手。


    俩人跟在后面,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问,是她边走边生气,忍不住埋怨道:“这都啥事儿,今天我们过去,就是给她们下最后通牒,要是还不说孩子父亲是谁就去打胎,她们不要脸别连累咱们整个街道。”


    街道层面每年都有优秀评比,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一发生,酒仙桥今年是别想评上了。这时候的人集体荣誉感多强呐,一想到大家一整年的努力比不上她们一桩丑闻,闫凤兰就心疼。


    “上礼拜我去区里开会,主管妇女工作的领导还专门把我叫去谈话,我这脸都没处搁。”


    白学习再一次感慨,常家真应该感谢现在风气开明不少,要是早几年常春丽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待会儿到了之后,我先进去好好说,完事儿红梅主要负责劝说,学习就在旁边帮衬一下,有啥漏的补上,但前提是注意安全,别跟她们发生肢体冲突,不然吃亏的是咱们。”


    俩人点头如捣蒜,绝对的。


    到了常大妈家门口,闫凤兰深吸一口气,拎着半斤豆腐和两斤枣子率先进门。


    为这工作,她也是豁出本了,豆腐和枣子都是她自掏腰包。


    果然拿人手短,屋里很快传来表姐妹俩人的说话声,常大妈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偶尔还有说有笑的。不过她们说话声很小,屋外的人也听不清。


    白学习有点好奇,“红梅姐知道闫副主任和常大妈是啥表姐妹不?”她观察过这俩人在外貌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听说是没血缘关系的表姐妹,常大妈的妈是闫副主任的姥姥认下的干闺女。”


    “那那天跟着常大妈去闹事的侄子是常大妈啥亲戚?”


    “哦,他啊,是常大妈亲姐姐的儿子。”俩人关系好,李红梅也知道白学习差点和他谈对象的事,“还好你俩没成,那人长得实在是磕碜。”


    常六妹的母亲当年带着唯二活下来的女儿常六妹和常五妹跟着哥哥一家子从外省逃荒来的,半路上男人病死,哥嫂也不想再多养三张嘴,来到书城后就把她们娘仨赶出去自生自灭。


    没有一技之长,又人生地不熟的她们只能靠给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计养活自己。“幸好年轻时候的常老太太嘴巴子厉害,脑袋灵,经常帮着一起浆洗的一位妇人干活,一来二去老妇人看她无父无母就将她认作干闺女,让她们母女仨逢年过节也有个走动的地方。”


    这位好心人就是闫凤兰的姥姥。


    “闫姥姥家孩子也多,下面的小辈也不少,一来二去小辈之间少不了攀比,关系就微妙起来。常家姐妹俩长得好,也是赶上好时候,闫姥姥给她们都筹谋到不错的人家,日子渐渐好过起来。而闫家自己的孙女,却没这么好的运气,要么遇人不淑,要么青年丧夫,闫副主任那几年也只是个普通的街道办干事,没少被她俩奚落。”


    白学习心说:原来如此。


    这种关系没有血缘关系的支撑,全凭良心维系,被比下去的闫家人说不定还要埋怨闫姥姥“胳膊往外拐”呢。


    “常五妹那个儿子,就是当初差点介绍给你那个,你别说,他还真像武大郎。”


    “噗嗤……”白学习没忍住笑了,“他不会是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弟弟吧?”


    “这倒不至于,他们家就他一个孩子……”


    李红梅欲言又止,正要往下说的时候,房门忽然开了,闫凤兰气哼哼走出来,“反正我言尽于此,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别影响咱们全街道的名声。”


    “要你多管闲事,我们家的事自己做主,猫哭耗子假慈悲,看见咱们家吃亏,你心里不知道怎么乐呵呢吧?”常六妹双手叉腰回骂。


    “你!算了,跟你这种泼妇说不清楚,咱们走!”


    这前一分钟还亲亲热热呢,怎么翻脸这么快?白学习和李红梅对视一眼,看样子这是不用她们上场劝说了呗。


    白学习又往屋里瞄了一眼,没看见常春丽:“常春丽还是尽快上医院检查一下吧,这个孩子无论要还是不要,该做的检查也不能落下。”


    “上医院你给掏钱呐?”


    “找孩子爸啊,谁的孩子谁负责。”


    常大妈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忽然就这么偃旗息鼓了。


    白学习一愣,不是,这啥情况?她居然有一句话堵住常大妈的本事?


    “反正这事不用你们管,今儿就给闫副主任一个面子,我们可以不去找姓蔡的一家闹,但你们也不要再管我家的事儿。”


    “当真?”


    “老娘一口唾沫一个钉,只要姓蔡的别来碍我眼。”


    闫凤兰也懒得说她恶人先告状,得了这句“保证”也不算一无所获,拉着两个小跟班赶紧跑。


    “对了学习,你提醒常春丽去做检查,是她怎么了吗?”


    白学习当然不可能说实话,说她看见胎死腹中,那她就成怪物了。“我跟着白奶奶学过一点中医,前几天遇见常春丽,看她面色好像不太对,我也拿不准,还是去检查一下保险。”


    一听说是跟着白奶奶学过的,闫凤兰顿时来了兴致,“那你可得好好学,咱们酒仙桥街道大半孩子都是她一手接生的,虽然现在号召生孩子要上医院,但跟着学点别的也行啊,看点伤风感冒也是本事。”


    至于怎么不正常,原理是什么她并未细问,白学习松口气。


    “人这一辈子呐,还是得有一技之长才行。”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常六妹,“以前我姥一直说,女娃娃光会洗衣做饭不行,还得识字,得上学,但常老太太愣是舍不得花钱送她们上学堂。”


    常六妹不识字,常五妹也不识字。


    其实当年她们逃荒过来的时候才十岁出头,要上学也还来得及。


    闫凤兰絮絮叨叨一路,快到街道办门口的时候忽然感慨:“以前她们母女仨刚来书城的时候,日子确实艰难,我姥姥心善,谁知道后来……唉!”


    举全家之力从外省带来的家私被舅舅洗劫一空,还被舅舅舅妈扫地出门,孤女寡母的,就是街边的狗都能咬上一口,当时有多可怜,现在就有多不讲道理。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变成这样。”闫凤兰有点费解,“这次给她们家牵线,也是看在去年我姥姥去世,她回去守灵的份上。”


    “她还去守灵了?”


    “不仅守灵,我姥病重做手术,她也帮忙凑了钱,后来人没了,我舅舅说账他记着,过两年转过来了会还,她也当众说不用还了,是她该孝顺我姥的。”


    看吧,好人做了一件坏事就是晚节不保,但坏人一旦做了一件好事,那就值得所有人津津乐道,念念不忘了。白学习心说,这都不算“好事”,报答闫姥姥的收留之恩这叫她该当的,这叫义务。


    但这年头的人都淳朴,没有她这么“冷静”,轻易就被常大妈给整感动了。


    而李红梅更关心的问题是:“常大妈有没有说孩子的生父……”


    “别提了,一提她就上火。”


    白学习眸光一动,“为啥?这跟你还有啥不能说的吗?”


    “一开始还跟我有说有笑的,我以为是她想开了,谁知道我一提这话题就炸毛……不过,我看她不像装的,嘴上起了两个火泡,怕是比咱们还着急。”


    常大妈虽然不是好人,但至少自家闺女她是心疼的,耽搁越久,到时候打胎风险越大,对常春丽的伤害也越大。况且,在她这类人心目中,女人的价值最大体现就在于生育,要是因为打胎造成不能生育啥的,生育价值降低对她无疑是天塌了。


    白学习弱弱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常大妈也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闫凤兰和李红梅对视一眼,忽然茅塞顿开,齐声道:“还真别说。”


    街道办和派出所轮番劝说,调查孩子生父的身份,她每次都是三句话没说完就气急败坏的撵人,大家都以为是她太泼辣,却忽略了一种可能——她也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刚才白学习让上医院找孩子爸爸报销本来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却把常大妈堵得哑口无言,这本身就很可疑。


    “那问题还是得回到当事人身上,以后咱们把重点放常春丽身上吧,别去找常大妈了。”


    对于做常春丽的思想工作这件事,闫凤兰还是有两分把握的。


    ***


    工作要干,饭更要干,一下班白学习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菜市场——她提前拜托张姨帮忙留了一刀二等肉。


    现在书城市市场上的猪肉分为一等肉、二等肉和三等肉,肉质越肥厚,等级就越高。二等肉是肥夹瘦的五花之类,上辈子白学习属于基本不吃肥肉的人,现在好了,看见白花花的那层肥肉都能流口水。


    “这样的肉也不需要怎么加工,要想保持猪肉的原汁原味还得是做凉白肉啊。”白学习在心里计划好,顺带买了几样厨房常用的调味料和两颗大白菜。


    五花肉用清水煮熟煮软之后捞出来,香浓的肉汤还能用来煮白菜。抽空再把买的调料舂好,做了一个麻辣鲜香的蘸料。


    白肉不烫手后,开始熟练地切薄片……那是真熟练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以前的白学习没切过肉,因为常菊香怕她偷吃,逢年过节吃肉那一顿都不许她沾手,可她切过土豆萝卜等十几种蔬菜,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闭着眼睛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儿都没问题。


    自然长成的猪肉就是香啊,一点也不腥,肥肉软糯,瘦肉鲜嫩,就连肉皮都是弹弹的,不用蘸料也十分鲜美,再在蘸料里那么一蘸……哎呀,白学习都快美死了,她觉得人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这道水煮白肉成功收服白奶奶的胃,她一连吃了好几块,才意犹未尽的开始吃肉汤煮得软烂的白菜,谁知就是白菜也这么好吃,她慢慢磨着嘴巴,“过几天还吃。”


    “这得花钱呐。”白学习肉疼地说,这可是她自掏腰包改善俩人的伙食。


    白奶奶哼一声,“知道,不让你吃亏。”当场甩她一块钱,“尽快再安排一顿。”


    “得嘞!”


    俩人正说着,忽然光线一暗,玻璃窗上趴上来一个人,不知道是在偷听还是闻味儿。今天吃肉,白学习是关上门做的,也不敢做红烧啊回锅这些香味爆棚的,但耐不住大家都穷,白水煮肉它也是肉啊,这不很快就有人闻着味儿来了。


    “谁?”


    “壁虎”顿了顿,小声道:“二姐,是我。”


    确保屋里已经吃干抹净,白学习才拉开门,白天天差点一下扑到地上去,“哎呀二姐!”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黄黄的,身形瘦瘦的,但五官长得不错,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扑闪扑闪的,特别有神采。跟大姐白好好的温柔似水不一样,白天天一看就是个机灵的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小孩。


    “二姐,我差点摔倒了你也不扶一下。”


    跟老黄牛比起来,她是整个白家最得宠的小孩。白学习不同情,更不会搀扶,双手抱臂。


    “嘿嘿,二姐你们吃过饭没?”她的肚子很配合的叫了几声。


    白学习给她一个“你猜”的表情。


    “你们吃啥菜呀,老香了,我在中院就闻着了。”


    “想吃?没门儿!”


    白天天一梗,这一个多月来她也发现二姐变了,她将之归功于过继之后有老太太撑腰了,反正连她妈都没在二姐这里讨到好处,她也要降低期望。“哎呀二姐,我先坦白,我是被咱妈派来的,跟我个人主观意愿无关哈。”


    “让你来干嘛?”


    “她说你前几天刚发了工资,身上肯定有钱,让我来看看你们吃啥,能不能给家里匀点儿?我都快半年没沾过荤腥了。”


    呵,小滑头,还玩以退为进。


    “回去告诉他们,我现在跟白奶奶一个户口本,让他们赶紧努力。”


    “努啥力?”


    “生白向上呗,到时候你可就不是全家最受宠的孩子喽,可千万别哭鼻子哦。”


    白天天再怎么滑头也只是个九岁的小孩,知道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一点也不稳定。而且,爸妈的“努力”她隐约也知道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爸妈是不许她跟他们睡的,她还小不知道具体在干啥,但大院里人多口杂,总有人跟她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好好琢磨自己的处境吧,不关你的事少管。”


    白天天哼一声,想说她才不用二姐提醒她都知道呢,她不傻,但吸了吸鼻子,是真香啊,“二姐你们吃肉了?”


    “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口,就一口。”


    “吃完了,我要上班去。”


    她相信,白奶奶是决计不会把肉给出去的。


    “姐,你是我亲姐,就一口,我就尝一口,真的!”


    白学习就是要让她知道,别想再像以前一样占她便宜,目前这个世界上没有她白学习在意的人。


    眼见她丝毫不给自己撒泼耍赖的机会径直出门,白天天跟个苍蝇似的追上去,“二姐等一下,你就不好奇春丽姐的事吗?”


    白学习一顿。


    “我那天看见春丽姐姐哭,就在咱们学校对面的小花坛边上,她跟人说……”


    小滑头,还知道卖关子,白学习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


    橘子味的糖一进嘴,白天天幸福得眯上双眼,即使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她也没吃过几次糖,别问,问就是钱要留给白向上花。


    “我那天肚子疼没去郊县参加支农,提前请假回家,看见春丽姐姐在那儿哭,说啥她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她妈妈每天都在逼问她,她没办法了。”


    白学习一愣,敢情忙活半天,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这个年代的男女关系已经乱到这个程度了吗?后世这样的“病人”她也倒是遇见过,偏要让她用超声检查准确推测出受孕日期,以此来判断孩子是谁的。


    她一般都当神经病处理。


    “她当时身边有没有别人?”


    “有,有个男的。”


    “长啥样你还记得不?”


    白天天点头又摇头:“要是再遇到我能认出来,但你要让我说特点,我也说不上,反正就是个男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好吧,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而且她跟此人哭诉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并不代表此人就是孩子的父亲,可能是她的朋友,亲戚之类的。


    “怎么样二姐,这条消息值你的糖钱了吧?”


    “少得意,别动不动就请假,上学就好好上。”


    白天天撇嘴,“好好上有啥用,反正毕业还不是得下乡,还不如现在多偷点懒。”


    白天天这张嘴没把门的,白学习也不好直接说这波浪潮没几年就要结束了,只能教育她几句赶紧上街道办。


    ***


    “啥?连常春丽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闫凤兰没忍住惊呼,“学习你确定?”


    “应该不会有假。”


    “难怪,你们去过这么几次啥也问不出来,我也正面侧面问过,她就是不吭气儿,她妈就是干着急。”


    要是能确认孩子是谁的倒还好办,尽快领证就行了,以前的事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找不到孩子爸,这对常春丽的身体有害是一方面,她的名声损失才是更大的。


    毕竟,孩子可以打掉,但她“不检点和几个男人搞出野孩子找不到爹”这件事将会成为她洗不干净的污点,不说长期的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就短期来说,她想再嫁个好人家是绝对不可能了。


    “这才是她们母女俩三缄其口的真正原因。”


    闫凤兰绕着桌子转了两圈,“那现在事情就不好办喽。”


    白学习也觉得麻爪:“要不,咱们去请派出所那边协调一下,想想办法?”


    “派出所去了也没办法,毕竟这又不犯法。”


    闫凤兰也是中途回单位来拿点资料,不便久留:“红梅,学习,你们来我办公室一下,咱们捋一捋。”


    “喝水自己倒哈,我这段时间做过功课,也让我家几个孩子出门打听过,他们年轻嘛,比咱们好沟通。目前已知常春丽身边没有对象,倒是有两名来往较为密切的男同志……”


    男一号,李振东,制糖厂销售科工作,是个鳏夫,老婆死了四年,无孩,经人介绍跟常春丽认识,对外说是没处过,但也有人说看见他俩一起看过电影,今年偶尔也有过几次来往。此人为人十分老道,说话滴水不漏,有点难缠。


    男二号,王洪,六棉厂维修设备的,还是未婚青年,家庭条件也不错,常春丽不知道怎么跟他认识的,处过一段时间,去年分手了,但今年还有人看见他俩一起逛公园。据说性格开朗,很好沟通。


    敢情这就是一个前暧昧对象,一个前男友啊,到底是真的已经分了还是藕断丝连,只有常春丽自个儿知道。


    “接下来几天我还要继续上区里开会,走访调查的任务就交给你俩。”


    李红梅想了想:“根据上次常春丽验孕单上的怀孕月份,咱们往前倒推她怀孕时间大概在六月下旬,我们过去就重点调查这俩人谁在六月下旬跟常春丽来往密切,对吗?”


    闫凤兰眼里流露出欣赏,李红梅没有像别的未婚小姑娘一听见这种话题就害羞回避,她笑着说:“你们放手去调查吧,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甚至,李红梅还主动承担了看起来比较难搞的鳏夫李振东。


    白学习也不是不知好歹,“行,那就这样,红梅姐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回到办公室就先做出一份提纲来,以前每次都是临时被叫去充数的毫无准备,这一次她得提前想好到场要问什么,问题的设计必须有技巧,要把所有问题都围绕在自己的目的周围。


    ***


    第二天到单位,白学习跟孙正义说一声,带上一壶水,挎上军绿色的斜挎包,出门。


    距离不远,为了省钱,也为了锻炼身体,她选择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后,看着眼前这块巨大的“书城市第六纺织厂”的牌匾,她都快热得冒烟了。


    “哟,白家二丫头来找你爸妈啊?你这实诚孩子,秋老虎可热了,你就不能歇会儿再来。”门卫也知道白学习,因为白万富和常菊香就在这个厂里上班,以前她经常来送饭送水送伞的,大家都知道白家这头老黄牛。


    “叔,我今天不找他们,我是代表我们酒仙桥街道办来找你们设备科的王洪同志。”


    看着白学习亮出来的工作证和介绍信,门卫怔了怔,“哎哟丫头,你这出息了啊,还上街道办上班去啦?”


    “临时的。”


    “临时工也是工啊。”生活在这个街道上,以后来往办事的机会也不少,门卫更热心了,还客气地招呼她进门休息一下。


    白学习笑着聊了几句,“今儿是领导交代的任务,我还得先办事,改天再来找叔聊。”


    “设备科王洪是吧,我看看,哎哟今天好像是他歇班。”各个车间工人的排班表他这里也有一份。


    白学习倒不失望,毕竟走访调查这种事,当事人不在会更能问到有用信息。“没事儿,我能进去设备科看看吗?”


    “行行行,我带你去。”


    六棉厂规模不小,算是目前全省纺织行业第一梯队的中等厂,从大门口走到设备科走了五分钟。而就在这几分钟里,白学习也听到了一些王洪的基本情况:人长得不错,是独生子,家里有房,父母都是工人,手上还会一些维修的活,待的设备科也是清闲部门。


    一句话,这样的男同志在相亲市场是十分受欢迎的。


    “不过,他的样貌吧,说好那也就是跟普通人比,还是得看他跟谁比。”


    白学习正想问这话啥意思,结果刚进设备科的门就傻眼了——那个禁欲系大帅哥在这里!


    “小乔也在啊,你师傅呢?”


    乔成蹊手里正鼓捣着机器,抬头看了二人一眼,“上厕所。”


    “这老赵,怎么一天天的尽跑厕所,十回来找他有八回都在厕所里。”门卫把人带到,也不好长时间离岗,赶紧埋怨着回门卫室去了。


    白学习主动伸手:“乔师傅你好,我叫白学习,是街道办干事,想来了解一下王洪的情况。”


    乔成蹊微微抬了一下自己的手,示意他戴着手套,上面油污不少,不好握手,“嗯。”


    白学习还记得上次“捡到”常春丽验孕单那天的他,也是这副惜字如金的模样,“我们见过,不知道你还记得不?”


    乔成蹊只是点头,依然在鼓捣自己的东西。


    好吧,白学习估摸着从这人嘴里不会听到她想要的,也不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往里走了走,看见另外几名男工,跟他们套近乎更有用点。


    “白干事你就甭跟乔成蹊说了,他街溜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其中一个二十四五岁,看起来比乔成蹊年长一点的男人说,他双手抱胸,左手在上。


    “就是,你不知道,他这人就是这样,要么闷葫芦,要么满嘴胡话,咱们都习惯了不听他的。”


    “他以前啊……啧啧啧,反正你们女同志家家的,离他远点准没错。”


    白学习:“……”不是,王洪的事你们是三言两语把我打发,乔成蹊你们就巴不得把他祖宗八代都扒干净啊。


    “白干事你别不信,你就看吧,能让咱们一整个车间的同事都不敢招惹的,你说能是啥好人?”一开始带头那男人又说话了,有人给他递了根烟,他用左手接过来,用左手擦了根火柴点上。


    白学习喜欢观察别人,比如说此时她观察此人这几个习惯性动作,猜测他是个左撇子的概率比较大,但也不绝对。


    “嘿你别不信,你们这些年轻女同志看人就只会看外表,有些长得好的,那叫啥绣花枕头一包草……哈哈哈……咳咳。”抽烟男人似乎是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笑得咳呛起来。


    “不说外头,就咱们厂里,被他迷惑的女同志也不少,不过她们很快就看清他的真面目,醒悟过来喽。”


    都说倾城美色祸国殃民,这乔成蹊虽然没达到倾城的程度,但确实也是十里八方有名的大帅哥了。白学习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乔成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一墙之隔都算不上,这些同事就随意当着他的面跟一个外人扒拉他的私事,怎么说呢,乔成蹊祸不祸害白学习不知道,但这些同事确实不是啥好东西。


    于是,接下来他们把王洪夸得天花乱坠,尤其是“带头大哥”说他怎么仗义怎么热心的时候,白学习都当屁话来听。


    “王洪啊,可比乔成蹊好多了,从不迟到早退。”可刚才白学习听门卫说这家伙经常迟到早退,他在门岗对进出的同事了如指掌,明显更可信。


    “他不像乔成蹊总跟女同志牵扯不清,他以前谈过的对象也不多,都是奔着结婚去的,是个有担当的爷们。”可白学习觉得,能跟一个寡妇牵扯多年还不结婚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呸!这六棉厂设备科一个女人没有。


    白学习离开设备科,一路走一路忍不住腹诽,“以前刚进医院的时候都说妇产科女人多是非多不安宁,最好待的是骨科外科,都是大男人,心胸豁达,结果待久了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


    “要论勾心斗角,要论往上爬,还得数这些‘大男人’有办法。”她还记得某位男主治为了聘副高,主动巴结副院长的闺女,天天给人送奶茶送咖啡陪着做美甲,结果他的竞争对手更绝,直接巴上了那位据说有点喜欢男人的副院长,最后杀出重围的故事。


    当然,也不排除大家以讹传讹的可能,但白学习确实是亲眼看见那位副院长在地下车库摸那匹黑马屁股的画面的,所以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正想着,忽然看见乔成蹊从对面走过来,单刀直入:“我有个事需要向你反映一下。”


    白学习眼睛一亮,“哦?”


    乔成蹊轻咳一声,“我听见你刚才询问他们关于王洪六月份考勤的事,相信你也没全然相信他们的话。是,他平时是会迟到早退,但他六月后半段,大概是六月下旬和七月月初那几天,从未迟到早退。”


    白学习愣神,他直接走了。


    “喂,你确定?”


    男人好似没听见,大踏步离开。


    但白学习莫名的就是相信他说的话。要真属实的话,结合门卫说的,在常春丽有可能怀孕的这段时间内,王洪似乎有点反常的“乖”。


    这种乖,倒像是做了错事,心虚。


    白学习拿准这点,赶回单位,正好李红梅也回来了。


    “李振东那边没什么,他的邻居、同事普遍觉得他是一名很踏实的男同志,自己会做饭,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人也客气,就是家庭条件稍微困难一点。”


    “当然,我也查看了他的考勤记录是正常的,那段时间没有异常的迟到早退和缺勤,也没有大额的花销啥的,没跟人借过钱或者提起过出去约会的事。”


    李振东这样的鳏夫,他的目的其实很明确,那就是要尽快结婚,让自己的生活步上“正轨”,而在知道常春丽并不是过日子的人后,为了节省时间成本,及时止损,他跟常春丽藕断丝连的概率不会太大。


    李红梅灌了半杯开水,“你那边呢,啥情况?”


    白学习拿出小本子,把自己走访到的信息念出来,俩人分析一番,一致觉得王洪的概率最大,可以从王洪身上突破。


    找到突破口,心里也放松不少,白学习从抽屉里拿出一撮撮茶叶放进李红梅的搪瓷缸里,“喝点有味儿的。”


    “那我可沾你的光喽。”


    “还跟我客气,对了红梅姐,你觉得李振东的身体怎么样?”


    “你指的是哪方面?身体状况吗,难怪你还专门问王洪的身体。”


    白学习点点头,暂未解释原因,“李振东有没有什么慢性病、遗传病之类的,或者抽烟喝酒多不多?”


    李红梅摇头:“具体的不清楚,不过看外表应该不像生病的人,个子不高,但挺壮实,气色也挺好。牙齿也不黄,不像经常抽烟的,还记得那个‘武大郎’不?他那口黄牙就是抽烟抽多了导致的,一张嘴全是臭味儿,不过我听人说,好像又不全是抽烟导致的,他是娘胎里就带着不好……”


    “咋不好?”白学习单纯是当八卦来听的,因为上次聊到这人的时候,李红梅也是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不,李红梅又四处看了一下,确保附近没人,才小声道:“我听人说,他是私生子。”


    “哦?但私生子跟身体不好也没必然关系吧?”


    “一般的私生子肯定没啥,咱们街道上好几个都是解放前小地主小商人家的私生子,就是正房老婆不许进门,养在外头的外室生养的,但他不一样,他是他妈和他表舅的私生子。”


    “嚯!”白学习眼皮一跳,这可不仅是私生子,还是那啥,乱某伦了啊!


    “你确定是常五妹和她的亲表哥?!”


    “啊对对对,就是常五妹,还是跟她舅家的亲表哥,有血缘关系的。”


    白学习脑袋中灵光一闪,她就说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时那种怪异感从何而来了——仿佛挤在一起的畸形的五官、寿星公一样的脑门、极矮的个子、异常短粗不成比例的四肢。


    这已经不是美丑的问题了,这是身上就携带畸形的基因啊。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阵白光——


    “我知道常春丽怀的是谁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大肥章奉上~~老规矩,接下来三天因为要上夹子,所以更新都是晚上12点哈,上完夹子之后就是固定15点,日更一万,不见不散~~~举手手,发红包,来一百个吧(如果能有这么多人留言的话),冷评体质哭了!!


    第18章


    “是谁?”


    白学习附耳, 说出三个字。


    李红梅惊得跳起来:“怎么可能?!他们是亲表兄妹,是有血缘关系的!”


    白学习一开始也没敢往这方面想,毕竟谁能想得到啊, 正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走向啊。


    但她坚信排除环境污染和基因变异之外,常春丽的胚胎停育肯定是有原因的,既然她本人很健康,那问题肯定出在胚胎父系那一方。而她在六棉厂已经打听过,王洪虽然不一定是正经人,但他至少身体很健康,烟龄不长, 抽烟和饮酒量都不算大,加上年纪轻, 不至于胚胎质量会差成这样。


    闫凤兰提供给她们的名单, 是自动排除了亲戚关系的“武大郎”。哦对了,此人原名王永福。


    “红梅姐,你说他是近亲……私生子的事,靠谱吗?”


    李红梅又悄咪咪跑门外看了一眼, 确保没人才小声说:“靠谱,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我不敢往外说。”


    事情是这样的:李红梅的父母一聋一哑, 十来岁的时候被各自家庭卖到暗娼窑子里头, 因为外形也不出众, 又天生残疾,只能干些打杂的活。那是解放前的事了, 好些人为了掩人耳目会把相好的带到暗娼的地方去,花点住宿费行事。因为知道他俩一聋一哑,所以也没人避着他们。


    其他人不一定记得住, 但常五妹和她的舅家表哥这一对,因为太过惊世骇俗他们一直记得。这种厮混甚至一直持续到后来,双方各自结婚后还有过几次往来,后来因为常五妹的婆家人厉害,他们才不得不断,再然后没多久,他们就偶遇了怀孕的常五妹。


    再再后来解放了,这些场所被取缔了,两个聋哑人获得了自由身,还被新政府分配一些小手工活,能靠劳动养活自己,又有了三个孩子。外人确实跟他们沟通不了,其实两口子之间有自己特殊的沟通方式,而李红梅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父母偶然会“说”这些旧事。


    “学习你会不会……”李红梅忐忑不安,这个秘密她一直放在心里很多年了,好几次对着学习都是欲言又止。


    “会不会嫌弃你?”白学习一脸正色地看着她,“我觉得红梅姐是一个努力、上进又心性极其坚强的好姑娘,你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再说了,你的父母做过什么工作,并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们也是被卖的,是旧社会的牺牲品,是封建制度的受害者,他们在里头看了那么多肮脏的人和事还能保持善良,还能教育出你这么好的姑娘,我很钦佩他们。”


    “真……真的吗?”李红梅哽咽了,从小到大,她没少为自己的家庭而自卑苦恼,与人相处总是小心翼翼,为此养成了付出型、讨好型人格,生怕不合群被孤立。


    但现在,有个女孩说她很优秀,还夸她曾经“拿不出手”的父母是值得敬佩的人,她的心里像被塞了一个暖水袋,酸酸胀胀的。


    “嗐,言归正传,反正我也一直觉得王永福不对劲,他的长相和外形应该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只是没人当面说而已。”


    说难听的,这就是乱.伦的产物。


    因为长得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即使在龙城大街有房子,即使有正式工作,也到三十多岁还找不到对象。


    而据某一次常菊香说,这家伙曾在胡同口遇到过白学习,让他有种“这个女孩应该不会嫌弃我”的错觉,打听到她在白家的情况后愈发笃定自己可以手拿把掐,所以磨着常大妈来做说客。


    李红梅一开始觉得不可能,但听着听着也觉得似乎是那么回事,“可闫副主任也不在,咱们找谁汇报去?”


    “先不汇报吧。”


    俩人对视一眼,李红梅大概明白白学习的意思了。


    ***


    加班当然是不可能加班的,到点白学习就走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俩人才找到机会上常大妈家,也是碰巧了,只有常春丽一个人在家。


    “常春丽,我们聊聊?”白学习看向屋里的女人,刚见面的时候她虽然刻薄,但至少还是个健康有活力的女人,现在才几天没见,脸上愁容更甚,居然从王熙凤变成林黛玉了。


    常春丽声音沙哑:“你要是来看我笑话就免了。”


    白学习关上门,李红梅打配合,守在门口防止有人偷听。


    “对,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


    常春丽脸色涨红:“你!”


    “怎么,横竖就只会这个字吗,讲道理讲不过,吵架也吵不过,难怪做啥都不顺利,一辈子不幸,连被人强.奸了都不知道。”


    前面几句常春丽越听越难过,想她常春丽也曾是枣儿胡同一枝花,年轻时候也不乏追求者,谁知道遇人不淑,千挑万选的男人是个短命鬼,让她年纪轻轻做了寡妇,被婆家人骂扫把星克夫,差点被逼着嫁给好吃懒做还打人的小叔子,幸好亲妈愿意给她撑腰,去婆家大闹三天三夜把她带回来,这寡一守就是三年,好不容易……诶等等!


    “你说啥?谁被强……我才不是!”


    “你没被强.奸,那你说说是跟谁发生的关系,跟谁有的孩子,对方经过你的同意了吗,跟你商量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了吗,就这么任由你被千夫所指?”


    常春丽哑然。


    白学习没再冷笑,正色道:“常春丽,我现在告诉你,你可能被强.奸了,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的孩子就是那个时候有的。”


    “你胡说!”常春丽嘴上否认,但她的脸色却比纸还白。


    白学习猜对了,以她仅有的两次对她和王永福的观察,常春丽对王永福是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的,而她这人又自视清高,不可能在清醒状态下自愿跟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发生关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强的。


    白学习一想到那画面就生理性恶心。王永福眼里的淫邪她上次就感觉到了,那种专盯着女性身体看的目光,他能落在白学习身上,同样也会落在自己表妹身上。


    而且,白学习的工作经验告诉她,强.奸猥.亵大部分都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什么亲戚啊,熟人啊,同事朋友啊,真相大白的时候,往往就是这么出乎意料。


    “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怀孕?”


    常春丽苍白着脸,点头,当初在街道办被乔成蹊捡到的验孕单于她也是五雷轰顶,她一直重复“不知道”也不是装的。


    “你在心里把王洪和李振东盘了不下十遍吧,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怀孕。”


    此话一出,常春丽知道街道办已完全掌握她的情况。


    “我……我虽然……跟王洪那个过……但每次我都会让他戴安全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就……就……除非套子是破的,但那是他托人从市医院买的,不可能质量这么差。但李振东我没有,他一直着急结婚,但我还想再看看,我们谈不拢,就吹了。”


    白学习其实已经猜到了,她跟前男友发生过关系,但这又不是犯法的事,她不管,也不关心。


    “因为那个人,不是李振东,也不是王洪。”


    “是……是谁?你告诉我是谁。”


    白学习深吸一口气:“按照目前现有线索推断,应该是王永福。”


    “哪个王永福?”常春丽在脑海里搜索自己认识的叫“王永福”的坏家伙,这个名字很大众,一时半会儿她压根没往自己亲表哥身上想。


    看看,这就是熟人作案的“好处”,受害者居然连一丝怀疑都没有。白学习叹气,“就是你表哥王永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哥对我很好的,我跟他比跟我自己亲哥都亲,他不可能,不会,不是这种人!”


    白学习也没打断,让她继续发泄似的吼叫一会儿,等她冷静下来后才说:“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平时看你的眼神,是不是喜欢把视线停留在你的胸部和屁股,你只需要回到我这个问题就行。”


    常春丽仔细回想,脸顿时就白了,没法否认。


    同为女性,白学习知道大部分女性对这种目光是很敏感的,一个男人看你,看的是什么部位,甚至眼神是好意还是恶意,多少会有点直觉。


    常春丽不是那种神经大条的傻大妞,她肯定也跟自己一样感受到了。


    “你再仔细想一想,有没有在六月下旬的某一天,跟他一起吃过饭或者喝过酒,或者跟他去过哪里游玩,不仅限于只有你们俩人,可能还有王洪也在场,你有没有吃过或者喝过他们递给你的东西,尤其是饮料汽水儿……”


    这一切都是白学习的推测,但迷.奸这种缺阴德的事,古往今来都跟迷.药、熟人作案有点关系,王洪那段时间心虚的表现,白学习不得不有这个怀疑。至于是不是真这样,她希望常春丽能自己去搞清楚。


    “我知道你现在对这些话还接受不了,但你慢慢想,不着急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医院做检查,你的孩子可能出了很大的问题,有可能危及到你的生命。”


    常春丽整个人还有点恍惚,“啥问题?”


    “我说不准,但我看你脸色很不对劲,中医讲五色辨五病,你面堂发黑,黑中泛青,按照中医古书里的说法,你肚子里怀的很可能是个死胎。”


    “哐当”一声,后窗忽然传来东西掉地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常大妈的怒喝:“好你个白学习,嘴巴这么毒你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三人都没想到常大妈居然在后窗偷听,也不知道听到多少。


    但白学习也不恋战,她这次来就是想给常春丽一个自救的机会,“我不是胡说,我跟着白奶奶学过一点中医,咱们这一带很多孩子都是她老人家接生的你们也知道……而且,如果你真是被王永福给迷.奸的,你们有血缘关系,加上他自身携带的畸形基因,你俩的孩子也只能是个死胎。”


    这几句她是对常春丽耳语,然后也不管她啥反应,赶在常大妈杀到之前溜了。


    说实在的,常春丽虽然也泼,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打人,常大妈的战斗力可不是她惹得起的。


    李红梅殿后,终究是身体底子弱,跟不上,白学习就停下,牵着她的手,一直跑到枣儿胡同口,俩人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常大妈在后头,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俩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常大妈眼皮子底下这么刺激她。”李红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不觉,她的脸有了血色,不像一开始来上班时候那么寡白了。


    “我这也是虎口里拔牙啊,不管有用没用,总要试一试。”明明已经猜到真相了,却还要缄口不言,这不是她白学习的作风。


    她是想躺平,不是想装死。


    “学习,你的胆子一直就这么大吗?”


    白学习拉着李红梅的手,蹦跶两下,“我以前胆子也很小的,比你还小,我爸对我大声说话我都会害怕得发抖,但慢慢长大后我发现,他们除了能大声吼我,或者能打我几下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但吼我我会顶嘴,让他们也不舒服,打我我会躲,会还手,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了。”


    “所以你胆子就越来越大了吗?”李红梅手上微微用力,还出了点汗。


    但白学习一点也不反感这种手汗,“对呀,咱们不着急,慢慢来,我才18岁,你也才20岁,咱们还有五十年,不,至少还有六十年可活,我们不可能永远这个样子。”


    李红梅眼睛扑闪扑闪的。


    ***


    因为做了一件自认为是不错的事,白学习心情也好,接连三天上班都哼小曲儿,还托张姨给她找了好东西——顶级硬货猪板油!


    这年头的猪板油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都是熟人关系户事先预定走的,几乎不会流落到市场上。张姨的关系给力,直接帮白学习买了一大刀,三斤。


    白学习嘴巴都给笑歪了,也就是今天她才从张姨嘴里知道还有“机动肉”一说,大家只知道肉联厂的肉需要肉票和钱一起买,却不知道内部还有机动肉,是不用票的,张姨直接给她整了三斤机动肉。


    虽然价格上没便宜啥,但这份人情,真是足足的。白学习叹口气,自己要是还有什么能帮上张姨的就好了。


    拎着猪板油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对了张姨,你家闺女以前学习挺好,对吧?”


    “是挺好的,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她轻轻松松就考上区里一中,是她体谅我供她跟她哥读书困难,通知书都到了,死也不去念。”说起懂事的闺女,张姨也红了眼圈,“儿子只说我偏心,但那也是因为闺女对我好,知道我的难,处处替我考虑啊,这样的孩子,我多疼她两分有错吗?”


    白学习不好评论兄妹俩的官司,“那你让她别放弃学习,平时多看看课本,各个科目都看一下。”


    “看那些干啥?她身体底子弱,我听人说总看书伤神还费眼……”


    白学习不能说以后会恢复高考的事,只能说:“万一以后有单位招人呢,到时候她也能考去更好的厂上班,也能轻松些不是?”


    “哎哟喂,那可就借你吉言喽!我回去就让她赶紧看书,多看书,总没错的,对吧?”


    白学习笑笑,回到家先把猪板油切成小块,放锅里加点水煮上,煮到水分蒸干之后,油脂慢慢就熬出来了。这个过程全程都得小火,她怕老太太掌握不好火候,都是自己添柴,脸蛋被灶膛的火苗烤得红红的。


    白奶奶对于她破费买这么多猪板油的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待会儿熬出来给中院送点?”


    “不用,他们有吃的。”白学习才不会烂好心,她自己都馋了这么久才吃上一口,没道理送白万富和常菊香。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对了白奶奶,以前旧社会亲上加亲的事不少,你有没有听说谁家生的孩子有问题?”


    “当然有,不过时代局限,也不能全怪他们。”白奶奶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咱们街道上好几个都是这种情况,前头二条胡同那个傻儿子,机械厂保卫科家那个傻闺女,还有纸箱厂柳家的……”


    这些人,目前都有二三十岁甚至四十多岁了,“给活到这个岁数,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绝大多数近亲结合的后代都有畸形,大多数都有这样那样的基因缺陷,要么早早胎死腹中,要么小小年纪死于严重的先天性疾病,但勉强活到成年,对他们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父母在,父母会管他们一口吃的,可等父母去世,其他兄弟姐妹和亲戚会管他们吗?毫无尊严毫无温饱保障的日子,是他们来这世界该得的吗?


    “父母造孽,孩子受罪。”


    大院里,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候,可今天的六号院却尤其的安静,该做饭的都不做了,该择菜的也不择了,大人孩子全都聚在后院正房门口,使劲伸长了脖子,吸~


    一个猛猛吸~


    小刘哥刚从外面下班回来,边走边吸鼻子:“哎哟谁家吃肉啊,咋这么香?”


    “我看不像炖肉,炖肉哪有这种油香味儿,这味儿我也就去年腊月里闻过一次,应该是谁家在熬猪油吧。”同事小赵分析。


    “这时节青黄不接的,谁家有猪板油啊,我看你们就是馋疯了……哎哟等等,这是真香,真像!”


    大家闻着味儿直奔后院,就见整个大院在家的十几号人,正在那儿吸……


    “白奶奶今儿吃啥吃的?”


    “听说是白学习熬猪油。”


    “猪板油,我看见白学习拎着两寸厚的白花花的猪板油回来!”


    “至少四五斤!”


    “啥?四五斤,这都是啥好日子哟!”前院没过继上的胡家彻底炸了,这样的好日子就该他们家宝贝孙子来过啊!


    白学习前头两顿吃肉都非常谨慎且低调,但熬猪油渣这种事,你除非躲在真空罩里,不然就不可能藏得住。


    “咱们平时最多也就敢买半斤来熬点炒菜油,她她她,白万富你快来看看你的好闺女,她这干的是人事吗?这么好的东西她不紧着孝顺我们,她是想……想……” 常菊香馋得口水都流一米长了,哪里还说得下去。


    要说吃肉,大家肯定都羡慕,但熬猪油,那就是羡慕中的战斗机了,一般人家也就寒冬腊月猪肉市场充盈的时候忍痛买个半斤一斤的,熬一小罐,每次炒菜做饭用筷子头蘸一下就行。


    哪有白学习这种不管他人死活的豪横,真是让常菊香难受。


    白学习还真不管她死活,油脂差不多熬完之后,她把油渣捞出来,沥上,装油的罐子是早就装备好,用开水烫过,又自然风干的,只等着油温下去后就舀到罐子里,封存。


    “以后每次做菜我都要多放点,白奶奶您说行不行?”


    白奶奶像个小孩似的,端着半碗拌过白砂糖的油渣,慢慢的享用着。“行。”


    “我也想明白了,这日子享受一天是一天,抠抠索索也是一天,咱们以后就对自己好点,你说成不?”


    “成。”


    嘿嘿,白学习敢这么说,是因为刚才白奶奶又塞了一半的猪板油钱给她,她这次豪横相当于回了一半的血。她决定,以后都不要白奶奶的钱了,毕竟她可是还有一百块积蓄的人呢!


    这么想着,白学习也吃了几块甜丝丝、油津津、脆生生的油渣,生活这点盼头啊,都是美食给的。


    ***


    熬油渣一直被邻居们津津乐道了三天,直到三天后另一件大八卦冒出来——


    “常春丽的孩子胎死腹中!”


    “咋咋咋,等等,你说的是咱们枣儿胡同这个常春丽?”


    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咂吧咂吧嘴里的香烟,“还有几个常春丽?”


    这人姓侯,因为在废品收购站上班,屋里总是被各种破烂堆得满满登登无从下脚,他又一直坚称自家祖上是富过的,自己的某位先人还是啥皇帝亲封的侯爷,所以人送外号“破烂侯”。


    “你破烂侯消息可够灵通的,常春丽真出事也是医院的先知道,关你一收破烂的啥事儿?”有人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故意唱反调。


    “嘿,你还真别说,还真是区医院妇产科的人跟我说的,亲口说的……”巴拉巴拉,扯起来就没完。


    白学习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可以肯定的是,常春丽的孩子真没了,她没“看”错,而且——


    “白干事,我有点事找你。”居然是眼睛肿成核桃的常大妈亲自登门。


    白学习指指自己,“你找我?”


    六号院的邻居们也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奇了怪了,以前常大妈来找白学习可都没好事,更没好脸色,客客气气叫一声“白干事”可真够惊悚的。


    就连常菊香也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常大妈,过去的事就,就算了吧,咱们……”


    “我没找你,我找白干事,酒仙桥街道办的白学习白干事。”常大妈哑着嗓子,眼睛里没有一丝光。


    “行吧,你进屋来说。”白学习把她让进右边堂屋,关上门窗,白奶奶守在门口,把大家伙给撵走了。


    “白干事,你跟春丽说她可能是……是……被强……你怎么知道的?”


    白学习叹气:“我就是看她脸色不好,然后怀疑胎儿可能不太好,又联想她身体没问题,应该是男方问题,而她身边男同志里明显有病的就只有那一个人……同时我也不觉得常春丽是一个能跟自己亲表哥乱来的人,所以我怀疑她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强迫的。”


    常六妹的脸,又黑又白又红,就跟当初的蔡大叔一样,平时从不饶人的嘴巴此时却一个字说不出,两个腮帮子咬得死紧。


    白学习知道,常春丽通过这几天已经把事情消化得差不多了,是到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她想通关节了吗?”


    常六妹咬紧腮帮子,忍了一会儿才说:“王永福这死王八羔子一直对我家春丽有色心,他自己找到王洪,让王洪把春丽叫出去龙城大街上的羊肉馆吃涮羊肉,还合伙给春丽灌酒,喝醉后……”


    王永福的房子就在那附近,喝醉之后被送到哪里她压根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前男友给卖光了。


    “王洪这做龟公的短命鬼,老娘跟他没完!”


    这顶多算从犯,真正的主谋才是最不能放过的。白学习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侄子王永福呢?”


    “呸!狗屁的侄子,老娘不会放过他,他小时候老娘给他把屎把尿一手拉扯大,居然……居然……”她的伤心和悲愤是如此真实,“但凡他干坏事前想想我这个亲小姨,想想我以前待他的好,想想我的命有多苦……他可真是狼心狗肺啊!”


    “白干事你知道吗,我家春丽被他害惨了啊!”常六妹哭得嗷嗷的,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常春丽一直瞒着她这件事,直到昨晚做完刮宫手术,今天从病床上醒来才告诉她真相。


    “大夫说胎死的时间久了,可能会有啥子宫感染,会有粘连,以后怀孕都难了,这杀千刀的死怪物,见不得光的死怪物!他就是自己心理扭曲故意糟践健全人!”


    白学习倒是不意外,这些风险这只是有可能,并不是一定,即使不是胎死腹中,任何一个简单的宫腔内小手术都有这个风险,大夫说严重一点也好,省得她们不重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常六妹一改刚才的气愤,脸上有点难堪,又有点委屈:“这种事,说出去也丢人,我也不知道咋办,就想来问问你,你们街道办有没有办法替我收拾那死王八犊子,要不你们叫上武装专干去把他捆了沉潭、浸猪笼?”


    白学习好笑,这是把街道办当成啥了,“我们没有这个权限。”


    “那……那总得让他赔钱吧?”


    白学习扶额,“赔偿是应该的,但这对他不是最严重的惩罚。”


    “那还能咋办?”


    “报警吧,告他强.奸罪。”


    常六妹立马将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这样大家就知道春丽被那个了,她以后还咋嫁个好人家。”


    “虽然我不太赞成,但也理解你的顾虑,这样吧,你还是问问常春丽本人的意见,毕竟她才是当事人,才是受害者。”


    “嗐,这不该发生也发生了,我就是心里来气,也不是啥光彩事,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盖过去不行吗?大妈知道你跟以前不一样,有成算了,也出息了,你就帮大妈向街道办提提,帮咱们家多要点赔偿,以后我一分不要,还多补贴点,让春丽带着做嫁妆,你说成不?”


    “这次的事要不是你,我家春丽不知道还要遭多大的罪,大夫可说了要是晚来几天,她可能连子宫都保不住了,你的情大妈都记着呢,大妈这嘴巴吧……反正平时我也没少得罪人,但这次大妈是真记着你的情了。”


    巴拉巴拉,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白学习还是那句话,问当事人的意见,她决定不了。


    ***


    枣儿胡同没有秘密,酒仙桥亦然,常春丽胎死腹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白学习下午到单位的时候,同事们都来找她打听。


    “是真的。”


    “具体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生父不清楚,可能在扯皮吧。”


    赵大伟:“……”


    钱有文:“……”


    王芝芝撇撇嘴,“学习真不地道,我不信你啥都不知道,你可是枣儿胡同的人。”


    “防咱们干啥,咱这嘴巴是拉链嘴,任何消息只有进没有出。”


    白学习笑笑,也不反驳,大家都是成年人,见她避而不谈也就知趣的聊起其它话题。倒是白学习悄咪咪摸到李红梅办公室,掏出一个报纸包。


    “前几天就该给你的,但你这里一直有人,没找着机会,多放了几天,坏倒是没坏,红梅姐别嫌弃。”


    报纸浸出一圈油光,里头是巴掌大一捧猪油渣。


    李红梅眼圈一红,连忙推回去:“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红梅姐真见外,咱俩是啥关系,还不值这几块油渣吗?”白学习又强势地一把推回去,“都不脆了,勉强还能尝个味道。”


    这几天李红梅都要么跟着王刚出外勤,要么总有人找她,她找不着机会给她,要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就王芝芝那狗脾气,指不定要嚷嚷成啥样。


    她可不想破费分其他人,她小气。


    李红梅这才收下,拿起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用牙齿嚼,任由那股油润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地化开。


    白学习回到自己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乎,常春丽就来了。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报公安。”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如果不是手抖得筛糠似的,白学习差点就信了,即使在开明的二十一世纪,被性.侵的女性不敢报警不愿报警的也不少,她并不会责怪她们的懦弱,只是希望她们能够再勇敢一点,一点就好。


    “那你来找我是要说什么?”


    “我就是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有成算,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你知道的,我妈她死要面子,不愿闹大,一来是怕我名声受损,二来也是怕得罪我姨妈。”


    白学习没说话,这件事从头到尾,白学习总觉得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你需要先回答我三个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怀孕的?”


    “就来领证当天,那段时间我总觉着恶心吃不下东西,就想着去看一下是不是消化不良肠胃不好啥的,但大夫问过我例假后让我去挂妇产科的号,这才……”


    白学习清楚记得,乔成蹊捡到的那张验孕单的化验日期,确实是那一天。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看上蔡小年?”


    常春丽有点难为情,“可不可以不回答?”


    白学习丢给她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常春丽咽了口唾沫,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那段时间我不是跟王洪分了嘛,心里堵着气,就想随便找个男人嫁掉算逑,正好我又听人说蔡家马上就要起势了,这才磨着我妈来找凤兰小姨……现在想来,为了这么个狗男人自暴自弃,真是蠢死了。”


    “打住,第三个问题,你当初想嫁给蔡小年,是不是想要把这顶绿帽子送给他?”这也是白学习这段时间以来对她没好脸的原因。


    常春丽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立马焦急地解释道:“我知道我现在说‘没有’的话你们都不会相信,但我确实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怀孕,是那天早上检查了才知道的,从医院走到街道办的路上我都不敢相信,总觉着是医院弄错了,所以才迟到……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明明知道不能这样做,但心里又抱着侥幸的想法,觉得万一是验错了呢?毕竟我跟王洪都分手那么长时间了,我又没有其他男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怀孕……我又怕因为这种乌龙悔婚的话,蔡大叔会对我更有意见,我舍不得蔡家的好日子……”


    “我承认,我想嫁给他是图蔡叔的房子和工作,但我真没想到要怀着别人的孩子嫁给他,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白学习没出声,似乎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常春丽要是有过这种丧尽天良的想法,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不不,直接让我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一辈子又穷又丑,让我被全世界的臭男人骗财骗色不得好死。”


    白学习:“……”倒也不必这么毒。


    “行了,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常春丽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刚平复的心情又不好了,气哼哼道:“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到那晚的事就恶心,王洪不是个东西,王永福更不是,王洪今儿上午来找我,说愿意补偿我八十块钱,让我别再追究他,我曾经是那么想跟他结婚,跟他生儿育女,可他不仅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伙同别人来伤害我,我不能原谅他。”


    八十块钱,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这笔补偿款确实不低了。


    但只要受害者不同意不原谅,就是八百块也没用。


    “但我妈一直劝我,说这事太丢人了,闹开之后没人会同情我,人家只会说我不是好东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我活该,说我水性杨花……”常春丽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


    “我可能天生就水性杨花不得好死吧,可我就只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我有什么错?我才三岁,我爸就喝烂酒把自己喝没了,我妈一人拉扯我们兄妹俩长大,啥样的苦日子我都过过,大半夜的二流子来砸门,我十四岁那年半夜上公共厕所,被人堵在厕所里摸……摸这里,我回去愣是哭了一夜,不敢跟我妈说一个字。”


    她指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胸口,“天黑,那人没出声,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后来又在厕所里遇到几次,都是半夜……我那时候就是这里,胸脯比别人大点,可我也不想长这么大的啊,那些嘴巴里生蛆的玩意儿就说我小小年纪水性杨花,还说我小小年纪就知道想男人,我要是说出去没人会信我一个黄毛丫头的话。”


    她叹口气,“就连我妈也埋怨我,让我走路不要老挺着胸,说都是我胸这么大才招惹那些男人,她压根不信会有人天天堵在厕所里摸我。我不敢去上厕所,叫她陪我去,她就知道骂我,说我作,说我事儿精,说我折腾她,后来我就干脆不去上厕所了,我宁愿憋死也不要一个人去。”


    对于十四岁的她来说,这世界上唯一能帮助她的人就是母亲,可她并未在母亲那里得到帮助。


    于是,她知道这辈子,这世上谁也帮不了她,只有自己能帮自己,而她唯一能走出枣儿胡同这个公共厕所的办法就是嫁人,嫁得远远的,嫁得好好的。


    “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本事,不管啥样总得占一样吧,不然我图啥。”


    “人人都说我眼光高,但我就喜欢有本事的男人,就想过安全的不再被人欺负的好日子,我长得漂亮我挑挑拣拣怎么了?我也没哄男人的钱花啊,我都是跟谁谈就跟谁谈,没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我有啥错?”


    “哪怕就是当时想找蔡小年,我也没花他家一分钱,我还想着等我嫁过去,即使不能像别的夫妻一样恩爱,至少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给他干净衣服穿,给他做饭吃,把自己当成他后半生的保姆,彩礼就当我的工资了。”


    白学习不知真假,也不好接话,在原主的记忆中,常春丽确实风评很差。


    “我这人是真命苦,挑挑拣拣好不容易找着一个还不错的男人,他是工人,个子又高,胳膊上的肌肉有砂锅大,这样的男人成了我的男人,还有哪个色痞敢多看我一眼?我男人一个拳头就能捣烂他的卵.蛋。”


    “可惜啊,却是个短命的,后来又遇到李振东,可他这鳖孙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不跟他领证他就不在我身上花一分钱,出门看个电影都是各买各的票,我他妈往外说他这么抠了吗?”


    “还有王洪,我那时候是真想跟他结婚、好好过日子的,可他推三阻四,我也看透了,咱们也算和平分手的,他为啥还要来算计我?我是真想不通啊,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比别人少努力,为啥就是过不上好日子?你说这是为啥?”


    白学习无言以对。


    按照她的个人标准,常春丽不算渣女。


    “我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嚼我舌根,这次的事要是闹大,我这名声算是彻底完了。”常春丽苦笑两声,“可要让我忍下去,我又不甘心。”


    要是上了法庭,王永福肯定会说她是个骚.货,是她主动勾.引他,甚至是更难听的话,可以出自他的嘴,他母亲的嘴,能得到周围人的一致认同。


    白学习看着她的眼睛,淡声道:“你的风评我不评论,但无论你是真的不检点还是假的不检点,这都不是你被侵害的理由。”


    常春丽一震,“真的吗?”


    “真的,你其它方面有错,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代价不应该是被侵害,而他也没有权利侵害你。”


    常春丽眼睛一亮,是啊,她这半辈子苦心钻营,付出青春和□□,付出名声,却始终一无所获不就是最大的惩罚,最大的代价了吗?凭啥还要再一次惩罚她?即使要惩罚,也不该是那个怪胎!


    看着她的神色越来越清明,白学习心头松快,继续加点火。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王永福能怂恿王洪合伙骗你,就能以同样手段怂恿其他人骗其他女孩,这一次他没有得到惩罚,那他的胆子只会越来越肥,将来会有更多的女孩子跟你一样的遭遇,甚至比你还惨。”


    白学习也不说啥替天行道,不说啥为民除害了,“我只问你一句,你为此郁郁寡欢以泪洗面,这俩人渣却过得逍遥自在,享受哄骗不同女孩子的乐趣,你能解气吗?能忍吗?”


    “好,我要告。”


    第19章


    常春丽的案子在整个酒仙桥街道引发轩然大波, 从枣儿胡同到酒仙桥,到和平区,乃至于书城市都是一大新闻, 特大新闻。


    白学习很高兴她能迈出这一步,收回以前对她的成见,她觉得常春丽别的不说,至少是一个足够勇敢、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起先王永福当然要嘴硬,死不认账,还把过错往“都是她勾引我”上推,但耐不住王洪是个软骨头, 没多久就全撂了,加上打下的死胎也做了一些检查, 证实确实是王永福的孩子, 他再也狡辩不了。


    而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的是,随着他的乖乖认罪伏法,常六妹和常五妹的关系也彻底决裂了。常五妹觉得妹妹毁了她唯一的孩子,常六妹本来还对姐姐抱有一丝歉疚, 对侄子也是真心疼爱过的, 听见这个说法也不歉疚了, 她叉着腰大骂:“是他先毁了我闺女, 真正毁了他的是你!”


    后半句, 大家只当是责怪常五妹太过纵容溺爱儿子, 只有白学习和李红梅知道,要是当初她不跟亲表哥厮混, 就不会诞下这个“怪物”,那么王永福或许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心理有很严重的问题,自卑又暴力, 还是严重的反社会人格,这些都跟他身体不好,外形畸形,长期遭受别人异样目光有关系。”


    白学习点点头,可不是吗,常六妹没骂错。


    “目前看来他应该会判刑很重,常五妹不知道还要怎么纠缠常大妈,再加上亲生女儿的怨念,常大妈以后就是腹背受敌。”


    “那不她自找的吗?”赵大伟说。


    “哎呀我的红梅菩萨哟,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常大妈可不是省油灯。”王芝芝从外面进来,“昨儿会上闫副主任还夸你俩这件事办得好,尤其是学习。”


    “学习你是咋知道常春丽是被……”


    白学习自然不能说自己看见死胎这件事,只能再次搬出对付其他人那一套,反正万事有白奶奶在前头顶着。


    这件事得以顺利解决,白学习还得感谢一个人,要不是他对她说真话,证实了王洪的做贼心虚,她也不确定常春丽是被强迫的。


    “嗯哼。”蔡大叔背着手走过来,着重看了白学习一眼,“都在啊,明天上家里吃饭去。”


    赵大伟一愣,“都去啊蔡叔?”


    “都来。”


    “您老人家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


    钱有文立马反驳:“当然是真相大白,咱们蔡叔和小年也算是含冤得雪,去去晦气不是?”


    大家全都笑起来,跟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还说明晚一定准时到。


    要去,肯定不能空手。蔡大叔这人虽然看起来脾气有点古怪,但他不多事,虽然总有翘班但从未耽搁过正经工作,也从未出过岔子,是以从赵德海到下面六名临时工都对他挺有好感。


    知道他不是计较礼数的人,所以大家也比较随意,没带鸡蛋红糖这些硬通货,唯独白学习带了半斤旱烟。


    这旱烟还是拜托白奶奶请人帮忙买的,听说是周边郊区农民自留地种的,味儿纯正,又不太呛,一点也不辣嗓子。


    果然,蔡大叔一看见报纸包里的旱烟叶,一张核桃脸顿时笑出了褶子,“你这丫头倒是精怪,知道我就好这口。”农民自己卖的旱烟都是一整片金黄的叶子卖,至于买回来是要切细丝还是卷成筒就看个人喜好。


    大家跟着他走进院子,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搬到枣儿胡同对面来了,赵大伟没说错,这一带都是从各行各业从下放地回来的老专家老干部,蔡家分到三间房,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三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没几件家具,却有种别样的温馨。


    这让住惯了大杂院的众人羡慕不已,尤其是白学习。


    “老蔡今天是双喜临门,咱们可得好好恭喜你。”赵德海带头说,其他人也附和。


    蔡大叔也是真的下了血本,找关系买到半扇猪,还请人帮忙蒸了一大锅白米饭,做出两荤两素一汤的席面,大方到几个小年轻眼睛都直了。


    蔡新年刚招呼他们坐下,门口又进来一对“连体婴”,是蔡小年和乔成蹊,俩人勾肩搭背走出螃蟹步,特像小学生。


    “成子来就行了,还带东西干啥,看不起你蔡叔呢?”


    乔成蹊的视线轻轻在众人身上一扫,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我记着您就好这口。”


    “哎哟,你和小白还想一处了。”蔡新年笑得合不拢嘴,原来乔成蹊送的也是旱烟,两份旱烟叶的重量、成色和香味都几乎是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一个人送的。


    王芝芝拐拐白学习:“你俩啥时候心有灵犀了?”


    瞎起哄,白学习都懒得搭理她。


    赵大伟凑过来八卦:“小年跟乔成蹊是同班同学,这么些年俩人关系一直挺好,当初学校要开除乔成蹊,蔡大叔还去求过情。”


    难怪,白学习愈发肯定,上次“撞破”常春丽怀孕压根不是偶然,这家伙是为好友打抱不平呢。


    席面是请邻居中两名手艺很好的妇女做的,猪血炖粉丝、五花肉熬白菜做得非常入味,白学习也没忘记家里的“雇主”,找蔡小年借了个碗,挑着软烂易消化的盛了一碗,先给白奶奶送回去。


    等她从枣儿胡同跑过来,大家伙都吃上了,她正要去李红梅身边,被蔡新年叫住:“小白来这边,来叔旁边。”


    他身边,右边是小年,左边是一个空位,再左边是乔成蹊,白学习坐过去就坐到了乔成蹊旁边。


    “甭客气,想吃啥自己夹。”蔡新年心情是真的好,脸上一直挂着笑,仿佛皱纹都被熨平了一般,“待会儿先别走,叔有话跟你说。”


    白学习点头,然后下筷如有神,不用挑,只要是肉都好吃,石兰人不好甜口,像后世家喻户晓的红烧肉会做的不多,加上现在信息闭塞,这些南方菜系还没传过来,请客啥的也都是本地菜色为主。这不,今天的猪血炖粉丝就特别麻辣鲜香,猪血烫得嫩嫩的,放了一大把青花椒,舌尖都麻了;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在大白菜汤里熬了很久,又软烂又油滋滋,肥而不腻。


    她上辈子也是石兰人,饮食习惯也跟这个差不多,这两道菜简直是石兰人的本命菜,出去上大学那几年她做梦都想来上一口。回来工作之后,在城里又吃不上这么正宗的,都是为了游客口味做过调整的,总觉得不够味儿。


    相比之下,旁边那家伙倒是吃得很慢,嚼得很精细,握筷子的手又细又长,却一点也不女气,因为上面鼓鼓囊囊还有几道青筋,是临床护士最喜欢的血管……当然,从纯欣赏的角度说,挺有性张力。


    这双手,可真是秀色可餐,白学习吃得更带劲儿了!


    她嗖嗖嗖的夹了几块嫩猪血,又往自己碗里捞了粉丝,红薯粉做的粉丝丝滑有嚼劲,要是能再就着一点汤,哗啦啦喝进肚子里,那得多爽啊。


    他们的距离保持在正常社交距离,但耐不住席上安静,她嗦粉的声音直接传到了乔成蹊耳朵里。


    男人眸光微垂。


    “成子我要汤汤!”蔡小年像个小学生似的把右手高高举起,左手指着白学习跟前的粉丝汤。


    男人起身,端起大海碗,于是黄褐油亮的汤汁慢慢在空气中滑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进蔡小年嗷嗷待哺的碗中……白学习想起自己刷过的美食视频,仿佛慢镜头回放一般,让人看了就有食欲。


    这年头很多人家都没汤勺小勺这些非必需品,厨房里有一把瓢能当勺子用就不错了,直接端碗倒汤这件很容易会弄得汁水横流的事,却被他做得干干净净,一滴不漏。


    这一定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白学习心想。


    ***


    吃过饭,太阳渐渐落山,等蔡叔送走其他客人,白学习来到院里同他道别。


    “你父亲那边,无论怎么说,他占着一个礼字,你还是别弄得太难看,你姐和你弟都看着,将来也别落下话柄。”蔡新年叹口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人生在世,要顾忌的也多,我也是长到这把年纪才活明白,你还年轻,以后还要成家立业,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窄。”


    这是在跟乔成蹊说话。


    白学习根据话里意思推测,乔成蹊应该是跟原主一样是家里最不受重视的万年老二,在这种资源有限的年代,是要受很多委屈的。


    再一想到他在厂里也被人排挤,心说这家伙到底是啥命啊,哪哪都不顺,该跨火盆了。


    “我知道,您别操心这些。”


    “不操心不行啊,你是叔看着长大的,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等我走后,小年还指望你照看一二,是我对不住他,本来挺聪明一孩子,因为我的疏忽才……唉,过去的咱也不提了,今儿是好日子,你替叔高兴就行。”


    蔡大叔的叹息飘散在夜风中,白学习的脚步一顿,没往外走。


    “对了,你师傅还是没教你?”


    乔成蹊没说话。


    “呸!老赵头这狗日的,白担师傅名头,逢年过节生日也没见他少收你的礼,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蔡叔快回去吧,我先回去。”乔成蹊似乎是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主动截住话头,往外头走去。


    白学习这才装作刚出门的样子,“蔡叔忙完没,要是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看看白奶奶。”


    “她老人家好着呢,再活三四十年不是问题。”蔡新年笑了两声,又正色道:“这次的事,叔谢了啊。”


    白学习打马虎眼,“瞧您说的,我都不知道您说的是啥事儿。”


    “成子都跟我说了,你去调查过王洪,常春丽的事是你弄明白的吧?”常家母女俩其实不是最难缠的,真正的坏种是在背后出谋划策的王永福。


    “一开始常家也觉得理亏,没打算找我麻烦,后来忽然死缠烂打闹着赔钱,很明显是有人撺掇的。她们家,也不容易,常春丽现在的事暂且不论,以前她妈对她也就那样,有啥好的都紧着儿子侄子,她总得为自己多想想。”


    “叔活了半辈子,今儿才算是活明白,有的人只是贪图一点钱财,但有的坏种却是既要你的钱你的房你的工作,还想要让人替他养一辈子孽种。”


    王永福三番五次撺掇常大妈来找蔡家闹事,图的不就是这几样吗?可惜不知真相的人一直把常大妈当成恶人,而真正的恶魔却在背后美美隐身。


    白学习其实也是那天跟常春丽长谈才想到这一层,这也是坚定她必须把这种渣滓送进监狱的原因。这种人的恶,不仅在男女之色上,但凡是有机会,有利益,他都能把所有人啃得骨头渣不剩。


    “闫凤兰也看见了你的付出,这不,今年的基干培训班就推荐你去,你们一批进来六个新人,你还是第一个去哩!”


    白学习汗颜,这个所谓的基层干部培训班听起来不高大上,真去了也不高大上,就是区里每年都会组织的一个日常培训班,因为每年都举行,以前的老职工该去的都去过了,所以轮到新人去也正常。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培训班它不是脱产学习!它居然是每周二、四的晚上去学习,白天该干嘛还得干嘛……白学习真心觉得,这就是变相的加班啊。


    想她一届大卷王,穿越了居然还要加班?她真是欲哭无泪。


    见她这么“谦虚”,蔡大叔愈发高兴,“把白奶奶交给你,叔放心,你等一下。”他乐颠颠地跑进厨房,拎出一条巴掌宽的五花肉来,“带回去给老太太熬白菜,她好那口。”


    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副猪肝,“肝子她也喜欢,只是我没手艺,做出来有股子腥味儿,你回去给她好好弄。”


    猪肝子虽然不算好肉,但也是“肉”啊,更别说那么大一条五花肉,白学习刚想说不能要,蔡新年就把门关上了。


    “你甭管,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


    白学习拎着肉,走到胡同口,见一道高瘦的影子站在幽光里。“影子”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王洪的事我只跟你和蔡叔说过,要是别人问起你就推给我。”


    “行。”


    可能是没想到她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男人怔了怔。


    “我也不想惹事。”


    男人嘴角抽了抽,似乎是被她这话逗得,又似乎是想说什么。


    白学习现在一心一意就想着这猪肝要怎么做,脑海里把爆炒猪肝、凉拌猪肝、卤猪肝、熘肝尖、猪肝汤、猪肝稀饭全过了一遍,盘算着需要用到的调味料家里有哪些,压根没空关注他的欲言又止。


    走了两步,后头忽然传来三个字:“李小麦?”


    白学习脚下差点一个踉跄,脸上一脸懵:“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人轻轻笑了两声,“那个香炉如果想出手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我一成手续费就行。”


    原来如此,她这个假名只用过两次,他应该是看见她跟曹大娘买香炉那一次。


    好吧,那就不装了。


    “不用,我想留着当传家宝。”傻子才说卖了呢,更不能说卖了多少钱,露富可是有风险的。


    乔成蹊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嗯,虽然东西是仿品,但自己留着当个纪念也行。”


    “你怎么知道是仿品?”


    “我在文物商店当过半年学徒。”


    原来如此,看不出来这家伙年纪轻轻干过的职业却不少。


    “这行水深,以后你要是有拿不准的,我可以帮你看一下,我勉强算是个半罐子吧。”


    白学习真心诚意道谢:“行,谢谢你,我就先走了啊。”虽然她有透视眼,但这玩意儿又不能天天用,用一次就像大病一场,虚脱至极,况且能不能用来鉴别古董还是个未知数。


    去过一次文物总店的她知道,请人看也不是那么好请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白出力,搞不好遇到人品差的还会故意把真的说成假的,误导你低价卖掉,他再往自己怀里搂。要是能在这个行业发展一个“自己人”,那也是一种人脉的积累。


    到时候她先用自己的透视眼筛一遍,再有他这个半罐子学徒工从旁佐证,说不定还真能在七十年代混个风生水起。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靠古董发家致富实现躺平人生,投桃报李,白学习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来找我。”


    “好,再见。”他一直看着白学习过了马路,走进枣儿胡同,又进了六号院大门才离开。


    ***


    “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个简单的短会。”赵德海嘴里说着短会,却让几个新人一连读了半小时的两报一刊,传达了半小时的上级方针政策,白学习听得直打哈欠。


    李红梅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白学习这才稍微清醒两分,没办法她是真累啊,除了要伺候一个要求贼多的老太太,还要看书。她要用“跟着白奶奶学过中医”为自己的异能作掩护,哪怕就是装样子也要看点中医书籍才能圆过去。


    幸好她上辈子的爷爷是农村赤脚大夫,她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一些草药和汤头歌诀,现在学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也算有点基础。


    每晚,她需要看一个小时的书,再跳会儿操才睡觉。跳操不是减肥,而是为了增强体质,增强心肺功能,她喜欢健康的身体。


    李红梅用嘴型无声地问:“又熬夜了?”


    顺便悄悄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粒话梅。


    白学习趁大家都在开小差,赶紧塞嘴里——嘶!这酸爽!


    “好了,咱们正式开始今天的学习。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随着天气逐渐转凉,生产经营安全问题日趋严峻,所有人要绷紧脑袋中的弦,谨防□□分子、敌特分子在我们的生产工作中使用阴谋诡计……”巴拉巴拉,总之就是要各个科室都把安全生产问题和防敌特当成重要工作来做。


    “尤其是咱们辖区内厂矿单位较多,但凡发生一起安全事故,那都是关系全省乃至全国工业生产的重大事故,大家务必……”巴拉巴拉,最后,赵德海把大家分成两个小组。


    “赵大伟、孙正义、钱有文为第一工作组,由王刚副主任带队,主要负责辖区内各厂矿单位的安全督导工作;李红梅、白学习、王芝芝为第二工作组,由闫凤兰副主任带队,负责辖区内的居民消防安全检查。”


    白学习以为这么分工是在照顾女同志,谁知一个上午,去了三家单位的赵大伟和钱有文就掏出两包纸烟来,就连一向话最少的孙正义也得了一包……她可算是明白了,对接厂矿单位是有隐形福利的啊。


    反观她们几个女同志,需要挨家挨户走访群众,现场查看情况,还得一一劝说居民把该收的柴火垛收起来,烧炉子要开窗,煤渣要及时清理……磨破了嘴皮子,居民们也听得不耐烦。


    白学习出去一天,累得快虚脱了,就连一直生龙活虎的王芝芝也蔫头巴脑的。


    不过,她这人憋不住话,瞅着闫凤兰离开,立马拽住李红梅白学习:“你们知道咱们闫副和王副为啥不对付吗?”


    白学习装傻,“他们有不对付吗?我看着挺好的啊。”快说,爱听。


    王芝芝皱皱鼻子:“你啊,就是粗心,我刚来就发现他俩不对付了,他们以前的分工那叫一个倾斜,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吗?”


    不待俩人问,她憋不住继续说:“据说是有一年区里评基层标兵,咱们街道有一个评优名额,本来该闫副上去的,不知道被谁写了检举信,说她家小姑子在大炼钢的时候,故意藏着家里的大铁锅和菜刀,不愿上交,这是政治立场不坚定,是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无政府主义。”


    白学习:“???”啊,这么严重的吗?


    “再说她小姑子也不关闫副的事啊,这不无妄之灾嘛。”


    “也不算无妄之灾,那时候小姑子还没结婚,她俩在一户口本上。”


    连直系亲属都算不上……这写检举信的人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薅掉多少头发才抓到这么个“把柄”。


    “你们知道写检举信的人是谁吗?”


    “莫非是王副?”


    “倒不是他,但是他小舅子,后来闫副被暂停职务和工作,送到区里参加学习班,名额自然就落到王副头上,就是靠着那一次评优他才当上副主任。”


    “而闫副因为这场风波,至今还在每个月交检讨报告呢,也是咱们进来前半个月才恢复组织生活。”


    原来如此,难怪当时分工的时候觉得奇怪,原来以前是被王刚给“夺权”了啊,也难怪上次常春丽出事,闫凤兰被赵德海批评,王刚会那么幸灾乐祸。白学习心说要是属实的话,他们单位不大,事儿倒是挺多。


    八卦注入了生活的动力,白学习觉得自己又行了,“我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得回去做饭,晚上的学习班我不参加了,你们谁要参加谁去吧。”


    这么累还要自费乘公共汽车去加班,没有加班费也就算了,还没有调休不给补休,她不干。


    “我替你去,行不?”王芝芝兴奋地问。


    “行,那你就去吧。”


    这个培训班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每节课也都大同小异,就是读两报一刊的社论,然后集中大家听电台广播,认真听的当然也有,但也不乏翘课、打瞌睡、开小差的,只要面上不过分,也没人会说什么。


    而白学习是代表酒仙桥街道去的,签名也是签的单位,换成王芝芝去也没啥。


    她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处理猪肝。那条大大的五花肉没舍得吃,全抹上盐巴挂腊肉,猪肝子却是不能再弄成腊的了,得赶紧解决掉。其实今早她就爆炒了一顿,奈何那副猪肝太大了,近五斤,吃一顿也才吃掉一个角,剩下的她打算做成卤猪肝。


    中午出门前已经把猪肝切成小块,经络血管剔干净,用清水浸泡三个小时,把血水泡干净。回家再随便焯一道水,捞出来清洗干净血沫之后,把八角、茴香、姜、桂皮这几种家里仅有的香料放进去,冷水下锅,卤上半小时,用锅盖焖上就行。


    卤水浸泡入味后,再切成薄片,都不用蘸蒜泥,干吃就非常鲜香。祖孙俩吃了不少,剩下的实在吃不完,就放在透气的竹篮里,用一根绳子吊到房梁上。


    当然,白学习选择这个点做这么香,是因为她看见前院的破烂侯家也吃卤肉,中院白万富两口子也买了卤肉,巴掌大一块放锅里炖,专门端到院里使劲炖以示炫耀,整个院里都是卤料的香,她的卤猪肝混迹其中就不那么突出。


    “奶,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居然这么多人家吃卤肉?”要知道这时候的卤肉可不是后世那样菜市场随便买的,只国营熟食店和国营饭店有卖,而且还得搭上肉票,价格也比生肉贵得多,关键是你得抢。常菊香那么抠搜的人,居然舍得买?


    匪夷所思。


    老太太哼一声,甩给她四个字——“高温卤肉”。


    白学习不懂,但她没问,因为她正听外头的声音。此时此刻的六号院,除了疯狂咽口水就是吸吸吸,暴风吸。


    “呲溜,咱们大院今天过年了?”


    “全吃卤肉,大家都吃卤肉就我没有卤肉,呜呜呜……”


    “也有猪肝子。”鼻子尖的人总是有的。


    “我闻着不像,这也忒香了,猪肝子可有点腥啊,不是这个味儿。”赵大妈一副“你别想骗过我鼻子”的表情。


    老太太接茬:“咱家学习手艺好,猪下水也能做得贼拉香。”


    “得得得,你家学习手艺好,这都是人白万富和常菊香培养得好啊。”


    白奶奶哼一声,白学习装没听见。这两口子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刷存在感的机会,看来最近需要抽空再去找他们“借”点东西才行。


    “要我说还是跟着老太太才能过好日子,我看学习最近都长肉了。”


    白学习在屋里捏了捏自己身上的肉,胸脯本来就有料不用说,倒是身上也不像以前一抓全是皮和骨了。


    “还是老太太的伙食养人呐。”胡大妈念叨两句,心里羡慕得直滴血,这种好日子本来该她家小孙子过的。


    唉,这白学习真是傻人有傻福!


    ***


    “傻人有傻福”的白学习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就在昨天,北山区的一个大杂院发生一起火灾,伤亡惨重。事情是夜里发生的,天气转凉,大家睡得沉,位于中院的一间东厢房起火,烧到了相连的两间屋子,正巧这三间屋里住的都是一大家子人,火势蔓延太快,火焰高温灼烧和产生的毒烟导致死亡一人,中度烧伤两人,轻度烧伤五人,至少造成六百块的财产损失。


    按理来说这时节很少有人家就开始烧炕和煤炉子,还没到火灾高发季。事故的起因是东厢房一户人家煤灰没清出去,放在簸箕里,里头有火星,正好簸箕又放在柴火垛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点不起眼的火星子引发了这么大的事故。


    赵德海当即召集六个居委的基干会,让全体基干立马进行消防安全隐患排查,发现隐患立马就地处理、整改,之后还要定期检查、回访,坚决要把火情按死在摇篮里。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火灾,不但会给人民群众无产阶级带来毁灭性的损失,还要防范敌特分子浑水摸鱼,趁乱实施颠覆阴谋。”


    “两天,时间紧任务重,各位同志一定要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入户走访,落实到人,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火情摁死在摇篮里!”


    白学习虎躯一震,不吃饭不睡觉……啊,不是,她是来躺平来着。


    但她心里也知道这项工作的重要性,现在的大杂院几乎全是木头结构的房子,一户挨着一户,一旦发生火情,烧的可就不是一家人了,搞不好一整个大院、甚至左邻右舍大院,一整条胡同都要跟着遭殃,那伤亡就非常惨重了。


    中午抽空跑回家带了点干粮(两个玉米馍和一点咸菜卤猪肝),挎上斜挎包,一秒也不耽搁,继续挨家挨户检查。幸好除了她和居委的刘主任,还有三名第五居委会的基干,大家两两一对,一个检查一个记录,轮换着来,效率还不错。因为拿出了北山区这个惨重的案例说事,居民们大都比较听话,煤灰说清就清,柴火垛说搬就搬了,只个别难缠的会费些口舌。


    为了方便(不留情面)开展工作,杜绝熟人说情耍赖,这次任务分派是打乱的,家住第三居委的白学习被分到第五居委来。


    检查完柳叶胡同后,白学习感觉自己体力已经达到极限,“刘主任,咱们现在还剩几条胡同?”


    “三条吧,不过剩下的都是硬骨头,难啃的哩!”


    这三条胡同环境更加脏乱差,住的人员也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很多都是干苦力的甚至无固定工作。


    果然,刚到杏花胡同就遇到一家难缠的——


    还是白学习的“熟人”,盘炕的潘师傅家。


    “老潘,你说你们家这是啥情况,柴火垛哪能放在床下头,这要是遇着个火星子,岂不是……是吧?”巴拉巴拉,足足三分钟,刘主任苦口婆心劝了三分钟。


    潘文宝礼貌至极甚至唯唯诺诺:“我知道的李主任,你讲的道理我也懂,但咱们家实在是没办法了啊,您看看这屋里哪里还能放得下柴火?”


    潘家的房子很小,却摆满高低床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白学习一路过来不是没见过杂乱的,但人家的杂乱只是水平地面上的杂乱,老潘家这不仅地面摆得满满登登没下脚地儿,墙上还挂满,半空中还吊满,房梁上还伸出很多木板搭建的“小翅膀”,关键他还吊了一层又一层,形成狼牙棒造型……好家伙,简直3D立体循环的杂乱。


    毫不夸张地说,苍蝇飞进去都要迷失航线,开导航全是堵到深红不停播报“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已重新为您……”“已重新……”的程度。


    “困难谁家都有,但现在紧要的是防火,你家赶紧叫上几个大壮小子把这屋里拾掇拾掇,该扔的扔,该换地方的换地方。”


    “李主任知道我家情况,那么多个小子还没着落呢,我这些东西都是留着有用的。”巴拉巴拉,指着满墙的破铜烂铁说这个儿子结婚有用、那个生娃能派上用场,反正就是没一样能扔的。


    白学习都没眼看,难怪当时帮她盘炕的时候,拆下来一堆土坷垃他也要带走,原来是全囤家里了。


    刘主任是个老基干了,笑眯眯地听着老潘诉苦,诉完苦还是得干活,“你们啊,赶紧的收拾出来,待会儿晚饭后咱们还回头看。”


    老潘还想继续诉说自家有多难,刘主任连忙溜了,白学习跟在身后。


    “这老潘真是,他们家情况谁不知道啊,困难谁家没有?但也不能这么拖大家后腿啊。”


    白学习想起上次白奶奶评价潘家是“火坑”,心里也有点纳闷,她当时看潘家的资料只是一晃而过,好像没啥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跟刘主任还是第一次搭班,白学习也不好显得太八卦,忍住好奇心把整个杏花胡同检查完,回到家天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其中一名基干跟她同路,就当做伴儿。


    一想到明天还有两块硬骨头要啃,还有今天发现问题整改要回头看的,她就唉声叹气,重活一次也免不了加班的命,苦啊!


    “年纪轻轻唉声叹气,一点年轻人风貌都没有。”白奶奶说是这样说,但还是给她留了晚饭,晚饭是白学习请蔡大叔送过来的,他腿脚不好,赵德海没安排他入户。


    “对了白奶奶,您是咱们酒仙桥的常青树,肯定知道潘家的事吧?就帮咱们盘炕那个,上次你还说让我别跟小潘说话来着。”


    提起那小伙子,白奶奶就来气,“不该你的,少打听。”


    相处久了,白学习也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厚着脸皮解释:“嘿嘿,白奶奶,我这不是在街道办负责调解工作嘛,多知道点过去的事,在处理纠纷的时候也能看得更全面不是?知道来龙去脉,搞清楚因果关系,也是工作需要不是?”


    老太太白她一眼,冲装水的小碗扬了扬下巴,“我炕柜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抓一把茶来。”


    白学习也不懂茶叶,只知道是黑漆漆的,硬硬的压成饼状的,每次帮她泡要掰一丢丢下来,还说什么第一道水不能要。


    唉,真是拿这讲究的雇主没办法。白学习一边腹诽,一边泡茶,又给老太太腰后垫上一个枕头,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潘文贵你知道吧?”


    白学习迅速在脑海中搜罗一圈,“原来是他!”


    她前段时间资料不是白看的,说别的可能不知道,但潘文贵这名字却熟悉,因为他跟白老太太一样,是酒仙桥街道的救济户,属于丧失劳动能力、无儿无女的独居老人,按照政策要求对他们实行保吃、保穿、保烧(燃料)、保教(儿童)、保葬,在后世又被称为“五保户”【1】。


    不过,因为福利救济这一块不是她负责的工作,当时她只是把这些特殊人群的名字背下来,知道一个大概情况,具体的并未深入了解。


    “莫非老潘师傅和潘文贵是兄弟俩?”


    “名义上是远房堂兄弟,但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潘文贵是正经老潘家人,从潘家湾搬过来的,潘文宝是他堂侄叔的填房带来的儿子。”


    啊,这关系可真够远的。


    白学习脑海中立马调出潘文宝的资料:潘文宝靠盘炕度日,老伴儿早些年没了,育有九子一女,即使是在以多生多养为荣的年代,这数量也少见。


    “你说这潘文宝,生的时候有多得意,养的时候就有多愁,现在儿子一个个大了娶不上老婆,该了吧!”


    白学习点头附和,可不就是这样嘛,但凡是少生几个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还到处走穴给人盘炕,忙得灰头土脸没个人样,一分钱的工钱都要左磨右磨。“潘文宝没正式工作,老伴儿又走得早,他一个人养10个孩子,就是打三份工也不够糊口啊。”


    老太太不知道“打工”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能听懂,“九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至今只成家了三个,还有六个打光棍。”


    他们在城里也就两间房子,却要住下这么多人,就是站着睡觉都嫌挤的程度,白学习一想到那满屋子全是大小伙子就脑袋疼,那得味儿成啥样啊!难怪,她就说嘛,潘家屋里苍蝇进去都要迷失航线,因为那就是从上到下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了。


    “成家的三个里头,有两个是出去做上门女婿,其它几个要么下乡插队,不过去的地方不远,经常能回家,要么留城里打临工,潘老九就是打临工。”就是那天看呆了那小伙子。


    好嘛,这也算一条出路。


    “那闺女呢?”


    老太太叹口气,“前些年瘫了,吃喝拉撒全在炕上。”


    白学习:“……”这就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啊,一家子全是打零工的大龄男青年,还要看护一个瘫痪在床的妹妹,谁要是嫁进他们家,那才是真的跳进火坑,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得伺候瘫痪在床的小姑子。


    不愿意?全家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狠狠制裁你!


    “前几天我听人说,潘文宝家又有儿子要结婚,可女方父母不同意,说这婚结了比不结还丢人。”


    小夫妻新婚燕尔的跟一个老鳏夫和五个大龄剩男挤一起,真是想想就觉得窒息……白学习代入一下自己是女方父母的身份,宁愿招赘一个上门女婿都比嫁过去强百倍,不不不,这样的人家,她闺女哪怕只是处对象都不行。


    “潘家这样的人家,就是给你做上门女婿我都嫌弃。”


    白学习好笑:“您想哪儿去了,我还小,现在不考虑这个。”


    此时的她绝对想不到,她会那么快跟潘家人再次见面——


    当赵德海带队正式验收各居委工作成果的时候,酒仙桥街道办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被平板车推进大院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谢谢你们支持,看见每一章都有评论,还有好多id都是熟悉的名字,你们懂那种开心吗?嘿嘿,老胡真的真的好开心,时隔一年居然还有这么多朋友在等我,还愿意回来看我,我码字都特别有动力,感觉一肚子的故事好想好想写啊~~言归正传,因为上夹子,明天(6.13)的更新会推迟到晚上23点,然后从此以后都是每天下午15点,日更一万,要是哪天没做到,会发红包【咱就是这么自信】~~本章依然是留言有红包,200个哦!!


    第20章


    姑娘还年轻, 皮肤是一种石兰人里少有的白,不过却是没有血色的寡白,脸颊瘦削, 眼窝深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们家跟李红梅家是一个居委的,倒也算是熟悉。


    这不,李红梅连忙迎上去,“玉莲,你咋来了,最近还好吧?”


    女孩叹口气, 脸上显现出一种灰败感:“挺好的。”


    嘴里说着好,但有眼睛的都知道就是不好, 这姑娘分明是在强颜欢笑。


    李红梅一边跟她寒暄, 一边向白学习介绍:“这是潘玉莲,咱俩以前一起长大的,后来……我也有段时间没去看她了。”


    “你刚出来上班,工作忙, 我能理解的, 不像我, 废人一个, 整天就在炕上不死不活的……我真是, 真是宁愿就这么死了吧, 死了干净,省得受那些闲气, 可命运就是要磋磨我,就是让我死不了啊,我真难受, 这里难受。”


    指着心窝。


    李红梅的心情也难受,只能劝,但无论她劝啥,潘玉莲都是“哎呀我命苦”“哎呀我不幸”“哎呀我是个累赘”……说真的,白学习听着都累,少女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不幸里,难以自拔。


    她知道肢体上有残缺的人,内心会比较敏感,会经常感慨命运啥的,文坛巨匠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普通的妙龄少女,看着自己的玩伴享受着正常人的生活,触景伤情也是正常的。


    她看向推板车的俩青年,“你们是?”


    “哦,这是潘玉莲的四哥和五哥,刚从郊县回来的吧?”他们插队的地方不远,也是当时下去得早,好些地方都缺人,知青办考虑到潘家的情况,给他们分在郊县。


    潘老四潘老五拘谨地点个头,像背作文似的,一板一眼地说:“我们想来找找管民政救济工作的同志,能不能给我家发点救济款,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啊。”


    潘玉莲小脸惨白,双眼通红,偏偏又不说话,就这么躺在平板车上,静静地看着在场的街道工作人员。


    天气凉了,她身上盖的却还是一床打满补丁的破被子,露出好些发霉发黑的稻草,关键是“被子”还短了一截儿。


    白学习知道,这就是潘文宝的老闺女,今年才十九岁,因为常年瘫痪在床不见天日,整个人捂得惨白惨白的,看着有点瘆人。


    而一想到他们家的情况,谁看了都得叹气。


    “这样吧,先把你们家的现实难处说一下,会写字吗?会的话写一份具体详实的情况说明来,我们会向领导反映。”白学习和李红梅负责民政工作,也想帮他们一把。


    潘四高兴地连忙点头,“会的会的,谢谢你啊小干事,你就是新来的白干事吧?”


    潘五:“我弟常说起你哩!”


    “说我啥?”


    潘五一顿,红了脸,“这,这我也不记得了,我记性差,咱们这就回家去写情况说明。”


    白学习笑笑,连忙问起这个潘玉莲的情况,“我记得资料上说她是小学文凭,也没说怎么瘫痪,什么时候瘫痪的。”


    “她啊,也是命苦,小小年纪没了娘,她爹和九个哥哥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小学三年级的冬天,就腊月初三那天,你还记得不,那是咱们书城市有史以来最大一场雪,她好心出门帮邻居找鸡,冻坏了双腿,后来就瘫痪了,不会走路,连坐都没法坐,一天到晚吃喝拉撒只能躺炕上。”


    王芝芝补充道:“她都瘫九年了。”


    “她是老闺女,家里人宠得很,八岁才上一年级,比咱们晚了好几届,但那年的事我有印象。”


    这年头的人都很热心,左邻右舍谁家丢了啥都会自发出去寻找,更别说还是两只刚会下蛋的小母鸡,金贵没边儿了。小玉莲也是好心帮忙,谁知道会找迷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在河边发现,她家里人这才知道找了一整夜没找到的妹妹(老闺女),居然在外头冻了一宿。


    幸运的是,她还活着。


    不幸的是,从此瘫痪。


    “老潘师傅和她几个哥哥都不嫌弃她,好好给她养着,以后也愿意养她一辈子,反正哥哥多,哪怕是这家吃一顿那家吃一顿,她将来也不会饿肚子。”


    白学习点点头,这倒是,“不过,吃饭是小事儿,照顾才是难题。”


    女孩子家家的,生理期咋办?洗澡擦身咋办?父亲和哥哥终究是不方便,还是得女性照顾才行,而他们家的女性,就只有嫂子。


    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还真别说,她大嫂人很好,听说隔三差五就帮她洗头洗澡呢。”王芝芝很是感慨地说,“上次我跟赵主任去他们家检查防空洞挖掘进度的时候还看见,她大嫂给她剪指甲呢,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唏嘘两句,白学习立马去核实资料,确定酒仙桥的救济户名单里没有潘家,可怜归可怜,但也合理——他们家以前十一口人,除了潘文宝年过五十,其他几个儿子都是已成年或者即将成年的青壮劳力,仅仅是养育一个瘫痪的妹妹而已,还达不到救济户的标准。


    即使是现在,老二老三出去上门,户口转走了,也远远达不到救济户标准。


    她当时答应帮他们试试,单纯就是觉得潘玉莲可怜,但能不能成还真不是她说了算的。


    反正,就尽力吧。


    ***


    潘家动作很快,第二天上午就交了满满四大张信签纸的情况说明过来,虽然字迹很一般,涂涂改改,纸张上还有好些发霉的印子,但至少人家也努力做了,白学习当场把东西交到分管领导那儿。


    闫凤兰看了看,摇头:“他们家这么多壮劳力,不符合要求。”


    “咱们酒仙桥街道比他们困难的人家多的是,他们家至少老潘还是个手艺人,带着几个儿子,天气一凉找他们盘炕通烟道的人很多,有经济来源的,不行。”


    好吧,白学习其实私心也是这么觉得的,去查火灾隐患的时候,她走访过那么多人家,困难的确实也多。但在看见潘玉莲的一瞬间,她还会是控制不住的心软,人就是这么矛盾,不喜欢她的命运受苦论,但该同情还是会同情。


    “我知道你们刚参加工作,容易心软,能够老吾老,幼吾幼,这也是咱们基层干部需要的品质,但咱们条件有限,只能紧着最困难的来。”闫凤兰揉了揉太阳穴,“你们跟群众做好解释工作就行。”


    白学习虚心受教,“对了闫副,听说常春丽的案子判决结果下来了,这次是区法院从严从快判的,您那边收到啥指示没?”


    “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着,要不咱们就以这个案子为契机,一来我们所有基干都好好学习和研究一下这个案例,总结经验教训,运用到以后的工作中来;同时看能不能从妇女工作下手,结合每年的普法任务,在辖区内做一场普法活动?”


    闫凤兰眼睛一亮,能把这两块工作结合起来,还真说到她心坎上。


    说实在的,她就不喜欢王刚整天搞诉苦大会,削减脑袋的找苦主,天天听来听去就那些案例,不光居民麻木,就连她自己也麻木了。他王刚以前靠着这个诉苦大会在区里评上先进基干,她也想争取一下。


    “好,你和红梅好好做,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好的闫副。”扭头出去。


    今天来送情况说明的是接触过的小潘师傅,潘老九听完白学习解释之后,倒也没纠缠,“行,我知道了,谢谢你,白干事。”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的。”


    小潘抬头,悄悄看了对面的女孩一眼,又大又有神、似乎永远不会累不会困的眼睛,还有红艳艳的嘴唇,可真是好看啊。


    小潘又红了脸。


    白学习无奈,这家伙,这一家子,都是小公鸡成精了吧,动不动就要么红脸要么白脸,就没有黄种人的脸?


    “虽然没办法申请下来救济金,但你们家潘叔手艺好,你们多跟着他学学,将来出了师,也能过上好日子。”至少,在全市开始集体供暖之前的几十年,盘炕的市场需求还是很大很大的。


    “或者,你们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几兄弟想法子多学几门手艺,将来总有用武之地。”这么多兄弟,一个学木工,一个学电工,学水暖工,学钢筋工,学泥水工,抹灰工,砖瓦工……将来高低能把几大工种凑齐,组建一支包工队不成问题吧?


    小潘师傅却叹气:“这个法子我以前也提过,但没用的,人家有手艺的师傅不缺徒弟,要有人情介绍才能去跟着学,而且出师之前一分工资没有,每年大年小节的还要送拜师礼,咱们家也没这条件。”


    这年头谁都知道三年大旱饿不死手艺人,手里有本事的老师傅都不会平白无故教人,要搭上很多东西才行。而潘家一没人情关系,二没条件供养几个光吃饭不往家拿钱、逢年过节还要准备节礼的学徒工儿子。


    这真应了那句话,穷人连上升通道都被堵死了。白学习心里感慨,不过,谁会没人情没关系?


    资源都是要交换的!


    “你可以让你爸放出风声,说他想收徒弟,肯定有人愿意跟着你爸学啊,到时候你爸也别要人的拜师礼啥的,就让人给帮忙介绍你们出去学点别的手艺,总有木匠的孩子想学盘炕吧?没有的话,木匠的亲朋好友,木匠的孩子的朋友,总有想学盘炕的。”她记得当时老潘师傅给她盘炕,大院里张家的儿子去旁边看,他还老大不乐意,生怕被人偷师呢。


    小潘师傅眼睛一亮,“对啊,我咋没想到呢?”


    “当然,这也只是我不成熟的想法,你可以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成熟成熟,非常成熟,我回去就劝我爸。”


    只要他们家的人能学上本事,暂时克服几年,以白学习的看法,以后的日子不会差。因为潘家几兄弟确实不懒,干活勤快,人也还算踏实,这样的人不一定能过上最富足的日子,但不会饿死。


    ***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有炕还不足以过冬,白学习打算给白奶奶和自己各做一床厚厚的大棉被。


    想想吧,冬日的清晨醒来,窗外飘着鹅毛大雪,你自己却躺在热乎乎的大炕上,身上还盖着暖融融的大棉被,再在炕桌上煮一壶果茶,烤俩橘子,一盘花生和瓜子儿,那小日子得美成啥样?


    “啥?你要做两条八斤的大棉被?”白奶奶都给惊到了。


    白学习不确定她是嫌少还是咋,“您觉着够吗?”


    老太太没忍住翻个白眼:“你知道八斤棉花是啥概念不?”她也就是在胡老先生家的时候才盖过那么厚的被子,那也是人家怕她受凉得了风寒没办法给小少爷喂奶。


    嘿嘿,白学习原先还想要十斤的呢,但怕数额太大弄不到,减了两斤。“白奶奶,您能找到门路不?放心,钱我来想法子,就是去借也要买,咱先把这个冬天度过去。”


    “我听中央广播电台播报,说今年是一个冷冬。”她在医院里有经验,凡是冷冬,就是高龄老人去世的高峰期。当然,她上辈子在暖气房里待惯了,总感觉没暖气就跟光着身子在雪地里溜达一样,没安全感。


    “行吧,我问问看,这时节棉花金贵,你狮子大开口,怕是难。”


    “没事,能买到多少算多少。”


    ***


    没两天,验收结果出来了,在经过两轮检查和整改之后,整个酒仙桥街道依然有18处火灾隐患,赵德海安排各个居委会的基干赶紧落实,务必指导居民在一天之内全部整改完毕。


    而白学习终于不用再苦哈哈的入户了,因为她和李红梅得准备普法活动。


    “这是我列出来的提纲,学习看看还有没有要准备的?”


    李红梅的笔记本上写着“普法主题”“普法时间”“对象”嘚嘚嘚各个标题,后面还跟着具体内容,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两天的劳动成果。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


    李红梅蜡黄的脸蛋微微泛红,“这都是跟你学的,你看你做啥事都有章法,我就想着跟你一样,提前做一点提纲,到时候才不容易乱。”


    她以前只知道埋头干活,像块砖头似的哪里需要哪里搬,到头来却好像啥也没干成,但跟白学习共事一段时间后,她发现学习真是自己学习的榜样。


    白学习汗颜,连忙岔开话题:“咱们这次普法活动的主题是妇女性.侵害,我觉得可以把范围再扩大一些,不仅仅局限于18—45岁的妇女,可以直接扩大到所有女性,下至几个月刚出生的女婴,上至七老八十的老奶奶。”


    “可这些老的小的都不会,不会被……侵害啊。”


    “为什么不可能是受害者,甚至要是条件允许的话,男童、青少年也该列进来。”她在医院见过的可不少,有被亲爷爷侵害的九月龄女婴,有被邻居长期猥亵侵害的八十高龄留守老奶奶,而这些个体之所以会发展成“案子”,都是因为她们已经出现明显的身体不适,来医院检查的时候,才被她和妇科医生发现异常,从而说服家长(属)报警。


    “红梅姐你想啊,强.奸犯会不顾女性的意愿,自然也不会管对方的年龄,年幼和年老其实都是胆小、怯懦的‘代名词’,弱小且无法正常诉说的对象对于他们来说‘得手’的概率更高,事后被举报的概率也更低,不是吗?”


    李红梅如醍醐灌顶,是啊,亲表哥妹都“能”苟且,亲表哥也“能”迷.奸自己表妹,对想犯罪的人来说,血缘关系都不是问题,更何况年龄。 “行,那我就先写通知,要求各个年龄段的女性同志都要来参加,家里有女婴女童的女性家长,最好要全来。”


    说干就干,俩人当即找到各居委的人口资料,这一看不得了,每个居委的女性占比都不少。单白学习所在的第三居委,女性就有将近两千人,哪怕只来百分之五,那也有一百人。六个居委就是六百人,而她们街道办还没有能一次性接待六百人的会堂或者教室,要是来得更多些……俩人头皮发麻。


    第一次办这种大型活动的白学习和李红梅发现,她们想得太简单了。


    “要不,咱们先去宣传,让各居委会做一个初步统计,看能来多少人,咱们再根据预测数据,看是分开来还是合并来?”


    “好,你先拟出文字通知,咱们请蔡大叔帮忙誊写,张贴到每个居委,再请他写几条横幅,挂在咱们辖区内交通发达的地方,保证让六个居委都传达到位,让每个妇女都知道消息。”


    蔡新年写得一手好字,但一般人轻易请不动他,白学习一开口,他立马就答应了。“出去张贴的时候人手不够就叫我。”


    “得嘞。”


    晚上回枣儿胡同,白学习顺带上九号院一趟。


    “学习来了,咱们大院这煤灰不用清了吧?”刚进大门,后罩房的刘大妈就问。


    白学习是知道她的,严肃道:“必须清,赵主任说这几天还要再来突击检查,要是有不整改的,要挨全居委通报批评,年底评五好大院的时候要扣分。”


    刘大妈脸一垮,因为每个大院的煤灰都是管院排班,家家户户轮流清理,这个礼拜的煤灰正好轮到该他们家清理,评不上五号大院的责任算她头上她觉得不公平。“前几周轮到其他家的时候他们也不清理,偏偏你们不来检查,轮到我家的时候你们偏偏就来了,还逮着我一家不放,这不公平。”


    “那是不是得我们天天来你们九号院守着逮人你才觉得公平?给你闲的。”这段时间的基层工作下来她发现,对待这些胡搅蛮缠的该硬就得硬,你越是好说话他们越是蹬鼻子上脸。


    果然,刘大妈的气焰低下去,软着声音说:“你是咱枣儿胡同出去的,就不能跟赵主任说句好话?”


    “说啥好话,就你懒得屁股底下生蛆都不带挪的,你咋不自己去说,为难白干事算哪门子本事。”怼人的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常大妈,她两鬓多了不少白发,人也比以前清瘦一些。


    刘大妈只敢捏白学习这软柿子,可不敢惹她,哼一声扭着腰走了。


    “常大妈最近咋样?”


    常六妹唉声叹气,她不好,一点也不好。


    “春丽怪我不关心她,小时候发生那么严重的事也不上心,可我以前一个人养他们兄妹俩,又是个没工作的文盲,每天一睁眼就要给他们弄吃的,天不亮就要去山上挖野菜找蘑菇,有一次为了跟人抢几朵木耳被人打得耳朵都聋了,来回十多里路全靠走,一双脚底板全是泡,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我天黑大半宿才到家只想好好睡个觉啊,我也陪她去上过厕所,哪里有什么流氓,当时我就以为她是瞎编的故意折腾我。”


    “她还怪我把侄子当亲儿子,怪我为啥对那畜牲比对她好,可永福……哦哦畜牲也不是外人啊,我跟我姐一路讨饭到石兰,我姐自己舍不得吃也要把窝头省给我吃,那年讨饭到隔壁省的时候差点被拐子拐走,还是她追了几里地把我救回来的,这样的恩情,我对她的儿子好点怎么了?我自认跟胡同里其他当妈的比起来已经算不错了,从没在吃喝上亏待过春丽,也供她读到初中毕业,寻摸人家的时候更没为了彩礼钱给她找老光棍,后来娘家人欺负她,我也不吃不喝大闹三天把她带回来……放眼望去酒仙桥有几个妈能做到这份上?白干事你妈就做不到吧?”


    “就事论事,别扯不相干的。”


    常大妈这么一吐槽,心里好受多了,换上一副笑脸,“那是那是,我也不能耽误你时间听我讲老黄历,对了,春丽还说哪天要去感谢你。”


    “感谢就不用了,本来也是我的工作,今天来是闫副主任安排咱们做妇女普法的工作,想用你家常春丽做例子讲一讲,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是否同意?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们能理解。”


    常大妈犹豫一下,“这……这……”


    “我同意,你们就讲吧。”常春丽打开屋门,“反正我名声早就没了,也不差这一次,但希望你们到时候把我讲得可怜一点,看有没有男人能对我产生一点怜惜之情,来个怜香惜玉说不定也是我的机会……毕竟,有本事的男人都喜欢柔弱命苦又漂亮这款。”


    白学习:“……”


    “开不起玩笑,快进来。”


    常春丽最近心情倍儿棒,因为身体恢复还不错,压在自己心头的大石也没了,坏人受到了惩罚,甚至为了争取宽大处理还给她赔了很大一笔钱。


    嗯,很大一笔。


    “我现在有个想法,不知道成不成熟,你帮我看看。”


    白学习不置可否,她总觉得常春丽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我现在手里也有钱了嘛,你说我干嘛还要嫁有钱男人啊?我不如就降低要求,找一个强壮的有男子汉气概的来做上门女婿,你说对不?”


    白学习:“……”一般来说,一般哈,有男子汉气概和上门女婿有丢丢矛盾。


    她还指了指屋里,“这房子我哥分家出去的时候就说好了,他不要,给我妈的,这次我跟我妈谈判,她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房子给我,别整天嘴上心疼,钱是一分不出,这种求原谅的态度我不接受,反正房子给了我,以后她的养老钱哥一半我一半,我也不会不管她。”


    白学习心头一动,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你妈愿意吗?”


    “只要我以后生的娃跟她姓常,她连心肝儿都能给我掏出来。哎呀你是不知道,我哥结婚后胳膊肘都快拐到老丈人家去了,孙子也跟我妈不亲,她现在能白得一个大孙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哼,不听我的我以后不让孩子跟她姓。”反正她有的是制裁手段,这就是卡脖子大招。


    对了,当年常六妹虽然也是嫁出去,但她愣是有办法让男人听她的话,老大儿子跟男人姓,老二闺女跟她姓。


    “好吧,常大妈也是一个有香火需要继承的女人。”那她白学习就不说啥了。


    虽然不喜欢常春丽,但经过这件事后她能自己想通,能通过强大自己从而打消依靠男人的念头,也算因祸得福吧。


    ***


    自从尝过肉味后,祖孙俩都不想再过回以前那种清汤寡水的日子,但肉确实是有钱也买不着,白学习只能在主食上动脑筋,白奶奶为此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比如,她总是会有门路弄来一些粳米、糯米、黄豆、红枣之类对城里人来说是稀罕货,在乡下却能找老农换的东西,而白学习最不缺的就是手艺。


    于是,她们关上门来,悄悄咪咪的琢磨了好几顿与众不同的主食。今儿也不例外,一来大院人少,都早早去看电影去喽,二来前院的张家也在蒸糯米饭,她就浑水摸鱼弄个红枣糯米切糕吧。


    老太太闲着没事,先把糯米饭和红枣给蒸出来,白学习只需要分别把它们捣碎、捣烂、捣出粘性,一定要把糯米饭捣到能拉丝做糍粑的程度,然后一层糯米饭一层红枣泥的扑上去,一会儿就能切成薄片吃了。


    老太太那个带锁的炕柜好像是百宝箱,她居然又“嗖”一下变出一小罐白砂糖来,红枣糯米切糕蘸着白砂糖,既能吃出粘牙的软糯,又有白砂糖的颗粒感,白学习将之称为层次感,你就说吧,这口感丰富不丰富。


    “啥层次感,你要是用糖精你试试看能不能这么美?”


    是的,现在的白砂糖也不是谁都能买到的,普通人能买到的最多的是糖精。那玩意儿吧,甜是甜,放一小米丢在水里面里就能甜死个人,但它是煤焦油里提炼出来的,吃多了也不好,白学习甚至在吃过后能感觉舌头上有一股苦味和金属的味儿,饶是没少吃科技狠活,她也害怕。


    “那您就说吧,好吃还是不好吃。”


    “还行。”老太太没几颗牙了,但依然能用牙床磨啊磨的,越吃越喜欢,要不是白学习怕她消化不良,她还不想停呢。


    “对对对还行,您是吃过好东西的,嘴刁。”


    糯米饭的味儿能盖住,但红枣的香味与众不同,自然又吸引到几个没去看电影的人,其中就包括老三白天天,她馋得口水都流三米那么长了。


    白学习洗碗的时候,施舍了她最后粘在碗底上薄薄的两片,“喏,要是你爸你妈问起,知道该咋说吧?”


    白天天一双小眼睛亮得小灯泡似的,“知道知道!谢谢二姐!”


    她两手捧着两片切糕回家,“大姐,喏,二姐给的。”


    白好好正在灶房里做饭,头也不抬,“你怎么又去要东西,别一天就知道听妈的话,让你二姐在后头难做人,知道吗?她名义上是过继出去,但以后老太太要反悔咱们也没办法,你们一天尽找她要东西,老太太看在眼里还以为她是胳膊肘往外拐呢,咱们不该给她拖后腿,应该指望着她好,姐妹之间不能争强好胜,不能……”巴拉巴拉。


    白天天嘴里吃着软软弹弹的切糕,说话也含含糊糊的,“是她主动给的,我可没要。”


    迅速把最后一片塞进白好好嘴里,“大姐你就快吃吧,求求你别啰嗦了。”


    饭菜做好,白万富和常菊香抱着看电影的小马扎回来,“我咋听人说二丫头又在后院做好吃的?听说今儿吃的糯米呢,这种好东西我也就坐月子的时候吃过一顿。”


    姐妹俩默不作声。


    “嘿,问你俩话呢,天天你说。”


    “我不知道,我回来就一直忙着写作业。”


    “那好好呢?你做饭的时候闻到味儿没?”


    白好好刚想说别让学习难做人,忽然脚下被白天天踹了一脚,于是改口:“没闻到,保不齐又是谁编排的,白奶奶要有这种好东西,以前咋不见她吃?”


    “也倒是,一孤老太太能有几个钢镚?你这老娘们就是疑神疑鬼。”白万富剔着牙说。


    “一会儿猪肝,一会儿吃糯米,过几天是不是还得吃鸡吃鸭喝羊汤啊?妈你也少听大院的人瞎传话,他们都是嫉妒二姐能过继,想撺掇你去闹事儿,想让老太太厌了二姐,她们好趁虚而入。”白天天信誓旦旦地说,“别的我不敢说,胡大妈绝对是一个。”


    常菊香顿悟:“呸!我就说嘛,这群老不死的的,一天尽会撺掇人吵架,不挑拨几句嘴里就难受。”


    “唉,还是以前的常大妈好啊,她就只跟我好,她知道的事儿可多,你们是不知道……”巴拉巴拉,这家那家,陈芝麻烂谷子念叨半小时。


    终于,就着八卦下饭的白万富打个饱嗝:“是好啊,可惜人现在跟二丫头好了。”


    自觉被常大妈背刺的常菊香真是越想越郁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常大妈忽然处处帮着白学习说话,就说检查火情和挖防空洞吧,她以前都爱动不动的,自从白学习挨家挨户动员后,她居然已经在自家地板下头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坑了!


    “哼,老二平时看着呆头呆脑,其实笼络人很有一手。”


    怎么以前那么笨那么一根筋的老二,现在变得这么聪明,这么上台面了?早知道她这么有脑子,她可舍不得过继出去,留在跟前找个好人家,将来把婆家搬回来都能。当然,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不能说,天天这孩子最记仇,万一天天知道她偏心老二,又要闹脾气,哎呀儿女都是债啊。


    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一股气梗着,“不吃了不吃了,这日子是一点盼头没有,顿顿大碴子粥,啥时候才能吃上白馒头啊。”


    “等吧,等向上以后带咱们过好日子。”


    白天天:“……”


    白好好:“……”


    她们觉得,白学习那句话说得没错:纯想屁吃!


    ***


    经过六个居委会两天的动员和统计,初步统计出来:科普讲座要是开在周一到周六,每个居委大概能出动120人参加,能保证每户至少一名女性代表参加;要是开在星期天晚上的话,那就是至少200人。


    “那咱就开在周天晚上吧,人越多,宣传面越广,效果也就越好。”闫凤兰踱步,“很好,你们这个调研很有必要。”


    说实在的,酒仙桥街道虽然是个不小的街道,但一直以来因为缺人手、缺经费、领导畏手畏脚等各种各样的原因,从未正式办过什么大型活动,从来都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了,现在错是没出太大错,但酒仙桥的这几个一二把手这么多年了愣是没挪过一下窝,而同是和平区的其它几个街道的主任副主任们,高低也往上走了两三批。


    是他赵德海王刚不想吗?是她闫凤兰不喜欢吗?


    想到这里,闫凤兰就有点心跳加速,“这样,你们先把手头别的工作放放,把普法当成事儿办。”


    白学习和李红梅当即把时间确定在本周周天和下周、下下周的周天,每次集中两个居委的妇女代表来听,分散人流一来是街道办条件有限,确实没能一次性容纳这么多人的场馆,二来却是为了居民安全考虑。


    “妇女来,很可能不是她一个人来,是带着家里孩子的,人流还是不要太密集了,万一发生推搡踩踏,或者传染病啥的。”白学习提议。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每次四百人也够多的,本周的咱就当先练手,会后多作总结,看看有没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下周下下周肯定会越做越好。”


    “闫副说了,人数太多,咱们街道办大院无法容纳这么多人,她会去反帝小学,哦,也就是以前的酒仙桥小学,跟那边商量,借用他们的教室。”


    白学习不是第一次看见“反帝小学”这个名字了,奇怪道:“这个学校以前……”


    “对,以前就是咱们街道小学,前两年改名了,就像咱们外头那条大街你还记得吧?以前叫兴宝路、万财路的,都改成卫红路、新风路了,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书面上咱们还是要注意一下,但口头上大家都习惯以前的叫法。”


    白学习心说难怪,她以前看资料的时候就觉得资料上某些地名跟自己实地见过的好像不太一样,原来是最近几年才改过名啊。


    她其实挺佩服李红梅这种干劲的,她在临床上干久了,总有种淡淡的死感,事情是会做,但就是没有那么高的积极性。这姑娘这几天可真是自带干粮加班,听说女孩子多的家庭,她还专门用自己的下班时间去入户劝说,让一定要多来几个听听。


    “讲课是我们自己去讲吗?”这不,李红梅的思路又转回来了。


    “对,就咱们自己讲,当然能邀请到法律、妇女权益保护方面的专家肯定会更好,但咱也没那人脉啊。”不仅她们没有,闫凤兰也没有。


    至于赵德海和王刚,压根不看好她们这项工作,王刚背地里说不定还怎么吐槽她们初生牛犊不怕虎、瞎折腾呢,想请他们去求人?那不如求求秦始皇。


    “那咱们怎么开始,就以常春丽的案子引入吗?”


    “对,讲座的内容,咱们一定要避开各种深奥晦涩的专业词汇,别讲专业名词,越通俗越直白越好,也别整什么长篇大论,越简单越好,最好能穿插几个小故事,语言能幽默诙谐一些……”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补充,定下基调后,就由李红梅去写稿子,白学习讲,因为红梅这姑娘说自己没上过台,腿打颤,白学习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做讲座她熟,上辈子作为省内超声诊断行业小有名气的“青年专家”,她没少代表医院去做汇报,更没少被各大协会和药企邀请出去做讲座,而她的听众,除了有同行,也不乏很多没有医学知识的普通人,但无一例外的,反响都相当不错。


    ***


    不过,“赶”在她们的讲座开始之前,王刚先召集六个居委的群众,在街道办大院里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诉苦大会。


    时间定在周六的晚上,要求家家户户都要出人,但每个居委也只有几十人参加,倒是所有基干无一缺席。不早不晚,偏偏就定在妇女普法前一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学习发现闫凤兰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芝芝悄悄说:“王副可真会‘挑’时间。”


    就连一直不爱说话的孙正义也说:“这会一开,但凡今晚来过的,明晚都不会来了吧?”


    钱有文有点担心:“学习和红梅准备了这么久的妇女普法,又是宣传又是造势的,今儿被王副先开了,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


    李红梅连忙说:“不会不会,反正都是街道办的工作,不存在的。”


    白学习倒是没出声,她好歹也在职场混过十来年,王刚这种行为你说他想抢功吧,不至于,顶多算是借点东风搭便车,但人家也没挑在同一天,又让人挑不出理儿来。


    很明显,今天这件事跟她和李红梅俩小喽啰没关系,压根就是两个副主任的互相恶心罢了。白学习自然也就装傻充愣,规规矩矩跟着众人四处维护现场秩序。


    很快,等所有人坐定后,王刚上台宣读完文件,“现在,就让我们的苦主赵大娘,请她给我们讲讲旧社会的苦、新社会的甜,力求做到三忆三比,牢记血海阶级仇。”


    赵大娘准确来说应该叫赵大姐,来自第一居委,满头白发,一身半旧的补丁衣裳,脸上皱纹横生,要不是她自己说自己才四十五岁,白学习会以为她已经六十了。


    “旧社会的日子那真不是人过的啊,我娘生了六个娃,只活下来我和我三哥,其他几个哥姐弟妹要么得天花,要么得伤寒,还有得大肚子病的,甚至夜里肚子痛还没找到大夫人就没了。但到了我这一代,我是解放第二年才结的婚,新政府讲究要到年龄才能结婚,妇女同志身体长好了才能生娃,我生了四个孩子,刚出生就打卡介苗,打白喉针,打脑炎针……所以我的孩子虽然把我兄弟姐妹们生过的病又生了一遍,但他们全都活下来了,活得健健康康,这都是新社会的好啊,新龙国给的好生活啊!”


    赵大姐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


    观众心情激荡,热情鼓掌。


    情绪到了,王刚接过话茬,“像赵大……嗯哼,赵大姐这样的情况不是个例,咱们身边都有,放眼看去整个酒仙桥街道,旧社会的时候就没有谁家没有夭折过孩子的,但现在呢?大家看看身边,已经很少听说了。新社会不仅让咱们翻身做了主人,还让咱们过上了更富足、更健康、更幸福的生活,让咱们的娃娃们都能健康平安的长大。”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实在的,白学习虽然不喜欢王刚这人,但他说的是事实,不争的事实,以后历史会再一次,再再一次,无数次证明这句话。


    而也就是这一瞬间,她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她知道上次来要救济款的潘家哪里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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