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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王刚没说错, 像张大姐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反倒是潘家这样的情况罕见。


    潘大妈一共生了十个孩子,不说解放后出生的潘玉莲和潘老九, 就说前头八个儿子都是解放前出生的,那个年代能够平安、足月生下八个儿子,没有孕期营养不良没有早产没有难产,还平平安安无一夭折的长大,而且长得都还挺壮实,这就很不对劲。


    这样的家庭,还要救济款?这比穿着AJ用着苹果全家桶还找辅导员哭诉要申请助学金还过分。


    她, 差点就成了那个糊涂蛋“辅导员”。


    看来网友的话没说错,越是不幸的人越容易心软, 因为她们更能共情别人。


    回到家, 白学习立马跑到老太太屋里,“白奶奶,您快跟我讲讲潘家的事呗?”


    白老太太已经准备睡觉了,合着眼, “该讲的都讲了。”


    “那您就讲讲不该讲的那些。”


    “边儿去, 我又没躲人床底下, 哪里知道。”


    白学习是真的好奇, “他们家在那个年代, 到底是怎么把潘玉莲前头这九个儿子拉扯大的?您不觉得奇怪吗?但凡营养不良底子不好, 轻轻一个感冒发烧就能要命的年代,他们居然全都安然无恙, 这本身就有点不太合理。”


    白奶奶眼皮子颤动两下,不得不睁眼,“你想说啥。”


    “嘿嘿, 我就是好奇,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像啥祖上传下来的金银珠宝啊随便出手几个是吧,又或者是御医世家,有不为人知的秘方能够保大人孩子平安……”


    “你以为前几年那些小兵小将是吃素的?”白奶奶是亲自经历过的,“你说的这些应该是没有,潘家以前在潘家湾那一带是大户,知道潘家湾为啥叫潘家湾不?”


    潘家湾就是白学习去卖香炉的地方,那在后世也是相当有名的花鸟文物交易市场,那一带遍布具有浓厚历史文化底蕴的老房子,后世成为很多游客必去的打卡点。而这些老房子,在旧社会都姓潘。


    潘是个大姓,最厉害的一位潘大户在明朝都敢跟官家对着经营盐铁生意,表面以卖古董起家,经常在京市和晋西省之间做古董字画生意,其实是贩卖私盐达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民国时期,他的后代,也就是潘家最有本事的嫡支嫡系去了国外,同时把很多珍贵文物也带了出去,这件事曾被某位大文豪写进书里大骂特骂,因此广为人知。


    白学习也知道这件事,除了恨得牙痒痒实在没辙,“他们会不会给剩下的族人留点什么,正好落到了潘文宝手里?可您上次也说了,潘文宝不是真正的潘家人,真留了东西也轮不到潘文宝吧?”


    白奶奶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潘文宝嘛,反正跟他那老婆都挺能算计,你以后离姓潘的远点。”


    原来,潘文宝自小跟着寡妇娘生活,三岁那年被潘家一对结婚多年未育的年轻夫妻收养,那对夫妻就是潘文贵的亲叔叔。


    “说收养是好听的,其实是他那寡妇娘给人做了小,大房知道后就给抬进门,想着自己不会生就把他养着继承香火。他娘死后,这对夫妻也没有再生育,一直将潘文宝当亲生孩子教养,还给他娶了一个能干媳妇儿。”


    在外人看来,潘文宝虽然其貌不扬,嘴巴也木讷,但他媳妇儿却是个有头脑的,又会做人,不仅把潘家公婆伺候得好,让整个潘家族人无话可说,就连堂小叔子潘文贵,也没少被她照顾。


    “潘文贵一辈子未婚,解放前吃住都在潘文宝家,他自己是个拉大车的,挣得多花得少,每个月工钱大部分都补贴了堂哥堂嫂,所以那些年他们家压根就没饿过肚子。”


    书城是周边几个省的交通枢纽,以前交通不便,货物都需要人背马驼,潘文贵牛高马大一把子力气,又养了几头骡子,挣得可真不少。


    “原来如此,是有小叔子帮衬啊。”白学习点点头,忽然又奇怪:“既然那时候潘文贵能挣钱,那怎么还一直没成家?”


    “他没爹没娘,挣得又多,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要找个媳妇儿应该不难吧。”


    白奶奶笑起来:“所以我才说潘文宝媳妇‘聪明’啊,她可会替小叔子把关哩!”


    每次但凡是有媒人来给小叔子说亲,她都要先打听清楚,可能也是真的为小叔子“好”吧,一会儿觉得张家闺女弟弟多,以后要给弟弟娶媳妇不合适,一会儿觉得李家那家闺女是个独女,以后养老负担重,一会儿又觉得王家闺女性格太泼辣,以后小叔子在她跟前没有男人威风……反正,相看了十来个,都没成。


    再后来,“潘文贵有个厉害嫂嫂”的消息传出去,好些原本还有些想法的人家都彻底熄火了,毕竟谁都不想在上头多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不是?


    赶大车的师傅常年在外地跑,本来待家的时间就不多,一次两次不成,四五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等他自己想要定下来找一个的时候,已经年过三十。


    这时候,就不是他挑人家,而是人家挑他了。


    白学习叹息,这潘文贵真是典型的一把好牌打到稀巴烂,而他这个嫂子也真是好一个“长嫂如母”,把这么个下金蛋的公鸡紧紧捏在手里,替他们养九个儿子。


    “那潘文贵就一直这么傻?”


    “再傻的人也有清醒的时候,后来有人看不下去提点过几句,他也反应过来了,但那时候公私合营,他们这些单打独干的大车师傅不吃香,他也挣不了几个钱了。”


    见白学习脸上略微迷茫,老太太耐心解释道:“搞公私合营那几年,你还没出生呢,当时市区各级组建运输公司运输队,个人可以通过入股的形式,把自己的车辆、骡马以生产资料的形式入股,平时就按照个人的运输量发工资,年底按照入股比例分红。”


    “那潘文贵的车和骡马入股也能分点钱吧?”


    “要签合同前半个月,潘文宝的大儿子正巧生病,急等救命钱,他把车和骡马都卖了。”


    白学习:“???”就赶在要入股前,好巧不巧的生病?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他要是能成功入股,日子可就不一样喽,就说常六妹家为啥有钱你知道不?”


    白学习确实懵,她只知道常大妈一个寡妇拉扯大一双儿女还给儿子安排了好工作,在外区买下房子自行车,手头应该是宽裕的。但前两天她又说自己一个人腿着去郊区挖野菜,她一时间居然分不清她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可能,这就叫该省省该花花?


    “常六妹的男人表面是在机械厂扫厕所,其实他们家民国年间也有点家底儿,开过香烛小作坊,传到他手上还有一台做香烛香灰的设备,后来街道组建生产小组的时候,要组一个香烛组,他就以设备入股的形式入了股,在机械厂领一份工资,年底还能在香烛组分红……当然,后来他死了,分红照样能转到他的家人头上。”


    原来如此,香烛组白学习有印象,因为枣儿胡同就有俩人是在香烛组工作,只是没想到常春丽的父亲居然是其中元老。


    “扯远了,咱就说这潘文贵吧,当初要是能成功入股,现在的日子肯定美。”


    一步错,步步错,短暂的清醒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等他那PUA高手嫂子一哄,他又心甘情愿做牛马去了。


    “后来还是他们潘家湾那边的族亲实在看不过意,硬要主持着给他们分了家,潘文贵才终于得到解脱。”白奶奶哼一声,“当年分家这事,阵仗闹得可不小呢,潘文宝媳妇儿寻死觅活了好一阵子,你们那几个见实在没有挽回的可能,这才翻脸。”


    白学习瞠目结舌,一时倒不知道是潘文贵觉醒了,还是他没利用价值了被潘文宝一家抛弃——可怜的潘文贵被PUA的一生啊!


    “也是幸好,潘文宝媳妇不在了,要是还活着,我都不想让她儿子进我的门,我嫌晦气,谁家闺女嫁进去就是跳进火坑。”


    白学习却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表明看起来的简单,“要是没有潘文宝的纵容和允许,她也PUA不了这么多年,只是现在坏人全让死人当了罢了。”


    因为知道这样的内幕,白学习对潘家全家的感观都不太好,总觉得他们家看着老实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无辜,这就是典型的逮着老实人薅啊,薅完了堂叔还想来薅国家要救济款,过分!


    不过白学习也没时间想别的,第二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第二天是星期天,吃过中午饭后,白学习和李红梅就去反帝小学准备会场。说是会场也不像后世一样有桌子板凳,正中央就是一块架在两个“×”字形木头上的大黑板,黑板两边是几张学生书桌,再放上几个板凳,简易“主席台”就成形了。


    大操场就是会场,反正到时候都是自带小板凳,会场不用准备这些,更别说茶水瓜子儿点心,白学习和李红梅只用半个小时就布置好了,中途王芝芝没事也过来帮忙。


    她力气小,在家和单位也压根没干过重活,擦桌子倒是很勤快,甚至还找王刚借来两块长方形的红色绒布,铺在桌子上,遮住了书桌上的凹凸不平和各种刻字,一下就把格调给升上去了。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要说能从王副手里借东西,还得是你啊芝芝。”


    王芝芝抿着嘴乐:“他就爱听好听话,你和红梅就该放软一点,把他当家里的叔,说点好听话哄哄他,借啥借不到?”


    俩人只是笑笑,“对了,我们出来之前好像看见有人上街道办开会,你们开啥会了?”


    “是查抄专案组开的,请了区里的工宣同志,就这几年小兵小将们查抄到的财物和房产进行返还的问题。”


    白学习顿时来了兴趣,以眼神鼓励她多说,爱听。


    王芝芝挺起胸膛,“别人我可不说,今天签完字明后天才对外公示呢。”


    原来是最近半年有冤假错案的受害者及其家属往上告了,也有恢复工作的发现自己下放期间大量财物下落不明,于是往上反应,这几年小兵小将们借着查抄的由头没少往自己包里搂东西,从省到市到区都准备彻查清点查抄物,顺便对一些“已经查清楚的内部矛盾的有账可查的财物”进行解冻返还。


    “现在已经通过了群众讨论、街革委研究和上级批示,咱们街道有4户都是这种情况,他们的存折和存款可以解冻返还。”


    白学习听得入神,但也没忘记这个会议的前提是“内部矛盾”而非阶级矛盾,是“有账可查”而不是来历不明。


    “不过第一批只是返还存折和存款,接下来慢慢的会过渡到金银古玩字画和房产,这些要核查清楚比较费时。”


    听她说了四户人家的名字,都没有潘文宝家,白学习心说,自己猜测的潘家有啥金银财宝怕是不现实,九个儿子还得是被靠被PUA一生的潘文贵的奉献呐。


    等王芝芝离开,李红梅紧张地搓了搓手指,“学习你紧张不?”


    “还行,反正咱们就当这是普通工作,平时怎么干今天还怎么干。”


    “可……可……好多人啊,要是……”


    “没事,就算是哪里出了岔子,哪里没做好,那也没什么,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办这么大的活动,以我们的年纪和阅历,没做好也是可以原谅的。”


    李红梅:“……”


    要说不内耗,要说原谅自己,那白学习可就太行了!她的时间都是用来卷专业卷技术的,怎么舍得浪费在内耗上?


    这不,白学习此刻也舍不得内耗,她又在心里把稿子过了两遍,从头到尾,把所有内容用几个关键词串起来,串了两遍都没问题,她就放心了。


    “回家吃饭。”


    李红梅咽了口唾沫,眼神是——你还有心情吃饭?


    “不吃饭哪有力气讲课,就是要上断头台也得吃顿饱饭呐。”


    ***


    一个半小时后,吃了饱饭的白学习来到反帝小学。她特意洗过头发,辫成两根黑黝黝的麻花辫,没有任何化妆品,就用铅笔蘸着烧过的木炭灰当眉笔用,描出细长的眉形。


    白学习原本的眉毛比较淡,加上眼窝比较深,看上去有种怯懦不够自信的感觉,但她现在这么一画,大家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学习真好看,你擦雪花膏还是鸭蛋粉了?”


    白学习摇头,这些东西哪有吃肉香啊,本来想涂一点口红的,看着风吹日晒了半年的春联不知道糊了多少日月精华,她愣是没下得去手。原主的五官比较大方深邃,是非常适合涂口红的,可惜了。


    钱有文回头,愣是没把她认出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学习?”


    几位同事哄堂大笑。别说,学习今天真的不一样,也不是说她怎么大变活人,穿着还是那么朴素,但说不上来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就连赵大伟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学习要是再配上布拉吉就更好看了。”


    王芝芝哼一声,抱着白学习手臂:“要你说。”


    白学习却是没空搭理他们的口水仗,最后把稿子过了一遍,眼看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各位领导发言也到了尾声,于是深吸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伐,上台。


    “各位街坊大家晚上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干事白学习,今晚把大家召集在这里,是想跟大家讲几个小故事。”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保持得恰到好处,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下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立马没了,一部分人是不认识白学习,单纯对她好奇,一部分是没见过这么大方明艳的白学习,还有的则是好奇她要讲什么故事。毕竟,这年头娱乐活动少得可怜,能听故事也是一种精神文化享受。


    “第一个故事,相信大家也听到一些说法,关于咱们第三居委会妇女常某的。”


    说到这里,她特意顿了顿,所有人立马反应过来,小声议论:“这个常某是谁,可惜第三居委的没来。”


    “你糊涂啊,还能有谁,都说了前不久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不就是常春丽嘛!”


    “对,我也觉得就是枣儿胡同的常春丽!”


    白学习只当没听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继续脱稿讲到:“在得到有关部门批复同意,征求过常某本人的意见,取得她的同意后,我在这里,宣读一份石兰省书城市和平区人民法院签发的判决书:1975年刑初字108号,公诉机关:书城市和平区人民检察院,被告人,王永福,男……审理查明,被告人王永福于1975年×月×日,在其位于龙城大街××号的家中,伙同王某,先是将妇女常某哄骗至其家中,后二人又有预谋的将常某灌醉,在未经常某同意的前提下,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并造成其怀孕……”巴拉巴拉。


    虽然街坊中早就传遍了,时间地点人物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终究是“传闻”,跟听见官方正经定论的感觉不一样,原本还有说有笑的议论声,慢慢就没了。


    “王永福,本该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鉴于认罪态度和积极主动赔偿受害人,争取受害人谅解,宽大处理,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整个会场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什么缓期执行大家都觉得没有“死刑”两个字来得冲击力大,死刑啊,这可是死刑,可是要吃枪子儿的死刑!大家对这种判决并不是很陌生,毕竟每年都有审判大会,甚至还有现场执行的,各个居委都有代表去现场看过,但那毕竟不是大家身边的人。


    王永福,经常到常大妈家走动,这里的很多人都跟他有过一/数面之缘……这种冲击力更大。


    有些胆子小的女同志,已经瑟瑟发抖了。


    这时,话筒中传来一把温柔又有力的声音:“这是法律对侵犯我们妇女同胞的犯罪分子的惩罚,我们不该感到害怕,而是应该欣慰,应该感到满满的安全感,有国家和法律的守护,我们不害怕。”


    “对,我们不害怕!”常大妈率先喊出来。


    她这位受害者家属的出面以及喊话,又是给众人心上狠狠一锤,众人一愣,是啊,她和常春丽都不害怕,她们怕啥?就像白干事说的,谁敢侵犯她们,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她们身后有国家和法律!


    “不害怕!”


    “不害怕!”


    有几个四五岁不懂事的小女娃娃也跟着喊:“不害怕!”


    她们妈妈连忙捂嘴:“说啥呢,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今儿家里没人带,我还不乐意带你来哩。”


    “你也是,可别喊了,小女娃家家的,也不害臊。”


    白学习逮住时机,“大家不要以为强.奸只会发生在年轻的成年女性身上,接下来我要讲的两个故事,分别来自于1942年9月7日的《石城晚报》和1948年2月3日的《红城日报》。”


    一个是4岁女童,一个是69岁的孤寡老太太,这两个例子是她这段时间跑遍省档案馆和图书馆翻了很多报纸,找花了眼睛才找到的,因为性质太过恶劣,判刑非常重,所以上了报纸,但因为那是解放前的事,这两家报纸也不是全国性的发行量大的,信息传播和交流也比较闭塞,除了这两个城市的本地人,鲜为人知。


    随着她的讲述,尤其是讲到小女孩因为长期被侵害导致严重妇科疾病,下.体流出死鱼腥臭的黄水,老太太则是导致严重的阴.道脱垂,化脓感染,□□甚至都生出蛆虫的时候,很多妇女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白学习看的时候也很愤怒很动容,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讲述出来了:“在场的基本是女性,大家想象一下,这个事情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自己闺女,自己母亲身上,该是何等的痛心?何等的愤怒?”


    “不敢想。”


    “这要是我闺女,我……我……老娘宰了那王八蛋!”


    “要是敢对我妈这样,我剁了他!”


    泼辣的胆子大的敢这么说,大部分则是低着头垂泪。


    “是,我设想一下这些事情要是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我也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可是,我们真的能做到吗?我们有这个体格,有这个力气,有这个胆量吗?”


    答案是几乎没有。


    大家愈发沉默,沉默中燃烧起一股小火苗。


    “难道就这么看着她们被欺负吗?凭啥?”


    “当然不能,所以今天就是我们讲课的内容——当我们自己,或者我们的亲人遇到侵害时,我们应该怎么办。”


    所有人,包括胆小垂泪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上面那个自信大方的年轻姑娘。


    “当然,在讲述正确的自保方式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学会正确区分,什么是强.奸,什么是猥.亵,大家不用觉得害羞,这两个词并非难以启齿,坏分子都能干得出来,我们说出来怎么了?平时咱们都笼统地叫做耍流氓,但其中的区分也很重要……”巴拉巴拉,一开始,大家对这些字眼还是很羞耻的,尤其是白干事那些用词,哎哟简直了,大部分妇女都不敢抬头看她,太羞耻了呀简直。


    就连街道办的同事也目瞪狗呆:“……”


    王芝芝拐了拐李红梅:“听说是你写的稿子,你胆子真大,这都敢写。”


    李红梅一脸惊恐,但又不能说实话,这些东西可不是她写的啊,她的稿子压根不是这样的!原稿用的都是她自认为非常隐晦,非常含蓄的字眼,但要是说实话,不就坐实了学习的出格?她悄悄往三个领导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他们全都紧皱眉头,一言不发,顿时便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学习啊学习,你今天可是在玩火。


    而白学习,自然也没错过同事眼里的震惊,但她不在意,在看到这两份报纸的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危险随时有可能发。


    “而这些案例并不罕见,还有更多的受害者没上报纸,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刚才那俩叫嚣着要宰人的妇女大声道:“因为她们胆子小,不敢往外说。”


    “对,不仅她们不敢说,她们的家属、亲人因为爱面子,因为名声,因为胆小等各种各样的原因,总觉得把这个‘秘密’藏起来,过段时间就好了。”白学习长长的叹息一声,“可是,真的能好吗?”


    台下无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好,好不了。


    “这就像一块毒疮,不扒开来,不把脓血放出去,不把死肉烂肉割掉,只是一味的捂住藏住,毒疮不仅好不了,还会愈演愈烈,化脓生蛆,最后命都没了。”


    赵德海和王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王刚轻咳一声,“这个白学习真是不像话,让她上课,不是让她宣扬这些黄色语言,黄色故事,这简直就是,就是资产阶级对我们妇女同胞的毒害,是……”


    “王副主任慎言,白干事只是在读报纸上的新闻和法院判决书,请问你依据什么将这些公开发行的文字定义为黄色语言黄色故事,又是依据什么将我安排下来做普法讲课的基干定义为资产阶级毒害?”闫凤兰压着嗓子,沉声质问。


    她平时不是喜欢与人争辩的性子,尤其是被人写过大字报后,做什么都有点畏首畏尾。但今天,她实在是听不下去王刚的狗屁了。


    “你!”


    “请王刚同志正面回答我的质疑,请赵主任主持公道。”


    赵德海的脸也僵了,他前几天只是听王刚偶然间提了一嘴普法课的事,不知道白学习敢讲这么大,更不知道闫凤兰居然在公开场合跟王刚争锋相对。


    “注意团结,王刚同志你过于上纲上线了,这就是在正常的宣读报纸内容而已,又不是白学习自己胡编乱造的。”


    王刚这才偃旗息鼓,他还真反驳不了。


    闫凤兰也见好就收,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到讲课上。


    “有的人觉得,过段时间就好了,可是被侵害的女同胞,却要不断地做噩梦,不断地回忆那天的经历,不断地被身边人谴责,甚至因为她们不敢反抗不敢报公安,坏人就知道这是遇到软柿子了,不好好捏都可惜了,他们只会逮着这个胆子小的反复欺负,或许一欺负就是一辈子……我就问问,你们想让自己,让自己的闺女,让自己的母亲,一辈子活在这样的阴影中吗?”


    “不想!”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报公安,让国家和法律保护我们!”


    欧了,白学习觉得,这个时代的女性确实胆小的多,但确实也有思想开明、胆子大,敢于抗争的,有她们的附和,这讲座事先就成功了一半。


    沉默的大多数,需要被人领着走。


    而白学习今天想要发展和争取的,就是这几个胆子大的敢于抗争的,她已经留意过了。


    ……


    计划上一个小时的普法课,最后讲了两个半小时,到最后不仅两个居委的妇女代表听,从反帝小学门口路过的人也驻足倾听,谁也没注意到,其中有一位头发半白的大姐,推着自行车,在大门口从头听到尾。


    这场普法课在妇女们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有的妇女甚至上台跟白学习握手,还有的大姐拍了拍她肩膀,大家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反正,白学习是挺累的,因为话筒老旧,传音效果奇差,为了让尽量多的人听见她的声音,她全程都是提着气在讲,嗓子都哑了。


    “学习讲得真好,你都没看见王副一开始的脸有多臭,闫副还跟他争了几句呢。”王芝芝的耳朵总是能收集到各种小八卦。“想不到闫副还这么护着你。”


    闫凤兰对自己的维护,白学习也很意外,“放心吧,只要咱们好好工作,领导肯定都会护着我们的。”


    这话说的,几个男同事嘴角抽搐,他们可没被闫凤兰这么维护过,更别说王刚了。


    白学习只是笑笑,她在讲座结束前提出,大家要是有遇到这种被欺负的情况,以前不好意思讲出去的,最近都可以上街道办找她,她能帮着分析分析,看怎么处理。


    当然,她说这几句话不是无的放矢,她要找一个人。


    ***


    普法课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第二天白天,白学习刚出家门,胡同里就有人问:“学习啊,啥时候轮到咱三居委的去上课?”


    “咱可都听说了,你那课讲得可好啦!”


    有个大妈还怪不好意思,小声问:“她们说你还讲了俩故事,就小女孩和老太太的故事,是真的吗?”因为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大家都不敢相信这是真实事件。


    “可拉倒吧,都上过报纸,白纸黑字的还能有假?我说李大妈你不识字就别瞎怀疑咱学习。”


    李大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嗐,我这也是没想到嘛,这事它太离谱了啊。”


    众人纷纷感慨“离谱”“造孽”“畜生”,同时想到大家传回来的那些话又害怕得瑟瑟发抖,“学习啊,等轮到咱三居委的时候,你可得好好的再跟咱讲讲,一个字都不能少。”


    在白学习再三保证绝不会“偷工减料”之后,她们才放她离开。


    于是,常菊香刚走到大院门口就被人叫住:“菊香啊,你家学习可真是出息了,也不知道你们是咋想的,这么出息的闺女居然舍得过继出去。”


    “一丫头片子,能有啥出息,将来都是要嫁人的。”


    “可拉倒吧,你们两口子将来说不定还得靠丫头片子养老呢。”常大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笑得慈祥可亲。


    这是诅咒他们一辈子没儿子,常菊香一张脸黑得猪肝似的,“常大妈最好还是在家待着吧,避避风头,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我呸你才猪怕壮,老娘行得端坐得正!”


    “菊香也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还提它干啥?”


    “就是啊菊香,你家学习讲课时都说了,咱们女同志就要帮着女同志,你咋还专门揭女同志的短呢?一点儿也不团结。”


    常菊香:“……”合着所有人都欺负她是吧?!


    不就是狗眼看人低,看不起她没儿子撑腰吗,哼,这些老娘们就等着吧,她肯定能有儿子!等她生个大胖小子,狠狠打她们的脸!


    大家看着她的背影叹气,“三个闺女都是好孩子,咋就托生在这种人家,也是可怜呐。”


    “要我说学习过继出去才好,不然保不齐哪天就要被她提脚卖咯。”


    常大妈听到这里,连忙推说灶上还炖着东西,溜了溜了。


    另一边,闫凤兰见普法课反响这么好,群众热情这么高,专门跟赵德海和王刚商量:“我建议把妇女普法课提前,趁热打铁,集中在这几天群众热情高涨的时候全部讲完,借此加深大家的印象。”


    “反响到底好不好还是未知数,需要时间的验证,目前讨论度高,单纯就是白学习讲的例子太过危言耸听,太过猎奇,而老百姓都有猎奇心理。”


    闫凤兰都懒得搭理王刚,直接问赵德海:“主任觉得呢?”


    “这件事嘛,还需要开会研究,讨论一下。”


    领导班子小会议白学习是不知道的,她一直在等,但想要让曾经的受害者迈出最重要的一步,也不是一堂普法课就能做到的,她也做好了润物细无声、打持久战的准备。


    ***


    研究结果就是普法课依然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来,每周天上一课,不过在闫凤兰的强烈要求下,赵德海也松了口,对普法课的人数上限没有要求,也没说一人只能来上一次。


    所以白学习第二周去讲的时候就发现,反帝小学整个操场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头,有老有少,甚至还有男人!


    而且来听的男同志都快占到百分之十了,不好意思往前凑,就缩在后头听。


    “我说王建国你一大男人来听这个也不害臊。”


    “我……我就带孩子……来……来听听。”叫王建国的男人脸有点红,幸好光线也不咋好,看不大出来。


    白学习记得王建国,他是个鳏夫,独自带大俩闺女,平时性格也比较内向,不爱参与居委和街道办的各种会议活动啥的,此人胆子还很小,据说是曾被邻居家杀鸡的场景吓晕过去。


    没想到这么胆小的男人也敢来听,白学习很意外。


    等到第三个周天,也就是最后一堂课的时候,来听课的不仅只是最后两个居委的群众,还有部分前两次已经来过的,甚至其它街道的!效果怎么样,白学暂时还拿不准,但她觉得自己的目的就快达成了——找到害群之马。


    当初常春丽说自己未成年的时候,曾多次在公共厕所被人猥.亵,最早可追溯到十四岁那年,她要找出这个经常在半夜的公共厕所出没的臭流氓!这年代的公共厕所没有监控,也没有专职管理人员,所以会发生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尤其到八十年代,抢劫、杀人、强.奸更是屡见不鲜,为此公安部还开展“严.打行动”。


    但白学习等不到严.打了,她必须把坏人揪出来。她后来仔细询问过常春丽,她说那人总是挑没月亮的下半夜出没,胡同里还没有公用路灯,他又戴着黑色的面罩和帽子,全程一点声音也没有,身形也很普通,所以哪怕被猥亵多次,常春丽至今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是否是枣儿胡同的人。


    白学习推测,这人全程如此冷静迅速,反侦查能力也足够强,肯定是个惯犯,且很有可能是常年在酒仙桥这一带作案,只要作案次数多,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果然,就在普法课完结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白学习正在写昨晚普法课总结的时候,门口来了一对母女,母亲是第一次普法课时带头说要剁了流氓的鲁香花。


    “白干事,我有个事想跟你反映,你看方便不?”


    白学习专门带她们去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关上门窗。


    鲁香花拉着她十四岁的小闺女,“我家妮子早上跟我说,来听了你的讲课她收获很大,思想上得到那啥……啥……哎呀我嘴笨,说不来,反正就是你上课的时候说,男人摸女娃娃身子叫猥.亵,我一听不对劲啊,赶紧带她来找你反映一下。”


    白学习精神一振,连忙详细询问情况。


    原来,就在今年农历七月十二那天,鲁香花的小闺女因为拉肚子,半夜上公共厕所的时候,被一个男的堵在厕所里……孩子年纪小,回家谁也不敢说,一直把这个秘密埋在肚子里,正好这次听了白学习的讲课后知道自己这是被欺负了,这不应该感到羞耻,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自己最信任的人,于是鼓足勇气跟妈妈鲁香花一说,鲁香花赶紧带她来找白学习反映问题。


    最重要的是——


    “我家妮子说,那人全程不说话,捂着脸,但她第二天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衣服上有一片青色的香灰,闻起来还有一股香烛味。”


    白学习又问了一些细节,鲁香花闺女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白学习全记在本子上,让她们先别对外说,要是有人问起今天来干嘛就找借口搪塞过去,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结果没两天,那晚那害羞男人王建国带着自家俩闺女也来了。


    他红着脸,臊眉耷眼的,完全没有鲁香花的雷厉风行,“我……我家……闺……俩……上厕所……夜里……就你说的那样……那样……”


    吭吭哧哧半天,白学习才听明白,他俩闺女跟常春丽、小鲁妮的遭遇一样,都是在夜里的公共厕所,被人欺负了。“老大是前年七月十一,老二是去年七月初八。”


    别的细节她们也说不清楚,主要是那流氓分子的反侦察意识非常强,裹得严丝合缝又一言不发,加上女孩子们年纪小,十三四岁的,一害怕脑子就会短路,啥也没注意到。


    白学习只问一个细节:“那人身上或者手上,有没有香灰,或者香灰味?”


    王建国俩闺女想了想,连忙点头:“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什么颜色?”


    “好像是青色的, 那件衣服我放了很久才洗,还以为是中元节那天烧香不小心……唔唔。”女孩捂住嘴,前几年倡导破四旧, 很多地方都不让过中元节,只是这两年稍微管得不那么严了,才大家又才悄悄开始祭祀,但那也是悄悄。


    这种封建迷信行为就是居委会和街道办主抓的,她当着基干的面直说,回头人又要抓她爸去学习班怎么办?


    白学习只当没听见,她大概能把初步怀疑对象的范围缩小了。


    祭祀用青香, 其它时候用红香,这是常识。所以这种青色香灰肯定是祭祀用的。而身上带着香灰和香灰味, 这么明显的漏洞, 这在一个很有反侦察意识的人身上基本是不可能出现的,但联系案发的时间,都是在农历七月份,中元节前。虽然倡导不祭鬼神, 但终究还是有人会悄咪咪的祭祀, 寄托对去世家人的哀思也是人之常情, 上面也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在中元节前半个月内, 民间暗地里对香烛的需求量是很大的, 偏偏市里正规的香烛厂都已经不生产青香了, 这种计划外的小量生产任务就落在居民区生产小组上。


    而酒仙桥街道,正好就有个香烛组, 就是当年常春丽父亲入股的生产组。很有可能当时坏分子就是熬夜加班之后,上厕所中途偶遇小女孩们,临时起意作案, 忽略了自己手上还沾有没洗干净的香灰味。


    白学习把自己的猜测向闫凤兰汇报,她听了之后皱眉,“你怀疑这个流氓分子是咱们香烛组内的组员?”


    “对。”


    白学习虽然不管小手工业、生产经营这一块,但她看过资料,知道目前整个酒仙桥街道一共有机电组、五金组、灯泡组、纸盒组、香烛组等十多个生产小组,其中规模最大的机电组和蜡纸组已经发展成小型街道办企业,经营规模较大,经营情况良好,每年上交的税就不少。


    “咱们香烛组目前一共有12名工人,只需要让公安去排查里头的男工即可,时间、地点都有,要排查起来应该不难。”


    闫凤兰一想也对,“不过,会不会太草率?一旦定为流氓分子,影响将非常大。”


    “为了再次确认,所以我想等几天看看,如果还有人来反映同样的问题,而离中元节越久,越是闻不到香灰味的话,应该就错不了。”


    果然,接下来半个月,陆陆续续又有一些女孩子或是自己,或是由母亲陪同着来反映情况,时间都是下半夜,地点都在公共厕所,而这些女孩基本都是十三四岁的未成年,外形上都是胸部稍比同龄人丰满一些。


    受害者是同一种类型的女孩,这愈发证明坏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


    情况跟白学习预料的差不多,她和闫凤兰立马去派出所找了刘所长,刘所长对这件事高度重视,当即立马安排人手兵分两路。以龙大方为首的一路去调查香烛组内男工人的情况,以刘学东为首的则是负责夜间巡逻,打算抓个现行。


    经过半个多月的连续调查发现,工人周永落网,而且是被抓现行。


    他估摸着也没想到,自己多年来在酒仙桥一带频频作案,无一失手,马上就要退休颐养天年的时候,居然被抓了。


    而被抓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街道办组织的那三堂声势浩大的普法课,因为白学习的鼓励,好些被他欺负的小姑娘们或是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或是被壮了胆,都纷纷来找白学习反映情况。


    说实在的,周永很普通,中等个子,干瘦,也没啥过硬的技术,家里媳妇比较泼辣,还有俩闺女,外人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的,还挺老实,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中都没啥存在感,更没人发现他有任何耍流氓的迹象,被公安找上门的时候,他的邻居和家里人都不敢相信——这么老实木讷、普通的即将五十岁的男工人,居然是一个多年来频繁对未成年少女伸出魔手的混蛋。


    “啧啧啧,真是想不到啊,老周这么老实巴交一人,平时也不爱跟哪个大姑娘小媳妇多说一句话的人,居然是个隐藏的臭流氓!”


    破烂侯请哼一声,“可拉倒吧,还搁这儿‘老周’呢,臭流氓分子就是臭流氓分子,你跟他很熟啊?不会就是同类惺惺相惜吧?”


    “嗐我说你个破烂侯,你就是存心挑刺儿是吧?”


    “我不是挑你刺儿,我是觉着你眼神不好,周永这人一看就是装老实的,其实内里蔫坏着呢。”


    “咋,你的意思是我眼瞎呗?”


    “差不多吧。”


    “&*……%¥%#@()*&%”


    白学习:“……”她是发现了,她们大院的人各有各的特点,但破烂侯的特点最突出,那就是嘴毒,不留情面的毒。


    不过,歹竹出好笋,破烂侯嘴毒,他儿子侯烨却又是个八面玲珑会来事儿的,见老尊老,见小爱小,整个枣儿胡同没人不夸他嘴甜。


    这不,俩老头骂战升级到对方家人身上了,“你家侯烨要不是有你这么个毒蛇一样的老爹,现在说不定都转正了,怎么可能干这么多年还是个学徒工,你自个儿嘴巴不积德,报应在你儿子身上,活该!”


    这可真是太诛心了,破烂侯气得胸脯起伏不定,呼吸都呼哧呼哧的,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他儿子确实会来事儿,人也聪明,初中刚毕业就被他送到区里第六文物商店当学徒,可惜学了五年愣是还没出师,一直还是个学徒工。一般学这个的,三年能出师,快点的一年两年也能出,侯烨却一熬就是五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一般这年纪都成家生儿育女了,他却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学徒工,成家立业遥遥无期。


    “还侯爷呢,干脆叫猴孙算咯。”


    眼看破烂侯就要冲上去打人,其他人连忙拉住他,“算了算了,你就当老王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那人就这样你知道的。”


    “就是,老王头你也得了,见好就收,俩老头拌几句嘴扯孩子干啥。”


    众人七嘴八舌劝了几句,俩老头这才偃旗息鼓。


    白学习回到家,白奶奶正在院里闭着眼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毛巾被,还是白好好厂里发的福利,白学习用成本价买过来孝顺老太太的。卖毛巾被得到的钱嘛,正好还能躲过常菊香的监控,成为她的私房钱。


    “外头说啥呢?这么热闹。”


    白学习把破烂侯和老王头吵架的事学了一遍,老太太哼一声,“破烂侯在回收站待了这么多年,眼光是有一些,可惜侯烨没啥脑子,不过也胜在性格还行,跟谁都能打得拢。”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能力中规中矩,没啥过人的眼光,但情商比一般人高,只要不是过分的谄媚,过分的才捧高踩低,白学习其实还是挺欣赏的。


    “他要是能有他爸一半的眼光,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个学徒工,听说前几年还被人坑过几次,他爸好生出了几次血。”


    白学习不太懂文物鉴定收购的事,但也能想到,大概率就是侯烨沉不住气,眼光又不行,被人用赝品给坑了,破烂侯不得不在后头给他擦屁股。


    “儿女债啊儿女债,像咱们这种老绝户,不用还债,只能自己享福咯。”老太太对于自己无儿无女这事倒是不在意,还时不时能拎出来打趣。


    白学习却没空搭理,她现在心烦着呢。


    “咋,那只瘦猴儿又找你去了?”


    白学习“噗嗤”一乐,“您说啥呢,潘老九就潘老九。”


    “我管他排行老八还是老九,就是瘦猴儿。”


    她们说的正是曾来帮白学习盘炕的潘文宝的小儿子,当时白学习还叫他一声“小潘哥”,毕竟人家确实尽心尽力帮她干活了,收的工钱也很合理,最近天冷那价格都涨了好几倍,还约不上工期,为此她对他还挺礼貌客气。


    但可能正是她的善意和礼貌,让潘老九产生了什么误解,最近时不时就上街道办去,刚开始是闲聊,后来是送烤地瓜,送烤土豆,甚至送烧饼,送国营熟食店出的卤菜,越送越贵越送越离谱,白学习一个母胎单身多年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哥们是想追她啊!


    平心而论,潘老九本人是挺不错的,有一手盘炕的功夫,最近又去给人当学徒学上了焊工,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也不失为一个适合的结婚对象。但是,但是,不说他母亲PUA潘文贵一生的事,也不说谁嫁他们家就要被道德绑架照顾小姑子的事,就说感觉吧,白学习对他就毫无感觉啊!


    她也形容不来啥叫感觉,反正她也没谈过恋爱,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喜欢潘老九就对了。


    于是,她从一开始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说他俩不合适,说她不想处对象,可潘老九这脑袋瓜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越挫越勇,搞得全街道都知道他在追求白学习。


    “这人咋这样,明明我拒绝后他也知难而退了,过了几天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又来纠缠。”


    “还能有谁,他们家人呗。你可记住啊,别花穷人的钱。”


    “知道,我一次都没收。这一家子也是绝了,今天上午他妹子居然说,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让他来上我的门。”


    老太太嗤笑,“就是要招上门女婿也不找瘦猴儿,还是姓潘的瘦猴儿。”


    白学习无奈,“咱们不喜欢就不喜欢,别人身攻击啊。”


    “知道人家为啥不追求别人就追求你吗?可别自作多情以为啥一见钟情情根深种的,自打你过继过来那天开始,你就是枣儿胡同的香饽饽,多的是人等着吃绝户呢。就你以前那小鹌鹑性格,又好拿捏,不吃你吃谁?我把话撂这儿,你的婚事,由不得你做主,得我点头才成,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那些臭鱼烂虾想都别想。”


    白学习知道,这是过继的隐形条件,“行,不过您老也别着急,我年纪还小,不考虑这个。”


    老太太见她是真没看上姓潘的,这才高兴起来,“今天吃点啥?”


    “土豆泥成不?”


    “没味儿。”


    白学习看了看灶房里的菜,俩人都是舍得吃的人,这段时间下来别的没有,吃的倒是悄悄咪咪囤了一些,米面粮油都有,白学习也略微知道一些老太太的门路。


    “那就酱炖茄子?”


    “不想吃菜,有啥面食点心不?”


    白学习看了看,白面还有十来斤,都是耗子存粮慢慢的悄悄的存的。


    “哦对了,我炕柜里还有二两芝麻和白糖,你琢磨琢磨能做点啥。”老太太打个哈欠,准备小憩一会儿。


    白学习撸起袖子烧水,“那就烫面芝麻糖饼吧。”


    芝麻糖饼就要外酥里嫩,焦焦脆脆,而且烫面的更好吃。水烧开,一边烫面一边用白糖和面粉做了个糖心儿,等面揉好也不用醒发,直接把馅儿包进去,再点缀一层芝麻,放进铁锅里用小火煎就行。


    一直煎到饼子胀鼓鼓的,金黄黄的再出锅,一嘴咬下去,外酥里嫩,糖心儿还直往外流糖水,又烫又甜……哎哟喂,白学习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太好吃了呀!以前这种街边两块钱就能买一个的饼子不觉得多好吃,但现在自己做出来,那真是美惨了,美绝了,美到没边儿了!


    白奶奶也喜欢吃,把糖水吸得“滋滋”的,“你这脑袋瓜干别的不行,钻研吃食倒是有一手。”


    “那肯定的,人生在世就是要吃好喝好,卷到最后不也是为了一口吃的喝的?”她上辈子虽然卷,但在吃上从不委屈自己,恩格尔系数还挺高的,要不是后来生病做手术得忌口,她这张嘴跟着她是真享福死了。


    不知道“卷”是什么意思,白奶奶正要再来一个,门上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祖孙俩屏住呼吸,白学习立马以最快速度把吃的藏起来,“谁?”


    “白奶奶在家吗?”


    “来了。”


    来人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乔成蹊,冬天黑得早,虽然才是吃晚饭时间,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他悄悄的来倒也没引人注意。此时,他背上还扛着一个灰白色的化肥口袋。


    “白奶奶要的棉被。”


    自从上次跟白奶奶说要买棉花后,老太太托人找了门路,但入冬的棉花太过金贵和短缺,托了好几拨人愣是没找到,最后不知道蔡大叔怎么托到了乔成蹊这边。


    乔成蹊把东西放下,白学习这才看见他的头发有点湿,应该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趁饭点小跑着来的,又或者是下雨?


    “外面下雨了吗?”


    “嗯,不大。”


    “快来暖和暖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因为屋里能暖的地方就是老太太的炕,但老太太这人最讲究,除了她们祖孙俩,谁也不许上她的炕,哪怕穿再干净的衣服,哪怕只是搭上去半个屁股。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白奶奶居然也劝道:“好孩子,快来暖暖,学习去给你成子哥拿俩糖饼,一路过来又冷又饿的,辛苦你了。”


    乔成蹊摆摆手,“不用,我先走了。”


    说罢,不待白学习把东西拿来,他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让蔡新年给我找棉花,谁承想蔡新年又找了他,这几天买棉花金贵,他也费了不少劲吧,还直接给弹成了棉被,白花花的一点味儿也没有,倒是个能干事的。”


    白学习心说这人还挺倔,刚才她都听见他肚子咕噜叫了,她只能把送不出去的糖饼放下,擦干净手,把棉被拿出来抖,越抖越蓬松,不像那些黑心的以次充好,这次的棉被全是雪白的棉花,软软的,弹得均匀又厚实,重量也非常足。不得不说,这床棉被是白学习在后世拿着钱也很难买到的好东西。


    “忙活几天也没多要咱的钱,唉,倒是个实诚孩子,可惜遇上那么个爹。”老太太叹气,“这孩子当年还是我去接生的,别的孩子只有四十七八公分长,他一出生就五十四公分,可大哩!现在果然就是个高个子,比他爸高多了!”


    白学习“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老乔家人个子都不高,他母亲那边却个个都是高个儿,他那几个舅舅也都高,三个小伙子往那儿一站就跟青松似的,可惜了……”


    “咋啦?”


    “他三个舅舅,俩黄埔军校毕业,一个南洋机修工,都在解放前牺牲了,只差一点点,就能看见曙光了啊,他母亲就是受不住这个打击,得了心病,才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她叹口气,“他母亲那一辈四兄妹,都没了,最后只剩他一根独苗,要是能好好上学,现在说不定也是个人才。”


    白学习不由得想起刘学东说过的乔成蹊退学的“劣迹”,接触几次下来她发现乔成蹊压根不像外人说的那样不堪,或许退学也另有隐情?


    “这孩子倔着呢,受了啥委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一个字,像他母亲,他母亲当年生产的时候已经在家疼了两天一夜,枕头咬烂两个,筷子咬断三根,可她愣是不肯叫出一声来。”


    可能是想起当年生产的画面,老太太有点伤感,“算了,都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白学习也不好追着问,晚上躺在炕上,盖着全新的大棉被,心里倒是有种感觉——挺想跟乔成蹊成为朋友的,像跟李红梅那样。


    大概是因为他那被雨滴打湿的发丝,或者是身上这床软软的暖呼呼的大棉被。


    ***


    妇女普法课效果卓越,还因此牵扯出十几件涉及未成年的猥亵案,揪出一个隐藏在群众中多年的流氓分子,酒仙桥街道为此出了大名,多次在会上受到区级的表扬。


    领导们脸上有光,对白学习也就格外的宽厚,检查防空洞的工作就没让她去了,说她和李红梅辛苦了,让她俩留在单位做自己的工作。


    这天气哈气成冰,出外勤确实遭罪,街道办所在的大院没暖气,冷得人牙齿打颤,但白学习还是感动得都快哭了,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被特殊照顾呀!


    加上天气冷,来办事的人也少,只需要在屋里看书做自己的事,日子也过得很清闲。李红梅从家里带来俩输液用的玻璃瓶,“我妈打完的针水瓶,我放开水里煮二十分钟了,你不嫌弃的话,咱们当暖水瓶用。”


    白学习怎么可能嫌弃,立马就给两个瓶子里灌满开水,刚开始会很烫,但用一件旧棉衣包上,搁膝盖上,整个人就暖暖的。


    “这次普法课的成果不错,闫副怕你下不了嘴夸自己,让我写了一篇通讯稿发到区里。”


    白学习没当回事,“随便,只是记得千万要对那些女孩的信息保密。”


    因为周永的判决还没下来,万一他以后还有出狱机会的话,白学习担心他会报复这些女孩子们,后世新闻上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好,我都是用的化名,也没太具体的信息。”李红梅犹豫一下,小声说,“潘家要是再来人,你就甭搭理他们,这时代也没有勉强女同志处对象的道理。”


    白学习心里一暖,李红梅是真心在为她担忧,怕她被潘老九继续纠缠会影响她的名声。


    其实白学习还真不在意,她只想好吃好喝的躺平,名声这玩意儿值几个钱?能上国营饭店吃一顿红烧肉还是能吃一顿黄焖羊肉啊?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琢磨晚饭吃啥,要不吃包子?白面还有,就是馅儿不好弄,白菜粉丝总觉着欠点,她想吃荤的。


    可惜现在家里也没啥荤菜,腊肉要留着过段时间才舍得吃,只房梁上还吊着几个鸡蛋,但鸡蛋得配韭菜才香,这时节是买不到韭菜的,唉!


    正想着,门口忽然又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红梅姐,你来一下。”


    李红梅脸一僵,白学习抬头一看,哟呵,又是潘家人,但今天换了个人来,是潘玉莲。


    为什么说“又”呢?这潘家人是真锲而不舍,潘老九被家人怂恿着越挫越勇也就算了,就连潘玉莲也是风雨无阻锲而不舍。自从白学习给他们解释他们家不符合救济条件之后,她陆陆续续又来过几次,都是挑着阴天、下雨或者下雪的天气,让哥哥用平板车推着来,来了也不大声嚷嚷,就默默地在门口掉眼泪。也就是没音响,不然高低得配点“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BGM,把氛围拉满。


    但没音响也把街道办众人和路过的群众心疼坏了,让他们赶紧把她推回去,甚至有不明就里的人还劝白学习就心疼心疼潘玉莲,把救济户名额给他们家吧。


    白学习想赶人吧,人又没进她办公室,不算干扰她办公,不赶吧,外头又指指点点,现在就连王刚也被磨得没办法,让她实在不行就挪一挪,看谁家条件改善了的给腾个位置,把就几乎名额让给潘玉莲吧。


    白学习这脾气,该怎样就怎样,凭啥会哭的孩子就有糖吃,不符合条件就是不能当救济户,不能领救济款。


    “你怎么又来了,下着雪呢,快回去吧,咱们也快下班了。”


    潘玉莲脸色苍白,“我不是找白干事,我找李红梅。”


    李红梅一愣,虽然俩人以前关系还不错,但这段时间被轮番上阵的潘家人弄烦了,语气自然也没多好:“你找我啥事,快说吧,下着雪。”


    “我……我就是想着,你能不能,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也知道让你为难了,但我想去医院看病……事情有点复杂,不好跟我爸和我哥他们说,是……是女同志的病。”


    她苍白的小脸上,满是难为情和羞涩。


    李红梅也不好再生硬的拒绝,“那你进来说吧。”


    几人把她抬进白学习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李红梅其实有点心软,因为她上头有一个姐姐,智力不正常,来例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一直不说流血的事,父母也不是健全人,也没注意到她已经来了例假,愣是由着她把一条裤子捂得臭烘烘的,被街坊们说三道四才发现。因为时间拖得太久,红梅姐姐还得了严重的妇科病,需要常年吃药调理。


    “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不要拖。”


    潘玉莲眼里闪着泪光,“红梅你真好。”


    “你放心,借你的钱我会还,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种病也不好对他们说,我又没有母亲和姐妹,也没有别的朋友,只有你,唯一会帮助我的只有你了……”


    李红梅是个心软的姑娘,当即也眼眶泛红,“你需要多少,看我手里有没有。”


    忽然,白学习叫住她,“等一下!”


    潘玉莲一愣,“白干事怎么了,你不愿意跟我哥处对象那是你们的事,没道理管我跟谁交朋友吧?”


    白学习笑了笑,“我当然不管你跟谁交朋友,但我要管我的朋友千万别被骗。”


    “你说谁是骗子?!我没骗人!”


    “骗没骗人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刚你说自己有妇科病,那你倒是说说自己哪里不舒服,我跟着白奶奶学过点中医,知道一些望闻问切的技巧。”


    李红梅反应过来,“是啊,玉莲你就跟学习说说吧,她很厉害的,常春丽你知道吧,就是学习发现她脸色不对,提醒她去检查才发现胎死腹中的,还有对面派出所的龙公安你知道吧,也是学习发现他的肾结石……”


    她说得越神,潘玉莲的脸色却越不自在。


    白学习冷笑一声,她刚才已经帮她“看”过了,子宫、卵巢、输卵管以及附件都是正常的,不仅正常还非常健康,一点儿也不像常年卧床的人……当然,也不排除她的病变不是器质性的改变,单纯只是有自觉症状。


    但白学习总觉得,从第一次见面,潘玉莲就给她一种怪怪的感觉,表面是柔弱的苦情小女孩,可内里似乎又不是这样。她一开始也没多想,毕竟瘫痪在床的病人她也接触过不少,长期的与世隔绝、长期的肢体废用、自怜自艾,多多少少会让他们产生一点心理问题,潘玉莲这种靠哭诉示弱来换取别人同情,进而得到好处,或许就是这种不健康心理的表现。


    这也是白学习虽然烦她,但并未对她恶语相向,并未真把她怎么样的原因。


    一个瘫痪的花季少女,是多么令人同情啊。


    想到这里,白学习的目光移到潘玉莲的下半身,准确来说是她的双腿。上面盖着一床破败的充稻草的被子,看不出里头的情况,她下意识就集中精力,双眼聚焦上去,果然,那层被子就跟透明的一样,她的眼睛直接看到了那稍显瘦削的肌肉,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营养跟上,很少使用透视眼的关系,白学习发现这次她能清晰地看见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和纤维。


    再看骨头和关节,从上到下,骨盆、髋关节、股骨颈、股骨、髌骨、膝关节、腓骨、胫骨以及脚掌各种小骨头也都是正常的大小,正常的走向,正常的活动度……诶不对!


    一个卧床多年的瘫痪病人,不说褥疮,不说静脉血栓,至少绝对不可能拥有这么大量的下肢肌肉!这么健康的下肢骨骼和关节!


    普通人腿骨骨折躺几天,两条小腿都会细一圈,更何况是躺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潘玉莲的腿细,瘦削,那是因为她全身整体都瘦,这跟她的体重和体脂分布是成比例的,但就是这种比例才不对劲,除非她的下肢和上肢一样,也经常使用……


    “对了,你的腿当时是怎么受的伤?”


    潘玉莲怔了怔,惨白的脸颊上顿时流下两行清泪,“那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出去帮邻居找鸡迷路,晕倒在小河边……”


    “第二天送去医院,医生怎么说的?”


    潘玉莲惨然一笑,像一朵倔强的风中的百合:“长时间低温,冻坏了股骨头和神经。”


    这就更不对了,她的股骨头明明毫发无伤。


    白学习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李红梅:“你身上就两毛钱,上医院啥也干不了,不如就让她去咱们街道的红医站看看吧。”


    红医站是七十年代初期因为跟北边苏国关系恶劣,发生小规模战争之后,上面组织建设的基层医疗机构,主要目的就是备战备荒,主打让家家户户都有卫生院,都能在作战时期进行医疗急救。当时每个街道都需要建成一所,而酒仙桥街道的红医站也不远,就在派出所隔壁。


    红医站能解决一些基本的小毛病,当时还请白奶奶来给红医做过简单的接生培训,至于妇科疾病开点消炎药也能行。


    当然,白学习总感觉潘玉莲就没妇科病,她借钱是别有所图。


    见李红梅果然不再提借钱的事,潘玉莲只能抹着眼泪离开,临走前还格外幽怨又委屈地看了她们一眼。


    三分钟后,李红梅坐立难安:“学习,咱们要不要……去……就去看看她吧,看看啥情况……”


    “好啊,等我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咱们一起去吧。”白学习归拢手头的资料,又推说要上厕所,实际是回枣儿胡同,找白天天借了个东西,揣进袖子里。


    ***


    红医站里,目前红医已经撤掉大部分,只剩一名赤脚大夫守着,平时给居民们打打针水、扎扎银针,有时也负责疫苗注射的工作,但不多。


    “白干事,李干事来了,你们最近忙吧?”刘红医正从锑锅里捞出几个注射器,现在条件有限,只能用开水煮沸的办法消毒。


    “还行,最近感冒的人挺多,你这边受累了。”


    刘医生于是说起感冒的事来,在白学习看来应该是流感一类的,全世界都这样,没办法,冬春季就是呼吸道传染病高发。她打岔道:“对了,潘玉莲同志怎么样了?”


    他指了指后头关着门的屋子,“应该是有点尿路感染,我给她开了消炎药,待会儿再给她配点金钱草回去煮水喝,常年卧床很容易得这些病,也是可怜。”


    一听是常见病,也不算“难以启齿”的妇科病,李红梅瞬间松口气,“麻烦您了,我们过去看看她。”


    潘玉莲手上扎着一根吊针,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声响也没睁开眼,对李红梅的慰问充耳不闻,似乎是被她不愿借钱的冷酷无情伤透了心。


    “玉莲,你也别多想,安安心心治病,虽然救济款没办法拨给你,但你在红医站的医疗费,我们会想办法给你减免一部分,你就……”巴拉巴拉。


    正说着,白学习忽然“啊”一声,指着窗檐下跳起来。


    “学习你咋……哎呀,蛇!”李红梅声音发颤。


    潘玉莲听见“蛇”字,整个人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只见她立马睁开眼睛,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窗檐下一块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居然盘着一条乌黑色带白色花斑的蛇,那蛇足足有四五十公分长,身子盘成几个圈,脖子竖得高高的,扁平的舌头高高仰着,嘴里还吐出一段红色的信子……


    潘玉莲只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支配下,顿时一个翻身下床,duang duang duang就往门口跑,那速度比李红梅还快。


    李红梅一整个目瞪口呆!


    推门进来的刘红医也是嘴巴大张到能塞下去一整个鸡蛋!他刚才打的是青霉素啊,咋,青霉素还能治瘫痪?


    “噗嗤……哎呀,潘玉莲你腿能走路了?真好啊,刘红医真是神医,一针消炎针下去你就能走路了!”


    潘玉莲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白学习在阴阳怪气,而她一回头,发现那条“蛇”还是刚才的样子,仰着头吐着信子,一动不动……


    “这这这是假的?”


    白学习耸耸肩,“当然。”大冬天她上哪儿给找真蛇去。


    潘玉莲恨恨地瞪她一眼,“好啊,你们就会欺负我,有本事咋不去欺负那些男同志,就会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我,我不活了我……”


    事到如今,李红梅和刘红医还有啥不明白的?她寻死觅活这一套压根吃不开了,不信。


    “我劝你还是说实话吧,也别整啥幺蛾子了。”白学习闲庭漫步,上下打量,“你看你明明好手好脚的,干嘛不好好找份工作,一天装病躺炕上,不累啊?”


    潘玉莲不说话,但也没再躺回去,鬼知道啊,她可太喜欢能站着能走路的感觉了。


    李红梅震惊之后是心痛:“你明明好手好脚,为什么还要来街道办要救济款,明明还有那么多人比你需要救济款,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了,因为她们家就是差点被关系户给挤掉的救济户,要是没有这笔救济款,他们兄妹几个说不定早饿死了,他们明明这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救济的人。


    潘玉莲不敢看她的眼睛,气势明显弱了很多:“我……我要是不这样的话,就得下乡,我不想去。”


    潘家这么多个儿子,凡是没工作的都安排下乡去了,她自然也不会有固定工作,到时候还是得去,而乡下的苦日子她过不了啊,她只是装瘫,又不是真瘫,更不聋,下乡什么情形她早听说了。


    白学习才不信她的鬼话,“你从一开始就没瘫痪吧,那时候的下乡政策跟现在不一样,只要求每家每户有一名子女去支农就行,怎么论也轮不着你吧?”


    潘玉莲不说话了。


    刘红医倒也不八卦,赶紧推说锅里还煮着针管,关门出去了。


    “说说吧,到底咋回事,估摸着你家里人也不知道吧。”在潘玉莲面前,潘家几个儿子确实“老实”。


    潘玉莲也不看她们,低着头,但也没否认。


    “玉莲,你一直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可你却骗了我这么多年,就连你爸爸你几个哥哥你大嫂都被你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待关心爱护你的人吗?”


    潘玉莲的头垂得更低了。


    白学习接茬:“我来说,说对你就点头,说错你就摇头,可以吗?”


    “找鸡是真,一开始腿冻坏也是真的,医生并未误诊,你也没说谎,对吗?”


    潘玉莲点头。


    “那段时间,全家都以你为中心,照顾你,呵护你,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端到你面前,一直跟你争抢的哥哥也让着你哄着你,你逐渐喜欢上这种被照顾被独宠的感觉,所以当某一天,你的腿真正的能走路之后,你也不敢告诉他们,你怕失去这份独宠,对吗?”


    潘玉莲再次点头。


    “你只有趁着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悄悄下地走动,刚开始你很喜欢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可慢慢的,你又开始怀念能在地上自由自在走动,能出去晒太阳的感觉,所以你总是感觉不开心,感觉自己的人生很可悲,时常看着窗外的天空掉眼泪,对吗?”


    潘玉莲点头。


    白学习叹气,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要说她坏吧,她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可说她好吧,也说不出口。毕竟,被冻坏的时候,她才十二三岁,正是青春叛逆期,想法不成熟,只想独占家里的宠爱,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而一直没说话的李红梅,却忽然问:“你家是不是听到风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什么风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李红梅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跟我说实话吧。”


    白学习也有点糊涂, 李红梅说的“风声”是什么?这跟潘玉莲装瘫有什么关系?感觉有瓜但又吃不明白,急急急!


    潘玉莲刚抬起来的头又垂下去,“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的事你们就当没发生,也别往外说,算我求你们了, 可以吗?”


    “我,我没犯法, 我没做坏事, 你们能不能不要说我装病的事?就当帮帮我这个可怜的人,我命已经够苦了,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可以吗?”


    李红梅怒极反笑:“我知道, 这件事或许不是你的本意, 但你要是继续这么骗下去, 你跟你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潘玉莲脚步一顿。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 你不想做你妈妈那样的人, 可你现在做的事, 跟她又有什么区别?你叔压根不欠你们什么。”白奶奶能知道他们家使劲薅潘文贵的事,潘玉莲自小也从邻居嘴里听说过, 长大之后每当大家提起她母亲时候那种不屑和鄙夷,总能刺激到她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


    她和哥哥们那时候只是小,不是傻。


    “我知道, 是我们家欠他的,可我……我也……我哥哥他们对我那么好,我,我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乡下回不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娶不上媳妇儿,我不能啊……”


    她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一颗心又是害怕,又是愧疚,纠结成一团。


    “但你也不能这样对文贵叔,他不欠你们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也不是要害他,我们是真心想为他养老送终。”说完这句,生怕她再追问下去,潘玉莲捂着脸跑出去。


    李红梅也没追,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叹气。


    一头雾水的白学习连忙问:“红梅姐,难道她装瘫还有别的缘由?”


    李红梅长长的叹口气,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自打看见你过继给白奶奶后,他们家就一直想把她过继给文贵叔。”


    原来还是自己惹的“祸”啊,白学习苦笑,“难怪给我盘炕的时候,他们父子俩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估摸着是看见我过继成功了,想跟我打听这事呢。但过继就过继呗,这跟她装瘫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年文贵叔曾经有个妹妹,也是小小年纪瘫痪在床,后来没几年病死了,兄妹俩感情很好。大家都说玉莲跟文贵叔虽然没血缘关系,但却长得最像他那早逝的妹子,不仅样貌像,就连命也一样苦,都是花季少女瘫痪在床,同样的孤立无援求救无门。”


    白学习顿时如醍醐灌顶,搞半天这段时间又是堵人又是要救济款的,其实并不一定真的是来要救济款,而是在唱苦肉计给潘文贵看啊——另一种形式的“宛宛类卿”。


    说实话,这确实挺让白学习反感的。潘文宝一家已经薅了潘文贵这么多年,把人家一辈子都坑惨了,合着让人帮着养完九个儿子,还想让人帮着养瘫痪的闺女,是人都看不下去了吧!


    白学习觉得,潘家人真的是在不断刷新她的三观,酒仙桥第一幺蛾子人家非他们莫属。


    李红梅继续说自己的猜测:“可能也不全是为了养玉莲,我妈听人说,前不久从潘家湾老宅那边传来消息,说文贵叔他们家这一支只剩他一个人了,前几年被没收的老宅,估摸着不用多久就能返还。”


    潘家湾的老宅!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龙城大街都能让白万富和常菊香心甘情愿把白学习嫁给武大郎,要是潘家湾的潘家的老房子?对不起,常菊香可能愿意亲自去嫁。


    而潘家湾的老宅,自然没有潘文宝的份,他十分清楚这一点。但要是能过继一个孩子到潘文贵名下,潘家的命运就能改变。


    现在先过继潘玉莲过去,以后是不是就能打着照顾她的幌子,大哥一家先过去,三哥四哥五哥……全都搬过去?潘家现在最紧缺的是啥?


    就是房子啊,几个儿子娶不到老婆也是因为没房子,这要是在潘家湾得到一套大房子,即使几兄弟瓜分瓜分下来不算很大,也不愁找不到媳妇儿了。


    “玉莲说什么给文贵叔养老送终,我看也不能全信,以潘家人的德行,谁知道将来会演变成啥样。”经过这么多次,李红梅对潘玉莲全家的人品都持怀疑态度了,毕竟总这么逮着一个老实人薅的,可不是省油灯。


    以前还能赖潘玉莲母亲身上,现在人都死了他们还薅,要赖谁呢?


    白学习真想翻白眼,“以后再信谁是老实人的话,我就是小狗。”


    “我也是小狗。”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用几天,“刘红医治好潘玉莲瘫痪”的消息不胫而走,枣儿胡同更是将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都快把刘红医形容成赛华佗的民间神医了。


    而刘红医也是有苦难言,他又不好说潘玉莲是装瘫,要说出去,潘玉莲的名声也就没了。而潘家这边,知道妹子是装病,生气之余也有点高兴,别的不说,她生活能自理了也是好事。


    让大家想不到的是,对于潘玉莲恢复正常这件事意见最大、最不高兴的,居然是潘老大两口子,“听说两口子跟潘玉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到后来闹着要分家。”


    “以前她大嫂端屎端尿的伺候,她大哥也往她身上贴了不少钱,现在妹子好了,不用伺候不用贴钱了,咋小两口还跟乌眼鸡似的?”大院里的人都想不通。


    “按理来说这甩开一个包袱,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你说他们吵吧,真要分家,又不分了。”


    白学习听听,一笑而过。因为一连两次使用了“眼睛”,她这几天都是异常的疲劳和乏力,晚上也不看书了,早早上炕躺着才舒服。


    “二姐,二姐在吗?”


    “说。”


    “外头怪冷的,二姐你让我进去说呗,上次我还把假蛇借你玩呢,你不能翻脸无情。”白天天顺着一条窄窄的门缝挤进去,被屋里暖暖的空气一熏,小脸红扑扑的,“二姐你这边真暖和,我们在中院都快冻死了,爸妈烧炕只热他们那屋。”


    她和白好好又不好意思过去跟父母挤一个炕,只能硬扛。


    “说吧,啥事儿,我困。”白学习打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好想睡觉啊,自从穿越后她尽量保证自己每天十个小时的睡眠,今天睡不够还不习惯。


    “也没啥事儿,就是来问问,你想要鸡蛋不?”


    白学习睁眼,“哪儿弄的?”


    “嘿嘿,秘密不能说,但你放心,绝对不是偷的,也不是拿家里的,你放心的吃,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虽然这屋里没啥家具,但这股热烘烘的暖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油香味让她坚信二姐肯定愿意买,也有钱买。“我比外头便宜,不用鸡蛋票,价格还只需要供销社的七成哟。”


    别说,白学习还真有点心动,她管她哪儿弄来的,只要她敢卖,她就敢吃。


    最近耗损太大,是需要补一补。


    “你最多能拿到多少?”


    白天天眼睛一亮,“五十个。”


    五十个,祖孙俩加一起每天吃四个的话,也就是十天出头的量,而且天冷,也不容易坏。“行,你得保证没有一个坏蛋。”


    “这你放心,二姐等着,我马上给你送来。”


    也不知道她的鸡蛋藏在哪里,几分钟后居然用书包背了两趟,背来五十个鸡蛋,书包底上还垫着一层软乎乎的稻壳,一个都没磕坏。


    至于有几个双黄蛋,白学习也不敢乱用眼睛看,搞不好明天都起不来床上班呢。别人的特异功能要么能变美,要么能变强,或者变得高智商,她可好,用一次就跟耕了二十亩地似的。


    ***


    不出几天,潘家老宅返还的消息传出来,潘文贵成了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一瞬间整个酒仙桥街道都在议论这事,“潘文贵这是终于熬出头了啊,这么好的房子随便卖两间就有花不完的钱。”


    “可惜他是个老独人,要那么多钱有啥用?”


    “这倒是,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以后也没人继承,可惜咯。”


    说到这里,总有人脑子活动开来,于是潘文贵家顿时热闹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纷纷上门关心他的吃喝拉撒。


    “平时也就学习和红梅会去给文贵叔送点救济品,说难听的就是饿死病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现在倒好,他那屋比人民公园还热闹。”钱有文感慨道。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潘文宝家?”


    大家看向赵大伟,他轻咳一声,“当然有,我昨儿从他们家门口路过还看见呢,潘玉莲捧着一碗鸡蛋汤。”


    他们能想到潘文宝家想要房子,潘文贵自然也能想到,而要不要继续做冤大头的选择权全在他一人身上。


    白学习没再听,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入冬后她的工作更多了,除了平时负责的婚姻登记和调解工作,李红梅手里的民政救济也需要她帮忙一起做。


    而天气冷,第一要紧的事就是关心救济户的过冬棉衣棉被,要是没有的,还得想法子给他们送点过冬物资,街道办也没多少经费,压根买不起好的棉衣棉被。


    白学习组织全街居民捐赠衣物和棉被,由基干带头,她自己捐了一件老太太的旧棉衣一双打补丁的旧棉鞋,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带动各居委的居民也跟着捐了一些旧衣服旧棉被,还一些煤炭和木柴。李红梅把收到的物资带回家,请她母亲和大姐夜以继日的帮忙,拆掉匀一匀,拼拼凑凑补补,愣是用几天时间缝补出八床棉被,十二件棉衣。


    往年街道办给救济户准备的过冬物资,顶多就是两三床破棉被和四五件衣服,压根分不过来。今年准备了这么多,能保证每户分到一点。


    “下午我们就挨家挨户送过去,赶紧让他们盖上穿上,这么冷的天,搞不好要出事。”


    李红梅忧心忡忡地点头,“学习你可真有法子。”


    白学习苦笑,这算啥法子啊,她要是有钱,她都愿意自己掏钱给救济户买。


    “辛苦伯母和红霞姐了,这里是四个鸡蛋,拿回去给她们补补,熬夜缝补很费眼的。”


    李红梅想推回去,但想到白学习的脾气,又想到母亲和大姐确实熬得辛苦,索性也就大大方方收下,“谢谢你啊。”


    “王副安排的工作,你就尽量做,需要帮忙只管说。”


    “有些时候跟基层群众打交道是挺累的,人家看你面嫩好欺负,你要是不好拒绝就让我来,我不怕得罪人。”


    白学习“噗嗤”一乐,“真不用,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


    经过公示后,酒仙桥街道的四户人家被冻结的存折存款得到返还,于是陆陆续续有人来咨询能不能把他们以前的财物也返还的,这块工作暂时没有固定的负责人,王刚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名义上说要给“大能人白学习”加点担子,安排白学习去负责,实际却是把烫手山芋丢给她。


    因为来“要说法”的人里,确实有财物被查抄下落不明的,但更多的都是浑水摸鱼,有理没理先捞一下试试,无论成不成先张嘴要,找其他有经验的老基干他们不敢,但面嫩的小姑娘,他们可不怕,一哭二闹三上吊,全家老小齐上阵的也不少。


    “反正我又决定不了什么,只负责登记就行。”一切跟金钱有关的事项都要过会讨论。


    她只是一个无情的登记机器和吃瓜群众而已:今儿是张家来问他们家祖传金镯子的事,明儿是李家来问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玉扳指……以及,这些金贵物件儿背后的故事。


    白学习听得津津有味,记录得也非常详细。


    但在外人看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王刚单纯就是欺负老实人。


    “老实人”白学习把李红梅安抚好,自己坐回座位上开始琢磨晚上吃啥。下班的时候特意从潘家门口过,以前的潘文贵是救济户,住在黄果胡同第一个大院一间最小的倒座房里,房间又黑又潮,基本没人踏足,加上年纪大了丧失劳动能力,平时也就只有白学习和李红梅会来看一眼。


    听着那些鼎沸的热闹,还有门前的几床棉被,白学习感慨: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古人诚不欺我。


    就是不知道潘文贵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钱袋子,她们作为街道干事对于他想把钱和房子送谁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说:“我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把这东西拿出来,那年我家老伴儿病重,医院等着手术费,我一直记着我爹娘死前的交代,愣是不敢拿出来。”


    白学习一顿,不断缩短步距,走得更慢了。


    前头那个干枯的脑袋上,套着一顶打补丁的灰黑色毛线帽,整个人也佝偻得厉害,“可这次是真没办法了啊,我儿子找那对象狮子大开口,居然要166的彩礼,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全卖掉也凑不出来啊,他们家不仅要彩礼,还要啥三十六条腿儿,还要自行车,我上哪儿凑这么多钱呐?”


    驼背老汉唉声叹气的抹眼泪,“可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得为他着想啊,小伙子你不当爹,不知道我的无奈啊。”


    他身边走的是一个个子中等的白净男人,白学习一看背影就知道,这是她们六号院的侯烨,破烂侯的儿子,因为他走路姿势跟常人不太一样,腰太板直了,据说是小时候腰部受过外伤,当时破烂侯没当回事,只随便找个赤脚大夫包了点草药,时间一长也不知道是草药有效还是骨折自己愈合了,反正也没再听他叫疼,但走路姿势就是不太一样了。


    白学习今天戴着雷锋帽和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笃定侯烨认不出自己。


    这不,侯烨往后看了一圈,安慰那大叔几句,但也没把话说死:“大叔您的难处我知道,但我也才刚参加工作,没啥钱,你说那价格我也出不上。”


    好像是俩人正在讨论买啥东西,白学习一看跟自己也没啥关系,就不大想跟了。


    但下一秒,那老汉忽然冒出来一句:“你只管放心,这东西绝对保真,正宗的元青花酒壶,我儿子刚去街道办要回来的。”


    他四处张望一番,小声道:“就前几天,我儿子去你们酒仙桥街道办要的,当年是有人举报我们家成分有问题,非要说我家有地主成分,查抄组就来把我家给查抄了,这事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被冤枉的,是邻居当年因为盖房的事,占了我家的山墙,两家人闹过一阵子,他去举报就是故意报复,是内部矛盾,不是阶级矛盾……前几天我儿子看同样的情况,有人已经把东西和存折都要回来了,他也就去试试,还真把酒壶给要回来了。”


    “不过,街道办的人都不知道,以为酒壶是假的,不然早被他们自己人搂走了。”


    诶诶,等等,白学习听到这里,只觉得异常的熟悉,就在前几天,区里另一个街道,也就是五里河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过来做工作经验交流的时候曾提起过,以此为例子证明做基层工作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分清矛盾的性质。


    当时是当作成功案例来分析讲解的,白学习想忘记都难。


    更何况,她自己在街道办就是负责这块工作的,从来不知道有一件返还物叫青花酒壶的,金镯子玉扳指倒是遇到好几个。


    驼背老汉自称叫赵老根儿,只见他带着侯烨拐出黄果胡同,走到柳絮胡同,那里属于五里河街道的辖区,白学习更是生面孔,又随着人流跟在后头,不显山不露水的,俩人都没发现。


    这不,走到一个院子门口,一个憨厚老实的年轻男人急匆匆出来,跟侯烨撞个满怀,“对不住对不住,我有急事,走路没当心,对不住。”


    侯烨笑着说没事,倒是赵老根儿板着脸问:“你上哪儿去?”


    “爸?我正要去找你,我听人说你要把那东西卖人,是真的吗?”


    赵老根儿轻咳一声,“没这回事。”


    年轻人松口气,拍着胸脯后怕道:“不是真的就好,那赵四就是满嘴胡说,他说你为了给我娶媳妇要把刚返还的酒壶卖出去,我就急得赶紧去找你,可不能啊,我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让你背着败家子的骂名干这事。”


    赵老根儿脸色有点讪讪的,“这……咳咳……你胡说啥呢,赶紧忙你的去,我上家歇会儿。”


    侯烨被他使眼色跟上,年轻人挠了挠脑袋,憨厚的笑笑,也没多想这个生面孔来家是怎么回事,走了几步忽然一拍脑门,“你站住!”


    “你是不是就是来买我家传家……酒壶的?爹,都说了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不能卖,你要是卖了,九泉之下他们都不会原谅你。”


    “你少胡咧咧,我要是不卖,你上哪儿讨媳妇儿去?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我到下头才是没法交代!”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吵起来,吵得急赤白脸,吵得不可开交。


    “你妈病重的时候不许我卖,觉得卖了就是对不起老祖宗,她硬生生拉着我的手,说我要是敢卖她就从医院窗台跳下去,我……我……这么多年了,我每天都想重新回到那一刻,当时要是我没听她的,卖了给她治病,她现在还能好端端的活着,我……呜呜,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这对你来说太重要了啊……”赵老根儿哭起来,没有嚎啕大哭,一张苍老的脸上却全是泪水,让人心颤的泪水。


    俩邻居看见,连忙上前劝架安慰。


    “老根儿别哭了,你老伴儿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的。”


    “是啊,生病这是命,命啊。”


    “小根儿你就听你爸的,别多嘴了,你年纪这么大了,能谈上个对象不容易,可不能把老赵家的根儿断在你这儿。”


    白学习也不好再往里凑,只从侯烨的面色上看,他似乎有点着急了。


    很明显,这是一个捡漏的机会,对于学了这么多年还没出师的他来说,要是能靠着捡漏捡到一支元青花酒壶,那他就再也不用在收购点熬,转正就妥妥的了。即使不转正,捡漏这么一个好东西,像他爹说的放手里几年,将来时机成熟找个买家出手,至少也能赚一笔。


    他从小跟着破烂侯浸淫古董文玩这一块,破烂侯拾掇回去的东西在家里堆成了山,他从小听多了慧眼识珠一夜暴富的故事,并且对此也深信不疑,“赵叔你们都别吵了,先让我看看东西呗,看看再说。”


    赵小根儿还要说话,老根儿瞪了他一眼,“走,咱进屋说,进屋说。”


    那俩邻居还想跟进去,赵老根儿怕人多眼杂出事,挥手把他们赶走了。


    白学习眼看不能再跟进去,只好回家,心里倒是好奇,这次侯烨会捡个多大的漏?话说侯烨这小伙子,以前也确实捡过几个小漏,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凭着自己老爹教的常识和自己的眼界,看出几样好东西,破烂侯走哪儿夸到哪儿,觉着这就是他的衣钵传人。


    所以后来初中毕业,关于到底让他干啥,破烂侯费了好大的劲。本来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他又在废品收购站矜矜业业工作这么多年,安排进去不成问题,但他想要托举孩子啊,必须要给孩子更高的起点。


    “当初把儿子送去第六文物商店当学徒,破烂侯求了不少人,请客走人情,还把他屋里的好几样好东西都送人了,他平时可宝贝那些东西,谁看一眼都不行……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白奶奶感慨道。


    白学习一边做饭,一边听着,“想不到他那么尖酸刻薄的人,对孩子却是倾尽一切的托举。”


    “但我听人说侯烨的日子也难熬,他去了这么多年都还没资格上柜台,一直被他师傅放在收购站上,出不了师。”


    白学习不太懂什么收购站什么柜台的,她现在肚子饿,想到从白天天那儿买的鸡蛋还有,她打算做点好吃的,水煮蛋营养是营养,但每天吃两个也腻了,她打算换点吃法:“咱们吃葱花鸡蛋饼吧?我看错看见前院的胡大妈家买了大葱说是要炒肉,还有中院的王大妈也是大葱炖豆腐。”


    葱味这么一盖,大院里谁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家吃好吃的,又是能瞒天过海的一天,欧耶!


    这时节没有鲜嫩的小葱,只有大葱,剁吧剁吧也香。白奶奶想到那滋味儿,咂吧咂吧嘴,“成。”


    别说,自从白学习住过来后,老太太的生活也是肉眼可见的改善起来,以前有一顿没一顿的,现在可好,换着花样的吃,虽然钱是花出去不老少,但她很能想得开,用她常挂在嘴边的话说就是:“我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说不好一觉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能吃一顿是一顿,钱?反正也带不进坟肚子里,不如吃进自个儿肚子里。”


    白学习并不知道她想啥,她现在可忙了,葱花鸡蛋饼面要调得稀稀的,鸡蛋要加得多多的,油要多多的,这样烙出来才够黄、够软、够香。她上辈子试过,要是往里搁点奶粉,在奶香味的刺激下,饼子香味会更上一层楼。


    但没有也没关系,鸡蛋的面粉的香味,被葱花这么一提,也快美死了!


    祖孙俩人每人吃了三张饼,吃得肚子都圆起来,才恋恋不舍的把剩下的吊起来,明天中午热一下就能当午饭,还省了做饭的时间,白学习能睡个午觉。


    白学正感慨着,有好吃的,日子就是好过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是侯烨回来了,正跟人聊闲天呢。


    “侯烨你怀里揣着啥?别是肉吧。”赵大妈家儿子跟他年纪差不多,又是同学,平时也爱开玩笑。


    也怪侯烨得意忘形,一路哼着小曲儿进门也不停。


    他紧了紧衣服,“没有,没啥。”


    “我不信,你拿出来看看。”


    侯烨躲开他的手,好东西他想捂着,不能先曝光啊。


    “啧啧啧,不会真是去哪儿搞到肉了吧?咱就说,你要是真吃上肉,兄弟们也会真心为你高兴的。”


    这么冷的天,说别的大家可能不怎么样,但说肉,谁家吃肉,那必须得看……啊不,得闻闻啊!


    “唰唰唰!”


    “哐当哐当!”


    开门的,掀门帘子的,整个大院家家户户都出来人了,围着侯烨,硬要看看他买的肉。


    “这时候哪里还买得到肉哟?”


    “你是乡下买的吧?”


    “保不齐是野猪肉,你被那些黑贩子骗了。”


    侯烨:“……”裤.裆里的黄泥,说不是屎都没人信啊!


    “哎哟喂,各位大叔大妈哥哥嫂子你们可饶了我吧,真没肉,我也买不到肉啊,这就是我外头一朋友给的东西,让我帮忙带回来请我爸看一眼,我还得回去交差呢。”前半段是假的,后半段不假,因为他还要去柳絮胡同送钱呢,人家信任他,只收了他一百块,还剩66块的尾款没付。


    你就说吧,要不是对自己的东西有绝对的自信,谁敢这么放心的让他先把东西拿回来,回头再去付尾款啊?这绝对是个真的!


    “别,你爸不在家,还没回来呢,正好给咱们看看。”邻居们单纯就是好奇,因为破烂侯不好说话,他家的东西谁也看不着,至今还没人进过他们家的门呢,但侯烨不一样,他脾气好,好说话啊。


    “就看一眼呗。”


    “你们家那么多宝贝,也不缺这一件吧。”


    “就是,也给咱平头老百姓长长眼嘛!”


    侯烨骑虎难下,又不好同时把这么多邻居得罪,只得把棉衣摘开,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补丁包袱,先小心翼翼放在中院游栏的石板桌上,再一层一层的打开。


    里头,是一支高约十二三公分的青花酒壶,酒壶肚子上绘着蝙蝠、蟠桃,寓五福齐全、长寿健康,以老百姓朴素的审美来说,是挺好看的,古色古香呗。


    白学习挤过去看了看,反正她不懂,觉着就是一把普通的酒壶,好看是好看,但也没有到很惊艳的程度,毕竟她逛过很多古玩市场,也看过很多明清古装剧,每个剧组房间里都摆着那么几个,搁后世的文玩市场或者旧货市场上,顶多二十块钱吧。


    大家眼神里的失望显而易见,侯烨急了:“哎哎哎,大家伙别着急啊,别看这是一支酒壶,其实它不简单呢。”


    “还能看出花儿来?我瞅着就跟我太奶用过那只大碗差不多。”


    “我爷也有一只一样花色的小酒盅,小时候我不小心摔碎了,屁股也没挨巴掌,说明就不是稀罕货。”


    侯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正想着凭借这个大漏翻身呢,实在是受够了这么多年单位的轻视和叹气,连忙大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酒壶,首先这是青花瓷,大家都听说过吧,青花可是非常值钱的东西。”


    “青花我当然知道,要是元代的那是好东西,但你这咋看出来是元代的?清代的或者民国的,甚至就刚从瓷器厂里出来的也有可能啊。”


    侯烨特意显摆:“看年头这可是入门的基本功,你们看这瓶底上还有字呢,这叫款识,就是元代的。”


    上面写着几个字,离得近的念出来,“至正七年制。”


    侯烨耐心解释:“至正是元惠宗的年号,上面绘的五蝠寓意五福,蟠桃寓意长寿健康,干咱们这一行的,不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至少历史要懂点。”


    作为同龄人,赵小哥见不惯他嘚瑟,指着瓶身上浅浅的黑斑说:“既然你说这东西好,那怎么上面还有黑斑,一点也不精细,我家吃饭用的碗上釉都不会弄出这种黑斑。”


    侯烨哈哈大笑,把众人笑得不明所以,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你外行了,这不是黑斑,这叫锡光结晶,你好好看是不是像墨汁滴入宣纸一样,有一种灵动之美?这就是元青花的魅力。”


    众人连忙仔细看,别说,他没说之前不觉得,他说了好像又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大家可以再看看底上的款识,这几个字有啥不一样的大家发现没?”


    白学习也凑上去,说实在的,恕她眼拙,真看不出来。


    赵小哥看着看着忽然大叫:“这几个字有点歪,不够板正,这是造假没走心吧!”


    “好你个油盐不进的小子,就笃定我这是赝品了是吧?没文化就多读书,元青花的款识就是有这么个特点,不规整,不板正,这是时代工艺特色,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不能用咱们现代人的板正去要求,不然骗子就喜欢招你这样的傻子。”


    “嘿,说谁傻子呢?!”


    眼看俩人就要掐起来,众人连忙劝架。


    侯烨今天心情好,也就就坡下驴,继续显摆自己学艺已精:“元青花制作精美而传世极少,故而异常珍贵,它开辟了由素瓷向彩瓷过渡的新时代,其富丽雄浑、画风豪放,绘画层次繁多,与中华民族传统的审美情趣大相径庭,实在是龙国陶瓷史上的一朵奇葩【1】。”


    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很像那么回事儿。


    “行啊你小子,这都是你爸让你打小就背诵的基本功吧。”无论是不是死记硬背,能在关键时刻用上,这功夫也练得值了。


    大家凑过去看,白学习也跟上,不知道是真的被他的讲解打动,还是了解历史之后更懂文物的美,反正此刻白学习就觉着整个瓶子很漂亮,浑然一体,即使是她这种不懂古玩的人也觉得,青花瓷真的是太美,太有魅力了!难怪有人愿意花几百几千万来收藏她,这种高级、有韵味的美,她要有钱她也想收藏。


    没一会儿,破烂侯回来,他一开始听说侯烨收了个东西还有点生气,板着一张老脸,“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都不跟我说一声,自作主张,迟早要栽跟头。”


    “你小小年纪懂个啥,这一行的水深着呢,别看别人随随便便就能收到好东西,那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才学几年?”


    可骂着骂着,当看见那支美轮美奂的青花瓷后,他不由得收住了声音,呆呆地看着那东西。


    侯烨面露得色:“怎么样爸,这次没给您老人家丢脸吧?”


    “别说话,给我拿手电筒来,放大镜。”


    侯烨屁颠屁颠的去了,大家看破烂侯这架势,顿时更来劲,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他的动作。只见他拿着手电筒瓶里瓶外的照了一圈,又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连缝隙和上面的青紫色的彩绘的每一条线,每一笔墨,都看得格外认真。


    看完,又吹气,又凑到耳边听声儿。


    破烂侯跟侯烨果然是不一样的,青出于蓝想要胜于蓝还得时间。这不,破烂侯看了至少半小时,又重点研究了瓶底的字,这才长长地舒口气:“不错。”


    不错,这就是他对儿子的最高评价。


    原本屏声静气的众人也跟着松口气,恨不得帮侯烨鼓掌。


    白学习却皱着眉头,因为就在这半个小时里,她忍不住用了自己的眼睛,看着看着,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一开始,她也跟其他人一样只盯着瓶底的字和瓶身上美轮美奂的彩绘看,边看边赞美,但渐渐的眼神落到瓶身与瓶底的连接处……


    按理来说,这个衔接的地方应该是严丝合缝的,毕竟酒壶是一体成型的,但那里却有一层极淡的光圈,非常弱,白学习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细看,看了很长时间,看到眼睛都泛酸了,她才确定是真的有一“圈”。


    当然,她能看出来,其他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大家只是一个劲的夸,都说侯烨这是要熬出头了。


    侯烨脸上也颇有点春风得意,他低头,跟父亲轻声说了买到这个东西的全过程。


    破烂侯听了,点点头,再次问清楚卖家的住址、姓名和年纪长相,“得,你就在家吧,剩下的钱我送过去,顺道瞅瞅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你小子今儿是打定主意要买了是吧?”不然怎么随身携带那么多钱。


    侯烨嘿嘿笑,“哎呀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单位的难处,上次吃涮羊肉的时候,王经理不是也松口了嘛,说我要是帮单位收到个好东西,一炮而红,那我就是立功,就能给我出师转正。”


    而这支元青花酒壶,按照文物价值和稀有程度来说,就是个绝世好货啊!


    白学习都有点不确定了,到底是自己多想了,还是真的有问题?侯烨还能说年轻气盛,但破烂侯在古董里浸淫了几十年的人都没看出破绽,应该就是没问题的吧?


    她一时间倒不知道要不要上去说了,说吧有点煞风景,不说吧,心里又不踏实。


    正想着,门口来了一人,居然是拎着网兜的乔成蹊。


    “成子来了,是你蔡叔有啥事吗?”


    “没事,找白干事。”


    白奶奶“哦”一声,笑眯眯地让他快进屋。


    “听说你们号召捐衣捐被,这是我收拾出来的。”


    网兜里是几件灰黑色打补丁的旧棉衣,白学习也不客气,翻着看了看,旧是真的很旧,也很破了,但好歹里头的棉芯还不错,没有发黑发臭,只是稍微有点结块,拍拍晒晒也还行。


    “谢谢你啊,我明天去单位帮你登记好,先替他们谢谢你,乔同志。”当然,白学习的目的可不单单是这样,“你现在忙不?”


    乔成蹊挑眉,没说话。


    “是这样的,你不是说自己在文物商店做过学徒工吗,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连忙将侯烨的事掐头去尾说了,没说自己看见的“光圈”,只说她听见的赵老根儿父子俩说的话,觉得不太对劲,想请他一起看看。


    乔成蹊面无表情,他不想多管闲事。


    “我知道你不想多事,但大家都一个街道,邻里邻居的,你就当我没见过世面,你帮我看看,让我长长眼?你上次不是说我有这方面的问题可以向你请教嘛,我可当真了。”


    见他没再拒绝,白学习立马拉着他往侯家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听见敲门声, 侯烨正春风得意,况且也认识乔成蹊,倒是很客气地把他们让进屋, 还准备去倒水。


    “别忙活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嗐,乔同志以前可是咱们六商店最有天赋的学徒,听王经理说经你的眼收了好几件好东西,还从库房里挑出两件赝品呢,你人虽然离开了,但你的传说还留在咱们这一行。”


    白学习侧目, 没看出来乔成蹊居然这么厉害.


    侯家有两间屋,一间用来堆放破烂侯那成山的破烂, 一屋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 侯烨只是把他们带进吃饭这屋,旁边那屋连缝都没开一下。


    “你们先坐一下,刚刘叔刚走。”来看稀罕,并且顺带向他请教问题, 或者直接把“传家宝”带来请他看的人还不少。


    以前破烂侯脾气不好, 轻易不帮人看, 不像侯烨, 谁叫帮忙都笑眯眯的, 但以前大家也不怎么请他看, 因为不信小年轻的技术,怕他看走眼, 但经了这一遭,他的“能力”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他以为白学习和乔成蹊也是想请他帮忙鉴定某件“传家宝”的,胸有成竹等着他们掏东西。以前乔成蹊是传说, 是老天爷赏饭吃,但现在不一样了啊,他已经多少年不干这行了,而他侯烨,虽然只是学徒,但他经过足够的历练,他自信自己的技术绝对比乔成蹊强。


    干他们这行嘛,天赋固然重要,但经验和眼界的积累也很重要。他想趁热打铁,今晚就把东西送去王经理家里,先给他看一眼,根据他的反应做点准备,毕竟明儿肯定会召集全体职工开会,他要有点准备。


    但他们来都来了,又是带着传家宝来的,他也不好拒绝,只能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先把他们的看完再出门不迟,到时候顺便再拎一条上次他爸托人从滇南省带回来的好烟,王经理就好这口。


    谁知他等啊等,白学习却没掏传家宝,而是一脸好奇地说:“刚才人太多了没看清,我想再来看看,侯烨哥方便吗?”


    侯烨怔了怔,这走向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但他反应快,也大方,“方便方便,多大点事儿还跟哥客气。”


    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大方地把东西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到炕上的被窝上,自己则坐在外侧护着。


    当然,要是别人他肯定不同意,这么金贵的东西保不齐谁犯红眼病给故意来个“不小心失手”咋整?但白学习不一样,现在的白学习有成算,做事也靠谱,在大院里还挺有声望,他不介意结交一下。


    白学习先只是站着看,没沾手,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才拿起酒壶仔细看瓶身和瓶底连接的地方,集中精力,眼神聚焦——果然还是有一个光圈。


    见她视线停留的地方,乔成蹊也着重看那里,但他的面上始终看不出什么。


    侯烨自信满满,“怎么样乔同志,元青花,听说咱们书城市的文博系统这么多年也就以前钱大师在刚解放的时候收到一件,我这件还成吧?”


    乔成蹊又看一眼酒壶,甚至上手摸了摸底部橘红色的斑点,那是一种自然晕染开的天然的美丽,毫无人工涂抹上色的痕迹,他眼中流露出一股隐藏得很好的惊艳。


    侯烨得意洋洋:“我一直听师傅说起啥火石红,这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火石红是什么?”白学习好奇地问。


    乔成蹊没说话,不知道是不屑于回答这么基础的入门问题,还是怎么着,他一直在轻轻地摩挲底部,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白学习从未见过的温柔。


    “元青花使用的胎土中含铁成分在高温烧制时自然溢出,形成不规则的橘红色斑点,被称为火石红,这是它最重要的标识,后世造假多为人工涂抹,颜色均匀且生硬,缺乏自然晕染的质感。”


    白学习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看乔成蹊的神情,似乎他也觉得这是真的元青花,但她的眼睛应该也不会看错啊,到底是谁的判断出了错?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乔成蹊淡淡地说:“单看瓶底的话,确实可能是元青花。”


    “嘿,乔同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啥叫单看瓶底,难道看瓶身就不是了吗?”


    乔成蹊没说话,只看向白学习。


    白学习于是硬着头皮,指着连接处说:“这里好像有个东西,像条痕迹,我一外行也不懂,你们看看是啥,也指导指导我。”


    “怎么可能有缝隙!”侯烨直接站起来,瓷器都是浑然一体,巧夺天工,连接处不可能有缝隙,要是有缝隙那就说明是赝品。


    乔成蹊又拿出手电筒,仔细地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是有。”


    这下侯烨着急了,他连忙接过来自己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发现什么,经他们一说,他再看,还真觉得那里不太对劲,“不可能。”


    嘴里说着不可能,但手却有点抖。


    白学习和乔成蹊对视一眼,想问问他是真的看见缝隙了吗,乔成蹊却似有读心术似的,摇摇头。


    白学习:啊???你诈他??


    她瞪圆眼睛的时候,好像又是另一个她。


    “这这这……从里头看,连接处似乎真的有痕迹,是不是粘胶,还是糯米……不对不对,不可能,看底明明就是元青花,怎么可能会有……不对不对,难道瓶身不是?这是后来人粘上去的?”侯烨一着急,说得语无伦次,手脚轻微颤动。


    白学习亲眼见证啥叫三人成虎,真怕把他急出问题来,连忙安慰道:“这也就是我一外行瞎说的,我不懂你们那些专业术语,瞎看的,你别当真。”


    可人就是这样,当没人指出问题的时候,他觉得千好万好,一旦有人指出来,那就是看哪哪都像假的,哪哪都可疑。侯烨此刻手脚有点发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他像一条搁浅在岸的鱼,大口喘着粗气,又仿佛出现一丝回光返照,大声道:“不对,乔同志你好好看看,这胎体,这釉面,还有这锡光结晶,它明明就跟师傅教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是元青花的标志性特征,不会有错。”


    论背书,他很强,更何况他的师傅拜在钱大师门下,师傅的师傅见过元青花,这些经验是绝对真实有效的。


    而乔同志,没见过元青花。


    乔成蹊收回视线,没再看那东西,神色淡淡:“我虽然没见过元青花,但我知道画皮画虎难画骨,锡光结晶的原理是什么?”


    “是……是……”师傅没教过啊,师傅只让他背书,书上说要有锡光结晶,那是一种墨汁滴入宣纸的晕染感,这种东西很讲究悟性,只能意会难以言传,他当时光顾着去琢磨啥叫晕染感了,哪里知道啥原理不原理的。


    “原理在于使用的青料。元青花使用的青料为进口苏麻离青,这种波斯产天然玻璃质钴料在高温下会自然晕散,像墨汁滴入宣纸般灵动,边缘还会析出银黑色‘锡光’结晶【2】。”


    “更关键的是,苏麻离青中的铁元素会形成凹陷‘吃胎’的铁锈斑,与釉面融为一体,显得更加灵动自然,而不是用国产青料,人工点染的浮面斑点。”而这只酒壶上半部分的黑斑有多浮多假,连赵小哥那样的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羞愧,实在是太羞愧了,侯烨觉得自己在乔成蹊跟前班门弄斧真他爹像个小丑!同样是都没见过元青花的学徒,他学了这么多年只会背书,而乔同志只学了半年,不干这行多年,依然能说得头头是道,就是外行听了也能懂。


    他一时不知是该怪自己学艺不精,还是怪师傅对他藏了一手,让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羞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想到了后果——


    这要是假货,那他的一百六十六块,那可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是他的血汗钱呐,本来还说留着要实在不行就再给王经理和带他的师傅送点东西,赶在明年年底之前转正,这样相亲的时候说出去也好听。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啊!


    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不行,我得,得去找他们,我要问清楚,他们……”


    话未说完,房门“嘭”一声被推开,破烂侯黑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去去去,去你个狗头,你找谁问去?”


    “啥意思?”


    “啥意思,你傻不愣登被人做局的意思!”


    “我去到你说的黄果胡同,压根就没有这么一户姓赵的人家,我找了好些人问,人家都说赵老根儿以前是有这么个人,但去年就病死了,现在压根没这么号人,更没啥儿子。”


    “那房子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房子我问了,是租的,半个月前刚租出去的。”


    破烂侯也没心情跟白学习乔成蹊打招呼,他气得呼哧呼哧的,胸口起伏不定:“你还没把东西送到王经理跟前丢人现眼吧?”


    “还没来得及,学习和乔同志就过来,让他们一眼看出问题来,就……”


    破烂侯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转向白学习和乔成蹊:“你们看出来的?”


    说实在的,他刚才都没看出来,要不是亲自往黄果胡同走一趟发现人去楼空,他也不知道中招了,这俩年轻人咋看出来的?


    “来来来,你们给叔说说,到底咋看出来的,我一辈子打雁今儿居然被啄了眼,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白学习见乔成蹊始终不为所动,只能硬着头皮说了玄乎其玄的“看见”缝隙,又把乔成蹊那套理论重复一遍。破烂侯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你这外行厉害啊,眼睛好使,封建迷信咱不讲,但有些人天生就是眼睛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等他扭头再看那东西还真是越看越假,越看越气。


    “你说你这眼睛到底是咋长的?这么大条缝居然看不见。”


    “你不也没看见嘛。”


    白学习在心里补充:除了我,你们谁都看不见,乔成蹊是诈你们的呀!


    破烂侯想打儿子,有外人在只能忍住,“咱们学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眼力倒是好。还有小乔同志是吧,你只学了半年却有这么好的眼力,可惜了。”


    他气归气,但做事却有江湖人的义气:“今儿多谢你俩提醒,要不然侯烨就把假货送上去闹笑话了,到时候别说转正,学徒工怕都保不住,叔谢谢你们。”


    “破烂叔……啊不,侯叔别客气,咱们也是凑巧,我啥都不懂。”


    破烂侯相信她是真的不懂,所以他觉得这次的马脚是乔成蹊看出来的,心里倒是有点惜才,也是想真心感谢:“我是个俗人,不来虚的,隔壁屋里的东西,随你们一人挑一件。”


    白学习瞪大双眼,啊?!


    “去挑吧,挑中啥都是叔送你们的,大恩不言谢。”


    白学习心说幸福来得这么突然的吗?她自然知道破烂侯屋里全是宝贝,人家干这行这么多年,近水楼台先得月,好些东西都自己留下来了,不好的也不会带回来。


    “去挑吧,你们要是不挑,就是看不起我破烂侯。”


    乔成蹊倒是不客气,直接跟着侯烨过去,放眼那么一扫。


    白学习自然跟上,反正不要白不要,她为了“看”出那条缝隙可是费心费力,现在整个人累得都快虚脱了,补偿一下未尝不可。想着,她就在成山的东西里挑起来,她不懂嘛,就哪个好看看哪个,看到特别喜欢的,就用眼睛“看”一下。


    嚯,这一看不要紧,这真是一座宝山啊,外头看着乱七八糟的,里头却有好几个光圈,有金光,有银光,有铜光,还有一些绿油油的,应该是玉镯子玉佩之类的……相对这座“山”的数量来说只有百分之二三,但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真的金山银山!


    白学习也不好挑太久,随便指了一个放在最外头的一把梳子……


    是的,那真的是一把梳子,看起来像用久了的木梳,上面还有双凤花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着倒是小巧精致也比较漂亮,白学习选它单纯是它周身的“光”不太一样,似乎是黄褐色的,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光圈,她想研究一下。


    侯烨没想到她在一堆值钱宝贝里挑了这么个没啥用的玩意儿,提醒道:“木梳去商店随便买,你倒是挑个别的啊,喜欢玉镯子吗?”


    白学习摇头。


    “喜欢金锁吗?真金的。”


    白学习摇头。


    “那金耳环呢?放心,贼漂亮,我爸留了一只,可惜只有一只,另一只没配齐。”


    见白学习还是不为所动,侯烨顿时觉得她无药可救,又有点一贯的单纯朴素,“他们都说你变了,但你还跟以前一样,傻气。”


    乔成蹊轻咳一声,“我可以挑这个吗?”


    他指着一个木箱子,侯烨连忙打开一看,“嗐,这是我爸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电工箱子,就是一些电工用的工具,也不值几个钱,你挑点别的吧?”


    他是真心实意想他们挑点好的值钱的东西,他跟破烂侯一样都讲点江湖义气,知恩图报。


    可偏偏乔成蹊对那些古人的东西不感兴趣,只想要电工箱……


    “好吧好吧,服了你俩,你们知不知道这间屋子多少人想进来,你俩倒好,进来一趟,可着劲的挑最便宜的。”他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破烂侯看见他们挑的东西,也很意外,但他什么都没说,“回去吧,以后常来玩。”


    来到后院正房,白学习看看走在自己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离开文物商店?”


    这么好的天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他明明已经做出成绩,得到行内人的认可了,只要再坚持几年,一旦出师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不为什么。”男人的面色冷下来,挎着箱子大步离开。


    “真是个怪人,‘多管闲事’的怪人。”其实今天的浑水他明明可以不蹚的,但他愿意来,还愿意跟她同一战线,他确实在多管闲事了,甚至连来送旧棉衣都多余。


    毕竟他自己身上穿的也是旧棉衣,他自己也很需要这些衣物。


    ***


    一连多次使用眼睛,白学习真的快累死了,回家把木梳收好,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她跟李红梅挨家挨户去给救济户们送棉衣棉被和柴火煤炭,她们经常下去走访,知道各家情况。


    “第一居委的王奶奶不缺穿的,就是买不到煤炭,咱们给她送三十斤炭吧,记得要告诉她开窗通风。”


    “赵大爹缺棉被。”


    “李大妈缺棉衣,她出门不方便,咱们顺带把她门口的煤灰拎出去倒了吧。”


    ……


    忙活一个上午,脚底都快走出水泡了,才终于把大部分东西送完,目前还剩最后一家——潘文贵家。


    他现在倒是不缺啥了,但还在救济户名单上,就该送还是得送。吃过中午饭后,下午白学习和李红梅带上最后一件棉衣和十斤柴火出发。


    “学习,你说要是潘文宝家还不死心,还想把玉莲往文贵叔名下塞,你说咱们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在他们来办手续的时候阻挠一下,故意卡一下?当然能!”


    李红梅瞬间觉得自己阴暗的小心思找到了共鸣,“这样不违反工作纪律吧?”


    “咱们就是认真审核,认真核实情况,组织上应该夸咱们才对。”


    李红梅笑起来,鬓边细发轻轻飘扬,她好想好想告诉白学习,跟学习一起上班的每一天,她都好开心好开心呀!


    俩人说着,走到潘文贵家大院门口,刚要进去,忽然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呜呜咽咽的,还有人在劝说的声音。


    俩人连忙跑进去,是潘文宝抱着头,蹲在地上嗷嗷哭。


    潘……潘文宝?!她们没看错吧!怎么是拥有九龙一凤的潘文宝哭!


    “这是咋啦?”


    旁边看热闹的居民连忙说:“白干事,李干事,你们来得正好,这事还得你们街道办出面调解。”


    “怎么回事?”


    原来,自从传闻潘文贵能得到房子后,他门前就热闹起来,来得最勤快的非潘文宝一家莫属,送汤送水送饭送关怀,好话一箩筐的说,但潘文贵却是不动摇。


    “他前面那些年也是被他们薅够了,说啥也不同意过继。结果呢,好巧不巧,前几天潘玉莲生病了,要住院,一查还是啥贫血的病,是个不大不小的毛病,需要输血来着。”


    而这年头输血管理还不那么严格,很多都是现抽现输,也不避讳亲属之间相互输血,于是第一反应就让潘文宝和兄弟几个去献血。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父子几个的血型居然跟玉莲的不一样,不是一个不一样,是所有人都跟她不一样啊!”


    其他人补充道:“我知道的最全,我家亲戚在区医院当护士,她说潘文宝和他老婆都是A型血,前头九个儿子也都是A型血,偏偏潘玉莲是个B型血,人家大夫嘴快,就说了一句,潘玉莲的父亲应该是个B型血才对,不该是A型血。”


    “化验过几次?会不会有失误或者弄错的可能?”


    “嗐,潘文宝不信邪,验了三次哩!他比谁都害怕……嘿嘿。”


    李红梅不太懂,连忙问白学习啥意思。


    “如果父母都是A型血的话,生育的子女只可能是A或者O,绝不可能是B,而潘玉莲是B,她母亲是A,那就证明她的生物学父亲应该是个B型血。”


    听完她的解释,李红梅整个人也是目瞪口呆。很明显,潘玉莲不是潘文宝的亲生闺女!


    “那是谁的?”


    “这玩意儿都不用验,长得像谁就是谁的呗。”众人看向潘文贵的屋子,以前大家都说潘玉莲长得像潘文贵那早逝的妹妹,还感慨明明俩人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却有莫名的缘分,现在一看,这不就是侄女像姑姑吗?要知道,早年间见过潘文贵妹妹的老人们都说,这兄妹俩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白学习也被震惊到了,潘玉莲居然是潘文贵的孩子?!


    “你们说潘文宝为啥这么崩溃吧?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时啊。”


    年轻一辈可能不知道,但五六十岁这一辈可是记得很清楚,以前潘文宝的老婆笼络住这个小叔子的时候,两家人吃住都在一起,虽说潘文贵经常不在家吧,但总有回来的时候。同吃同住的小叔子好嫂子,夜深人静要是发生点啥,也难免。


    白学习一算,“时间不对啊,潘玉莲才几岁,那时候两家人已经交恶了吧。”


    “但也难保啊,潘文宝老婆不死心,尤其是公私合营,打算用骡子和打车入股那阵子,她……嘿嘿……反正她一直想笼络这个小叔子,也常送吃送喝的关怀,一来二去……啧啧啧……嘿嘿……”说话的男人看见白学习脸上不喜,连忙刹住,“我就是这么一猜,你们听听就行,我不是造谣啊,白干事你们别教育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学习倒是觉得,他的猜想已经无限接近事实了。毕竟血型和长相这种东西不会骗人,当初李红梅说潘玉莲长得像潘文贵妹子的时候,她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太可能。


    当然,也不排除这一出是潘文宝一家子“老实人”破釜沉舟想出来名正言顺占用潘文贵房子的办法。毕竟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老实人。


    潘文宝哭成了泪人,偏生他又历来以“木讷懦弱”示人,都到这份上了也不敢去问潘文贵。


    有人看不过眼,愤愤不平道:“白白给人养了十九年闺女,潘文宝头上的帽子都绿成啥样了,他还这么怂,上去问啊,问清楚啊,戴绿帽也要戴得清清楚楚啊!”


    其他人附和,好像他是一朵圣洁的纯白的莲花一般,让人心疼又同情。


    白学习却悄悄摇头,她估摸着,潘文宝不是不敢问,而是心里已经知道了,也认可了这件事。毕竟,自己老婆别有目的地给堂弟送吃送喝送关怀,他又不是瞎子聋子,他知道并默许,甚至有可能还鼓励呢,得了好处还偷着乐呢,他一个成年男人不知道孤男寡女相处久了会出问题吗?


    他既然要走这招棋,就要做好思想准备,要有“牺牲”的觉悟。


    这能怪谁?说句难听的,不费一兵一卒就有人帮他养大九个儿子,他还想要啥自行车?总不能世界上所有便宜和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吧。


    这种事,白学习是不想管的,反正潘文贵被PUA一辈子是活该,潘文宝被戴绿帽子还帮人养了十九年闺女也是他活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千万别浪费同情心哟,尤其是潘文宝。


    此刻的白学习只是单纯不喜欢潘文宝的算计,却哪里知道未来的很多年,潘文宝这个“老实人”会在酒仙桥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走吧,咱们局外人,别掺和。”到底是真的这么冤冤相报互相利用,还是潘文宝一家“另辟蹊径”,都不该她们管,“要实在不服,让他们报公安去。”


    李红梅倒是更担心潘玉莲的状况,“不知道她现在咋办,一边是有养恩的潘文宝和九个哥哥,一边是生父,这……唉!”


    “她是成年人,自己会做选择。”


    “我就怕她又走错路。”


    “咱们多留心看着点就行,甭管啥情况,他们总要来街道办办手续的。”白学习说完这句只想回家,昨天用眼过度,睡了一晚,又吃了三个水煮蛋还是没能缓过来,她得去菜市场找张姨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弄点肉补补。


    ***


    这段时间送完棉被,做完登记,白学习手里基本就没啥急事了,只需要做点常规工作,倒是孙正义忙得见首不见尾,二人虽在一个办公室却连续几天没见上面。


    这天,她正在屋里写最近的工作总结,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动笔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白学习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有人来找王刚说啥,然后没说几句就吵起来,她就暂时没出去,等到人走掉才猫出去。


    “咋啦?”


    王芝芝从斜对门跑出来,指指楼上,笑着叭叭:“是王副小舅子家的同事还是邻居来着,好像是惹了什么老太太,两家人闹矛盾,闹到这里来。”


    这关系可真够远的,“啥矛盾?”


    王芝芝四处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小声道:“知道二居委的李跛脚吗?”


    白学习想了一下,“是李玉琴李大娘?”


    “哟呵,你还知道她名字,就是她。”


    李玉琴的本名整个酒仙桥街道办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在乎,大家只知道叫她李跛脚,反正她这人没啥存在感,最有标志性的就是左脚跛脚,一提这个大家都知道,渐渐地也就没人在乎她本名叫啥了。


    白学习知道她,还是因为她前段时间跟着李红梅对辖区居民进行健康状况登记的时候,知道她跛脚,行动不太方便,却拒绝当救济户,一直坚持在六棉厂上班。


    “她们家就只有她和小孙女俩人了,孙女在上学,她一个人工资也只将够花销。”


    “啊对,就是她小孙女,这几天不是天冷嘛,大家舍不得下澡堂子的就在家里洗澡,她就一口咬定王副那个亲戚邻居从墙缝偷看她孙女洗澡,这才吵起来,吵到王副这里来。”


    白学习眉头一皱,她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连忙追问具体情况。


    “嗐,我也就听了个大概,就是李跛脚的孙女说昨晚洗澡的时候感觉凉飕飕的,她就在屋里找漏风的地方,结果发现墙上有一条裂缝,她想过去堵上,然后就听见那边有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然后李跛脚就坚称孙女是被隔壁邻居偷看了,吵起来……”


    这样啊,白学习觉得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她记得李玉琴的孙女今年才十一二岁,要真是洗澡被偷窥了,那性质就有点严重了。


    她也没犹豫,当即飞奔,朝着李玉琴的方向追出去。


    她跛脚,走不快,不用两分钟白学习就追上了,“李大娘等一下。”


    李玉琴刚开始没反应,是听见她一直叫才反应过来这声“李大娘”是在叫她。她回头,“你叫我?”


    “是的,您是李玉琴李大娘吗?刚才是不是去我们街道办有事来着,现在出来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李玉琴皮肤没什么血色,黄中泛青,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饿肚子,但她双眼却很有神,就是一双手异常的粗大,浑身也散发出一股很不好惹的气息,像古装剧里那种武功高强的隐藏boss。


    一听是街道办的,李玉琴更没好脸,“不用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官官相护,都不是好东西。”


    白学习苦笑,她这哪算“官”啊,“您误会了,我就是一名普通干事,我叫白学习。”


    李玉琴露出一双不好惹的三白眼,“你就是白学习?”


    嘿,白学习心说她名气这么大的吗?居然连李玉琴这种不热衷任何集体活动的人都听过她的名字。


    “对,我就是。您放心,您这个属于邻里纠纷,属于我分管的工作范畴,跟我说没错的。”


    李玉琴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但一想到刚才王刚说的,这种事得抓现行,事情都过去了还来说就是诬告,人家对方要是真追究的话,她孤儿寡奶的也落不了好,保不齐还要败坏孙女的名声。


    权衡一番,她决定先妥协:“算了,可能是误会吧,我回去再问问丫头到底咋回事。””您确定?这种事还是早发现早解决的好,当然我也不是说就一定发生,我只是希望您多考虑一下。”


    李玉琴多看她一眼,脸不那么臭了。


    白学习见她还是想妥协,也担心万一是误会,自己撺掇人家把事情扩大化会影响到被冤枉的男人,只能说:“如果您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如果解决不了我也会帮您想办法。”


    小女孩多可怜啊,要真遇到心怀鬼胎的邻居,一个未成年,一个跛脚老大娘,完全不是坏人的对手。要是能把这些隐患扼杀在摇篮里,肯定是最好的。


    “行行行,我还上班呢,知道了。”


    白学习观察她的神色比较自然,也没有一开始的怒气冲冲,也不排除是误会的可能,于是没阻拦,“大娘记住,我叫白学习,有事来找白学习。”


    看着她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白学习觉得,改天还是叫个男同事,一起上李家看看,亲自问问李家小孙女,顺带也威慑一下那邻居。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星期天,孩子不上学,就明天吧。


    想不到吧,她白学习,卷了一辈子,穿越居然还要加班,还是主动加班!摔!


    想着,刚转进街道办的门口,就被站在大门口的王刚叫住:“白学习你去哪儿了?”


    “我有点事出去一下。”没提李玉琴的事,不想事情没办成先把风声泄露出去,更何况知道王刚还跟“疑似偷窥者”有点七弯八拐的关系,更不能打草惊蛇。


    “工作时间擅离岗位,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王刚脸色有点黑。


    “基层工作经常需要入户,填资料调查情况啥的,您上次开会还教育咱们要入户,要实际考察,要实事求是,资料不会自己长腿跑到我们跟前来,就连灭蚊子打苍蝇抓老鼠通臭水沟都得亲自上手,不在办公室是常有的事,请问王副,如何界定擅离岗位?”


    王刚没想到她居然敢反驳,还这么“牙尖嘴利”,顿时更生气了,但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只顾着输出自己的意见:“你看看你办的啥事,自从你那个危言耸听的讲课之后,引发了多少诬告事件,一下子是公共厕所偷窥,一下子又是坐公共汽车被摸屁股的,现在可好,小女娃子洗个澡也疑神疑鬼说被偷看……都是你讲那些事害的,一个个疑神疑鬼。”


    “那照您这么说,普法课让妇女同胞们增强了维权意识,都是错的?也就是妇女权益不该得到保护吗?那么您这样的主张,跟压迫剥削妇女有什么区别?就连抓到的公厕流氓周永也是冤假错案?”


    王刚急了,周永是经过区法院公开审判,市、区两级革委会同意批复执行的典型,这怎么能叫冤假错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质疑……不对,咋还变成他王刚主张压迫剥削妇女了?


    王刚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喷几句,又怕多说多错,让她抓住把柄上纲上线戴帽子。


    他是真没想到啊,原本以为最没背景最好拿捏的白学习和李红梅,现在都变了个大样,一个对他阳奉阴违,一个居然敢公然跟他顶嘴!敢给他戴帽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你你你这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规矩,你就是这么对……”


    “到底是我上纲上线小题大做,还是您想大事化小,弱化罪犯?王副主任,您的意思是,您作为领导,我作为普通职工,要是发现您有不妥当的言论,也要装作没听见,不及时帮您指出来,要眼睁睁看着您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吗?”


    你听听你听听,“错误的道路”这么严重的用词都出来了,可顺着她的逻辑来说又偏偏没问题,王刚直接吓出了满脑门子的汗,不能再让她这张嘴巴说下去了,再说就要给他贴大字报了。


    “得得得,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白学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真的真的只想躺平,可王刚硬生生要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地把她逼成刺头。


    反正今天这一顿怼,她是彻底在王刚那里被打叉了,将来但凡有转正机会,她也不可能拿到王刚这一票。


    白学习索性破罐破摔,总要出口气吧:“王副主任,您把广大妇女同胞的维权意识觉醒当作是上纲上线、疑神疑鬼、没事找事,是不是在你看来,被摸一下不会少块肉,不会有什么损失呢?”


    王刚咽了口唾沫,他内心怎么想不重要,但嘴上肯定不能答应,这个白学习这个刺头,鬼知道她下一句又要把他定性成个啥!


    这么多年来一直习惯给人戴帽子的他,也终于体会了一把被人戴帽子的感觉。


    他们争执的动静不小,已经把好些同事吸引过来了,大家不敢插嘴,但悄悄都给白学习书大拇指——勇!


    大家实在是苦王刚久已。


    白学习却没空注意,她现在就是生气,生气王刚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依我看,您这是侵害没发生在自家人身上,疼不到自己身上对吧?”


    “要是每一个基层工作者都像您一样,只要侵权的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去管其它居民的死活,对有可能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侵害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咱们跟糊涂蛋有什么区别?”


    她本来想说“蠢货”的,忍住了。


    “说得好!”忽然,门外拐进来一群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干部装,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短发女同志,身形瘦削,眼神犀利,整个人透露着一种干练劲儿。


    她“啪啪啪”的带头鼓掌,她身后几名干部也跟着鼓,倒把王芝芝几个愣头青整懵了,这是谁?来了多久?听到多少?是哪个单位的干部?


    这名女干部的身份,就连王刚也不认识,他只认识跟在后头其中一名中年男同志,是区人委的,还有一位女同志是分管妇联工作的领导,而他们都只走在后面,这说明……王刚顿时额头冒汗,腿有点抖。


    “领……领导……”


    贺文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看了提肚子热闹、小跑着从厕所出来的赵德海,“赵德海同志是吧,我倒是不知道你们这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基层干部,还是领导,对吗?”


    赵德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贺区长,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工作失误,您亲自下来指导工作,应该是我们……”原来这是上个月刚上任的和平区区长贺文敏,王刚还没去区里开过会,只在文件上看过区长名字,没见过区长的模样,自然也就不认识。


    说来这位贺文敏区长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她是目前整个书城市乃至于石兰省的区县级一把手领导里唯一的女性,而她的年纪是十分年轻的,到现在也才刚四十出头,这样的履历和年龄,将来肯定是要往上走走的,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也不是现在这些人能想明白的。


    “套话就别说了,这位小同志就叫白学习吗?反应灵敏、口才了得,关键还心系百姓,你的普法课我恰巧旁听过,真是让我别开生面。”


    大家也不敢问她从哪里旁听的普法课,倒是区里那位分管妇女工作的领导接嘴道:“咱们小白同志这三场普法课我没能亲自听到,实在是遗憾,但我看过你们单位上报的通讯稿,通过这几堂课让整个酒仙桥街道的妇女同志提高了法律意识,甚至还揪出了一个隐藏在人民中的流氓分子,实在是……”巴拉巴拉。


    白学习本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但听她们这么一说,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或欣赏、或钦佩的目光,心底也莫名的有了一股自豪感,哎呀哎呀,她飘了啊。


    “几位领导谬赞了,我和我的同事李红梅同志,以及其他默默付出的同志,也只是做了一名基干该做的工作,后续产生的影响我们也未曾预料到,但这也恰恰说明了在伟大领袖领导下的人民,无论男女,不分老幼,法律意识都越来越强,日子越过越红火。”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就说吧,解放前朝不保夕,命都保不住,谁还知道要维权啊?谁还跟你讲法律讲尊严啊?


    她不仅谦虚,还把李红梅也带了一把,这是一点也不独占功劳啊。别说同事们对她另眼相看,就连贺文敏对她的印象也更好了。能做到她这个位子的都知道,在基层要办成这么大一场普法课,还连开三堂,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她能把在背后那个默默无闻的同事拉出来,这就是一个人的胸襟和气度。


    而这样有胸襟有气度的人,是不会计较个人得失的人,是能成为一名好干部的人。


    第25章


    “你们忙你们的, 我们自己看看。”


    贺区长要自己看看,赵德海可不敢真让她自己看,赶紧跟上, 又冲白学习和李红梅使劲使眼色,见她俩不开窍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要跟上,他又貌似随意指到赵大伟身上。


    赵大伟立马神情一振跟上,中途贺文敏问到各块工作都由谁负责,他恰到好处的答了几句,那位区人委的领导还专门问了他的名字。


    白学习是真不想出头,她干脆就把李红梅推上去, 在后面轻轻鼓励她,推着她战战兢兢回答了几个她自己负责的相关问题。


    李红梅这人平时胆子小, 见了领导更小, 说话都有点结巴,人赵大伟是领导问一句他答十句句句风趣幽默,她倒好,问一句答一句, 不问就不说, 更不敢搞什么幽默, 语言生硬简洁得就像八股文。


    白学习:“……”


    不过, 贺文敏好像并不是很在意李红梅的木讷, 她很有耐心, 跟她讲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在某些瞬间好像还把耳朵凑了过去, 给人一种她在认真倾听的感觉。


    “小白同志今年几岁了?”


    “十九岁。”


    “高中毕业?”


    “是的。”


    就在白学习犹豫她问家里几口人自己要怎么回答的时候,她又没问了,转而聊起工作上的事, 问她们最近在做什么,有什么成效,又有什么难处,以及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反正白学习不想升官,也不怵,如实回答就行。


    这场接待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看完街道办之后,贺文敏又风风火火去下面的几个居委转了一圈,其他几名男同志走得腿脚酸软,她倒好,依然足下生风。


    剩下也没他们仨啥事,白学习也懒得回单位看王刚那张郁郁不得志的臭脸,干脆就自己回家去了。


    倒是赵大伟一直跟着,鞍前马后的,据消息灵通的王芝芝说,接待餐的时候他还跟着赵主任混上了领导桌呢。


    钱有文听得连连咋舌,“当时主任要找人陪同,我应该站前面去的,赵大伟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一刻走狗屎运刚好就站在我前面……不然我也能混上领导桌。”


    “得了吧,你上桌你也没人家能说会道。”


    白学习笑笑,心说大兄弟那可不是站哪儿的问题,今儿赵大伟就是站厕所里,赵德海也有办法把他捎带上啊。


    不过,对于一心躺平的她来说,这些都不是事儿,她现在就想赶紧去李玉琴家看看,她等不到明天了。


    ***


    李玉琴家住在酒仙桥街道最远的花果胡同,它旁边就是黄果胡同,孙正义家正好也住那附近,白学习一叫他就跟上。


    “李玉琴的孙女叫小红果,今年十二岁,胆子小,她奶奶又管得太严,不许她跟陌生人,尤其是男同志说话,搞得孩子平时见到我们也不敢打招呼。”


    孙正义这人沉稳,他说的话可信度很高,白学习心里觉得奇怪,“李玉琴平时性格怎么样,跟人来往多吗?”


    “性格有点古怪,过分严苛,来往不多。小红果也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好像从不跟同龄孩子玩耍,总是一个人在家,闷闷的。”


    “平时邻里之间有欺负她们,或者跟她们不对付的吗?”


    “不对付的应该有几家,都是大院里鸡毛蒜皮那些事,但欺负应该没有,说实话就李玉琴那个脾气,她不跟任何人来往,人家想欺负她也找不到机会。”


    白学习听完,又打听起她家邻居的事来。


    孙正义无奈苦笑,“她家邻居你也认识,上次还来找过你,叫王建国,还有印象不?”


    白学习一下子想起来,王建国不就是上次去听妇女普法课被人取笑,后来又来找她说厕所流氓的那个单身父亲吗?


    “那他怎么跟王副……”


    “王副有个堂小舅子,住在王建国家隔壁,跟王建国还是不错的同事关系,应该是通过这层关系见过王副几次吧。”


    这种牵牵绊绊的人情也倒是情理之中,白学习并不会把对王刚的不喜迁延到王建国身上,相反她对王建国还挺有好感的。“平时两家人关系怎么样?”


    “一般般吧,王建国木讷话少,李玉琴也不爱跟人来往,有几次王建国赶着出门上班,拜托她帮忙给俩闺女热一下饭,她都不干,逼得王建国不得不去找其他人帮忙。”


    “但王建国这人不记仇,后来有了小红果,李玉琴也要上夜班的时候,都不用她开口,人王建国就主动把孩子接过去,跟他俩闺女同吃同住,后来不知道咋回事,李玉琴又不许孩子去了,宁愿把她关在家里吃冷饭冷菜也不许她过去,邻居们看不过意劝几句还被她骂多管闲事。”


    很快,俩人来到李玉琴家门口,这个点正是家长忙做饭的点,大院内外成群结队的孩子在玩耍,有跳绳的,跳房子的,扇pia ji 的,都是还不会做饭或者不用做饭,会做饭的都得在厨房帮忙。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那个穿戴整齐的小女孩,她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本旧课本。


    当然,眼睛一会儿在课本上,一会儿又悄悄飘到玩耍的孩子们身上,几分钟也不翻一页。


    “喏,这就是小红果。”


    白学习走过去,轻声问:“你奶奶呢?”


    “上班。”


    小红果有一双又大又圆还微微上翘的杏眼,鼻子小巧挺翘,小嘴红艳艳的,皮肤雪白雪白的,眼神里还有一股这个年纪孩子没有的忧郁……可以说,以大人的审美来看,小红果是白学习在这时代见过的所有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


    资料上说李玉琴在六棉厂上班,跟百万富常菊香一个单位,需要三班倒,这个时候还在厂里没回来。


    而小红果就只能一个人在家热热剩饭剩菜,勉强对付一顿,有的时候祖孙俩一天到晚都不能在清醒的时候见面,一般孩子要是大人不在家看着早就飞出去玩了,可小红果却明知奶奶不在家也不敢把书放下……足以想见,李玉琴平时对她有多严苛。


    白学习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阿姨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能不能问你一些事?”


    小红果没接糖,警惕地看着她,“我奶奶是为我好,她是不想我走上歪路,你们能不能不要抓她?”


    “不抓,我们只是来问问你,前天的事是真的吗?你确实看见墙缝里有人在看你吗?”


    小红果低着头没说话。


    “你只是听见声音,没看见人,对吗?”


    “嗯。”


    “隔壁的王叔叔平时对你怎么样?”


    小女孩点点头,“很好。”


    “那他们家两个姐姐呢?应该比你大几岁吧。”


    小红果抿着的嘴角微微下垂,显然有点沮丧,“她们以前跟我是好朋友,但……但……奶奶说不要跟着她们学打扮,不是好孩子。”


    白学习记得,上次那姐妹俩说话嘚吧嘚吧的很厉害,都扎着红头绳,一个穿碎花棉袄,一个在袜子上绣着小花朵,这些在她看来是非常正常的事,小女孩的爱美之心只要不过分都是值得鼓励和肯定的事,但在古板严苛的李玉琴看来,就是“好打扮”“不学好”。


    “其实你也喜欢跟她们玩的,对不对?”


    小红果点点头,但又怕奶奶知道了会伤心,立马摇头:“不玩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看书,奶奶说了咱不跟人比吃比穿,要比就比学习。”


    好嘛,这可真是每一个龙国家长都会说的话。白学习有点无奈,她也不能奢望李玉琴能忽然开明,她来的目的也不是说服李玉琴。


    “好,那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天你洗澡的时候,你确实看见王叔叔趴在墙缝上了吗?”


    “没有,我只是听见隔壁有声音。”


    “声音大吗?”


    “不大,我耳朵好使,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奶奶还夸我呢。”但奶奶说了,她耳朵好使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刚出口就有点后悔自己跟这个姐姐说,奶奶会不会责怪她呢?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嗯,就像是从墙上拿什么东西下来,又挂上去的声音。”


    白学习不想暗示孩子,所以没继续问更深入更细节。


    “那你通过墙缝看见王叔叔了吗?”


    小红果点头又摇头,“我只是感觉应该是他就立马告诉奶奶,奶奶跑过去,他正好就站在靠墙的地方,就……”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上次我们班同学说,她们去听过街道的普法课,男同志偷看女同志洗澡上厕所都是流氓行为,我们要大胆地指出来,要曝光他们,要让法律来保护自己。”


    白学习苦笑,道理是这个道理,初心也没错,但基层工作就是这样,道理和初心在一层层执行下去的过程中,一个不留神就会变了味道。


    白学习没猜错,小孩子压根不知道指认一个流氓罪是多大的事情,也压根没多想,只是在害怕之下告诉自己最信任的人,她甚至都没看见隔壁屋里有没有人,而恰巧李玉琴又是一个避男人如洪水猛兽的古板老太太,当即就发作起来。


    当然,小红果的外貌很出挑,出挑到李玉琴总是疑神疑鬼,王建国又是个正当壮年的鳏夫,她或许早就有隐隐的担忧吧。


    当然,这也只是她的初步推测,具体还得再观察再研究,白学习也没一下子就把王建国的嫌疑排除掉,“你做得很好,以后要是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依然要大胆地对那些坏人说不,你甚至可以直接来街道办找我。”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


    “当然,如果我们冤枉了好人,也要诚恳地对他们道歉,取得他们的原谅,不能因为我们一句话,就对别人造成一辈子的坏影响,对吗?”


    小红果低下头,说“对”。


    白学习跟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接触不多,不知道要怎么把握这个沟通的度,说严重点吧怕她们以后再遇到不好的事也只敢忍气吞声,说轻一点吧,又怕变成王刚说的那样疑神疑鬼胡乱举报,甚至有点私人恩怨也往举报流氓罪上来,那这就不是她的本意了。


    ***


    接下来几天,白学习都在留意李玉琴和小红果的情况,借着工作的由头去跟王建国打过照面,找他俩闺女聊聊天。尤其是问到他那时候在家里干什么的时候,他说自己只是从墙上拿下亡妻的照片看了看,又给挂回去,她去实地看过,相框确实离那道裂缝比较近,他平时也有偶尔看照片的习惯。


    以她曾在临床上发现多起侵害案的经验来说,王建国的嫌疑可以初步排除,当天的事就是个误会。


    好在李玉琴也没有再纠缠,只是愈发加强对小红果的“管教”,让她不许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男人。


    白学习劝了两次,没用,索性也懒得管她了,她跟白奶奶磨合这几个月也算是怎么知道跟固执老太太打交道的人了,面对李玉琴还是束手无策。


    她也忙,一有空就要研究那把散发“棕黑色光圈”的木梳,可惜看来看去愣是看不出什么来。


    而被骗的侯烨则是天天往派出所跑,被骗一百块可不是小数目,加上是团伙作案、四处租房打游击,派出所也很重视,担心赵老根儿他们是一伙流窜各地的盲流,也是派出了十分的警力调查。


    白学习遇见龙大方去六号大院好几次,她自己倒是淡淡的,打声招呼就走,可龙大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主动跑来找她说话。


    现在更离谱,居然还给她送了两个大肉包子:“芳芳她们食堂包的,你尝尝。”


    白学习看着两个已经冷掉的包子,无语。


    包子是好东西,白面做的,外头面皮是原麦的浅黄色,里头馅儿也不少,闻着就知道是猪肉大葱的,是让人流口水的好东西,但……她不想再跟龙家兄妹俩来往啊。


    “我不要。”


    “芳芳说,她前几次约你逛街,约你去新华书店,你们高中同学聚会,这么多次,你怎么都不去?”


    白学习悄悄翻个白眼,她去干嘛?去跟完全陌生的同学尴尬寒暄,还是去给龙芳芳做万年绿叶?以前的白学习是真傻,她不是。


    “我就多个嘴,问问你俩咋了,是不是芳芳她啥时候惹你生气了?你别跟她见外,她这人就是这样,一阵儿一阵儿的,没定性,有时候说话也挺伤人的。”


    龙大方解释得很诚恳,甚至拿自己举例子,说自己也曾深受其害,也曾伤心自责,也曾想不开巴拉巴拉……


    白学习正色道:“谢谢龙公安的安慰,我跟她之间没闹矛盾,就是现在大家各自工作,忙起来就疏于联络,你以前对我的帮助我一直牢记于心。”


    龙公安确实没少照顾原主,就是因为这种照顾,让花季少女春心萌动,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


    其实,他并非故意对她释放什么信号,他只是单纯的正义和善良,只是见不惯弱者被欺负而已,换了其他弱者,他一样会额外照顾些。


    唉,白学习心内叹气,少女心事啊。


    最终推脱不过,只得收下包子,但她没吃,而是送去中院:“天天出来。”


    白天天“嗖”一声就窜出来,“咋啦二姐,有何吩咐?小的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少贫嘴,大姐呢?你俩一人一个,不许偷吃。”


    看见大包子,白天天口水流出三米长,“她还没回来。”


    白学习皱眉,“她是宣传科干事,不用加班加这么晚吧?他们呢?”


    姐妹俩有默契,知道“他们”就是白万富和常菊香。


    白天天噘着嘴,老大不高兴地说:“又去狮子山了。”


    是这样的,书城周边的狮子山最出名的不是它那形似狮子头的主峰,而是深藏在山里的一座寺庙,据说那里求子极其灵验,解放前好些多年不孕不育的人家都去那上面,白万富和常菊香深信不疑,这两年眼瞅着风气放开一些,马不停蹄就打着“看亲戚”的名义去了,两三个月总要去那么一次,在里头吃斋念佛的住一宿。


    这种寺庙也不是普通人能找得到的,破四旧砸了不少,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白万富两口子愣是通过七弯八拐的关系认识了一名“中间人”,给他们引荐过去。


    两口子为了要个儿子,真是多大的风险都甘愿冒啊。白学习都懒得吐槽,“行吧,那你先别吃,等大姐回来热了一起吃。”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白学习往自家的方向走,她没给老太太是因为老太太现在嘴刁了,看不上外头的东西,总说没她做得好吃。况且她们也不缺这口包子吃,反倒是白好好,上班累,回家还要做老黄牛,正是美好年华的大姑娘,看着却憔悴得很。


    白学习也没多想,回家洗漱一下,上炕看书看报。


    自从发现自己作为穿越者有很多思想和观念都跟这个时代有差距之后,她不敢掉以轻心,在单位天天听广播,回家天天看报纸,读红宝书,看这个时代的文化刊物,偶尔也做点读书笔记,再装模作样看点中医书籍,多的是打发时间的办法。


    看到十点钟,准时关灯,准备睡她十个小时的大觉。


    “二姐,二姐睡没?”


    “睡了,咋?”


    白天天的声音有点着急,“大姐到现在还没回来,刚我出去问隔壁的姚三哥,他说他们厂最近没加班,大姐是不是去哪里了呀?”


    白学习一怔,立马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衣,让她进屋说。其实白天天也说不清楚,因为她忙着琢磨吃和玩,平时也没怎么注意大姐的事,加上白好好太乖巧了从不用家里人操心。


    “二姐,你说大姐会不会是去她同事或者同学家里玩了呀?”


    “你觉得她会放着你一个未成年在家里吗?这家里哪天的饭菜不是她做的?你哪天不是就张个大嘴嗷嗷待哺?”


    白天天抿抿嘴,“那会不会是……”


    “走,我们去找。”白学习也不敢耽搁,赶紧给她套一件自己的旧棉衣,拿上手电筒,跟白奶奶打声招呼。


    天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星星倒是挺亮的,不知不觉的,白天天把手伸过来,想让二姐像以前一样牵着她,白学习当没看见。她们一路沿着白好好平时下班回来的路走,一边走一边注意路边有没有白好好遗落的东西,路过公共厕所就进去转一圈。


    “你还记得大姐出门穿的啥吗?”


    “里头是工作服,外头是那件灰色的旧棉衣,鞋子是黑色布鞋。”


    “有没有戴围巾,或者扎什么头绳?”


    “没有,她的围巾送我了。”


    白学习觑着她:“你主动索要的?”


    白天天不说话了,她从小仗着受宠,两个姐姐的东西但凡是她看上的只要开口要都能得逞,白好好是无条件让着她,白学习一开始不让,但被父母责骂打之后,也不跟她争了。


    “白天天,今儿有正事我不希求搭理你,等我哪天有空,我给你松松皮你信不信?”


    以前的二姐从不会说这种话,白天天抖了抖肩膀,“我那时候不是小,不懂事嘛,以后我都改,都改成吗?”


    “你最好是。”白学习心里着急白好好的事,也懒得跟她较真,反正这种小霸王窝里横,要让她吃几次苦头才知道大家没义务惯着她。


    一路走到市六纺织厂大门口都没找到人,白学习抱着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希望问门卫:“叔还记得我不,您看见我大姐出来没?”


    门卫还是上次她来调查王洪时候那个,“白干事啊,记得记得,你大姐今天……嗯让我想想,好像没看见她出来,是不是加班啊?”


    白学习这才松口气,只要是在厂里,出事的概率就比在外头的低,现在的国营厂治安非常好,工作纪律也很严,每个厂的保卫科甚至还有自己的枪.支,厂就是一个小型的更安全的社会。


    “家里看她这么晚没回家,让我们过来看看。”


    “行,那你们快进去吧,她们宣传科在那栋小楼,看见没,就西边那栋,三楼。”


    姐俩赶紧跑过去,结果灯还亮着,屋里却没人,白好好的工位上还放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本,以及没盖帽的钢笔,显然是中途被人叫走的。


    白学习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墨水,“应该刚离开不久,咱们在四处找找。”


    白天天这破孩子,已经忘了来找大姐干嘛的,直接在人办公室东张西望,要不是被白学习在手上打了一下,她还想拉开别人抽屉看看呢。


    “白天天,别逼我扇你。”


    白天天揉了揉被扇红的手背,委屈吧啦的,“我又没干啥。”


    “这是你家?”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教的。”她要是一两岁听不懂人话的小孩,出于好奇看一下没啥,但她都快十岁了,还动不动就动别人东西,这就是惯的,再不严加管教以后是不是要看上啥就揣进兜里?


    “二姐我发现你现在咋这么凶,对我跟对阶级仇人似的,我没惹你吧?”


    白学习正要训她几句,忽然从楼梯拐角的地方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你回去吧,我们不可能的。”


    这是白好好,姐俩连忙刹住脚步。


    “我很痛苦,非常痛苦,痛苦到无法呼吸,你能不能等我三年,就三年,这三年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说服我爸妈,让他们接受你,我不会亏待你,我这辈子非你莫……”这声音很陌生,是个男的。


    “如果你们家这三年给你介绍对象,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上他们,先给我时间,就三年,三年后我要是没干出点人样来,没让我爸对我另眼相看,浪费了你的青春,我一头撞死在这儿,这里是我们相遇的地方,是我们……”


    啧啧啧,可真恶心呐,白学习撇嘴。


    “你胡说啥呢,我跟你都没啥,你这么说让别人听见别人怎么看我,李爱群同志,你快走吧,我还要加班。”


    李爱群不仅不走,还上手拉扯,白学习心头火起,正要大喝一声,忽然听见楼梯拐角有人轻笑:“哟,大学生这是干嘛,耍流氓?”


    “乔成蹊怎么又是你?”


    乔成蹊双手揣兜,面无表情地从阴影里走出来,也没看白好好,只盯着对面的男人看:“怎么,这里是你家?”


    李爱群对着白好好可以死缠烂打,但对街溜子却不敢,就连他爸也对此人敬而远之,他只能输入不输阵的“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给我等着瞧!”


    白好好趁机往楼上跑,跟猫着的两个妹妹碰上。


    原来她今天确实是在加班,因为厂里出了优秀事迹,需要及时上报,她忙着了解情况和写文章,写完天都黑了,谁知就被李爱群给缠上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告诉爸妈,我跟他,就是那个李爱群没关系,都是他一厢情愿。”


    白学习警告地看着白天天,看得她心虚极了,“我不说我不说,我压根就没看见,不知道发生啥事,二姐你就饶了我吧。”


    说了几句,乔成蹊上来,他肩膀上挎着一个木头箱子,正好就是破烂侯送他那个,此时已被他擦洗干净,表面似乎还上了一层桐油,亮亮的,光洁如新。


    个子瘦高,腿又长又直,加上一张帅绝人寰面无表情的帅脸,挎个破木头箱子都像男模挎着爱马仕走T台……嗯,正经男模。


    他淡淡扫了白学习一眼,话却是对着白好好说的:“李爱群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白好好像个小学生似的保证,“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除了刚刚,没有跟他单独说过几句话。”


    “他老说想跟我处对象,让我等他,还说他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我也……也没想跟他处,他简直胡说八道。”


    乔成蹊没接茬,主要是不知道说啥,他跟白好好一年也不会说三句话,刚才听见李爱群对她的纠缠,他本来也会像对其他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开,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她是白干事的姐姐,他就多管闲事了。


    又一次多管闲事。


    白学习挽住白好好的手臂,“以后要加班的话,给家里带个话,天黑就不要一个人走回家,我们来接你。”


    “就是大姐,你都不知道二姐和我有多着急,一路找过来连公共厕所都没放过,就怕你出点啥事。”


    白好好低着头,“对不起,今天我给忙忘了。”


    乔成蹊一直默默地在旁边,只见他细长的手指拿着螺丝刀,把电表箱拆开,又在一堆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电线里准确无误地找出两根来,剪断,迅速而熟练地撕掉外面的胶皮,露出铜芯,捻在一起……很快,他把电表箱恢复原样。


    “修好了。”


    “今天谢谢乔同志。”


    白学习刚才已经听见他和白好好的肚子“咕咕”叫了,估摸着都没吃晚饭,“走吧,一起吃点东西再回去。”


    乔成蹊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因为他的肚子再次发出了让人尴尬又无奈的抗议——“咕咕……”


    大家都当没听见,因为谁都饿过肚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走吧,正好家里有个大南瓜,咱们吃南瓜饼。”


    乔成蹊的脚步,就这么跟在最后,姐妹仨在前面,蹦蹦跳跳、热热烈烈地议论着南瓜饼的做法,说实在的她们都没吃过,像这些重油重糖的面食糕点只有国营饭店或者食品店才有,而买它们不仅要钱还要粮票,所以白学习特别能理解这个年代的人活到二十一世纪还是喜欢重油重糖,那种快乐真的无与伦比。


    回到家,白学习招呼他们小点声,“隔壁白奶奶睡着了。”


    南瓜很大,是张姨特意给她留的,刀子砍进去特别涩,卡得刀子都动不了,削皮都很难。乔成蹊接过去,手上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鼓起,刀子就顺利地切下去,外面一层黄绿色的硬皮很快被削去,露出金黄色的瓜肉,再用力,又切成白学习想要的薄片。


    白好好帮忙烧火,白学习则是拿出两个早上吃剩的白馒头,切成薄片,烘烤成金黄色脆生生的,再用研钵那么一舂,就成了货真价实的面包糠。


    此时,蒸好的南瓜也被白天天捣碎成泥,白学习往里加入糯米粉和白砂糖,揉成团再搓成一个个的小饼子,裹上“面包糠”,往油锅里下就是了。


    锅里放了不少清油,油温刚刚好,饼子下去立马炸出“滋啦滋啦”的油花,一分多钟,饼子就变得黄灿灿的飘起来,捞出一个,白学习先给了大姐,“当心烫。”


    白好好还想谦让一下,白天天已经自己动手捞到一个,白学习见乔成蹊在离灶台很远的地方,给她修门锁,还给窗户糊油纸,连忙招呼道:“快来趁热吃,别干了。”


    不知道为什么,乔成蹊感觉到一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的熟悉感,当年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也会这么叫他——


    “快来吃吧。”


    “先洗手,快吃吧。”


    “趁热吃,作业先别写了。”


    ……


    等那金黄焦香,外酥里嫩的饼子吃进嘴里,整个口腔都被甜甜的南瓜味和软糯的口感所充斥,他再也顾不上想别的,“好吃。”


    “那当然,我二姐做的东西全世界第一好吃!”白天天拍着马屁,顺带又多吃了一个。


    白学习既然请他们吃,也就不在乎谁多吃一个少吃一个的,白奶奶的份上她已经提前流出来了,还没炸,等明早现炸现吃才香。对于这种没有三高的老太太来说,吃啥都不用忌嘴,只要她那牙口能吃得下去。


    最后四个人吃得肚饱肥圆,也还剩满满一筐南瓜饼,白学习用报纸包出两包,一包给大姐和天天,另一包塞给乔成蹊:“明早当早饭吃,可以下油锅再炸一下,也可以蒸一下。”


    “谢谢。”


    “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男人睫毛轻颤。


    直到走出枣儿胡同,踏在洁白的厚厚的雪地上,乔成蹊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两个字——朋友。


    他真的有朋友了吗?一个不在乎他臭烂名声,不在乎他冷脸,还能送他南瓜饼的朋友。


    ***


    自从被贺文敏区长一顿撅之后,王刚是彻底蔫了,也安分很多,再也不瞎指挥不阴阳怪气了,赵德海也有意的将赵大伟指派到他手底下,打着“锻炼年轻人”“替副主任分忧”的由头,不动声色地给赵大伟安排了几次能露脸的工作。


    当然,这种区别对待大家一开始都没发现,是王芝芝某一天忽然发现:“咦,赵大伟最近忙啥呢,咋不见人?”


    “好像是跟着咱们街的驻军代表去参加军队联谊会了。”


    酒仙桥街道因为厂矿单位多,人员复杂,即使没有军工单位也有专门的驻军代表,部队在年底会为年轻军人举办联谊会,参加对象除了军人外,主要是本市各机关单位、事业单位的未婚男女青年……当然,男青年居多。


    “他去凑什么热闹?”钱有文奇怪,“这家伙最近闷声不吭的,天天在外头跑,倒是怪忙。”


    白学习和孙正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他们阅历更丰富一些,已经看出来赵大伟的“与众不同”了。


    几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所有人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沉寂良久的酒仙桥终于又出幺蛾子了吗?


    “今儿我就要离婚,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你想好没?要是离了我,你可就没有城市户口,吃不上供应粮了。”


    “你当你的供应粮是金子做的吗?我不稀罕,我就要离!”


    男人沉默片刻,“晓丽,你能不能就看在咱们这一年多感情基础上,再考虑考虑?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就当我放屁,我妈她……她是老人,你就让让她,我妈她不容易。”


    “你妈不容易是你的事儿,关我屁事?”


    哟呵,是一对小夫妻在吵架,还吵到要离婚了。


    其他人都一脸兴致,唯独白学习,神色有点……嗯,怎么说呢,挺复杂的。


    因为这一对,男的叫杨威,女的叫姚晓丽,正是她几个月前办理过的第一笔结婚登记业务!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的具体情况,男方是第五居委会的,职业是市木材厂大货车司机,女方是农村户口没工作,俩人组合就成了这年代常见的双边户……犹记得小两口开开心心来领证,还大方地给他们发了喜糖。


    当时他们是蹦蹦跳跳拿着结婚证走的,结果这才半年不到,俩人就哭哭啼啼闹着要离婚了。


    这不,小两口吵着闹着就朝白学习走过来,“同志你好,你还记得我们吧,我们要离婚。”


    白学习张了张嘴,在这一瞬间,曾经的幸福快乐与现在的相看两厌形成鲜明对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感觉还想帮他们抢救一下:“要不你们再……想想?”


    她的第一笔业务啊,就这么不得善终吗?!


    杨威没出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姚晓丽,眼神里满是祈求和愧疚。


    姚晓丽回避他的视线,嘴上不说话,但面上还有点不忍。


    “这结成一次婚也不容易,是多大的缘分呐,有啥矛盾好好商量,不到实在过不下去,不要轻易提这两个字。”要是半年前的白学习她绝对不敢相信这些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但现在不仅说出来了,还说得情真意切,“要不你俩先进来坐坐,喝点水,冷静一下?”


    姚晓丽瞪了男人一眼,进屋坐到白学习对面,坐着坐着忽然“啪啪啪”掉眼泪。


    “诶诶你别哭啊,我妈她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嘛,平时我不在家,没办法给她尽孝,你在家里,就代我好好孝顺她,你让白干事评评理,我这话有没毛病?”


    白学习板着脸:“自己的妈理当自己孝顺,谁也代替不了。”


    “就是!我也有自己的妈,你替我向我妈尽孝了吗?”


    杨威发现白干事不仅没帮他,还火上浇油,顿时老大不爽地瞪了她一眼。


    白学习:“???”我哪个字说错了?


    杨威的口气冲起来,“你这人咋不记我家好,就全记住我我家的不是呢?你忘了当初订婚的时候我给你爸妈你几个哥哥一人买了一套新衣服?那可是的确良的,你爸那儿还额外多买一双温州皮鞋,你妈一块上海手表,这些都是稀罕货,不是我这常年在外头跑货运的,能买到?”


    “那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还给你妈端屎端尿给她擦洗身子呢,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天天挑我理儿,嫌弃我是农村来的,说我吃你家的住你家的,就是请个保姆也要供吃供住吧,我难道还不如你们家请的保姆吗?她那些难听话你是一句没听见,你聋了不成?”


    “我知道我妈这人说话难听,她也就是心里有气,当年你家要了68块的彩礼,她总觉得你家是卖闺女,她也是心疼我挣钱不容易,你就当替我尽孝,好不好?”


    “拉倒吧,要尽孝你自己尽,我要离婚!”


    得,白学习全程没插得上一句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谈崩了,关键是杨威还瞪她,还瞪她,她白干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气。


    “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要离婚!”


    杨威嘬着牙花子:“行,离就离,但我妈说了,彩礼你必须一分不少的退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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