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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白学习:“???”


    不是, 离婚退彩礼的她只在社会新闻上看过,杨威和他妈脑子是咋回事?


    姚晓丽也是被他的无耻给惊讶到了,怔了怔, 一脸难以置信:“你说啥?你想要我家退彩礼?你他妈就是请个保姆,每个月也要开二十块吧,我在你家端屎端尿这几个月,工资也有百多块了吧?你家那破彩礼连我工资都不够开!”


    杨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果然,我妈真没说错,你这人就是爱计较, 脑子里一天想着钱,我们结婚了是一家人, 一家人哪有谈钱谈工资的, 我算是看清你了。”


    白学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打住,杨威同志你搞清楚,是你家要先提退彩礼的, 彩礼不是钱吗?合着你家能提, 对方照着你家的方式提一下就是爱计较, 可没这么双标的。”


    杨威不懂啥叫“双标”, 但他还是瞪了这个没点眼力见儿只会帮倒忙的小干事一眼。


    白学习深呼吸, 告诉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一份工作而已。


    姚晓丽冷哼:“你对白干事发啥脾气, 又不是她让我跟你离婚的,你有本事回家冲你妈发啊,就欺负人小姑娘是吧?你可真能你。”


    她对街道办干事, 尤其是白学习这种经常下社区入户的还是比较客气的:“白干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好赖不分,白长一双牛眼。”


    杨威一想到以后还有多少事都要经他们的手,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越是这些芝麻小官越是能为难人,他倒是能屈能伸,立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是被气昏头了,白干事你不知道,我妈之所以提这个事有原因的,她姚晓丽自打嫁到我们家,除了干点家务照顾一下老人,那是啥也没干,都没工作,全靠我养着,口粮还是从我们家户口本上匀给她的,我好好的工人家庭被她拖累成了双边户,就这样,我们全家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逢年过节回她娘家那也是双手拎不下的礼物,我妈她顶多就是说话难听一点,我妈也是心疼我……”


    “可别人不是你妈。”


    杨威哽住。


    姚晓丽冷笑:“呵,看吧,有眼睛的都知道是你们家不对,我今儿就要离婚。”


    “要离婚可以,你们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当初结婚是你们自愿的,欢欢喜喜的,现在日子也过这么久了,希望你们能给自己一点冷静的时间,哪怕只是半个小时,就坐在我这里,好好地想一想,是真的要离吗?还有感情吗?还能过下去吗?”


    白学习内心虽然也不喜欢杨威这个妈宝男,从个人喜好来说她也巴不得他们赶紧离,但很明显姚晓丽脸上还有不忍,她对杨威其实还有感情,白学习不想她冲动之下做决定。因为在这个时代下,姚晓丽嫁给杨威确实是高嫁,现在离婚倒是简单,要是后悔了还想再回头,就不那么简单了。


    杨威张口闭口“双边户”,双边户是什么呢?就是他们这种一方是城市户口,有供应粮吃,有副食本发,一边是农村户口,只能吃高价粮的家庭。很多家庭为什么不愿找乡下儿媳妇/姑爷,最根本原因不是工作,更不是生活习惯这个观那个观的,而是粮食。


    在城里没有粮食关系,就等于必须吃别人粮本上的,没有副食品供应,就得花高价买,在很多人认识里,姚晓丽就是从婆婆丈夫两个工人嘴里掏吃的,他们就能对她颐指气使。


    白学习觉得,气归气,还是要理智,只有理智才能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反正又不是家暴,就在自己面前,单位这么多人在,谅他杨威也不敢把姚晓丽怎么着。


    这不,孙正义进来办公室,表面是干自己的工作,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呢,而钱有文和王芝芝就更“热心”了,直接把自个儿的工作带来这屋,眼巴巴地瞅着他俩,就连一向含蓄的李红梅过来“接开水”也接了好大一会儿。


    嗯,不走,大家都不走。


    杨威沉默片刻,凑上去小声说:“丽丽,咱们不冲动了,好好商量一下,行不?”


    “你说当年半路搭车的人那么多,我咋就全拒绝了只拉了你,你咋就对我看对眼了呢?”


    姚晓丽不出声,脸上露出怀念神色。他们是通过一场路边搭车之旅认识的,他喜欢她的灵动与漂亮,她喜欢他的沉稳体贴。


    孙正义轻咳一声,“作为过来人,我就说几句,我觉着这人呐还是得分清楚重心,杨威你妈妈固然不容易,但那是你爸爸的责任,不该你来买单,更不该你的妻子来负责,对吗?”


    杨威嘴唇蠕动,没说话。


    王芝芝就直接多了,脆声道:“我看你俩之间也没啥原则性的问题,都是老人夹在中间,你俩要想把日子过下去就分家吧。”


    杨威还没说啥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怒骂:“我呸!你们这算哪门子的国家干部,这黑心肝的农村人你们不管,居然挑唆我儿子分家,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你们安的什么心?黑心肝烂肺不得好死你们!”


    老太太五十来岁的样子,又黑又瘦,颧骨高突,眼泛凶光。


    白学习赶紧拉住王芝芝,让她别硬碰硬,这种人她在临床上可见过太多了。


    “你们领导在哪儿,我要举报,我要揭发,有人公然挑拨咱们工人阶级内部矛盾,我怀疑她是隐藏在基层干部中的阶级敌人,是……”


    哟呵,这帽子真是比锅还大!白学习忍不了,“你说的谁?谁听见了?反正我没听见,我的同事没听见,姚晓丽没听见,杨威你听见没?”


    所有人摇头。


    杨威也摇头,他忙着伤心呢,孙正义作为过来人那两句话确实对他有所触动。


    杨老太太顿时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你你你们……”


    白学习懒得跟她啰嗦:“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没你的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你……”白学习身上气场忽然严肃又强大起来,还颇有点领导风范,老太太顿了顿,没再惹她,而是将枪口直接对准姚晓丽,“你要离婚就离,今儿就离,反正我们家只有一句话,彩礼钱你必须退回,结婚这么长时间你一个蛋没下下来,耽误了我儿子的青春,娶你的钱全他妈白瞎了,你要是不退彩礼,我让我儿子拖死你,让他开车车子拿着大喇叭去十里八乡说你是不会下蛋的鸡,看谁以后还跟娶你。”


    姚晓丽气得差点没哭出来,但她就不是认怂的,跳起脚来跟她对骂,“你是鸡啊你下蛋,你那么能你咋不多下两个?”


    “好你个小表¥#@%&*¥#@#¥”


    ……


    期间各种脏话输出简直就是杨老太与生俱来的标配,白学习在基层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输出这么脏的,常大妈在她面前都得甘拜下风,至少人家常大妈偶尔也会讲点道理。


    真是服了,杨威这儿子/丈夫在这里是屁用没有啊,“你,杨威,赶紧把她们劝走,不然我就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家里的事都解决不清楚,还出啥车,先留下把家务事处理好才能给你安排出车任务。”


    不出车,就没有出车补贴,还没了外快,这是短期损失,从长远来看,要是被有心人揪住这个空子直接把他的位置取而代之,那他可就亏大发了。


    杨威立马神色一振,三两句就把杨老太劝走了。


    众人瞠目结舌:“敢情咱们好说歹说她是听不进一个字,她儿子三句话她就照办,这就是打蛇打七寸啊。”


    “杨威也是个糊涂蛋,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跟着他妈瞎搅和。”


    钱有文跟他是一个居委的,知道一些他们家的情况,“他媳妇儿姚晓丽当初跟他是自由恋爱,他还死命追了人家两个月呢,这姑娘长得好,嘴巴甜,见老叫老,见小叫小,家里家外一把抓,谁不夸她会过日子啊?”


    “可惜这么好的媳妇儿,杨老太愣是看不见一个优点,逢人便说她是农村来的,害她家成了双边户,吃她儿子住她儿子的,你说这……这都啥事儿啊!”


    众人唏嘘不已,白学习回头,发现姚晓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刚才她说她要回去跟娘家人商量一下,不知道最终会商量成啥样。不过但凡是要领离婚证,肯定都是要经过她白学习的手,还可以看看后续啥情况。


    闫凤兰出声:“都别看了,赶紧的,昨儿分好的名单赶紧落实。”


    大家立马规规矩矩站好,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城里是不让养鸡的,因为大家住的都是大杂院或者筒子楼,地方小,人口密度大,鸡粪味儿大,要是谁家都养,那么共环境得脏乱差成啥样?可偏偏有些人家就是爱养鸡,有的养一两只意思一下也就行了,有的人家居然养出十多只来,引得邻居们怨声载道。


    尤其是天冷之后,为了让鸡不被冻死,好些人家都把鸡挪进了屋里,甚至放人睡觉的炕上捂着,臭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隐患是传染病呐!


    “这些老太太老大娘可真是会找事儿,说过多少次会得传染病,会传鸡瘟,人家压根不信,就说咱们故意吓唬她们的。”


    “这不,前几天五里河街道还有一个孩子被鸡身上的跳蚤咬一身包,去住院输了一个礼拜的盐水,她们咋就不会算账,这一个礼拜在医院花的钱都够买几只老母鸡补补了,鸡蛋都够买几十颗了,养它们干啥?”


    赵大伟真是怨声载道,关键是去到家门口,你想给她们做一下宣教,人家还不愿出来,出来也是对牛弹琴,你说气不气人?


    “尤其是他们槐树胡同的,好几户人家都养六七只老母鸡,一院的鸡粪鸡毛,臭得要死。”王芝芝也快受不了了,做了这么多天思想工作,人家就是不听,就是要养,还跟你打游击战。


    酒仙桥的居民别的事可以配合,但养鸡下蛋这种关系全家营养伙食甚至副食品“安全”的“全家战略物资”,那就是冥顽不灵抵死不从。


    白学习一想到那鸡飞狗跳的场景也有点害怕,“走吧走吧,工作还是得干。”


    也算她们运气好,今天去劝说的那几个钉子户都答应减少养鸡数量,注意,是减少养鸡数量,不是不养。承诺会在接下来一个礼拜内把鸡的数量降低到三只以内,也会好好打扫鸡圈卫生,不把老母鸡抱上炕。


    经过一个礼拜忙活后,她们几名女同事分配到的任务都基本完成,只需要在周一再去复查一下就行,白学习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


    明天是周天,白学习想睡个懒觉,就先去菜场把明天一天的菜买掉。其实这时节也没啥绿叶菜,菜场里横竖就是萝卜白菜洋葱土豆,这些她们从菜站买冬储菜的时候就已经存进地窖里了,不用再在外头买。


    逛了一圈,只买了半斤豆腐。豆腐也是凭副食本限量供应,她们祖孙俩每人每月两斤,每个月头十天她们就用完了,只能找人想法子。肉票、糖票、肥皂票等同理,不到半月就把定额用完,大院里好些人家都舍不得用,但这些东西有效期,到期作废,所以很多人就会顶着效期四处兑换。为啥这些东西在乡下金贵?为啥杨威家能对姚晓丽高高在上?这就是城市工人的优越感。


    白学习以前也走马观花看过几本年代文,谁知来了以后发现,物资的匮乏远比她想象的严重,身边所有人,无一例外,哪怕是赵德海这种省会城市核心主城区的享受处级待遇的干部也一样,都在奔奔波波扣扣搜搜,其实为的就是一口吃的。


    张姨倒是给她留了点豆芽,但她不爱吃,老太太嫌塞牙,就没要。


    “买菜呢白干事?”


    白学习抬头一看,哟呵,居然是常大妈和常春丽。


    “有段时间没见了,常春丽脸色挺好啊。”


    “叫姐,我比你大多了。”常春丽扭着腰,碎花棉袄被改得紧紧地箍在身上,勒出胀鼓鼓的胸部和细细的腰肢,就连棉裤也比别人的更显屁股挺翘。


    白学习懒得搭理,她实际年龄都够做她阿姨了。


    “对了白干事,你们说的养鸡那事,我一定积极响应号召,昨儿我就把自己养的全给宰了,还劝说我们大院的也全处理掉,再有就是咱们枣儿胡同的,我但凡路过闻见鸡屎臭都上去批评一顿,我才不管他们面子哩!”


    常大妈挺着胸膛,一副“你快表扬我”的样子。


    白学习似笑非笑:“常大妈你就只养了一只吧?”


    “那我这也是积极响应号召嘛。”


    白学习怕她打蛇上棍,转而问起常春丽,“听说你去上班了?”


    “嗯呐,我寻思赔偿那点钱会坐吃山空,就去找人买了份工作。”她倒是怪大方,啥都说,当然这也就是对着白学习,对着别人她都是用鼻孔看人的,因为啊——


    “就在潘家湾那头的华侨宾馆上班,每天接待的都是外宾,那些人老有钱了,听说遇到大方的还会给小费哩……不过就是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怪怪的口音,跟猴子叫似的,还有的跟鹦鹉说话嘴巴掰不直溜一样,反正我听着就着急。”


    白学习是真没想到她能有门路去华侨宾馆,这种能接待外宾的工作是多少人抢破头皮都进不去的好单位,收入不错,清闲,伙食也好,说出去都体面,人家一提是在华侨宾馆上班的,对方眼神都要带点崇拜。


    “不过你跟她们不一样,你肯定不会羡慕我,对吧?”


    白学习无语,她当然不羡慕,她觉得自己目前的工作挺好的,除了辛苦一些,能吃到不少瓜也是收获。


    “对了,我在那边门路广,你要是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常春丽很大方地说,“我能搞到外汇券,还能拿到国营饭店的招待票,里头还有茅台酒哩!”


    说到吃的,那倒是有点吸引力,白学习点点头,“去了你就好好干,先好好调理身体几年,不忙结婚。”


    想到过去的事,常春丽面上有点低落,下意识就摸向小腹。


    “不用担心,生育本来就是看缘分的事,很多人啥问题没有也怀不上,有的人一身小毛病也不影响他们生育。”上次白学习帮她“看”过了,恢复得挺好,手术后也没有粘连,只是内膜还有点薄,但她还年轻,慢慢养会好的。


    “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没找到啥好的岗位,就是个刷马桶的,咱们叫扫厕所,他们叫刷马桶,就这么大一个桶,你见过没?”她比划一下。


    白学习好笑,她当然见过,不过她能直言告诉她,看来是比以前好一些了。“好好干,工作不分贵贱,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就是好的,歌里不是唱劳动最光荣嘛。”


    “是倒是这个理儿,就是一想到我这么年轻漂亮就要去扫厕所,心里不得劲,说出去也难听。”


    常大妈在旁插嘴道:“可拉倒吧,有份工作干你就好好干着,就这扫厕所的还花了那么多钱,要是再光鲜亮丽一些你不是要把我老骨头都卖掉?”


    母女俩人互相嘟囔着埋怨着,跟白学习在六号院门口分别。


    ***


    大杂院的地窖是公用的,没上锁,里头按照各家住房的位置分隔成几仓,白学习去自家那仓里拿菜。里头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横竖就是那几个菜,不过是多少的问题,白学习不想上顿白菜下顿土豆的吃,所以这两样的存量没有其他人家大,但品种却比他们丰富,还有白萝卜、胡萝卜、洋葱、大葱、豆角干、茄子干,每一样含水分的都是以百斤为单位,干菜也有二三十,可以说是相当丰富。


    但今晚白学习不想吃干菜,也不想弄大白菜,就只拿了两根大葱,做了个葱烧豆腐,咸香入味儿,入口即化,白奶奶很喜欢,直接拌着吃了两碗米饭。


    第二天是周天,难得的大晴天,白学习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正巧前院的胡大妈过来唠嗑,“学习啊,昨儿是不是有人上你们单位闹离婚来着?”


    “是有这么回事。”酒仙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必要瞒着。


    “就五居委的杨威和姚晓丽嘛,这谁不知道,听说闹了有段时间了。”赵大妈接茬。


    “要我说就是那老货作妖。”


    “可不是,杨老太自己是个寡妇,也见不得小夫妻恩爱,人家小两口刚结婚的时候那是蜜里调油,她倒好,隔三差五就给人找不痛快。”


    “所以说嘛,咱们有闺女的,可千万别嫁给寡妇的儿子。”


    赵大妈听了,咂吧咂吧嘴,“也不一定,就咱们胡同那个谁,老韩家不就是寡妇带大的儿子?人家娶来媳妇儿现在不也好好的过日子嘛?还是得看人。”


    “嘁……你们只说寡妇带大的儿子,不说寡妇带大的闺女?我家小六娶的就是寡妇带大的闺女,哎哟喂,那可真是……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就没见过手伸那么长管那么宽的丈母娘,就差睡小两口炕底下了。”冯大妈气哼哼地说,大家立马问咋回事,这很劲爆啊!


    白奶奶却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撇撇嘴,“俩亲家母一个看一个不顺眼,都瞎编排呢。”


    白学习一想也对,这冯大妈的六儿子儿媳她见过,过得很和美,丈母娘也是个讲道理的,只是性格稍微强势一些,有点像鲁香花,就是当初带着闺女去举报厕所流氓的鲁香花。


    哦对了,她俩还真是亲姐妹,姐姐叫鲁香草,妹妹叫鲁香花,性格都是大大咧咧又强势那种,坏心倒是没有。


    见老太太不希求听这些事,白学习也不说了,趁着出太阳把几件棉衣拿出来晒晒。石兰省的天气就是这样,冬天会下雪,得烧炕,但雪停几天,连续天晴几天,路上的雪化干净后,气温也会升点,白天大家顺着墙根底下晒太阳,很舒服。


    祖孙俩的棉衣是她想办法一点一点攒的,花了不少钱,但这是过冬的刚需,能穿好几年,她也不心疼。况且老太太也出了一半的钱,给她减轻不少负担呢。


    晒上,再把厨房的灶台和桌子擦洗一遍,顺带把抹布也洗干净晾晒上,窗明几净,清清秀秀的看着就舒服。


    这几个月的工资,除了做棉衣棉裤棉鞋,她还给自己屋里攒了前后两块窗帘、一张写字台,以及脸盆脚盘各一个,毛巾倒是不用攒,白好好厂里福利发的就是毛巾,分她几块就行。


    眼看着一无所有光秃秃的屋子渐渐地填充上自己需要的东西,白学习心里很满足,靠在大炕上看着书,顺带留只耳朵听外头的八卦。


    “你们听说没,对面槐树胡同好几家的鸡蛋都丢了!”有人小声说。


    “丢了多少?我记着他们那边养鸡的多,从门口过臭得我头晕。”


    “对,就是养得多才丢得多,听说光老张家就丢了五十多个鸡蛋,老张他媳妇儿都气病了。”


    “嚯!夺少?你说夺少?”


    “五十多个?!他们家啥时候攒下这么多?”


    原来是因为老张的闺女就快坐月子了,老两口舍不得吃专门攒着呢,他们家正好也偷着养了五六只鸡,全是下蛋母鸡,天天去河边挖蚯蚓喂,一天好几个蛋,谁知道还没捂热乎呢,就被人偷了。


    “老万家丢得没这么多,但也丢了七八个,还有他们对面那家也丢了五六个。”


    胡大妈听着就来气,“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天良的短命鬼,居然偷鸡蛋,现在偷鸡蛋以后是不是要偷钱,现在槐树胡同偷,以后是不是得偷到咱们枣儿胡同来?”


    这话可真是说到大家心坎上了,这年头谁家不是缺衣少食又没钱,随便丢一样,哪怕只是一个鸡蛋,那都跟剜了心肝似的,更别说老张家丢了五十多个,难怪张大妈会气得病倒在炕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偷蛋贼,只有白学习眉头紧皱,她想起了从白天天那儿买的五十个鸡蛋,她买鸡蛋的时间跟老张家丢鸡蛋的时间正好对得上,数目又恰巧那么相似,真的是巧合吗?


    白天天这小王八羔子,可真有她的!


    不过,白学习愣是没找到机会教训她,因为白天天一整天都在外头疯玩,不知道是心虚不敢露面还是怎么着,反正愣是直到天黑都没出现。而天黑之后,白奶奶忽然又有点头疼发热,白学习代她上红医站开了点药,又借来一支水银温度计,吃过之后一直守在炕边,随时观察体温有没有降下来,出了汗还要用温毛巾给她擦擦,换洗衣物,时不时的喂水喂药……好一通忙活,只能暂时先放白天天一马。


    话说白奶奶这病来得急,走得却很慢,第二天醒来人还是恹恹的,直叫头疼,白学习本来想请假在家照顾她来着。


    “你去上班吧,死不了。”


    “您这儿离了人不行。”高龄老人最怕的就是冬春季发热咳嗽感染啥的,白学习哪里能撇下她一个人在家。


    “让你去你就去,我自个儿有数,要是真不好,这院里随便喊一声也有人应。”


    白学习见她实在犟,只能妥协,“那您记着要是不好就赶紧喊人,让他们去街道办喊我,我回来也快。”


    “去吧去吧,罗里吧嗦。”嘴上是这么说,但当真一个人躺炕上的时候,老太太嘴角悄悄翘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这边,刚到单位的白学习,屁股还没坐热乎,王芝芝就炸呼呼的跑过来,“学习学习,大新闻!”


    “咋啦?”孙正义也看过去。


    “潘玉莲你们还记得吧?她来办户口啦!”


    “办啥户口?”


    “她现在认了潘文贵当爹,要认祖归宗啦!”


    白学习和孙正义对视一眼,这种情况也在大家的预估之中,刚爆出来她是潘文贵闺女的时候,大家就猜测她可能会顺水推舟认祖归宗,白学习甚至还怀疑过这是不是潘文宝一家自导自演的花招。


    “关键是,她不仅认祖归宗,还写下保证书,请了咱们街道办和派出所,以及潘家湾本家那边的一位叔公作证,承诺将来要招赘上门,要让自己的孩子承潘文贵这一脉,而且她承诺对潘家湾的房子不沾手,直接越过她传给她的孩子,更不允许潘文宝和几个哥哥沾手。”


    白学习心头一动,要真这样的话,也不失为一种态度。


    “她还说了,外头都传她是觊觎潘文贵的房子,但她说她是于心不忍,替母亲和养父弥补曾经的过错,她为了表决心,还承诺将来要是没照顾好文贵叔,没让他衣食无忧的再活十年,少一天那栋房子她的孩子也不能继承,她要上交给国家呢。”


    嚯——


    白学习觉得,这潘玉莲的表态,是军令状啊!


    人的寿命哪是人能说得准的?任何一场小病一个小意外都可能丧生,她这十年的努力可能都比不过意外来得快,她要真是冲着房子去的,那可就是白亏了……所以,她必须把自己架在油锅上,不容许自己内心有一分一毫的松懈,更不容许潘文宝一家觊觎。


    她,是真的在替他们赎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明显被震惊了,咱也没想到那么瘦弱一人,咋就有这么大的决心。”王芝芝由衷的佩服。


    而白学习更清楚的是,潘玉莲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胆小、瘦弱的只会躺床上吃嗟来之食的女孩。


    “看来这段时间她看明白了很多,也成长不少。”


    “那是,刚你来晚了,没看见潘文宝一家听见潘玉莲写保证书的时候,那脸色有多精彩,她大哥大嫂直接当场翻脸,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说她没嫁人就胳膊肘往外拐,潘玉莲也果断,说这么多年大家对她的照顾她愿意偿还,等她一上班,留够文贵叔的伙食费后,她每个月还他们点,不欠他们的……双方掰扯了好一会儿。”


    “扯清楚也好,最好白纸黑字写下来,将来她想关照养父和哥哥们,那是她的心意,毕竟不能为这个被人戳脊梁骨,人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孙正义说。


    白学习好笑,“你们是不是忘了,以前文贵叔花出去的钱,都够养九个十个她了?”


    三人一愣,都笑起来,要真这么算起来,又算不清到底是谁占便宜了。


    “反正,潘文宝都快哭死了。”


    “该。”


    “对了学习,你今儿咋来这么晚,平时你可从不迟到。”当然也不会早到。


    “白奶奶病了,我给她喂药耽搁了一会儿。”


    孙正义连忙说:“那你快回去吧,有事我给你看着,今天日子不好,应该不会有人来领证。”虽然破四旧,但家里老人还是讲究看个黄历,选个好日子,而年轻人也更倾向于什么劳动节、国庆节和元旦这些寓意好的新历日子。


    白学习本来不是翘班的人,但心里实在放不下白奶奶,“成,那我先回去,要是有急事你就让人给我带个话。”


    白奶奶这一病确实难好,中午勉强吃了点稀饭,一整天都躺着,浑浑噩噩的,偶尔清醒一会儿就找出一串钥匙,“来,学习,来奶这儿。”


    “你看着,这是我炕柜左边那把锁的钥匙,这是右边的,这是炕洞上的,这是……不是啥好东西,但是奶一辈子的积蓄,你好好把着,别让人哄了去,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任何时候都不能完全相信别人。”


    白学习眼眶发酸,“您说啥呢,我不要,您自个儿留着,省得过两天找不着又赖我。”


    老太太“噗嗤”一笑,“好丫头,奶自然是信任你的。”


    “那您刚才还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完全信任别人。”


    “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白学习见她还有力气说话,神志也清楚,心里倒是先松口气,趁着她睡着的功夫,去把陈红医请过来,带着针水来打个吊针。


    她上辈子虽然主要是干超声的,但临床的基础也不差,打个吊针啥的也不在话下,但她现在还没机会“学”这些,不能暴露太过。幸运的是,她“看”过,老太太目前只是单纯的感冒,上呼吸道感染,还没发展成肺炎,脏器也没啥大的毛病,只需要打点消炎针就行。


    打上吊针,晚饭简单对付一顿,傍晚时候,大院里邻居们陆陆续续来探望老人家,虽然没拿东西,但关心是溢于言表的。


    “摸着倒是不怎么烧了。”


    “学习你好好照顾老太太,要是有啥咱们能帮上忙的就说。”


    “咱们邻里邻居的,白奶奶还给咱们接过生,帮一下是应该的。”


    “好人有好报啊。”


    白学习真心感动,她刚开始来的时候,以为白奶奶脾气坏,大家都看不顺眼她,私底下又觊觎她的东西,但相处久了发现,白奶奶在整个六号院乃至枣儿胡同都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她知道的因果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简直是整个酒仙桥的“活字典”“万事通”。


    由她那双干枯的老手接到这个世界的人,数不胜数。


    任何争执或者吵架,只要她出口,所有人都会停下,不敢多说一个字。


    “学习啊,你就好好照顾,要是缺钱咱们一起想办法,我家先凑一块给你,先用着,啊。”胡大妈上次因为没过继成心里有气,对白学习摆过几天脸色,但现在她是第一个主动借钱的。


    “目前只是打点消炎针,还吃着老太太自己配的中药,暂时不用上医院,要是真到花钱的时候,我会向各位大叔大妈张口,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


    “哪里的话。”


    送走大家伙,白学习心情挺好,摸着老太太的手,小声道:“您看看您老人家,这么大的排面,我也就见过您这么一位。”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说不定是想来听听我咋给你交代后事,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白学习好笑,虽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有人来探病,也是一种幸福。她以前见过很多孤零零躺病床上的老人,他们中不乏干部、知识分子,但却都门可罗雀,有时候甚至连儿女也不怎么出现。


    她喜欢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时代。


    俩人正说着,门被轻轻扣响。


    白学习打开一看,“乔同志?”


    乔成蹊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老太太还好吗?”


    原来是他下班去找蔡新年的时候听说老太太生病的事,就顺道过来看看,手里还拎着几个鸡蛋和一斤红糖,“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说。”


    明明不在一个方向,而且谁下班会正巧买鸡蛋和红糖?这可真“顺道”啊,白学习心里好笑,连忙让他进屋,给他泡了一碗老太太的大叶子茶,“喝点水暖暖,我替奶奶谢谢你的好意。”


    白家的板凳对长手长脚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小,但他坐上去就没动过,规规矩矩的,老太太问啥他说啥,不问就不说话,抱着茶碗看地面……白学习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人怎么会偷试卷。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乔成蹊连忙起身,“我们去外头说吧。”


    白学习现在又缺钱了,一百块存款不能动,剩下的零零碎碎买吃买穿也快用光了,她现在急需增加一笔收入,不仅是自己吃穿用行需要,也要给老太太留点看病钱,所以她打算把那把木梳处理掉。而她也是真心找不到人了,自从去过一次国营文物商店,才知道里头水深得很,要论可信度还真不如眼前的乔成蹊。


    “就上次侯家送的?”乔成蹊接过木梳,仔细看了半晌,又打开随身携带的铝皮手电筒,仔细研究。


    “我寻思这木梳放手里也没啥用,不知道是谁用过的东西,也不好再用自个儿身上。”


    “木梳?”乔成蹊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是玉梳。”


    不知道为什么,白学习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


    “玉的?”白学习也惊讶到了,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认作木梳的,就连破烂侯和侯烨也都说她“在一堆好东西里挑一把最不值钱的木梳”。


    这东西无论颜色还是质地都跟木梳很像啊,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你看这里的纹理,天然的浅黄色淡纹含蓄在白玉色中,浑然一体,水乳交融,不可能是木梳。”


    “之所以看起来黑褐色,是年代久远,长期存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又骤然见光之后与氧气、硫化物等多种物质发生化学反应。”


    “不过,具体是哪个时期的东西,我还要再研究一下。”他头也不抬,自己研究起来,一下用肥皂水,一会儿找抹布,仔细擦拭的样子就像在认真对待自己的孩子。


    白学习看他太专注了,也不好打扰,就在旁边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但屋里终究是有个异性,她也不可能完全投入,一下翻了好几页,一下又半天不翻一页。


    “你在想什么?”乔成蹊忽然问。


    “我在想,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白学习很快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非常轻,就像春风拂过羽毛。


    可能是空气太安静,也可能是太无聊了,乔成蹊手上轻轻擦拭着梳子,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白干事真的跟外表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外表她刚正不阿到仿佛红领巾都在胸前迎风飘扬,但背地里……嗯,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还想不到一个词儿。


    于是,他有点好奇,“要是有了钱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先吃上几顿好的,到国营饭店下几顿馆子,给自己买几身更暖和的衣裳,要是再多点就买房买车当包租婆,然后不卷了。”


    “卷是什么意思?”


    白学习一噎,“那你先说说你为啥好好的学徒工不当了。”


    “真想知道?”


    白学习心说这不废话嘛,既然是朋友了解一下对方的过往经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像她跟李红梅王芝芝,都早聊过彼此前面二十年的鸡毛蒜皮跌宕起伏了。


    乔成蹊侧首,无意间发现她的脸庞是那么红润,那么光泽,像满月,又像艳阳。


    乔成蹊心说,她要是知道他的过往,他下一秒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吧?


    “小白你在家吗?”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呼喊,显然是非常着急。


    白学习一下听出来是孙正义的声音,也顾不上聊天了,“孙哥?”


    孙正义气喘吁吁地在门口说:“咱们快去看看,五居委的杨威和姚晓丽两家人打起来了!”


    不是两个人,是两,家,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安康哈,昨天的错字老胡看见啦,因为要带妹崽回老家,现在这章也是火车上修改的,可能有错别字,大家可以帮老胡挑挑,等晚上有空了老胡两章一起改哈


    第27章


    白学习只觉脑袋瓜“嗡嗡嗡”地疼, 据闫凤兰所说,近十年来酒仙桥民风淳朴,吵架不少, 但打架不多,多人械斗更是一年也遇不到一次。


    而她,刚工作不满半年,就遇上了。


    “咋回事儿?”白学习把书放下,赶紧出门。


    “这不杨老太坚持要离婚,让姚家把彩礼钱退回来,姚家人一听不愿意就干到门头上来了。”孙正义看见乔成蹊, 怔了怔,冲他点头打个招呼, 继续道, “他们来了不少人,听说是用生产队的拖拉机拉来的,整整两车,人手锄头钉耙镰刀和锤子, 杨家这边也不是省油灯, 把左邻右舍和杨家族人都叫来了, 大半夜的闹起来, 有人去赵主任家报信, 赵主任问清楚是离婚闹的, 让我赶紧先来找你。”


    白学习:“……”我只是一个负责离婚登记的干事啊,我能怎么着?!


    心里吐槽, 动作上却不敢耽搁,刚想说让乔成蹊先回去,梳子改天再研究, 谁知他却主动道:“我跟你们去看看。”


    时间紧急,也来不及客气,白学习立马跟老太太打声招呼,三人嗖地就往外跑。


    第五居委离枣儿胡同可不近,他们跑了大概十来分钟才到,白学习已经喘成狗了,虽然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加强锻炼,但这样的配速她是真耐不住,就连孙正义也耐不住,倒是最瘦的乔成蹊面不红心不跳,中途还停下来等了他们两次。


    人跟人真不能比啊!


    此时的杨家门口,灯火通明,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谁是来看热闹谁是来械斗的。“都让开,让一让。”


    “街道的来了,让一让。”


    孙正义走在前面,乔成蹊断后,把白学习护在中间,终于挤到了最前头去——倒也没有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幸好,派出所离这儿更近,刘所长和龙大方、刘学东等人已经早早到达并且及时制止了这场械斗的升级,白学习一看,地上有俩老太太躺着,其中一个是杨老太,一个戴着头巾的生脸老太太应该是姚晓丽的母亲。


    好事是暂时没有大的伤亡,只有三四个年轻人稍微挂彩,流点鼻血嘴角破皮啥的。


    坏事是,这俩亲家母还在对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互飙脏话,脏得白学习都没耳朵听那种,刘所长跺脚:“都给我住嘴!”


    双方看了他一眼,主要是看他腰间的家伙,顿了顿,眼看对方都没住嘴自己也不愿住嘴,不然就是落了下风,这可不行,继续……


    赵德海苦口婆心:“你们先起来,有啥矛盾好好商量,这躺着算啥事儿,冻感冒了还得花医药费不是?”


    双方互斜一眼,觉得对方都出得起医药费,自家也不差,继续……


    “行吧行吧,既然过不下去了,那离婚就是,新社会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你们好好商量,今儿就是加班咱们白干事也帮你们把这婚给离了。”


    “行!离婚可以!”两个老太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她们今晚第一次达成共识。


    “他耽误了我闺女半年,把我好好的闺女变成二婚,得赔钱!”


    “她嫁过来这么长时间,一个蛋没下,要退彩礼!”


    好嘛,场面又乱起来,反正双方都觉得自家人有道理,自家人吃亏了,对方需要赔钱(退钱)。


    白学习倒是没说话,她只是看向两个当事人,姚晓丽一张脸冻得通红,眼睛又红又肿,双目含泪。杨威满脸愤怒,嘴唇乌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白学习定睛一看,就顺着看到了……额,也是职业习惯,看到了他下面。


    这就是“眼睛”比超声仪好用的地方,这种部位她在临床上没检查过几次,因为很多男患者都会介意她的性别。不过,检查得少并不代表她不会看,从高(睾)丸到(阴)窨(茎)井,她看了一遍,大小和长度在“静止状态”下倒是正常的,里头也没有硬结没有包块,没有囊肿没有异物,没有积液没有扭转,就连血流活动也正常,应该不是器质性的原因导致不孕不育。


    既然看了,那就顺便看看女方吧。白学习的目光又落到姚晓丽身上,这块她更熟,闭着眼睛都知道看哪些……只用半分钟,她就可以确定,姚晓丽身上也没有器质性的问题。


    所以,他们不孕不育不是谁有毛病,而单纯就是没怀上。毕竟,杨威经常在外,二人在一起的机会也不多,要是凑不到排卵期,自然就降低了怀孕的几率。


    想着,白学习的目光又落到杨威身上,跟姚晓丽的匀称不一样,杨威虽然看起来粗黑,但他常年开大货车,经常坐着,缺乏锻炼,腰腹部没什么肌肉,松松散散又鼓鼓囊囊的,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白学习一看就知道他肯定经常便秘,大便非常不好解那种,她当医生的时候也没少遇到这种病人,有的十天半个月不解大便,来打个B超一看,哟呵,肠道里全是宿便,都快硬成石头了,这样的大便要是解出去,能给自己挣成钢(肛)裂。


    白学习眯着眼,集中精神,顺带看了一下他那个地方。


    这一看不要紧,白学习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他的菊花周围,黑的红的居然有五六个瘘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泛红,有的轻微渗血,还有一个是在渗脓……


    白学习一整个……她不是专科医生,但她实习时候也轮转过肛肠科,见过不少“名场面”,像什么“不小心坐到酒瓶子上”,“不小心把鱼或者黄鳝放进菊花里”的事不可能天天见,但肛周脓肿、肛瘘却是每天必上菜品,像这么“复杂”的局部她也见过,只是没想到在这年头也能遇上。


    白学习吓得赶紧闭上眼睛,辣。


    “怎么?”乔成蹊问。


    白学习摇摇头,她为自己这该死的异能,该死的好奇心买单了,接下来一个月她绝对不吃任何荤菜,不吃任何带红色或者黄色的东西,更不吃花菜!


    当然,不可避免的,作为一名冲浪选手,她也往那方面想了,会不会是他在外头偷偷做零导致这么严重的多发的肛瘘,但一看他那么糙汉的长相,算了,估计很少有人下得了手。


    赵德海等不及,“小白你想啥呢,赶紧给他们解决离婚这个事。”


    “谁来也不行,这个事就我们自个儿解决,你们都是拉偏架的!”杨老太气势汹汹拒绝,顺道再把王芝芝告一状,说她那天挑三拨四说她不安好心啥啥的。


    幸好王芝芝不在,不然说不定又要吵起来。


    最后这事怎么解决的呢?白学习不知道,因为她连续在两个人身上长时间用眼,整个人疲劳至极,加上人太多太吵,脑袋仿佛被人从里劈开,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然后两眼一黑……


    等再睁开眼,已经躺到家里的炕上。


    白好好守在她身边,“醒了?”


    “再不醒乔同志又要去把大夫拉来了。”


    白学习感觉自己像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睡醒那种疲乏感稍有减轻,但还是累,累到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更不想说话。


    “你在五居委那边晕倒了,大家都说是你照顾白奶奶累得,乔同志把你送到最近的红医站,刘红医说没啥大碍,就是太累了,他不放心,把你送回家后又去找了他们家一啥亲戚,原先是区医院的内科老大夫,这一晚上让人跑了两趟。”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没力气。


    “你看你,这么大个人还能累昏过去,刘红医都说实属罕见,你到底是干啥累的?”


    白学习不能说自己是用眼过度加恶心的。


    “眼看把你累倒了,你们领导说半夜临时叫去加班算工伤,给你批了三天病假。”


    诶嘿,白学习顿时感觉身上有点力气了。


    “白奶奶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好着呢,已经出门遛弯儿去了。”


    这下,一切需要她操心的事都没有了,白学习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当众晕倒这件事有点丢脸。


    ***


    白学习这一养,就当真好吃好喝养了三天,饭是白好好拿着病假条去街道食堂给她打来的,白学习单独把荤菜挑出来给她,只吃素。


    “不行,这是专门给你打的病号餐,你怎么能把肉给我?”


    白学习说不出口,只能装胃不舒服,吃不了油腻的。


    白好好这姑娘感动得双眼泛红,“学习你真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我现在想想以前,真是对不起你,明明可以多劝劝你别那么轴的,其实不用学我听话,你就做你自己,挺好的,他们喜不喜欢你又能怎样?”


    白学习心说,就原主那种犟脾气,没用。“你已经尽力了,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哪怕是兄弟姐妹之间也没必要太介入别人的因果。”


    白好好不太听得懂这两句,正想接着问,乔成蹊又来了,手里还拎着俩橘子罐头。


    金黄色的橘子一瓣一瓣的泡在透明清亮的糖水里,白学习嘴巴自动分泌出唾液。


    乔成蹊一把拧开盖子,连汤带水倒三分之一在小碗里递给白好好,剩下三分之二留在瓶子里,往里插一把勺子,递到白学习跟前:“吃吧。”


    “谢谢,你哪儿搞来的罐头?”白学习也不跟他客气,她自有办法感谢他。


    “我有票。”


    他一个单身汉,又没啥需要交际应酬的,房子是租的,吃在单位食堂,每个月基本只花得出去两块钱的房租,只要不回家,他大部分工资都能攒下来。


    白好好捧着那半碗罐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双温柔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在俩人之间流转,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啥时候学习和乔同志这么熟了呢?


    橘子没了经络,吃起来软软的,又保留着一点橘子原本的纤维感,被糖水泡得酸酸甜甜的几乎是入口即化,白学习吃了好几块,这才想起来正事,“梳子咋说?”


    乔成蹊没说话。


    白好好立马站起来,“我端过去跟白奶奶一起吃。”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把精致小巧的玉梳。只见它玉质油润,富有光泽,色泽不是常见的深绿,而是米白带点浅黄,素雅含蓄,可以想象其主人应该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上面还用浮雕手艺雕琢着凤戏牡丹图案,玉上天然的纹理被巧夺天工地镌刻成了牡丹叶片的经络,仿佛牡丹都活过来一般……


    “原来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真漂亮。”


    乔成蹊把东西小心放到炕桌上,“我照着以前师傅教的研究过,你这把梳子应该是一把唐代玉梳,根据咱们书城一带考古挖掘出来的大型墓葬群和本地地方志记载,应该是安平王王妃平日里惯常使用的玉梳,收藏价值应该不低。”


    白学习不懂这些,但书城周边挖掘出来的安平王墓葬群她是有印象的,说来也是一件奇事——


    解放前几年,一伙流窜在全国各地作案的盗墓贼来到书城,准备在这边金盆洗手颐养天年,谁知有一天却在一个农村二流子手上看见一个黄铜烛台,其中一个有经验的一看就觉得这附近有大货,找到二流子捡到烛台的地方,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谁知还没动手呢,先遇到老.蒋抓壮丁,见到这么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简直就是来补充新鲜血液的,导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被抓壮丁上了战场,最后有的没了,有的跟着去了湾岛,剩下来的想跟新政府立个大功,就去报告黄铜烛台的事……后来这个墓葬群还是京大历史系教授带着学生来挖掘的,挖了挺长时间才完成。


    寥寥数语,口齿清晰,思维敏捷。


    白学习觉得,她好像看见乔成蹊真实的样子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学习当然知道这个说法是普遍公认的,因为她在后世曾看过一部讲述这件事的纪录片,真实可考,但目前史实还未对外公开,乔成蹊作为一个解放前出生的人知道这件事,未免有点奇怪。


    “我在国营商店的师傅,当时曾去京大教授跟前帮过忙。”


    原来如此,白学习更是好奇,“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继续学几年出师?”


    乔成蹊顿了顿,“你真的很想知道?”


    “嗯,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乔成蹊再次沉默,问出了一个小学生级别的问题:“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白学习丝毫不带犹豫的点头。


    “我刚学半年,就被人发现偷了商店里一件价值二百元的古砚台,师傅替我说情也没用。”


    白学习生气,“他们怎么能冤枉人?!把你这么好的苗子拒之门外,真是瞎了眼。”


    乔成蹊一愣,本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追着问什么砚值这么多钱,或者当面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偷拿,而是直接把事情定性为“冤枉”。


    “你……觉得我是被冤枉的?”


    “那肯定啊。”你要是真偷了那么值钱的玩意儿现在就不会还租房住了,也不会走哪儿都甩着两条大长腿晃荡,自行车高低得配上一辆才行。


    乔成蹊没听见她的心声,只是觉得心里有种类似于宽慰、放松的感觉,仿佛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被温暖的热流熨烫得整整齐齐。


    “确实不是我拿的。”


    “那你申辩没有?那么大个单位怎么能说开除就开除,事情来龙去脉总要调查清楚吧?”


    乔成蹊苦笑,本来他是要申辩的,但父亲和继母都让他不要声张了,怕闹大之后更不好收场,父亲还主动站出去说他愿意替儿子赔偿商店这个损失,只要他们不报公安不坏了他的前程就行。


    可他哪里还有什么前程。


    白学习见他沉默,以为是想到了不愉快的经历,连忙安慰道:“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咱们言归正传,我这把玉梳能值多少钱?”


    “要是按照省市级文物商店的收购价格的话,大概在六十块左右,前提是得遇到识货心眼也正的师傅,要是在外头就不好说了。”


    六十块!横财啊!


    白学习两眼冒光,“在外头咋说?”


    “被人坑的话,可能二十块甚至几块钱,要是不被人坑,遇到识货的,有可能到一百二三。”


    一百二三?!白学习觉得现在的自己浑身充满力量,感谢破烂侯给她送了这么大一笔巨款!她有清醒的认知,不会因为上次的仿品香炉卖了115就抬高心理预期,那是赶巧而已,毕竟现在的国民经济水平就这样,物价就这样,动辄卖两三百一件的珍稀文物?在文博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终其一生可能也见不到一次。


    “要是在手里多放几年,会更高。”


    但白学习不想等了,她是现实主义享乐者,钱只有落袋为安或者花在自己身上才算钱,花不到的都是空头支票,毫无意义。放十年二十年肯定更值钱,但为了那点增值自己要忍受十年二十年的苦日子,她更不愿意。


    “你能帮我出手吗?到时候我分你两成的手续费。”两成算是非常厚道了,毕竟在文物商店当学徒一个月也就十几二十块钱,这还是遇到心地好的师傅,要是心黑的,克扣你也没办法,还不如这一件东西的辛苦费呢。


    “打住,别说你不要,咱们是朋友,朋友更要明算账,省得将来为了钱的事扯皮。”白学习还有长远考虑呢,以后等她能自如使用“眼睛”的时候,就是她大展拳脚风生水起走上人生巅峰的时刻,怎么能少了乔成蹊这个天才的助力?


    所以,哪怕是笼络,她也要下血本笼络住他。


    乔成蹊这傻子,还在那儿感动呢,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给她找个适合的买家。他在文物商店待过,这几年也没荒废这门手艺,在外头混了小十年,还是认识几个行内人的,无论黑白明暗,都有出手的路子。


    这家伙的动作是真快,说出手就出手,第二天白学习病假还没休完,他就趁着夜色送来120块钱,“我找了个熟人,他找的买家。”


    “托人情了吧?”


    “还行,吃顿饭,送条烟就行。”


    白学习拿出30块,“不光手续费,吃饭买烟也要钱。”


    乔成蹊只收了两张,最后一张又推回来,“烟钱饭钱就算在我的手续费里,本来行里规矩也是这样。”


    好嘛,白学习欣然接受,“合作愉快,下次还找你。”


    一下子有了100元的闲钱,白学习也不含糊,八十整存进小金库不动摇,看着存款一下子变成180块,自己手里还有20块,加上每个月的工资,又能好吃好喝一段时间了!


    有了钱,感觉天空都是蓝的,小鸟真的会对她唱歌呀!


    但下一秒,她就想到一件顶重要的事——白天天。


    她的鸡蛋从哪儿来的,这两天不是白奶奶病就是她病,也没时间去找她,而这小王八羔子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回事,愣是一次都没来露面,更可疑。


    她不是想多管闲事,而是这件事威胁到她白学习的躺平了,因为她很可能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帮她“销赃”了。


    然而,还没等白学习冲到中院去把小王八羔子拎来,一群人就乌泱泱找过来了,“白天天是不是住这个院儿?”


    “哎哟老张,咋来了?”


    带头的张大叔是槐树胡同的,平时是个老好人,轻易不跟人红脸,此刻却一脸愤怒,“找的就是你们院儿的孩子白天天,她干的好事儿!”


    大家一看这架势不对啊,赶紧喊:“白万富,常菊香,有人找你家天天!”甭管平时多大的矛盾,但那是大院内部矛盾,对外的时候还是以“院”为单位的。


    常菊香一直在屋檐下坐着纳鞋垫呢,最近胃口不太好,就连八卦也提不起兴致,没听见他们说啥,“谁啊?天天又咋啦?”


    老张见她这当家长懒洋洋的架势,心里更来气了,直接大声道:“你们养的好孩子,她偷了我们鸡蛋,我家的五十六个,老万家的七个。”


    “还有还有我家,我家的六个!”


    常菊香顿时白眼一翻,鞋底一摔:“你们放什么屁,我家天天多懂事一孩子,怎么可能偷拿你们东西,不就几个破鸡蛋嘛,当谁都跟你们破落户似的吃不起呢?又不是金蛋。”


    这蛮横的态度,槐树胡同几人听了更气,她但凡是好好说话,或者把孩子叫回来问一下,了解一下,他们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好啊,你们教育的好孩子,是个三只手,偷了咱们这么多鸡蛋,走,咱上街道办说理去!”


    很明显,这几人还算比较“仁慈”,没有直接上派出所,毕竟还考虑到“小偷”是个孩子,要是直接上派出所以后可就要留案底了,要是能在街道办解决的事情都不想搞大。


    “上啥街道办,我二闺女就是街道办的干部,让她来看看你们是咋诬赖我家孩子的。学习,学习你快来,有人欺负咱家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白学习真是被常菊香这操作蠢哭了,小事一件非要往大了整,整这死出把对方逼急了闹上派出所,白天天不就完蛋了吗?据她了解,目前对青少年犯罪的处罚也是很严肃的。


    “对,让学习来看看,白干事你快来看看。”


    “学习快去看看,我看那些人来者不善。”


    “他们说天天偷了他们的鸡蛋,是真偷了吗?你见到没?这么多可不是小数目,她一个人也吃不完,有没有分点给你?”


    白学习一想到自己买的那五十个鸡蛋,也硬气不起来,她在无形中其实也成了白天天的帮凶,帮着销赃啊,千呼万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院去。


    “妈你别胡说,张大叔他们过来也是想要个说法,双方坐一起商量就行,啥欺负不欺负的,你再说我可生气了。”


    “嘿你这死丫头咋胳膊肘往外拐呢?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多年,你倒好,给咱争口气都没本事,看来还是得生儿子才行,闺女都是赔钱货啥本事没有……他们就是看咱家没儿子才这么欺负人。”


    白学习翻个白眼,胡搅蛮缠。倒是槐树胡同的人见到白学习之后态度好了不少。


    “白干事,我们知道你在街道办上班,处事最是公正,大家都服你,我们也相信你肯定不会徇私。”


    “没事,但凡是我能解决的,一定给你们公正解决,大家看着,也帮咱们做个证明。”


    槐树胡同一行人这下是真放心了,他们跟白学习接触过,知道她这人做事风格靠谱,而且多少也听说她跟原生家庭不对付,跟父母闹不太愉快的事,到时候应该不至于包庇白天天,即使真包庇了,也有这么多证人看着呢,他们不怕。


    “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养鸡这事就不说了,我家闺女要坐月子,我和老伴儿省吃俭用给她攒了五十来个鸡蛋,就等生送过去,谁知道几天前我家的鸡蛋不翼而飞,连装鸡蛋的篓子都不见了,当时我们气昏头了嘛,也没想到上街道办,就在门口骂了一顿,心想准是大院里的三只手偷的,谁知道这一骂,发现他们两家也丢了,只是没我家的多。”


    其他两家人连忙跟上,说自家是怎么发现的,丢了多少。


    “我老伴儿都气病在炕上了,好几天下不来炕,刚好今儿早上出去上厕所,听见俩走她前头的孩子说起啥鸡蛋,她拉住一问才知道,你们家白天天在学校里用鸡蛋换东西哩!大家都知道,百万富和常菊香没养鸡,她的鸡蛋哪儿来的?肯定是偷的呗!”


    众人看向常菊香坐的地方,那里没有鸡窝。


    常菊香也有点纳闷,“她有多少?卖多钱一斤?”


    众人:“……”


    白学习皱眉,时间和丢失的鸡蛋数量大致能对得上,不过白天天的鸡蛋应该早卖完了啊,莫非丢蛋的人家不止这几户?


    “好,那我问你们,几位大叔大妈的鸡蛋放在哪里?”


    “家里,炕上,炕尾。”


    “炕柜里头。”


    “炕柜上锁没?家门锁吗?”


    “当然锁,但凡家里没人都会锁。”


    “那锁头、门窗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吗?”


    大家对视一眼,都摇头。


    “白天天一个九岁的孩子,身高一米二,体重四十斤,不可能在你们毫无察觉的时候进屋,还一口气拿走五十多个鸡蛋,你们说呢?”


    老张点点头,他家老伴儿紧张这些鸡蛋,白天在家睡个午觉都要把门从里头拴上,屋里从不可能离人。


    “那说不定她有同伙呢?”


    “就是,要是几个孩子一起,或者有大人在背后指点出谋划策,也不是不可能。”


    白学习点点头,“好,这个可能我也会考虑在内,等晚上白天天回来,我好好问问她,如果真是她拿的,我一定让她赔偿你们,给你们道歉认错,如果不是,我也希望大家能给她道个歉,毕竟她还是孩子,大家先不要把‘小偷’的帽子戴她头上,她未来还有很长的路,可以吗?”


    这话说得在理,在场所有人都是当人家长的,自然点头。


    “成,那我们就等着白干事给咱一说法。”


    “邻里街坊的,咱们也不是非得把事情闹大,能在街道解决最好不过。”


    “白天天我们暂时就先不找她了,省得去学校闹大,同学议论。”


    这句可真是说到很多家长的心坎上了,白学习连忙道:“作为街道干事,我感谢各位大叔大妈的理解和信任,作为白天天的姐姐,我更应该感谢你们的爱护和宽容,大家放心吧,哪怕不是白天天干的,我也会帮大家找出这个偷蛋贼。”


    众人心满意足离开。


    白学习就搬把凳子,坐到六号院大门口晒太阳,一直晒到下午三点半,白天天哼着歌儿,挎着绿书包回来。


    “二姐你好点没?”


    “好多了,你现在就放学了?”


    “放了呀,我可没逃学,今天下午我们班没课。”现在还实行二部制,师资力量严重不足,所以只能分上下午来错开上课,上午有课的下午就没课,下午有课的上午就没课。


    “来,来我跟前。”白学习招手。


    白天天立马跟小狗看见肉骨头似的凑上去,还使劲嗅了嗅鼻子,她猜二姐是不是要给她好吃的,那天的大肉包子她到现在还舍不得刷牙呢。


    “嘶……嘶……痛!二姐你揪我耳朵干啥?”


    “干啥,你给我老实交代,你那些鸡蛋哪儿来的。”


    白天天一开始还想狡辩,但见二姐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她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二姐咋啦,虽然鸡蛋的来源不能告诉你,但我敢保证,你放心的吃,没事儿。”


    “还没事儿?人家都找上门了!”


    “谁找上门?难道这么快就被人知道了?不可能呀……哎呀,疼二姐!”


    白天天抱头鼠串,白学习拎着她的耳朵,“槐树胡同张大叔找上门了,你老实交代这事谁跟你一起干的,你一个人肯定干不了。”


    “我的鸡蛋关槐树胡同啥事儿?”白天天彻底懵了,“二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的鸡蛋是我捡来的,不是谁家的,我怎么可能去偷?顶多就是捡,捡东西又不犯法。”


    白学习看她神色不像说谎,“你好好说,哪里捡的。”


    自证清白要紧,“我也顾不上保密了,我跟你说实话吧二姐,我的鸡蛋真是捡的,就在火车站右边的小胡同里,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上有个洞,每次我去那边,都会捡到几个,多的时候十一二个,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但我每次都不敢全部捡完,总会给剩两个,每次都剩,一开始我还不敢吃,怕鸡蛋是被敌特分子注射过毒液的,后来有一天没忍住吃了两个发现没事儿,这才卖给你,我不是有意坑你……你你你看你吃了五十个不也没事嘛。”


    白学习:“……”


    白学习觉得,白天天还不如直接承认是她偷拿的,毕竟她编这种故事有种把人当白痴耍的嫌疑,“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谁会把鸡蛋放树洞里?谁丢了鸡蛋会不着急?还能让你一连半个月‘捡’到鸡蛋,这不瞎扯淡嘛?”


    “是真的,我真是捡的,我在那里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人出来拿,这不是无主的还能是谁的?而且捡鸡蛋的时间也很固定,都是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去早了没有,去晚了也没有,就跟那棵大槐树会定时下蛋一样……嘿嘿,所以我才每次都剩两个在树洞里,做引窝蛋嘛,要全拿了它就不下了。”


    白学习:“……”


    “我发誓,二姐,我要是在这件事上说谎就让我烂嘴巴烂牙齿烂舌头,让我一辈子吃不上三个菜!”


    “走,带我去看。”


    白天天老大不情愿,“这可是我的秘密基地,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就连我最好的朋友张小丫都不知道,这几天我陆陆续续又捡到几个,都卖给我同学了,攒下来的钱我打算换成粮食,可惜就是没门路……将来我打算把它发展成我的战备补给基地,到时候咱再挖一防空洞,等苏修和美帝打过来的时候,我就往里面这么一钻,原子弹来了我也不怕!”


    白学习嘴角抽搐,“你还挺有战备意识。”


    “那肯定的,备战备荒为人民嘛!”


    白天天走在前面,白学习跟在她身后,路上遇到一个大院的胡大妈,她看了白天天一眼,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是,二姐,她啥意思?为啥都用那种眼神看我?”


    白学习把槐树胡同张大叔来吵架的事说了,“还有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妈,现在好些人都怀疑你是小偷,虽然大家看在你是小孩的份上没有宣扬出去,但你要是不及时洗清嫌疑及时澄清的话,你就要背着‘小偷’的名号生活一辈子了。”


    白天天这才慌了,“二姐,我真没偷他们的,我最近连槐树胡同都没去过,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白天天拿过他们一个蛋,就让我一辈子吃不上鸡蛋!”


    她一路走一路赌咒发誓,还把自己最近的时间证人给找出来,白学习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搞吃的,有存款心里不慌嘛,高低得把自己惦记半年的火锅安排上。


    是的,刚穿来那阵她就想吃火锅了,可惜要么没钱买炒锅底的配料,要么没钱买牛羊肉各种配菜,现在不一样了,她是隐形富婆了呀。


    幸好书城市火车站不算远,走了半个多小时,姐俩终于来到熙熙攘攘的站门口。


    这个时候进站不需要做检查,也没有铁栅栏围着,“书城站”三个金色的大字直晃晃晾在太阳底下,南来北往的旅客拎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


    书城市作为石兰省的省会,是当之无愧的交通枢纽,火车站的人流量那是相当大,春节前后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需要派出所和各大单位的工人纠察队来维护秩序才行。


    白天天指着火车站右边第三条小胡同,“大槐树就在那边。”


    白学习抬头,看了看火车站顶上的大挂钟,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不早不晚,白天天有没有说谎过去一看便知。


    这里说是胡同,其实比枣儿胡同可差远了,道路狭窄不说,还被各种杂物堆满,墙根儿更是黑漆漆潮湿湿的,离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尿臭味,不知道是人尿还是猫狗尿。


    “二姐你在街道办上班也没来过这边吗?”


    “这儿目前暂时归隔壁的五里河街道在管。”说来也是有故事的,书城市火车站建站很早,早在民国时期就是附近几个省的交通要塞,这一带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又正好界于酒仙桥和五里河两个街道的交汇处,往东是酒仙桥,往西就是五里河。


    建国后这一带先是被划分在酒仙桥街道下,后来因为人员多而杂,管理难度大,又连续发生过几起恶性事件,酒仙桥就向区里反应,说管理不过来,于是划分到五里河街道下面。


    后来随着大搞工业建设和经济的发展,客运和货运量成倍增长,眼看着五里河吃到了红利,酒仙桥不干了,又去区里说要把火车站要回来。


    当然,又不是你酒仙桥会张嘴要,我五里河还会张嘴哭呢!人家上区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这些年的不容易,管理这个曾经的脏乱差“三不管”区域,他们费了多少心出了多少力,眼见着就要步上正轨了,怎么也不可能让出去。


    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只在每年春节前后,五里河会请酒仙桥出人手帮忙维护一下秩序,其它时候他们是一点也插不上手。


    想着,姐妹俩来到小胡同里,白天天指着一棵歪脖子槐树说:“就是这里,进来的第九棵槐树。”


    白学习顺着看过去,是有个树洞,但没有鸡蛋,更不像是会下蛋的样子。


    “二姐你还是不信对吧?没关系,走,咱们在这里等着呗,我正好也看看鸡蛋是怎么来的。”


    她拉着白学习找寻一通,最后藏到了十米外的一堆杂物背后,这里的废旧背篓、框子和煤灰胡乱堆砌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要是从胡同口进来的人倒是看不见她们。


    白学习的眼睛也没闲着,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附近好几个大杂院都被悄咪咪改成了私营黑旅店,这个点儿旅客基本都在睡觉,显得很安静,但在距离歪脖子槐树十来米的前方,有一个小院子房门紧闭,这不奇怪,奇怪的是——


    它门口左右两边摆的不是石狮子,而是两个粗瓦花盆,里头还栽着几株枯黄的苍耳。


    苍耳会结黄豆大的长满小刺的果实,叫苍耳子,一般都是长在野外,谁好人家会栽在花盆里?栽也就栽了,谁又会这么放心地连带花盆一起放在鱼龙混杂的胡同里?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口哨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然后是敲门声,门开了……


    白学习一开始不敢有动作,一直等到男人走开,这才从事先扒拉出来的一个小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走进放着苍耳的那户人家,等彻底没动静了探头一看,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静悄悄地躺着八颗鸡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她刚才看见的男人背影居然有点陌生的熟悉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说熟悉是因为最近才见过, 说陌生嘛,是她跟这个人不算熟悉,日常生活中没什么接触。


    白学习眨巴眨巴眼, 隔着木门,还有好几层墙壁,估摸着自己的“眼睛”也不好使,所以白学习没动用自己的异能。


    白天天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二姐看见没看见没,我没骗你吧?树洞里真的有鸡蛋了!八个哟!我们拿回家六个,留两个就成!”


    白学习给她头顶上拍了一巴掌,“放下, 小声点。”


    “我真没偷槐树胡同的鸡蛋,我是在歪脖子槐树下捡到的。”


    “行行行, 信了你, 先别动,再等等。”


    那个背影,她得确认一下是不是。


    谁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姐俩不敢乱动暴露自己, 蹲在杂物堆后, 蹲得双腿发麻, 像有几千只小虫子在腿上爬似的。


    就在她们快要蹲不住的时候, “吱呀”一声, 小院子的木门终于开了, 有个皮肤白净的男人探头探脑的观察,确定外面没人后, 才小声说:“你可以走了。”


    一个个子中等,长得壮实、皮色黝黑的男人,蹑手蹑脚出来, 他也没忙着走,而是先观察片刻,这才吹着口哨往胡同口走去。


    白学习惊讶极了,因为她刚才看见男人的正脸,和背影对上了,正是最近把街道办闹得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杨威!


    杨威来这里干嘛?


    为什么要做贼似的这么小心?特务接头也不过如此。


    特务接头,也不用拿鸡蛋吧?八个鸡蛋可不是小数目,很多人家一个月都舍不得吃八个鸡蛋,他要是每次接头都这么破费,那这特务都要让他干破产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还是刚才那白净男人,大摇大摆地拿着一个撮箕和扫把,来到歪脖子槐树下,像住在这条胡同里的任何一个居民一样,把煤灰倒在树底下,然后拿开塞在树洞里的破布,从里掏出八颗鸡蛋……动作之熟练,很明显是经常这么干。


    “哟,还是这孙子大方,八个呢。”男人大摇大摆回家,关门。


    该说不说,这男人皮肤真的很白净,眼睛水灵灵的,又大,嘴唇也比一般男人红润,是从里到外透着的水润和白嫩,加上个子也就一米六出头,要是弄个长头发,完全能男扮女装。


    难道是七十年代版红爷?食用油,西瓜,鸡蛋……啊啊啊啊!!!白学习心脏狂跳,呼吸加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倒是白天天头脑简单,“二姐你说刚才那男的为啥把鸡蛋给这男的?俩男的,给为啥不当面给,要悄悄放在树洞里,就不怕被人拿……嗯,捡走吗?”


    白学习声音颤抖,心脏依然狂跳:“当然是见不得人。”


    “啥事儿见不得人?”一脸八卦。


    “不该你问的别问。”白学习觉得,她要是不找个人说说自己的发现,她心里就舒坦不了,总感觉憋得慌,异常兴奋,不不不,是亢奋,亢奋。


    完了完了,这就是吃到惊天大瓜的下场吗?!


    白天天还真是孩子,压根想不到别的地方,她搓了搓手,“我也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他们放在这里送人的,要不我……就……嗯,以前的我也没法还,蛋被你吃了,钱被我花了,大不了我从今儿开始不拿就是。”


    “好不好嘛二姐?你会帮我作证的,对不对?”


    白学习现在已然相信槐树胡同的鸡蛋不是她偷的,她只是碰巧捡了那位“红爷”的漏,捡走人家“血汗钱”而已。


    俩人正心思各异,忽然,胡同口又有人吹着口哨进来,俩人赶紧吓得蹲回杂物堆后。


    这次的男人跟杨威一样的动作,贼眉鼠目确认无人后,把鸡蛋放进树洞里,塞上破布,然后敲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白净男人,这人进屋待的时间不长,也就七八分钟吧,他就骂骂咧咧出来了,“早知道给四个就行了,浪费老子八个鸡蛋!”


    关门的男人也不爽:“是你自个儿没本事,怪不了我,反正说好的,一次八个,你要有能耐的话一次俩小时我也忍着,你才两分钟这怪谁?”


    “嘘,小声点儿!”男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算我倒霉,给你就给你,你别声张啊。”


    “可拉倒吧,一开始说好的就是八个鸡蛋一次,你倒好,前头半个月都是两个鸡蛋,我都想着你是老主顾,咱做回头生意,没说你,你还好意思埋怨我。”


    男人也傻眼,“你放啥屁,我明明给的是八个,每次都是八个,你别想赖账!”


    “就是两个,你一走我就出去拿了,每次都是两个,我骗你干啥。”


    男人嫌丢人,不敢声张,“行行行,算我求你了你快进去吧,八个就八个,反正我每次就那么点时间你也不亏,见好就收哈,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门里的男人哼一声,“行行行,快回去吧,出了我的门,这事我就忘了。”


    男人这才整了整裤腰带,大摇大摆离开。


    白学习:“……”老天奶她到底看见了啥?!刚才杨威一个人的时候她还不是很确定,现在又来一个,这个谈话内容要是还听不懂,那她就白网络冲浪那么多年了!


    “二姐他们说啥呀,我咋听不懂?”


    “啥俩小时两分钟的,是吃饭吗?吃饭哪有这么快的,两分钟正菜都还没上桌吧。”


    白学习哭笑不得,“估计是吧,咱们快回去吧,槐树胡同那边我带你去给他们解释清楚。”


    走了两步,“对了,你卖我五十个鸡蛋的事,有没有别人知道?”


    “不知道,连张小丫都不知道,大姐也不知道。”


    白学习松口气,今天这事不简单,暂时不能把一个未成年少女牵扯进来,反正无论是送鸡蛋还是收鸡蛋的都全员恶人,丢了鸡蛋双方都不敢声张,就只能便宜白天天了。


    “待会儿咱们上槐树胡同解释,你就说你只卖过四个给同学,鸡蛋来源就说是悄悄从家里拿的,就说爸妈不给你吃饭钱,你饿得慌……知道该咋说吧?”


    “知道。”


    白天天不愧是从小混胡同的,不仅脑筋转得快,嘴巴厉害,就连演技也是一流的,到了张大叔家门口,她直接就是一个痛哭流涕,一个被父母饿惨了的小可怜形象。


    白家仨闺女过得啥日子,大家都知道,也就是白学习过继出去才吃上两天饱饭。


    槐树胡同的人其实已经信了白学习的解释,加上白天天又诚恳地认错,他们也没咋为难,只一个劲的谴责百万富常菊香不做人。


    “平日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俩棒槌。”


    “也不知道咋当爹妈的,那么小的孩子饿成这样也不管管,只顾着自己生儿子。”


    “呸,就这德行,一辈子生不出儿子!”


    ***


    虽然很想找人八卦一下,但白学习愣是忍住了,毕竟她的病假还没休完,这要是拖着“病体”去单位上班那也太拼太卷了,不符合她的人生追求。


    第二天,同事们都来看她。


    “学习好点没?”


    “你说你这女同志,自己不舒服咋不说呢,大半夜去加班把自己累垮了吧?”


    “我看这小脸血色不错,恢复得挺好。”钱有文跟老中医似的,望闻问切一番,“你不在大家都怪想你嘞。”


    “这是大家一点小小的心意,给你补补身子。”赵大伟送上一斤红糖和十个鸡蛋,这是几个同期进来的同事一起凑钱买的。


    白学习真心感激,“谢谢大家伙惦记。”


    “嗐,说啥客气话,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杨威和姚晓丽这婚一时半会儿离不了,两家人就到底要不要退彩礼钱还没达成统一呢。”王芝芝兴致勃勃地说。


    正在喝水的白学习猛然呛咳起来,“咳咳咳……”


    李红梅连忙给她拍背,“慢点喝。”


    白学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咋啦学习,你要有啥想法就跟大家伙说说,别把咱当外人。”钱有文拍着胸脯,“工作有啥不好处理的直接开口,我们给你做。”


    白学习没跟这傻大个儿说,她怕自己前脚刚说他后脚就给传到太平洋去了,她冲李红梅眨巴眨巴眼。


    大家聊了一会儿还要回家吃饭,李红梅特意留到最后,从随身绿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妈做的腌渍梅子,给你开开胃。”


    “我还真没胃口,吃不下,尤其吃不下黄的白的荤菜,看见就恶心。”


    “这是咋了,平时看你生龙活虎的啊。”


    白学习一想到自己在杨威身上看见的画面,整个人就犯恶心。当时她还还真把他的肛瘘往这方面想了,不过很快打消念头……毕竟他长得挺阳刚,无论身材还是样貌还是皮肤,有点糙汉的感觉。


    他身上的阳刚之气和肛瘘形成鲜明反差,以至于她从不敢往他做零的方面想。


    谁能想到,他没四处飘“零”,但他“一”言九鼎了呀!


    “你是不是担心工作的事?”李红梅坐在炕沿石上,拉着白学习的手,轻轻安抚,“要有紧要事我跟孙哥给你顶着,你别着急,像杨威姚晓丽离婚的事,主任发话了,协商不了的话就让他们上法院起诉去,法院咋判就咋判,该退就退。”


    “不能退!”白学习脱口而出。


    “为啥不能退?你也觉着该给姚晓丽青春损失费吗,但法律上好像没这个说法。”


    “杨威他是骗婚,不能退。”


    “骗婚?”


    白学习眼睛一闭,把那棵歪脖子树,那两盆苍耳,那个白嫩的小男人,树洞里的鸡蛋……一股脑全说了。


    李红梅这姑娘单纯的嘞,她一脸好奇:“我听不懂,这跟他骗婚有啥关系?”


    “哎呀你仔细想想,那个白嫩男人像不像那啥以前的兔儿爷,八个鸡蛋是不是嫖资,歪脖子槐树是不是窝赃地……”


    李红梅捂住嘴巴,“啊”一声,“他……他们,他们两个,都,都是男人啊。”


    “男人怎么可以喜欢男人?这不是胡闹吗?”


    白学习叹气:“其实有些是天生的,生下来他的取向就是男性,这也怪不了他们,就像人的高矮胖瘦黑白黄,不是咱们自己能决定的,他们从小到大为何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其实也挺累的。毕竟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件见不得光、难以启齿的事,我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什么要用一段世俗意义上‘正常’的婚恋关系来给自己打幌子。”


    李红梅这姑娘还是没开窍,“啥意思?”


    “我怀疑杨威从一开始就只喜欢男人,他在明知道自己性取向的前提下,还偏要追求姚晓丽,用恋爱的名义骗取人家感情,同意结婚,婚后既不管她在家的艰难,让她跟婆婆鸡飞狗跳打擂台,回家又不履行丈夫的义务。”


    李红梅大眼睛扑闪扑闪: “啥义务?”


    白学习:“……”


    “就是夫妻同床,发生性关系的义务,过性生活的义务。”


    李红梅小脸爆红:“啊?!嘘,你小声点。”


    “他不履行义务,姚晓丽肯定怀不上孩子啊,所以杨老太以姚晓丽没孩子为由须退还彩礼就是瞎扯淡,站不住脚,这一场婚姻悲剧就是杨威造成的。”


    “他们的婚姻不仅能撤销,还得赔偿姚晓丽损失费。”


    李红梅的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原谅单纯保守的她一次性听到这么这么多炸裂的说法。


    白学习也不着急,她现在就是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吃到的瓜,李红梅的反应就是对她瓜的质量的肯定。


    “要验证这个猜测对不对,很简单。”


    ***


    第二天早上,白学习病假结束回单位报到,刚进门就被领导关怀了一圈,凑份子去看是赵大伟提议的,没让领导们知道。


    就连王刚也客气的问了两句,白学习对事不对人,只要他不再针对她,她自然也不会抗拒对方的好意,“谢谢王副,已经好多了。”


    “好就好,好好工作吧,杨威和姚晓丽的事说不定还有得缠。”


    原来是这三天里,两家人还在打口水仗,那天晚上的械斗只是一道小小的开胃菜,被双方的街道居委会以及公社生产队分别教育过之后,两家人改变策略,从武斗转文斗,开始搞口水和脏话攻击。


    “要不咋说杨老太不是省油灯呢,昨儿姚家没来人了,估摸着是田地里有活,又或者是想开了偃旗息鼓了,杨老太居然好死不死招呼了一堆亲戚到村里去,听说在村里吵了一天。”


    这世界城里人不上班的话是没啥事儿干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七大姑八大姨撸撸袖子跟着杀到村里去,说是要把姚晓丽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她想再嫁都难。


    白学习:“……”杨老太这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现在就连王刚都看明白了,“要我说啊,唯一能终结这场闹剧的人就是杨威,但凡他站出来拦着他妈一点,但凡他说彩礼不要了,或者退一半,事情也不可能闹到这份上。”


    “是他自己也想要回这笔钱吧。”白学习冷冷地说。


    王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透彻。”好些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男女,没有经历过婚姻生活的,还同情杨威,觉得他是一个夹在中间的老好人呢。


    68块可是两个月的工资,能拿回来就是一笔巨大的进账,杨威自然想要,要是能通过闹一闹的方式拿回来,他高兴,要是拿回来一部分,那也值得高兴……当然,要是能反咬一笔赔偿,那就是纯赚。


    也是巧了,说曹操曹操到,这边白学习刚进办公室,那边姚晓丽就一脸憔悴的找来了。


    “白干事,能不能麻烦你去跟杨威转达一句话,彩礼钱我赔,只要他们不再上我家闹事就行。”


    原来是昨天杨家人去村里,把她九十多岁的曾祖母给惊动了,老人家一直以为曾孙女嫁进城里是享福,哪里成想却是身败名裂,杨家人说的那些难听话把老人家气得气血上涌,当场晕厥过去。


    “当时要不是刚好咱们生产队的赤脚大夫在场,我太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天杀的杨威一家,我太奶还有几年能活?他们居然这么忍心对她,我是太奶带大的,她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既然如此,我退彩礼还不行吗,我真是怕了他们家,退彩礼一了百了,以后别再上我家,算我求他了。”姚晓丽咬着牙,满脸泪痕。


    这段时间,她哭的次数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两只眼睛就跟在泪水里泡着一样,里面满是委屈和怨愤,白学习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来登记的时候,那是一个娇俏明媚的少女,欢欢喜喜,蹦蹦跳跳,眼里全是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半年婚姻,把一个少女磨成了怨妇。


    白学习叹气,“离婚可以,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姚晓丽擦擦眼泪,“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说,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第一个问题,你们结婚这半年,同过房没有?”


    姚晓丽脸一红,点点头。


    “那你是用哪里跟他同的,就是你俩接触的部位,他的东西你知道叫啥吗?”


    姚晓丽脸红得能滴血,白学习就是怕她害羞也怕她听不懂才没用专业词汇,“知道,我们农村人叫雀儿。”


    “那你跟他同房的部位呢,叫什么?”


    “就是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姚晓丽羞得都快哭出来了: “哎呀,就是下面的洞啊。”


    “是拉屎的地方还是尿尿的地方?”她没给正确选项,就是为了避免她在极度紧张羞涩的情况下“蒙对”。


    “拉屎的。”


    白学习:“……”果然,她就说嘛!她就说!杨威这王八蛋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跟姚晓丽生孩子过日子!


    “你确定吗?”


    “确定,反正一直都挺疼的,回村去那些小媳妇会悄悄聊这个,我感觉我跟她们好像不太一样,我一点儿也不舒服,但又不好意思问她们,后来我问我妈,我妈也说女人家都要疼几次的,疼着疼着就好了,毕竟我们到现在也就有过两三次,我……还没到‘好’的时候。”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农村女孩的性知识储备,白学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你们领证当天,我给你俩发了一本小册子,你回去没看吗?”


    “杨威说这都是黄色书籍,会把我教坏,腐蚀我的思想,不能看,他给烧了。”


    白学习:“……”想骂脏话!


    这鸡贼男明摆着生怕姚晓丽看册子知道不对劲,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蒙在鼓里,要不是杨老太太过于难缠,姚晓丽受不了了闹离婚,估计她会被蒙一辈子。甚至,往阴谋论的方面想,白学习怀疑他就是觉着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懂得少,比大胆开放读书多的城里姑娘更好糊弄更好拿捏才主动选择追求她。


    “白干事,你的意思是……哪里不对吗?”


    白学习不答反问:“那你们结婚半年在一起两三次,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哪有新婚夫妻这样的。”


    “我一开始是害羞嘛,后来老听大院里的嫂子们说啥摇床,说啥换床单的,还有人连炕都能塌,我也奇怪,问过他,他说那些都是不学好的女人才聊的,让我不要听,他还说她们水性。”说到这里,就是再害羞的姑娘也反应过来了,姚晓丽神色一变,“白干事,是不是哪里不对?是他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


    “嗯,不对,非常不对。”白学习凑到她耳边,“放心,你们的婚铁定能离,你还能得到一笔赔偿。”


    “啊?”姚晓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有这种好事?好到她都觉得自己是个能对老实男人手拿把掐的坏女人了。


    “真能离?真不用退彩礼?还不用赔钱?”难以置信中又满含期待和一丝丝窃喜。


    行,这就是白学习要的效果。刚开始来闹离婚那天,她的脸上还会动容还有不忍,以及余情未了,要是当时她没让他们冷静,当场草率离婚,那么这婚倒是离了,她心里却还能对他抱有热恋期的幻想和记忆,要是杨威再“真情实意”挽留求复合,说不定她真能在情绪反攻的时候同意。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拉锯,她算是彻底对杨威死心了,她会真心觉得离婚是解脱,是新生。


    白学习心说:这还不够,我还得让你知道真相。真是再一次感谢当时没立马办离婚的自己,要是办了,就不会知道真相,不仅便宜了杨威,不久的将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姚晓丽上当。


    “你跟他的婚姻是无效婚姻,待会儿我陪你去区医院妇产科做个检查,让他们出个证明给你,这婚我保证你离得利利索索,不仅不用退彩礼还能让他们家赔钱,而且以后他们再也不敢上你们家去闹,放屁都得夹着尾巴。”


    姚晓丽点头如捣蒜。


    “你现在不在例假期吧?”


    “不在。”


    “走,咱们现在就出发。”一路上,白学习又问了一堆关于俩人生活的事,以及杨威的情况。


    他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在外头跑车,剩下十天在家,白天不知道去哪儿,一会儿说厂里找,一会儿说要去找同学玩,一会儿又是找同事,但到了晚上俩人躺炕上,他又说跑车累,说身体不舒服,说体谅她干家务辛苦……得,反正不交公粮的理由千千万。


    “他有痔疮,去看过不少医生,一直不见好。”


    白学习又开始恶心了,这算是报应吗?不做零照样让他屁.眼子千疮百孔。


    “那你知道他工资多少吗?”


    “不知道,我也不好问,怕他妈说农村姑娘眼皮子浅。”


    好吧,真是个老实姑娘,但也就是这种老实姑娘才容易被那些狗东西瞄上,他们知道她们传统保守,知道她们胆小害羞,更知道她们一张白纸随他们涂改。


    到了医院,白学习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妇产科医生立马紧急给姚晓丽做了个检查,不出所料,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带着医院开具的盖有红章的情况说明,姚晓丽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他喜欢男人,所以……他没跟我真正的睡觉,是这个意思对吧?”


    “对。”


    姚晓丽先是松口气,好像避开了某种脏东西似的,可下一秒她又炸了:“不跟我睡觉,我咋怀孕?他妈还口口声声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我这骂名是白背了啊,他明明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就这么听着,一句也不劝,就由他妈这么骂我,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你先别忙着气,想想要怎么处理。”


    姚晓丽沉默片刻,“我想先回家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可以吗?”


    “可以。”


    解决了这桩心头大事,白学习感觉自己也跟着轻松不少,人一轻松,就想吃好的,一想吃好的,就得整顿火锅。


    她直奔菜市场,拎上昨天让张姨帮忙留的五花肉,涮火锅用猪肉终究是欠着点,但没办法,能买到猪肉就烧高香了,还想啥牛羊肉和海鲜呢?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是这样的,这年头,尤其是石兰省的牛羊肉非常紧缺,需要户口本上是回民、副食本上盖有回民的章,才有资格去买,而因为数量少,普通回民也不容易买到。


    白学习很容易满足,再买点豆腐、豆芽、木耳和海带。


    这顿饭不仅是改善她们的伙食,也是为了感谢朋友们这段时间的帮助,白学习叫上李红梅,专门跑六棉厂叫乔成蹊以及白好好,没一会儿蔡新年也带着小年来了,这一下子满满登登一屋子都是人。


    白奶奶平时多严厉一人啊,看见这么多年轻男女,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大家敞开肚皮吃,我老婆子经得住你们吃。”


    买肉钱和买菜钱依然是她和白学习一人一半,但客人却是白学习这边多,白学习觉得自己好像在占老太太便宜。于是她大手一挥,直接从槐树胡同张大叔家买了一只老母鸡,李红梅咋舌,“学习你这顿饭得花多钱呐?”


    “没事,大家吃得开心就行。”这么多人,光吃三斤五花肉不够,“大家就等着吃好吃的吧。”


    蔡新年杀鸡,李红梅烧水褪毛,白好好就跟着白学习择菜洗菜切菜,干菜需要提前用温水泡发一下,也没啥绿叶菜,就只需要准备几个蘸料碗就行。白学习的蘸料调得那是公认的好,她这次又大手笔买了麻酱,一口气调出小米辣蒜油、大葱糊辣椒和麻酱蒜泥三个口味的来,蔡小年跟在她屁股后头,使劲嗅鼻子。


    “真香!”


    “学习姐姐,你做啥好吃的呀?”


    蔡新年在他脑袋上请拍一下,“胡说,学习比你小,不能叫姐姐。”


    “没事的,他想怎么叫都行。”把学习的心理年龄都能当他阿姨了,倒是不觉得有啥,况且以他的心理年龄,叫姐姐也没错。


    老母鸡剁成块,小火慢炖一个多小时,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上头飘着一层黄灿灿的油花,白学习捞出一块鸡肉,吹了吹塞蔡小年嘴里,“怎么样,能嚼得动不?”


    老母鸡最是难炖,时间没炖够连鸡皮都是硬邦邦的。


    蔡小年斯哈斯哈吃得那叫一个香,但他也没忘记学习姐姐交的任务,慢慢的品尝后猛点头,“嗯嗯,嚼得动,不硬了,奶奶能吃。”


    众人哈哈大笑,真是个孝顺孩子,知道白学习问这句话是为白奶奶。


    白奶奶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搂着他使劲揉他头发,把他揉成一只大狗狗,“乖孩子,咋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白家姐妹俩一边笑,一边把切成薄片的五花肉下锅,慢慢煸炒,需要炒出猪油,肉炒到干焦一些,待会儿下鸡汤一煮,才会有那种又软又油的口感,反正白学习很爱,非常爱。


    “成子咋还没到?”


    “他说要回家拿点东西。”白好好跟他一路下班的,俩人在厂门口说过两句话。


    正说着,正主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件破棉衣包裹的东西,白学习嗅了嗅鼻子,闻见一股血腥味。


    “这是一点牛肉。”


    何止是“一点”,整整七八斤那么大一大块呢!白学习这种老吃家都傻眼了,在这个年代,石兰省的回民也不算多的前提下,其实大家主要吃的肉类还是猪肉鸡肉,很少有吃牛肉的,汉语要吃可以,得有关系,有特供票,这么大一块红艳艳的牛肉,很多工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你哪儿弄来的?”


    “西大街上的牛菜馆,知道吗?”


    白学习略有耳闻,据钱有文说,这家是公私合营的食堂,以前是老板自家的私人小饭馆,因为做的牛肉特别好吃,生意火爆,公私合营后还把配方卖给了公方经理,现在牛菜馆已经做成西大街上一绝,据说门口每天排队都能排老远。


    蔡新年是知道这些人的,“你找马老六买的?倒是不错,他这人凶是凶了点,但为人仗义,给的肉也足。”


    但这样的人也不会轻易帮你弄这么大块肉,蔡新年眯眼,看了看乔成蹊,又看看白学习,嘴角翘起来,“都别愣着,咱们赶紧动起来,好好你刀法好,牛肉你来切,咱们几个赶紧把鸡汤倒出来。”


    白学习用葱姜蒜、大料和猪油炒出红通通香喷喷的底料后,把滚烫的鸡汤加进去,再一整锅转移到一口小铁炖锅里,支到炉子上,这就准备开吃了。


    “我从来不知道肉还可以这样吃。”李红梅小声说。


    白好好跟着点头:“我们家从小到大也没这么吃过,学习你从哪儿学来的吃法?”


    “当然是报纸上和听广播呗,你们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


    “真好吃!”


    乔成蹊没说话,只是哐哐吃。


    其他人也是一边附和一边猛猛吃,鸡肉炖得又香又有嚼劲,五花肉软糯油水十足,各种素菜吸饱了汤汁儿,一口一个入味,牛肉是边吃边烫的,又鲜又嫩,再裹上白学习的独家秘制蘸料,所有人都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白奶奶本来就不爱吃清淡的,白学习给她调了麻酱的,被她推开,“整点有味儿的。”


    众人大笑,都争着把鸡腿肉夹给她和小年,一顿火锅吃得欢声笑语不断。


    吃完,乔成蹊和蔡新年包揽下洗碗刷锅的活,让几个姑娘们歇歇,大家又坐炕上聊闲天。


    “对了大姐,那个李爱群没有再纠缠你吧?”


    “没,后来乔同志去教训过他一顿,他还挺怕乔同志的。”说到这里,想到厂里的传的话,她也有点不是滋味,“乔同志明明这么正直的人,都是他们车间那些人,把他传成啥样了都。”


    “成啥样?”白学习瞄了一眼,他们在外头洗碗应该听不见。


    “他们说乔同志笨,态度不行,学了这么多年还是啥也学不会,比他后进门的师弟都出师了,还说他耍流氓,欺负他师傅的闺女,但我听人说明明是他师傅不肯教他,学了这么几年啥也不教,都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乔成蹊目前在六棉厂的设备科当电工学徒,他的师傅是设备科科长,姓赵。赵师傅倒是个全能,既会电工又会焊工,还会一点简单的钳工、炮工和铣工,无论哪台机器设备出故障,他都能排查出来并修好,选他当科长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厂里为了留住这位大师傅,也为了给厂里培养后备人才,特意选拔了几名徒弟跟着他学,各学一个方向,将来等他退休也就不愁了,徒弟们各个工种的都有。


    “他当时是被文物商店开除的,能进厂也是他家里人求情,还送了不少礼,他后妈直接去赵师傅家门前求了三天,赵师傅才答应收他。”


    所以,他进去这么多年还没出师,所有人都不会怀疑是赵师傅的问题,而只会指责是他能力不行,态度有问题。


    白学习还没见过那位赵师傅,“他人咋样?”


    “和和气气,总是笑眯眯的,又热心,不仅厂里的活,谁家要是电器坏了啥的,他也能帮忙修理,人缘很好。”


    白学习点点头,“那外头说成子欺负他闺女,又是咋回事?”


    白好好叹气,“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说是有一天晚上赵师傅没回家,他闺女来厂里找他,结果那天全厂断电,她在黑灯瞎火的设备科附近的公共厕所,被人……嗯就是被耍流氓了,后来赵师傅修好电路回来知道,一问那天是成子跟他一起值班却又没跟他下车间排查,赵师傅发了好大的火……”


    很明显,地点能对上,那段时间的消失就是他的“作案时间”,加上事后赵师傅的态度,所有人认定就是乔成蹊耍流氓。


    “本来赵师傅要把他逐出师门,还是成子爸和他后妈去求情送礼,才把他的学徒工保住,赵师傅的闺女为此哭闹了挺长时间,还差点上吊……反正,赵师傅现在都懒得看他一眼,更别说教他啥了。”


    而赵师傅的闺女越惨,大家就越痛恨乔成蹊这个“流氓”,越能理解赵师傅不愿教他,这都是他“报应”。


    甚至嫉恶如仇的人还觉着,就是要这么拖着他,耗着他才好,这都算轻的。


    白学习听着听着皱眉。


    “咋了你这是,放心,这几次接触下来我发现厂里的人都是胡说八道,成子其实是个好人。”


    “不是,大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当年传出‘偷试卷’被学校开除,是他父母去求情,在文物商店‘偷东西’被开除也是父母去求情,三年前被人说‘耍流氓’,还是他父母去求情,一般来说求情总得求出个结果吧,怎么在他身上是越求越不好?越求换的工作越不适合他?”


    “他爸不可能害他吧?”


    白好好咬了咬嘴唇,“难道……你是说他后妈不怀好心?”


    白学习心说这不明摆着嘛,这世上真心为继子继女好的后妈不是没有,是太少,非常少,能不虐待就算“正常”了。


    乔成蹊的母亲很早就去世,这是白奶奶说的,这几次接触下来他也从不提家里的事,更不提自己父母,白学习估摸着他跟自己父亲关系恶劣,也少不了后妈的推波助澜。


    “咱们再观察观察吧。”他不愿说,白学习想帮也无从下手,哪怕是朋友也需要边界感。


    跟她们在后院的欢声笑语不一样,西厢房的白万富和常菊香却是愁眉苦脸,“你说说你说说,叫外人来吃都行,就不知道叫一下她亲爸亲妈。”


    “老二这死丫头算是白养了。”


    “早知道是这种狼心狗肺的,当初就不该生下来。”


    白天天抬头,一脸懵懂:“不生下来还能咋地,妈你那时候要是去打胎可就怀不上我了。”


    间隔时间那么短就怀上,子宫啥都没恢复好,要是再用狼虎药堕胎,怕是直接就整成不孕不育断子绝孙了。


    常菊香脸一黑,“谁跟你说的这些屁话?”


    白天天翻个白眼,“我又不傻,大家都会说啊。”其实她现在也越来越觉得父母哪里不对,除了想生儿子之外,总是有股子不对劲。


    说不上来,二姐也不愿跟她讲,哼,二姐现在有啥都只跟大姐说,讨厌!连吃好吃的也不叫她!


    白万富实在是馋狠了,后院那股香味馋得他一点也吃不下自家的饭,这都不叫饭,叫猪食啊!


    他眼睛一转:“天天你去后院看看你姐她们吃啥,给爸妈端点回来,你二姐以前那么疼你,肯定会给你的,记得拿个大碗,多捞点肉,啊。”


    白天天才不去呢,因为鸡蛋的事,她昨天才被二姐教育一顿,现在去要吃的就是撞枪口上。


    两口子正想数落她几句,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大声喊:“学习你快来,出事了!”


    “出啥事?”白万富鞋子都没顾上穿,“哎哟是咱们学习的同事啊,钱干事快来坐,喝点水不?”


    钱有文双眼发亮,两腮潮红,哪里顾得上喝水,他现在正有一肚子的话要往外冒呢。


    “哎呀,看样子还挺着急,这是咋啦?咱也不是外人,你跟咱说一下嘛。”


    钱有文脸上闪着兴奋又诡异的光,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自己从里到外化身为一个人行大喇叭,一字一句地喊:“杨威搞破鞋被抓啦!”


    白万富的声音更大更兴奋,“啥?五居委那个闹离婚还要退彩礼的杨威搞破鞋被当场抓住啦?!”


    哦豁,好了,要素齐全,不用三分钟,整个枣儿胡同传遍了这句话,甭管哪个大院的大门一开就是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五居委的杨威是谁, 整个酒仙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闹离婚闹到这个地步还要求退彩礼的也是闻所未闻,但是, 他居然搞破鞋了?!


    要知道在这时代,你买双鞋不合脚,人商店都出门就不给退了,他婚结半年多居然要求退彩礼,可以说奇葩到耸人听闻,就连常大妈这位号称酒仙桥第一泼妇听到都要啐一口,真的太无耻太不要脸了啊!


    呵呵, 如此无耻的他居然还要搞破鞋?对,他白万富就是故意的。


    “难道就是因为搞破鞋搞出感情来了, 所以要跟家里的正房老婆闹离婚?”


    “难怪, 我就说嘛,这但凡是闹离婚的男人,就没个干净的,屁股底下一泡屎。”常大妈来到六号院门口, 靠在大门上, 双手插兜, 很是不屑地说。


    “咱就说吧, 好好的日子不过, 偏要磋磨儿媳妇, 杨老太肯定早就知道杨威屁股底下有屎,帮着她儿子赶媳妇儿呢。”


    “这母子俩黑心肝的!”


    破烂侯袖着手, 哼一声,“搞不好外头的破鞋都怀上了,正中杨老太下怀。”


    “可不是, 逼姚晓丽离婚是给外头的野女人腾地方呢。”


    “这一家子可真够不要脸的,就欺负人姚晓丽是农村姑娘,要是城里的,他们敢吗?要我说这城里吃供应粮动不动就双边户挂嘴边的老婆子就没一个好东西,有一个算一个都黑心肝烂肺。”说话的是赵大嫂子,她自己就是农村姑娘嫁进来,前头几十年都被婆婆磋磨,也就是前些年老婆婆死了,她才过上两天舒心日子。


    这话得到好几个同道人的赞成,白万富也跟着触景伤情,“谁说不是,咱们这些农村来的,是受了不少罪,真真是谁肚子疼只有谁知道。”


    赵大嫂子瞥他一眼,“你可拉倒吧,你男的,跟咱不一样,你仨孩子都姓白,还想要啥自行车呢你?”


    白万富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你们知道跟杨威搞破鞋那女人是谁吗?”


    “钱干事没跟你说?”


    “我光顾着喊你们来听了,没想起来问。”


    于是,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猜起来,有的说是他厂里的同事,有的说是外头跑车认识的,也有的说是他们胡同中的某位风评不太好的小寡妇……反正众说纷纭。


    按理来说这种事热情好客乐于助人的枣儿胡同居民肯定是要跟出去看看的,但白干事不让,说别去添乱,上次杨家和姚家打架有人去看热闹大家都还记得,有俩小孩就走丢了,大家伙找了半小时才在一个大院的狗洞里头找到,家长差点急死了。还有后头居然有小毛贼趁着家家户户看热闹,摸进去顺走了几个鸡蛋,常大妈家损失最惨重,她瓶子里头的半斤酱油也被偷了,气得她从那以后每次出门都要先把瓶瓶罐罐收屋里上锁。


    她有条件上锁,但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这条件,所以大家好奇归好奇,却只能聚在大院里等消息。


    胡大妈挺来气的,“这野女人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哪儿来的,真真是不要脸,明知道人家杨威有媳妇儿还往上凑,我看八成是看上他的工作了。”


    “可不是,他是驾驶员,杨老太也是正常退休的,有退休工资拿,家底儿是不少的。”


    “要我说外头这些女同志啊,真……”


    “我听人说,说是……是个……男……男的。”此时,刚从五居委那边吃瓜回来的一个男青工忽然弱弱地说。


    一开始,大家都当没听见,继续猜。


    可那男青工耐不住啊,不能光恶心他一个人啊,又加大声音道:“跟杨威搞破鞋的是个男的。”


    “你个小刘瞎说啥呢,我们说的是杨威,五居委那个闹离婚还要退彩礼的杨威。”


    “我知道啊,我刚下班就从五居委那边经过,我听得真真的,就是个男的。”


    “杨威是男人,男人怎么可能跟男人搞破鞋。”白万富都忍不住了,“小刘你是不是上班上昏头了,还是你耳朵听岔了。”


    “是真的,真的是个男的,听说是被姚晓丽的娘家人在火车站那边的一个小胡同里逮到的,当时俩人没穿衣服还抱在一起,地上还扔了好多卫生纸……”小刘终究是未婚,说不下去了,脸直接红到脖子,像刚打鸣的小公鸡。


    “啥?!男的?!”


    “你没胡说?”


    “真没有,不信咱们去五居委问问,再不信咱去火车站看,眼见为实。”


    如果只是出轨一个女人,这顶多算桃色新闻,大家议论是议论,但要是俩男人不穿衣服抱在一起啃,那就不是新闻,那是惊天骇闻!


    于是所有人连忙回家锁门,实在没法锁的,就留一人看家,由白万富带头,大家一窝蜂冲向火车站,路上遇到各个胡同里涌出来,不用问都奔向火车站的。


    是的,是直奔火车站,这吃瓜得眼见为实呐,去五居委听到的也是传了一手的,谁知道真假……咳咳,当然,大家才不愿承认是想去看看俩男人是怎么抱在一起啃的。


    那画面,真是又辣眼睛,又新奇,真是该死的致命的吸引力啊。


    而白学习这边,带着李红梅白好好和乔成蹊,已经先一步来到火车站。路上钱有文语无伦次唾沫横飞地把这个画面形容了一遍,她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真到了跟前还是被吓一跳。


    被抓现行的时候激战正酣,姚家人不许他们“拔除充电头”,用农村捆大肥猪的绳子将俩人最大程度保持原样地捆在一起,只见黑壮的杨威在上面,下面压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男人,而俩人连接的地方……额……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姚晓丽的母亲把白学习等几个未婚姑娘拦住,语重心长:“闺女听大娘的,别进去。”


    其他人脸红,白学习也红,但那是兴奋的红,她当时只是说可能杨威不喜欢女人,压根没提火车站小男人的事儿,哪知道姚晓丽这么给力,居然跟踪到杨威来这当瓢虫,还好死不死给逮个现行!


    要说也是杨威活该,但凡他收敛一些,但凡他对姚晓丽有一丝愧疚和同情,闹离婚期间不要整这死出,都不至于被抓现行。


    “我这闺女命苦啊,本来都打算好好离婚了,彩礼钱他们家要急着买棺材板忙着给他爹迁坟咱就退吧,当打发叫花子了呗,谁知道这杨老太偏要到处说我闺女不会生育,说谁娶了她就要断子绝孙,把我闺女名声都给败完了,咱们家气不过才……”抓现行闹大。


    杨威是个猪,他老妈也是个猪队友啊。


    白学习啧啧两声,踮起脚尖往里看,通过打开的房门隐约能看见一黑一白两个肉.体,她在想自己要不要假模假样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劝两句。


    钱有文激动地抓住她袖子,“你傻啊,这又不是咱们辖区。”他真是个好同志,听说这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叫她来看热闹,“多看会儿,弥补你上次当场被气晕的遗憾。”


    白学习醍醐灌顶,竖起大拇指,要说吃瓜,还得看钱哥的。


    屋里除了被辣到的姚家人,还有呆若木鸡如遭雷击的杨老太,她是真没想到啊,“糊涂啊,小威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就是,就是去外头真把哪个女人肚子弄大,也比当搅屎棍强啊,你咋这么糊涂……”


    好了,从今天开始,杨威多了个外号“搅屎棍”,还是亲妈盖章认证的。


    终于,公安和枣儿胡同的大部队同时到达,现场终于得到了控制,不过所有人都是又兴奋又懵,因为大家实在是没想到,一点也没想到,两个男人能搞到一起。


    来的是五里河和酒仙桥两个派出所,而且全是年轻小伙子,都有点懵……和恶心。


    “都别看了别看了,先把衣服穿上,穿上咱回所里说。”


    龙大方立马附和:“啊对对对,都去五里河派出所说。”


    五里河众民警:“???”不是,你们不是也来了吗,干嘛去我们五里河?你们酒仙桥以前不是就爱跟我们抢火车站吗?


    龙大方跟白学习聊天,装傻充愣。开玩笑,一男一女都还好,两个男人他是第一次遇见,没有先例可循……要真把这么两个烫手山芋弄回去,刘所长会被气死,他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白学习也乐于配合,反正于公于私她都不想管,看就行了。


    “今儿就先到这里吧,天也怪冷的,大家各回各家,别传谣,别议论,好吧?”


    “好好好,放心吧咱们绝不会往外说。”


    “一个字也不说。”


    得,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等着吧,不用三天全市都能知道火车站有两个男人抱着啃且其中一人还正在闹离婚退彩礼的事。


    五里河派出所真的是欲哭无泪,不过,中途有个居民上去跟他们所长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问“果真吗”,那人还是“苍耳”的邻居,挨着胸脯保证“是真的”,于是很快,整个五里河派出所全都眼睛发亮,隐约好像要立功了。


    龙大方又有点着急,“学习你听见他说啥了吗?”


    白学习摇头,心说这邻居终于活过来了啊,接下来凡是跟这个小男人接触过的,送过鸡蛋的,够五里河查的,搞不好还要拆散好些家庭。


    不过她并不心疼,这种家庭,散了才好。就是不知道要怎么提醒他们的配偶去检查身体,万一有病啥的就麻烦了。


    ***


    杨威和姚晓丽的离婚风波,最终以杨威赔偿二百块了事,姚晓丽甩出检查单,街道向区里申请,撤销了俩人的婚姻,自然也不必再领离婚证。


    姚晓丽带着赔偿的钱,跟着娘家人回村之前,还特意来感谢白学习:“谢谢你啊白干事,要不是你提醒,我都不知道去检查一下。”


    当时白学习除了让她检查处.女膜,还让她做了个妇科白带和大小便的检查,因为不正确的性行为和杨威复杂的冶游史,她自己也被感染了妇科疾病、尿路感染、肛周疾病,要吃一段时间的药再来复查。“要不是你带我去检查,我一直以为自己腰痛是劳累过度,一直以为自己便血是吃上火了,自己吃了不少凉药,结果时好时坏,我当时咋就……总之,谢谢你。”


    “不用客气,以后常来玩,有啥事还能来找我。”


    姚晓丽感激不尽,趁着没人,小声说:“上次你让我帮你留意的那个小女孩,没啥问题,也没人欺负她。”


    自从李玉琴来闹过之后,白学习其实很上心,一直把王建国和小红果的事放心上,但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怕他们双方都对她有所警觉,所以一直装作揭过不提,只让姚晓丽帮她盯着点。


    “王建国挺好的,就是嘴笨一些不爱说话,他们家俩闺女也挺好,嘴又甜学习又好,小红果也健健康康的,就是她奶奶管得太严。”


    “谢谢你,姚晓丽。”跟常春丽一样,虽然姚晓丽的年纪比她大,但白学习始终觉得自己是三十多的白医生,而不是十九岁少女,叫不出那声“姐”。


    “对了,学习你上次给咱们上的普法课,我回村后能给村里的妇女讲讲吗?”


    “当然可以。”


    脸上阴霾散去的姚晓丽,又变成了当初白学习见到的那个样子,虽然瘦了,憔悴了,但眼神里的光彩,却依然那么灿烂,那么漂亮,“谢谢你。”


    “哎呀别谢来谢去的,回去好好调整一段时间,杨威并不能代表所有男人,其实这个世界上三观正常的男女才是常态,别因为这么几个奇葩丢失了你对爱情和幸福的向往,你说对吗?”


    “对,我会记住你说的话,祝你顺利。”


    姚家人潇洒离去,杨家一片狼藉,而他们的传说将在酒仙桥街道流传很多很多年,直到以后更大更新鲜的事情出现。


    至少,在过年前是不会有啥大的新鲜事了,但街道办的工作依然忙碌而充实。临近年关,除了日常工作之外,街道上组织对军烈属进行关爱,对救济户进行慰问,关心他们吃穿住行,关心他们的健康。


    三个男同志去慰问军烈属,三个女同志则去慰问救济户,她们都不用带啥资料表格,反正白学习和李红梅是最熟悉的,有哪些人家,住在哪里,她们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


    最近是年前难得的晴天,家家户户赶着把床单被褥拿出来清洗晾晒,胡同里大院里全是大块大块的床单,虽然打着补丁,但看上去五颜六色的,格外漂亮,走近还能闻见清新的肥皂香味。


    三人挨家挨户的去,先关心老人家身体,然后询问他/她在生活中有什么困难,登记在册,要是能当场解决的就帮他们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先回去请示领导看咋办。


    其中二居委的一位秦奶奶,拉着白学习的手说:“小白干事,谢谢你,我啥也不缺,你们冬天才给我送过棉被,我暖和着呢。”


    “还有你红梅丫头,你给我送的针水瓶,我灌满开水放脚那头,睡觉都是暖的。”


    老太太年纪其实不算很大,也就比常菊香大那么几岁而已,但门牙掉了,说话漏风,就显老。她把三个姑娘的手全握了一遍,不住的感慨:“新社会就是好啊,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有政府关心,谢谢你们,谢谢主席,主席他老人家一定长命百岁。”


    大家都笑起来,白学习觉得这可比王刚搞的那啥大会有意思多了,那些大会都是他自己先把稿子写好,硬让人家背下来的,听一次两次好像有点意思,听多了也就那样。


    “秦奶奶,您好好在家休息,暖和的时候出来晒晒太阳,有啥困难就找街道,知道不?”


    “知道知道,你们快回去吧,路上慢点,啊……尤其是咱们胡同口那一段,厕所外边儿,倒的全是垃圾,滂臭还滑,前几天我闲着没事去扫扫,这两天我身上也没劲儿,没去扫,估摸着又堆起来咯。”


    白学习有点印象,她们刚进来的时候见到不少煤灰,公共厕所已经冻上了,但有居民把垃圾倒在路口,发臭的烂菜叶子放了半年的寡鸡蛋啥的,有时候一时半会儿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臭,人过路都得捂住鼻子。


    “行,我们会当心的,不过每条胡同不是排了人手轮流打扫公共卫生嘛,怎么你们这边……等我去找秦大叔问问。”


    秦大叔是秦奶奶的堂侄,也在一个大院里住着,是这个院的管院一大爷,平时居委会有啥事都是先通知到每个院的管院,所以白学习跟他接触过好几次,还算熟悉。


    这不,秦大叔一听那乱倒垃圾的事就来气,“我也寻思到底哪个缺德玩意儿乱倒,但好几天了愣是没抓到人,本来这几天轮到隔壁院的打扫,这垃圾实在堆太多太臭了,人家也有意见,不去扫了。”


    居民们就是这样,平时好好的啥事没有,可就怕不“公平”——凭啥都是一份子,别人打扫的时候那么轻松,轮到我家就有人乱倒垃圾,凭啥别人半小时就能扫完,轮到我仨小时都搞不定?


    有了这份心理,有的人就会消极怠工。


    对这种内部小问题白学习从不插手,“行,那辛苦秦大叔看着点。”


    走出大门后,李红梅指着前面说:“潘文贵大叔家就在前面,要不要去看看?”


    本来,潘文贵当了很多年的救济户了,但今年潘玉莲不是认祖归宗了嘛,又有了房子,他就不符合救济户的条件了。


    “走吧,去看一眼。”


    潘文贵还住在门房那小间里,但跟以前的杂乱不一样,这次她们到的时候发现门口杂物已被清理,地面和墙面都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外墙上整整齐齐挂着几串干辣椒,看着就红红火火的喜庆。


    屋里,原本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堆得无从下脚,地面很潮湿,整个屋里有股子霉味,但现在那些发霉发臭的杂物没了,整个屋子被拾掇得焕然一新,墙壁粉刷得白白净净,地面也干爽多了,仿佛连光线都亮堂不少。


    潘玉莲正好从后院提着一桶井水过来,看见她们怔了怔,“你……你们咋来了。”


    “来看看文贵叔,也看看你,最近咋样?”


    潘玉莲连忙放下水桶,捋了捋头发,她现在剪了短发,虽然比以前黑了不少,但那是能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行走的证据,双颊渐渐有了红润,眼里也没了以前那种我见犹怜的小苦菜泪花,看起来就是她这个年纪劳动妇女该有的生命力。


    白学习很满意她的改变,“文贵叔这里你多看着点,要是有啥困难就来找我们。”


    “没有困难,我们很好,我爸说感谢你们支持公道,他老人家很好,真的很好,不信你们可以问他。”她把水桶提进到屋檐下私搭的小厨房外面,“爸,爸你出来一下,白干事她们来了。”


    潘文贵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旧的但还算干净的军大衣,原本又长又乱鸡窝一样的头发被推成了平头,戴着雷锋帽,以前沾着不少饭粒汤汁儿的长胡子,现在也被刮得干干净净……更别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笑眯眯的。


    白学习觉得,哪怕潘玉莲只是为了房子,哪怕只是做戏,对潘文贵最后十年人生来说,也是好事吧。


    “那你现在工作怎么办?”


    潘玉莲顿时笑不出来了,“我也没办法,我连小学文化都没有,基本没单位会要我。”


    “那你认识多少字,自己的名字会写吗?”


    “认识挺多的,我那些年瘫……躺着,就爱看书看报打发时间,不认识的字会查字典。”


    “那会写吗?”


    “会,我闺女会写好些字哩,当时的保证书都她一个字一个字自个儿写的,我亲眼看着呢!”潘文贵接茬道。


    白学习点点头,那几份保证书她看过,字迹不错,一笔一划规规整整,而且用词语法啥的也没问题,看得出来她那几年没白躺,也看了不少书。


    看吧,只要不放弃学习,哪怕只是躺着看看书,也能让自己学会点东西。白学习苦中作乐地想,这就跟上厕所跟洁厕灵说明书一样,知识总是不经意间进入人的大脑。


    “那你先找找看,留意一下附近哪里有招工的单位,积极报名,我们也会帮你留意一下,但现在排队的人多,你希望也不大。”这是实话,菜场张姨算是人面广了吧?买个肉啥的都不难,但她闺女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至今也没换成功呢。


    所以,虽然是临时工,但白学习还真挺珍惜自己目前这份工作的,好好干,只要不卷自己不做牛马就行。


    离开潘文贵家的时候,王芝芝忽然小声说:“学习,红梅,我刚看见那堆煤灰里好像藏着东西。”


    “啥东西?”


    “看着像鸡蛋壳,不过也不是很确定,就看见一点点,也不多。”


    白学习顿时来了兴致,“走走走,看看去。”


    李红梅不明白鸡蛋壳有啥好兴奋的,“芝芝你看见多少?谁家打了鸡蛋把蛋壳扔在煤灰里也正常吧。”


    王芝芝神秘兮兮地说:“可我看着不少,有点像……嗯,像我堂姐坐月子时候吃的那种。”


    石兰省有个风俗,坐月子要多吃鸡蛋,吃完鸡蛋出月子后把所有蛋壳倒在离家最近的一个交叉路口,让路过的行人牲口都去踩两脚,把蛋壳踩得越碎、带得越远,小孩的福气越好。


    但这年头也没几家人有条件天天吃鸡蛋,王芝芝她堂姐是嫁给区里一位干部,日子过得不错,她觉得奇怪的点就是,住这条胡同的都是穷苦大众,按理来说不可能吃这么多鸡蛋。


    三人来到公共厕所外面,一看煤灰还在,白学习捡根小树枝巴拉巴拉,果然在里头扒出埋着的鸡蛋壳,不算很碎,估摸着还是想搞点老传统,让进出上厕所的人帮忙踩踩,但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倒在交叉路口,怕有人怀疑。


    白学习眸光一动,想起槐树胡同那几十个下落不明的鸡蛋。


    而答案也很明显,这附近几条胡同谁家刚生了孩子,谁家就有嫌疑。


    “学习你猜到是谁啦?”王芝芝探头过来问。


    “你都说了像坐月子的,那秦大叔只需要一打听就知道。”


    丢鸡蛋这事也就是很小的内部矛盾,白学习依然秉着“放手让他们干”“上级不要插手下级能化解的矛盾”的原则,“走吧,咱下午还有活要干呢。”


    花了两天时间走访完所有救济户,几乎一半的人都说没困难不愿给政府添麻烦,也有的则是确实有困难的,比如生病没钱住院,粮食不够吃,没钱置办年货……这些都需要白学习李红梅一件一件的跑,请示领导,和外单位联系协调,甚至需要负责送医。


    因为很多救济户都是孤寡老人,年纪大,行动不便,而单位又没有公车可以使用,白学习只能带着他们一趟一趟的跑医院。


    幸好,她好歹算个专业人士,能精准挂号,精准提出一些检查的小建议,取单子拍片子也很熟练,省了不少时间,也省得老人们跑上跑下的折腾。


    这一忙,反倒是把正经业务给忘了,终于在腊月二十二这天,被人找到医院来:“小白还在这儿啊,赶紧的,有人等你登记,都排老长队了。”


    结婚登记不难,孙正义平时也能帮她顶几天,但最近他的业务工作也很重,经常被赵德海和王刚使唤得脚不沾地,登记的年轻人左来一次右来一次都没办成,多少会有点意见,闫凤兰赶紧让钱有文来找白学习。


    俩人回到单位,果然,白学习那屋门口已经排了三四十人。


    “对不住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是我的罪过,我提前祝大家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和和美美万事大吉!”


    本来还有些烦躁的新人们,顿时被逗得眉开眼笑,“谢谢白干事。”


    “不着急的,我们知道你也是送救济户老人上医院,这也是你的工作。”


    “白干事一定会好人好报。”


    ……


    白学习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她是真的很抱歉,她能理解有的新人想挑一个特殊的对他们有意义的日子来领证,而自己不在,这不就是破坏了别人的仪式感了吗?真是越想越愧疚,于是办业务的时候,几乎每一对新人她都格外真诚地道歉并送上祝福。


    先查看双方个人证件,再看介绍信,然后询问是否自愿结合,有没有强迫行为,有没有包办婚姻,双方家族有没有什么遗传病,问完给结婚证盖章,再每人送上一本小册子,要求回家必须看,她过几天会突袭检查……主要是被杨威那家伙给害的。


    而杨威嘛,最近日子是真难过,因为留下瓢虫的案底,木材厂不敢再让他跑长途,马上就有人顶了他的岗位,厂里念在他多年辛苦的份上没有开除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他自此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当然,不夹不行啊,现在谁都知道他外号“搅屎棍”,他要是再不低调那真别想再在书城市混了……嗯,他还想找个不知内情的农村姑娘结婚,好传宗接代来着。


    但也不知道是自己声名远扬还是运气太差,花了不少钱请人介绍了七八个,人家一听他是酒仙桥的杨威,顿时都说不要不要,他们家姑娘还小,要再留几年。


    杨老太为此着急上火,又病倒在床上。而更让他们母子俩郁闷的是,也不知道是当搅屎棍的时候感染了啥,杨威的肛瘘越来越严重,裤子没一会儿就脏了,那黄橙橙的裤子连他妈都嫌埋汰不给他洗,他只能大冬天的冷脸手搓内裤。


    “白干事?”


    白学习连忙回身,看向眼前的一对新人,“不好意思,你们说啥来着?”


    “我们想来登记。”男人红着脸,都不敢看人,一双手上的指关节又红又肿,有的地方还破了皮,甚至流脓。


    “你这冻疮挺严重的,快上医院看看吧。”白学习出于职业习惯,善意提醒道。


    男人缩了缩手,“嗯好,会去的会去的。”


    白学习按照惯例问了一堆问题,确认可以领证之后,才把结婚证发给他们,“这样,你去红医站找刘红医开点冻疮膏,说不定能有用,平时记着别碰冷水,每天晚上用点艾叶泡脚也会有一定的改善。”


    “我……我们没钱。”


    “没事,你过去报我名字,刘红医会给你安排一点。”看着小两口喜滋滋千恩万谢去了对面,白学习第一次觉着,手里有点“权利”的感觉,挺好。


    ***


    等年前这一波登记的忙完,白学习手里基本就没啥事了,街道又开始动员大家过革命化春节,尽量不要搞封建迷信,不要停工停产,同时还要去各居委检查春节卫生问题,保证公共区域不能存放垃圾,不能堆放易燃易爆物品,以免春节期间有孩子放鞭炮引发火灾啥的。


    这些都是零散的小工作,但白学习干得很卖力,领导也都看在眼里,就在春节前一个星期,闫凤兰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表格:“你写一份材料,简单叙述一下这一年来你干的工作,以及取得的成效。”


    白学习看见表头有“和平区先进基层干部”几个大字,有点愣神。


    “放心,你就如实的写就行,每个街道最多能推选两个名额,到了区里还得跟其它单位的先进工作者一起竞争,能上就上,上不了也没啥,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白学习点点头,表示理解,“但我目前工作尚未满一年,不知道是否符合条件?”


    “今年的推优专门针对的就是工龄在三年以下的新职工,咱们街道办就只有你们六人符合条件。”


    “我能问一下,单位把另一个名额给了谁吗?”


    闫凤兰笑了笑,“你觉得应该给谁?”


    闫凤兰这人,相处久了就知道,她的冷冰冰不近人情其实只是表象,其实她内心比较柔软,白学习跟她说话也比较自在,笑着说:“这我可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其实李红梅同志工作比我认真努力也负责,她或许比我更适合。”


    她其实是很想把这个机会给李红梅的,她并不想当先进和优秀,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想躺平,更何况李红梅的努力她也看在眼里,天道酬勤,就应该鼓励大家努力上进,公平竞争。


    “你啊,真是啥时候都不忘拉红梅,放心吧,我给的就是她。”


    白学习这才高兴起来,“谢谢闫副。”


    “谢我干啥,你们到了区里不要被刷下来就好。”


    于是,白学习帮李红梅领了一张表送过去,俩人商量怎么写,先打一遍草稿,交换着互相看,互相修改润色,最终定稿后再一笔一划誊抄上去,第二天才把表格和材料交给闫凤兰。


    倒是槐树胡同的偷蛋贼抓到了——几个丢了鸡蛋的街坊也听说秦奶奶家那附近有大量不明来源鸡蛋壳的事,大家自发蹲守,很快将一名十八岁的小年轻抓住,他嫂子刚生了小侄子,他哥又因为去河边捞鱼给媳妇儿补身子被落下的电线击中,家里从上到下都忙着抢救他哥,没人管产妇和新生儿,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就去偷鸡蛋。


    “他嫂子是上午生的,他哥是下午被电的,又不是工伤,单位也不管,说顶多同意他们家人去顶替工作,要怎么医怎么治随他们家,后来没办法,医生只能给他哥做截肢,齐这里,一下子全锯了,哎哟喂,当时赵主任他们好去探望过,真的惨的哟……”王芝芝比划腿根的位置。


    白学习也咋舌,相当于整个人就只剩上半身了啊,这谁听了不难受啊?


    “你说这事闹得,张大叔他们找到他家去,哎哟喂,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哟,老人在炕头哭,他哥躺炕上哭,小侄子在襁褓里哭,他嫂子也闹着要离婚回娘家,一家子真是……唉!”李红梅叹气。


    “张大叔他们也厚道,一看这条件,倒也没说让他赔钱的事,教训一顿就走了,他自己攒鸡蛋也是为了给自家闺女坐月子,说做不出为难另一个坐月子女人的事儿,这事就这么揭过吧,当给他闺女积福。”


    王芝芝继续道:“后来他自己也过意不去,给张大叔赔了两块钱,大小伙子全身上下就这两块钱。”


    白学习再一次被这时代的物质匮乏程度震撼到,也被邻里街坊的善意感动到,“行吧,不过这件事,张大叔他们不追究,咱们有空还是顺带找那小伙子聊聊。”


    “行,他们家的困难闫副主任昨儿已经去了解过,看能不能想法子照顾一下。”


    做基层工作,接触到的都是活生生的底层群众,遇见的奇葩确实多,但看见的人间疾苦也特别多,白学习觉得自己在医院被泡硬的心,似乎有回暖的迹象。在这里,随便巴拉巴拉全都是需要救济的人,这种时候,她真是恨不得自己能有万贯家财。


    ***


    1976年的春节,如期而至。


    大院里好些人家已经比拼上春节福利待遇了,譬如胡大妈家有儿子在机械厂,有闺女在铁路局,发的福利就很好,大家都羡慕,而白学习这个忙里忙外的小干事,大家也期待她能发到点啥。


    “哎哟,学习下班了?你手里拎的啥,是春节福利吧?”


    “对。”白学习得意的晃了晃手,网兜里是六个拳头大小的红苹果,还有两斤带壳花生,以及两斤清油。


    这点节礼跟胡家的比起来不算啥,但毕竟是工资以外的东西,白得的福利,白学习觉得哪怕发俩鸡蛋都是她赚到,值得高兴。


    这不,胡大妈撇了撇嘴,“你们街道办好歹也算个政府单位,咋这么寒碜呢?”


    白学习欲哭无泪:“咱们手里没经费啊,领导说这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明年还不一定有呢。”街道办这么大个单位,至今无一辆公车,去哪儿办事大家都得腿着去,还想要啥福利哟。


    “得了吧,我孙女才上班半年就能发到这么多,人工龄长的肯定不止这个数,你家那些孩子都三四十岁了,好意思跟学习比?”白奶奶分毫不让的怼回去。


    常菊香也一反常态地帮忙:“可不是咋,我家学习才上班半年就有这么多,这就是单位领导对她的肯定,是看重,胡大妈你一天天在家围着灶台转的人不懂。”


    胡大妈给她气笑了,“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啥主意,看见学习发东西,想笼络她了是吧?放心吧,咱们这么多街坊邻居看着呢,看你两口子咋不要脸。”


    常菊香气到吐血,她想说自己的想法这么明显吗?咋连胡大妈这老货都看得出来?


    白万富在屋里也是气到肝疼,这么点东西他肯定不稀罕,一点也不稀罕,毕竟他们六棉厂发的福利也不少,只是一想到自家儿子,他就觉得闺女和孤老太太不适合吃这么好的东西,一点也不适合。


    白学习才懒得管他们的不要脸,把东西拎回家,琢磨怎么做吃的——


    一天不琢磨吃的,她就怀疑自己要开始卷了,不行不行。


    “苹果酸不拉几的,你自个儿吃吧。”老太太直接拒绝。石兰省不是苹果产区,种是有人种,但品质不太好,太酸。


    人年纪上来后,牙齿敏感,对酸味尤其敏感,其实酸甜可口正好适中,但在她们吃来已是酸不拉几。白学习理解的笑笑,“您就两三颗牙,怕啥?”


    “您就等着吧,保证好吃。”


    “对了奶,你柜子里黄豆还有没?”


    上次蔡大叔过来吃饭没空手,专门拎来两斤黄豆呢,普通人看来一般,但对白学习来说可是顶好的好东西,天然的雌激素和调味料,怎么做都好吃又营养。


    “有,你要做啥?”


    “苹果花生黄豆酱。”


    老太太一想到那酸不拉几的味道就提不起兴趣,“你这能吃不?可别把我好东西瞎霍霍。”


    “放心吧,不好吃我赔你黄豆。”白学习把黄豆拿出来泡上,四个苹果削皮切小块,花生剥出来焙干碾碎,但又不能太碎,留点颗粒感吃起来会更香。


    等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开始干炒苹果,熬出里头的水分,再把辣椒面下下去,加点姜蒜切成的碎末,不停翻炒以免粘锅,熬个十来分钟,这才盛出来,把锅洗干净,往里加清油。


    清油难买,平时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但专门做吃的,白学习就不能省,可劲加,扔俩香叶桂皮和八角进去爆香,再把刚才泡好的黄豆沥干水份,下下去炒,不停的翻炒,炒到水分全干,再把苹果花生碎加进去,搅拌均匀。


    出锅,完美!


    因为老太太重口,白学习中途还加了几勺自己做的黄豆酱,这一下子就变得酱香浓郁、色泽金黄起来,关键中间还有一股酸酸甜甜的果香味,一嚼还能嚼到颗粒分明的花生碎……嗯,老太太用筷头蘸着,吃了两个大馒头。


    馒头是白学习从国营饭店窗口买回来的,懒得自己蒸,能花钱就花钱……当然,还花了半斤细粮票,先吃再说,吃完找人兑,总不能亏了自己肚子。


    “咋样?”


    “还不错。”


    白学习嘿嘿直乐,不是她吹,她上辈子也是一次无意间的尝试,搞出了独家秘制苹果黄豆酱,把科室里上下十几号人都给香迷糊了。


    挨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熬猪油、炸酥肉、炸丸子,院里随时都有油水的味儿,她们做这点吃食也不算扎眼,俩人敞开炫。


    “你这琢磨吃食的脑子但凡花一半在工作上,以后肯定能往区里或者市里去。”


    “不想活那么累,吃饱睡好就是我最大的目标。”


    然而,话刚出口,她的“报应”就来了——


    “学习你在家吗?出事了!”对,又又是钱有文,又是他,又是这个乌鸦嘴!


    白学习恨得牙痒痒,赶紧把苹果花生黄豆酱藏起来,抹干净嘴上的碎屑,“咋,吃过没?”


    “吃啥吃啊,顾不上了,你手底下管的救济户,秦奶奶,还记得不?”


    “记得啊,我们月初才去看过,咋啦?”


    “他邻居是我二舅,我二舅刚才来说秦奶奶上厕所的时候晕倒在厕所门口,他们也不知道该咋办,就说去问问我,我寻思赶紧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白学习一听, 也顾不上吃不吃了,连忙穿上棉衣,“走, 咱边走边说。”


    “啥味道,这么香?”钱有文的狗鼻子动了动,“你不会是又躲着我们吃好东西吧,上次你吃涮锅只叫红梅,我可生气了哈。”


    白学习无语,只能回屋,拿出一个白馒头, 掰开,给他大大的抹了两勺苹果花生黄豆酱, 塞他手里:“吃吧, 先堵住你的嘴。”


    钱有文一看是白馒头,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没好意思接:“诶诶我不能要, 我就开玩笑。”


    “吃吧, 下次记得还我。”


    钱有文这才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嗯嗯真香, 太香了, 酸酸甜甜的你放糖了吗?你可真舍得下料。”


    “这个以后再说, 先讲正事。”


    “哦哦,是这样的, 秦奶奶下午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晕倒在厕所门口,也是赶巧被我二舅妈看见,她一边叫人一边掐人中, 好一会儿才把人弄醒,醒来大家都说要送秦奶奶去医院,但她老人家不愿意,说不给大家添麻烦……估摸着还是手头紧。”


    秦奶奶是一位很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老人家,这点白学习接触过几次就看出来了,当然没钱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上辈子在乡下见过很多这样连病都不敢生的老人。


    虽然大家都叫她“秦奶奶”,其实她真实年龄并不大,今年也才51岁,只不过是年轻时候过多了苦日子,加上常年身体不好,瘦瘦弱弱的所以看着比较显老。


    “秦奶奶的脸色,我们上次来慰问她的时候也发现了,精神差,看起来比同龄人虚弱很多,她是不是长期生什么病?”


    钱有文几口干完大馒头,噎得像只呆头鹅似的,“没……呃……没病呃……顶多是心病……呃!身体上没啥,心病挺重。”


    原来,秦奶奶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大心病——她并非无儿无女,她年轻时候其实是有个女儿的,但为响应号召去了边疆,算是最早支农的一批青年之一,当时秦奶奶不愿意让闺女去,但闺女执意并以断绝母女关系相威胁去了。


    这还不是秦奶奶最难受的,更难受的是闺女居然在边疆跟人结婚生子,执意要嫁一农民,不仅再也不回来,还写来一封断绝信,细数多年以来在她的高压教育下她活得多么憋屈多么寡淡,说她从小就想脱离原生家庭,脱离母亲掌控,去到边疆之后自己活得多么潇洒多么惬意,放话以后就是死也不回来。


    秦奶奶当时也冲动,当即冲到报社要求把她们断绝母女关系的消息登报,自此成为一名无儿无女的人,后来街道上看她日子艰难,问她愿不愿意当救济户,她也没拒绝。


    所以,白学习就下意识以为秦奶奶无儿无女。


    钱有文叹气,“你说这闹的,秦奶奶一个寡妇,对自己闺女要求严格些也是为她好,她倒记恨上了,专门写那些诛心的话回来,秦奶奶这么多年也不愿承认有这么个闺女。”


    但老人都是这样,年纪大了,就总是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她可能也后悔了,也想跟闺女服软认错,但她找到街道办要求联系闺女当年支边的地区时,只得到一个“查无此人”的回复。


    “大家都说秦奶奶的闺女挺绝的,把户口落在那边不算,居然把名字也改了。”


    白学习虽说这闺女绝得有点离奇,但想起后世在网络上看见的那么多“逃离原生家庭”的帖子,大概也能理解一二,后世那么便捷的通讯和交通,一个人要真想断亲断联也很容易,更别说这个时代,远隔三千公里,光是坐火车就要坐三四天的地方,要消失也很容易。


    “她去的哪里支边?”


    “好像说是滇南省的南部,全是少数民族的地区,气候也非常炎热,一年到头就没有下二十度的时候。”


    白学习点点头,她知道,她上辈子虽然没时间去旅游,但视频没少刷。


    “确实是太远了,民族语言又不通,好些寨子还隐藏在原始森林里,别说打电话拍电报,就连电灯都没有,也是苦啊。”


    秦奶奶青年守寡,严格要求自己的闺女,咬牙送她上学,给她好吃好喝的养大,希望她能在城里安安稳稳分配个工作,在合适的年纪生儿育女,顺遂的过一生,这没错。


    而小秦受够了母亲的窒息,想要呼吸自由空气,心怀支边理想,想要去祖国最艰难最贫穷的地方实现人生理想,也不算错。至于嫁给农民,农民也是劳苦大众的一份子,也不能就说怎么了,她追求自己的爱情,跟情投意合的人结婚,也没错。


    数来数去,好像都没错,但事情就是朝着不可控的深渊发展了。


    白学习苦笑,“或许我已经到了既能理解秦奶奶又能理解她闺女的年纪了吧?”


    钱有文倒是没想这么多,他还惦记着刚才那酱呢,一路问白学习怎么熬,用了多少花生多少黄豆多少清油,他回去也让他妈给熬一点,每天蘸着馒头吃。


    说着,俩人来到秦奶奶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秦奶奶那屋亮着灯,几个热心邻居正坐在她炕沿上,说着一些宽慰她的话。


    “还是得去医院看看,老晕倒也不是事儿,我听人说您前几天就晕过一次。”


    “钱你别想那么多,先去看看,找找街道办,要实在不行咱们一家凑点,先把病治上。”


    “这次得亏是遇到云芬了,要是没遇到人,天寒地冻的倒在路上,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我估摸着也就是营养不良,花不了多少钱,开点营养针打打就好了,要是舍不得出注射费,那问问刘红医那边能不能帮打,你别怕去医院。”


    看见钱有文和白学习,大家连忙站起来,“白干事来了,你有啥困难就跟她反映,她最是为咱们办实事的。”


    秦奶奶倒是不好意思了,“瞧我,大晚上还把小白干事叫来,跑这么远,你快回去吧,我没事儿。”


    白学习不容她起身,轻轻把她按回炕上,“咱们基层干部办的不是就是这些事吗,要是嫌麻烦那干脆就别干了。”


    秦奶奶是真发自内心的感激,她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她男人被果党抓壮丁死在逃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心惊胆战,担心亡夫的事会被追究,谁知后来新龙国成立了,不仅没追究她们母女俩,还给她分配了一份在供销社卖咸菜的工作,加上她自己确实很会做咸菜,又爱研究,做出来的咸菜那是一绝,无论是酸豆角酱瓜还是酱花生米糖蒜,但凡是她做的,啥啥都有人抢着买。


    “感谢新社会,感谢主席,感谢组织对我的关照,我那些年咸菜做得好,也卖得好,工资也比别人高一些,加上省吃俭用,把女儿送进高中,还上了石兰大学,这要是在旧社会,要是在那光头手里,我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好日子。”


    白学习听着听着,有点好奇,“您闺女上过大学?”


    “她可是她们那一届里的第一名,学习成绩非常好,从小就不用我操心,后来更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石兰大学化学系,毕业成绩也是相当优越,系主任和副校长找她谈话,想让她留校任教,就连省第一化工厂也让她去当技术员,说以后能升工程师,要不是去……现在应该是一名大学教授,或者高级工程师了吧。”


    别说白学习,就连其他没怎么受过教育的邻居们听了也唉声叹气。


    “实在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成绩,但凡留在城里,现在……唉!”


    “金兰啊,我还记得她以前跟我家老三一个班的,我家老三回回倒数,她每次都是第一名,那聪明劲儿哟,我和我家那口子没少念叨,这要是咱们家的闺女该多好啊。”


    “金兰不止聪明,还特有礼貌,见老叫老,见小教小,就没人不夸的。”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中,白学习不禁也对这个秦金兰好奇起来:“秦奶奶,要不你把她的信息告诉我一下,我回头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再帮您找找?”


    “不用找了,她的心野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连一个认错的机会都不给我,她的心可真硬呐。”秦奶奶的眼眶红了,“我承认,她小时候我是对她太过严格了,但那也是时代背景就那样啊,那个吃人的旧社会,女娃子的命就不是命,长得好看的送给大地主做小老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长得一般的,就是一辈子当丫鬟的命,还有一些去了歌舞厅,给人卖笑卖唱的,年纪轻轻就一身花柳病……这些,哪个当娘的不心疼?”


    “我逼着她读书,逼着她做算术,是想让她能学文化知识,学一点本事在身上,能有一份体体面面的工作,能在太阳底下靠自己吃上一口饱饭,我不觉得我做错。”说着说着,秦奶奶立马严肃了神色,“哼,她要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那大学也白上了,随她吧。”


    白学习见劝说不动,无奈只能放弃。


    不过,心病医不好,但身上的病倒是可以看看,“奶奶您平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您就跟我说实话吧,别怕给咱们添麻烦,就像我说的,我要是怕麻烦,我马上就得丢饭碗,您也不想我丢饭碗吧?”


    秦奶奶无奈,“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平时也就是容易肚子胀,消化不好,几天拉肚子,几天又解不出大手,吃东西也感觉不香,总是感觉不到饿。”


    她补充道:“这些都是小问题,谁家都有,你不用大惊小怪送我上医院,我可不去,说好了哈,不去。”


    这些症状白学习其实挺紧张的,主要是她面貌有点贫血貌,看起来也瘦弱,加上这些消化系统的症状,她第一反应就是得排除消化系统的肿瘤。于是白学习集中精神,定睛一“看”——


    先是胃部,从食管道贲门、胃底、胃大弯、胃小弯、胃体、幽门、十二指肠都是正常的,再看肠道也正常……等一下,阑尾的部位有点肿大发红。


    “秦奶奶您躺好。”白学习给她麦氏点上按了一下,她叫疼,很明显是阑尾炎。


    阑尾炎的疼痛程度因人而异,虽然疼晕过去的情况很少很少,但也不是不存在,白学习心下松口气,跟自己预先想到的那些情况比起来,阑尾炎都不算什么病,“走吧,咱们上医院去。”


    “不去不去,好好的没必要去。”


    “您这估计是阑尾炎得去做手术才成。”白学习不跟她啰嗦,叫上钱有文和他二舅,借来一辆平板车。


    平板车上先铺一床旧棉絮,把人抱上去,盖上一层棉被,直接推着就走。


    幸好这里离区医院不远,内科大夫检查一下确认是阑尾炎,直接就安排当天夜里手术。跟着来的邻居纷纷惊讶,“白干事你是咋看出来阑尾炎的?”


    “我也是跟白奶奶学了点皮毛,这不王大夫也是摸一下就知道了嘛,这个病应该就是这样诊察的。”这时候没有那么多超声仪和X光,啥病都得照一下也不现实,像这种症状和体征都很明显很典型的,临床医生根据自己经验就能诊断。


    大家一听也对,一闲下来就无聊,让白学习给他们看看他们都是啥病。


    白学习:“……”我的眼睛不是这么用的啊!!


    “二舅二舅妈大爷大妈们,你们可饶了咱们白干事吧,就是铁打的也要休息一会儿啊。”钱有文那大馒头不是白吃的,“要看你们改天来街道办看,现在白干事还得回家去照顾她奶呢。”


    “这倒是,赶紧回家照顾老太太去,这有我们守着。”


    “人大夫也说了,这就是个小手术,不必要太紧张。”


    白学习还真不太紧张,虽然现在没有腹腔镜,还是需要开腹的,但阑尾手术真的不难,“行,那麻烦你们先守着,费用我先交了十块,要是不够再来找我。”


    这时候也顾不上钱不钱的了,先把手术做了再说,后续看领导怎么安排。救济户之所以是救济户,那是真的身无分文,秦奶奶所有家当加起来顶多也就十块钱,她现在每个月的吃穿全靠微薄的退休工资支撑着。当时因为被秦金兰一封断绝信伤了心脉,长病大半年,她是病退的,还是提前退的,待遇没有正常退休的高,每个月打针吃药花不少钱,她就是想攒也攒不下来。


    回到家,白奶奶也没睡,“咋样?”


    “阑尾炎,送去住院了,待会儿就手术。”


    “这就好,这小秦也是个可怜人,每个寡妇娘对孩子要求严格是有原因的,要是不严格,那家家都得养成搅屎棍杨威。”


    是啊,无论李玉琴还是钱奶奶,她们对自家女孩子的要求都很严格,本意当然是为孩子好,但在孩子长大之后,这份“好”却变得窒息起来,多希望孩子们在感到窒息想要逃离的时候,能多冷静一下,想想生活和世道的不易,想想为什么她们的母亲(祖母)会这样要求她们,或许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这些话以前的白医生不会说,她看多了各种打着“逃离原生家庭”tag的帖子,内心更倾向于同情会上网发帖这一方,谁要是替他们的父母说话,她也觉得这些人肯定也是他们父母一样的父母,但自己做了基层工作慢慢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很多事情不能光听一方的说辞,事情的复杂程度也远超局外人看见的那样。


    白学习摇摇头,养孩子真是个大难题,太严了吧人家将来想逃离你,太松了吧,就成搅屎棍那样,擦屁股给他擦到老。


    ***


    第二天早上,白学习直奔医院,得知秦奶奶手术结束,很顺利,现在麻醉还没完全失效,整个人昏沉沉的,看各项生命体征都平稳,她也就放心了。


    邻居们自发来照顾她,给她带了小米粥,要不是医生说不许喝,她们都早喂下去了。


    白学习顺带去秦奶奶家附近转了一圈,从某个大院经过的时候,能清晰地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那户顶梁柱被电的人家。


    老人边哭边求人,好像是儿媳妇想走,要回娘家,婆家人怕她一去不复返,哭着求她留下来,说好歹看在孩子还吃奶的份上,照看个几年,将来孩子能断奶了,她要是真想走,他们也不强留。


    “啧啧,这孩子真可怜啊,这样的爹,这样的家,他一出生就背上两个大包袱。”门口有邻居小声感慨。


    “他们家儿媳妇也是,男人都这样了还走啥走,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咋就不想想男人是为啥被电的?要不是为了给她抓两条鱼,至于这样吗?”


    “可真够狠心的,哎哟,我真看不下去,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白学习听了一会儿,不敢进去劝,最后又灰溜溜回单位。三个领导知道秦奶奶的情况后也是唏嘘不已,赵德海让赵大伟代表街道办去探病,又把白学习垫付的十元医药费退给她,“拿着吧,你家也不容易,这钱我会向区里写份说明。”


    好嘛,那就心安理得收下。


    因为快过年了,大家早就无心工作,但白学习是真的不清闲,她到处找人打听秦奶奶闺女,也就是秦金兰的情况。


    “这秦金兰啊,当年是自己主动要求到最偏远最落后的山区去的,当时咱们街道还以她为典型,开了几场学习会。”闫凤兰说。


    白学习立马找蔡大叔翻阅当年资料,每年的各种学习各种会很多,纸质资料也不少,翻阅起来是个大工程,李红梅和王芝芝主动来帮忙,三个人翻了一个上午才找到几份有用的。


    其中包括一份她的个人情况介绍,跟邻居们口里听来的差不多,是一个很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还有她各个阶段重要节点的考试成绩,中考、高考以及大学每个学年的期末成绩都很优秀,还有她的入团和入党时间,她是大学期间就成为一名党员了,足以想见有多优秀。


    后面还贴着一张她本人的照片,跟秦奶奶长得挺像,很普通的长相,一点也不扎眼,不过眼神里有一股子坚毅,就像……嗯,就像后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那种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的红军女战士的眼神。


    白学习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很久,剩下的就是她当初主动去支边写的一份申请书,语言铿锵有力,仿佛一名即将走上战场的小战士。


    然后是当初石兰晚报对她这件事的报道,肯定占不了头版头条,但也不是查无此人。


    最后就是两份以她的事迹为优秀的讲用会,详细的记录着主讲人是当年的街道办主任,参与人员是本街道优秀青少年代表,以及讲用会的总结。


    对了,还有一封她专门为讲用会寄回来的信,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自己在支边地的生活、学习,以及去之后的改变,思想上有什么样的进步,以及短短几个月时间为当地少数民族做出怎样的贡献……语言朴实而有趣,一点也不浮夸,字里行间流露出青年的坚韧和诙谐。


    看完,白学习沉默了。


    她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个坚韧、努力又聪明的女孩,怎么会忍心写下那种伤害母亲的话?秦奶奶收到的信好像不是她写的,是另一个人。


    “我还是再去问问吧。”于是,下午三个女孩又上医院去看望秦奶奶,麻醉效果一过,她能说话了,就是精神还差些。


    “你们怎么又来了,我好好的,快回去,工作要紧。”


    “反正单位也没事,来看看您。”三人还凑份子买了半斤红糖和八个鸡蛋,白学习不想她俩花这个钱,但她们很坚持,说秦奶奶又不是只喜欢她一个,她也喜欢她们。


    秦奶奶很高兴,她是真的喜欢这三个女孩,看见她们仿佛就看见了支边前的闺女,小金兰啊,“好好好,我很高兴,就是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们,我老婆子家里啥也没有,就有几罐子咸菜,有酱豆,你们喜欢吃吗?等我出院给你们一人分点。”


    李红梅连忙说:“不用报答……”


    白学习忽然插嘴道:“您要报答我们的话,就帮我们一个忙吧。”


    “好,别说一个忙,就是十个也成,只要我老婆子帮得上。”


    但白学习又不说是什么忙,只是又询问了一些秦金兰的情况,还说改天等秦奶奶出院,要去秦奶奶家看看那封秦金兰寄回来的断绝信,她想看看到底字迹是不是同一个人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始终坚信,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但不会在短期内改变那么大,尤其是一个很有主见、心性坚韧的人。


    三人看完,也没各回各家,马上就要过年了,总得买点年货不是?单位发的顶多只能算个添头,要想过个好年还得自己花钱才行。


    “走,咱上潘家湾那边去。”王芝芝提议。


    “会不会太远,坐车还……”得花车票钱,李红梅有点犹豫,他们家只有她一个人拿工资,每一分钱上都写着名字和具体的用处。


    “骑车呗!你俩谁会骑车?”


    李红梅摇头,白学习举手,“我来吧。”


    不是,关键是这姑娘哪里来的自行车?


    “嘿嘿,刘学东借的,他自己有一辆,他哥还有一辆,到时候咱们四个人一起去,成不?”


    “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李红梅和白学习异口同声地问。


    “这有啥,你们忙进忙出不理我,我没事儿就去找他玩呗,反正我俩以前就是同学,就是他挺讨厌的,老是取笑我,故意惹我,既然他惹我生气,那我肯定就要拿他的新车出气,狠狠地骑。”


    白学习大笑,“行,正好我也挺长时间没骑过车了。”


    她是真想骑车,早就想骑了,但一辆自行车是她目前暂时无法承担的消费,好在上下班路途也不算太远,走路就当锻炼身体。


    三人来到刘学东家门口不远处的人民公园,刘学东家父母都是市公安局的干部,住的是市公安局家属区,住宿条件比大杂院好多了。


    刘学东这家伙看样子是早就等候多时,穿着一双白球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就差在身上喷点香水了。白学习的眼光在他和王芝芝身上流转,心说一个男人忽然好打扮起来,那肯定是正在谈或者即将谈恋爱。


    车子有两辆,刘学东和他哥刘北京一起送出来的,一人推着一辆。刘学东是这年头的正常身高,一张笑脸红扑扑的,刘北京却是个瘦高个,不爱笑。


    大家冲他礼貌地点点头,他把车子停稳,车钥匙扔给刘学东,“早点回来。”人就走了。


    “你哥话真少。”


    “他就这样,跟成子哥一样,谁欠他们二百块似的。”刘学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油条,一分为四,“哥请你们的。”


    金黄的油条还冒着丝丝热气,外酥里嫩,还往下掉油渣渣,白学习没理由拒绝,“谢谢你啊刘学东,你哥为啥叫刘北京?”


    “他本来叫刘学北,后来高中代表他们学校去北京参加了一场啥会,然后回来就说要改名,还说他的理想就去北京保卫主席,我爸说他是做梦,怎么选也选不上他,你们别理他。”


    白学习有点好笑,这倒是一个很朴实很具体但又很难实现的梦想,毕竟在这个年代叫“卫东”的男孩没三十万也有二十万。


    “那你哥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在市局做刑侦,不是我吹,我哥的专业能力那叫一个强。”


    “打住打住,你就吹吧,我们不爱听,快走吧。”刘学东上车,拍拍车后座,王芝芝一面埋怨着一面坐上去,白学习则是骑着另一辆载着李红梅。


    四个青年穿梭在人流车流中,北风把他们的脸蛋吹成猴屁股,却掩饰不住青春的气息。


    年前的潘家湾着实让白学习吃了一惊,她以为顶多就是比平时的黑市热闹一些,却没想到能热闹到这个程度,跟后世的乡镇大集差不多了已经。


    “纠察队的不会来吧?”李红梅小声问。


    白学习指指他们四人的身份,“你说呢?”


    李红梅“噗嗤”一乐,连他们都来了,混迹在其中的说不定还有好些干部职工呢,大家就是想过个好年人之常情,上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听我妈说,平时晚上过来的话,要交点钱才能进去,今天是因为快过年了,人多,没人管才不收钱。”


    黑市上不成文的规矩,专门有人把风,要是风声不对会提醒大家快跑,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这钱都不能省。


    “去年我来的时候,还不兴收这个钱。”


    白学习点头,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时代的黑市,听说这边平时都是晚上才开,今天白天也开单纯是因为快过年了,采买年货的人多,大家都想过个好年。


    到了里头,那人叫一个多,简直水泄不通,三个女孩紧紧把手牵在一起,生怕被冲散,白学习小声提醒她们,“把钱藏好,别揣衣服和裤子兜里。”


    这些地方,贼也知道。哪怕只是丢一分钱,都是巨大的损失。


    等去到有香味的地方,白学习的速度就慢下来,开始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看那些吃的,现炒的带壳花生,来三斤。


    现炒的瓜子儿,买三斤。


    干得流油的核桃,来三斤。


    甜丝丝的蜜枣儿,来两斤。


    青绿色仿佛透明的冬瓜蜜饯,来两斤。


    ……


    她买得忘乎所以,其他人惊掉下巴,“学习学习你冷静一下。”


    “买这么多?”


    “不是,姐妹你有钱啊?”


    白学习不好意思地笑笑,得意忘形了,“这不是我奶说了,今年是咱们祖孙俩过得第一个春节,要好好热闹一下嘛。”


    好吧,众人有被这个理由说服到,毕竟“白老太太手里有家底儿”这件事大家是公认的,这从白学习平时花在吃上的钱就能窥探一二,毕竟要是没家底儿支撑的话,谁会舍得一个月基本所有工资都花在肚子里?


    白学习真是欲哭无泪,她就是单纯爱吃也舍得在吃上花钱罢了。


    但不影响继续花钱,她又陆续买了几样存放期久一点的好吃的,最后两手拎不完还是其他人帮她拎的。


    当然,其他人受她感染,也买了几样吃的,只是量不多,回家大家伙尝个味道就行。


    大家满载而出,一路欢声笑语骑到刘学东家门口,他大手一挥:“这车我哥这几天也用不上,学习你会骑的话就借你骑几天吧。”


    白学习心动,但也知道这是个金贵物件,“还是算了吧,我走路也行的。”


    “可拉倒吧,跟我还客气啥,你们就该向王芝芝学习,她脸皮厚,一点儿也不知道害羞,每次都能占到便宜。”


    “刘学东你找死!”


    好嘛,这俩人又打闹起来了,白学习也是好笑,沾了王芝芝的光,她吃水不忘挖井人吧就。


    等骑着车把李红梅送回家,白学习又把自己的东西送回家,重新骑上车,又直奔潘家湾黑市,哦不,自由市场——


    准确来说,是奔向一棵石榴树底下的一块大石头,这摊位隐藏在一众吃食摊子后面,白天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白学却注意到了:几个穿着破旧的人坐在大石头上,地上铺开的化肥口袋上是一些旧东西,有香炉、酒壶酒盅、花瓶等常见的物件儿。


    倒不是说她看见什么好东西,而是她尝到了甜头,还想再看看。


    她还记得那位在风中哭泣的曹大娘,就是当初卖给她香炉的人,虽然确实是赝品,但至少让她遇到一个急需这种东西的买家,赚到了第一桶金,白学习内心还是感谢她的,更别说后面的玉梳,要是没有这两样东西,她的小金库至今还空荡荡呢。


    “姑娘,我看你眼熟啊,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卖东西的也是位大娘,一来就套近乎。


    白学习当然知道她是套近乎,她们压根不可能见过,她刚回家还乔装打扮过一下,要不是很熟悉的人压根认不出来她。


    “我看着您也眼熟,您是书城本地的吗?”


    大娘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书城话说:“不是不是,我东北的,是顺道来走亲戚的。”


    白学习嘴角抽搐,这大娘可真是满嘴跑火车,但她也不计较,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随便看看,有收获自然好,没有也不遗憾,小金库够她潇洒一段时间的。


    大娘连忙“嘘”一声,“看来咱们有缘呐,要是其他人我啥都不会说,但我跟姑娘你有缘,大娘悄悄跟你说句实话,这摊子上的东西,尤其这几件是我帮别人卖的,都是假的,你别买。”


    白学习差点憋不住笑,有这么“直接”的卖家吗?真是掏心窝子呢!


    “真的,我不骗你姑娘,这几件东西听说是他们从赣西省弄来的,半年前才出炉的,就在地底下随便埋几天,假装农民不小心挖到的,可假哩!”大娘很是不屑地说。


    白学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都是些做得很有青铜时代感的古钱币、粗大碗、泥瓦罐之类的物件儿,反正她没啥文化底蕴,欣赏不来。


    “对了,姑娘你叫啥名儿,说出来我想想,咱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我叫李小麦,不知道大娘怎么称呼?”


    “你叫我曹大娘就行,我说小麦啊,咱俩是真有缘,你以后上东北了记得要去找我,我请你吃铁锅炖大鹅,正宗的。”


    白学习的脸因为憋笑出现了一点点扭曲:“谢谢曹大娘。”


    这位曹大娘二号是真的健谈,健谈到白学习都快忍不住要跟她掏心窝子掏家底儿了,在聊了十来分钟后,曹大娘二号终于露出她的真正目的。“小麦,大娘一看就知道你是读书人,你识文断字儿,肯定喜欢写着字的东西,你看这是啥?”


    曹大娘二号神秘兮兮地从屁股底下拿出一个木头匣子,打开是卷成轴的一幅字,纸张泛黄,字迹龙飞凤舞的。


    白学习看见开头是这么写的: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这不就是中学时代背诵过的《兰亭集序》吗?她毕业这么多年,高低还有点印象。


    “小麦你看,这落款,是王羲之啊,大书法家王羲之那肯定知道对吧?他的字那可是千金难求,你知道我从哪儿弄来的吗?”


    “不知道。”


    “这是我有一天从废品收购站经过,看见他们正要销毁一堆废纸废书,你知道他们咋销毁的吗?”她唾沫星子都飞到白学习脸上,白学习愣是硬生生忍住了,她就想听听她要怎么吹下去。


    “堆成山的废纸废书,要扔进这么粗一大搅拌炉里,在里头弄成纸浆,纸浆再重新做成纸张,你说多浪费啊?我当时看着这副字就不简单,纸张要更黄更好一些,上面的字儿也更好看,我寻思拿回家给我孙子照着学写字,多好呐……”巴拉巴拉,反正最终就是她花了二十块钱从废品收购站买回来的,现在看白学习面熟,有缘,只要她十八块。


    好家伙,她这是怒亏两块啊。


    白学习感动极了,要是每一个商家都有这样的良心和觉悟,这世界该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温暖。


    “这真是王羲之自己写的吗?”


    “当然是,我保证。”


    白学习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啥好了,咬了咬嘴唇,“那你便宜点,便宜点我买回去送我爷爷,他马上八十大寿了,正好他平时就喜欢写字画画,我跟你说哦,我爷可是这方面的行家,你别想骗我。”


    曹大娘二号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就打消了,心说你都从我这儿离开了,买定离手,谁他娘的还认账啊,别说书画界的行家,就是书画协会的会长站这儿,她吹牛也不犯法。


    “行吧,看你喜欢的份上,十五块拉倒。”


    白学习扁扁嘴,“这么贵,算了算了。”


    “诶不是,小麦子姑娘你等等啊,那你说多少,多少合适你拿走,成不?”


    “我怕你打我。”


    “这怎么会,咱们是有缘人,咱娘俩今儿遇到就是缘……”


    “两块钱。”


    “啥?!你逗我玩呢?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你就给我两块钱,你可真敢还价啊,你家里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欺负老年人,一点也不尊老爱幼,真是世风日……诶诶别走,行行行,两块就两块,当我给你爷爷八十大寿的贺礼。”


    白学习高高兴兴准备数钱,“等等,你得给我找个漂亮的盒子装好,最好再用一根红丝带捆上,这样打开有排面。”


    “两块钱你还想要啥排面,你这姑娘真会搞笑,就原来这木头匣子装着吧,不要拉倒。”


    白学习见好就收,给了两块钱,把东西揣怀里,“嗖”一下就消失在人群中。


    她当然要跑快点喽,她害怕曹大娘二号不小心反应过来,因为她买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王羲之的字,而是这个装假作品的木头匣子!


    匣子是木头做的,黄褐色,上面没有任何雕刻绘画,没有任何字样,反正无论里外怎么看,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木匣子,但刚才她定睛一“看”,发现这匣子周围有一圈淡金色的光圈。


    自从看出秦奶奶的阑尾炎后,她发现自己的视力又好了一些,甚至连续使用之后也没以前那么累了,所以她又再看了一次,确认无误,就是有金色的光圈。


    那还犹豫啥,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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