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七零捡漏日常箭头 30-35

30-35

    第31章


    揣着东西往外走, 白学习也顾不上看啥吃食买啥肉了,凤凰肉都对她没吸引力啦,她必须以最快速度回到家里, 当然也得留心别被人跟上,毕竟她出来一趟可买了不少东西,过分的财大气粗了。


    挨近年关,猪肉市场更加火爆,更加紧缺,很多人都是大半夜就去肉联厂门口排队,就为了割几斤包饺子的肉……听说胡大妈家是几个儿子轮换着凌晨夜里一点多去的, 还跟前头插队的人打了一架,最后也只买到三十斤肉。


    别看三十斤好像乍一听很多, 平时他们买肉也只舍得半斤一斤的买, 但要知道三十斤肉可是整个胡家十几口人一起吃的,凡是有工作的都要凑份子出肉票和钱,又大半夜去排队才能买到的数量,算是顶格买了。


    这么一想, 三十斤又不算啥了。


    她和老太太都吃不了这个苦, 只能走邪修, 看看黑市上能不能买点。


    刚才跟李红梅他们走一起的时候, 她倒是看见有两个卖肉的地方, 但人实在太多了, 买肉的把队伍排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只能放弃。


    过年怎么能没肉呢?她都想好年夜菜要做多少个肉菜了!


    老天爷啊, 能不能让她莫名其妙捡到一头来历清白可以放心吃的猪啊?就像白天天捡到鸡蛋一样。


    走着走着,忽然肩膀上被拍了一下,吓得她冷汗都快出来了。


    “学习你走这么快干嘛, 我在后面一直叫你。”龙芳芳噘着嘴抱怨,她今天穿着蓝白格子的外衣,专门改过,把腰肢掐得很细,口袋上还绣着精致小巧的花朵,脚下蹬的是一双棕色小皮鞋,还是带筒的,一看就很暖和,很时尚。此外,她两根麻花辫上绑着红头绳,脸上也涂过一层鸭蛋粉,就连眉毛都画过。


    整个人,精致洋气得不像这年代的工人家庭女孩。自从大病一场后,她好像就有了很多钱,白学习想起原主对她的评价,眯了眯眼。


    “我没听见,你今天还挺漂亮的。”不是恭维,是实话。


    龙芳芳虽然五官不算精致出挑,但她非常注意防晒,皮肤白皙,又会打扮,随便画个淡妆就很好看。


    当然,她打量龙芳芳,龙芳芳也在看她。“学习,你今天打扮怎么这么奇怪?要不是熟悉你,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我……算了,工作的事就不说了,你来干嘛?”


    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成功将话题便宜到白学习的工作上来,龙芳芳自以为猜到了她的目的,小声道:“你们单位让你来暗访的吧?”


    “没有,不是,你别说出去。”


    好了,这就是做实了。龙芳芳心里高兴,难免露出得意神色,“还是得有个编制才行,临时工干不了一辈子,我就不一样了,等我调到办公室,可能就要转正了。”


    白学习心说不羡慕是假的,她也是从一个考编热的时代穿来的,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呢?但他们这一批街道办临时工转正要满两年才有机会,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为时过早。


    “听我哥说你在街道办干得挺好,啥时候来市局找我玩啊,我下个月可能就不在食堂了,领导看我会写文章打算把我调到办公室去,哦对了忘记跟你说,我上个月刚在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白学习是真的挺佩服她的,怎么能在物质这么匮乏的时期写出好文章来,她自己每天仅有的空闲时间都在琢磨怎么搞钱怎么搞吃的,哪里有时间琢磨写文章啊?虽然她当年高考语文分数还不错,但在填饱肚子面前,她觉得就是写一部《悲惨世界的百年孤独》出来,她也没力气去发表。


    看来,龙芳芳还是吃得太饱了啊。


    “没事你不用羡慕,你们干基层工作也挺好的,再说你家庭负担比我重,每天回去还要照顾老太太,也没时间搞这些。”


    “那我要是真搞了,你会为我高兴吗?”


    龙芳芳的表情没控制住,“你咋了,说话怪怪的。”


    不过,这不要紧,她今天是真的有更要紧的事要跟白学习聊,“走,咱上外头去,这里边人太多了。”


    白学习不动声色护着怀里的木匣子,比护钱袋子还上心,好容易挤出人山人海,她额头都出汗了。


    “学习你认识你们对面的刘学东不?”


    没说认识还是不认识,总觉得她还有坑,“怎么了?”


    “如果认识的话,你看哪天能不能把他约出来,他不是有个哥哥嘛,咱们都是年轻人,一起玩玩儿怎么样?咱们去滑冰咋样?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滑冰了。”


    白学习没有运动细胞,顶多在家跳跳操举举“哑铃”,哪里会什么滑冰,原主“喜欢”滑冰是因为每次龙芳芳要去滑的时候没伴儿,就把她叫上,顺带把这发展成白学习的爱好。


    事实上,每一次,龙芳芳像只骄傲的孔雀翩翩起舞的时候,她就跟鹌鹑似的被冻得瑟瑟发抖。


    “求你了学习,你就当帮我个忙成不?”龙芳芳晃她手臂,见她不为所动,干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啥?”


    白学习懒得搭理,管她天王老子她也不会帮,很明显她不是对刘学东感兴趣,而是刘学东那个哥哥刘北京,估摸着是在市局上班的时候见过,但刘北京不搭理她,她现在想通过他弟弟约人出来,创造见面机会。


    白学习要是帮了她,跟拉皮条有啥区别?


    “这是自行车票,我攒了很久才攒下来的,你要是能帮我把人约出来,我就一百块钱卖给你,咋样?”


    “你知道的这东西很抢手,在外头少说也值一百七八二百块,要不是咱俩这关系,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多,这都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白学习看她神色,有点心动,她现在还真缺辆自行车,买车的钱咬咬牙能从小金库里拿出来,但没有票啊!


    “你就帮帮我吧,好不好?”


    “我想想。”白学习没直接拒绝,路上还真好好思考了一下可行性,但一想到龙芳芳的心计,再看刘北京这么赤子之心的铁骨男儿,总感觉把他们介绍到一起就是在坑人。


    “算了算了,这事可不能干。”


    龙芳芳说得好听,是她很久才攒下来的,但白学习总感觉她是那种这个年代很少见的不喜欢自行车的人,她对自行车甚至有点天然的鄙视,就像另一个文明的人在看菜鸡互啄似的,带着点天然的优越感。


    想到这里,白学习有点疑惑,这龙芳芳不会也是穿越的吧?不然解释不通她忽然的变化,突然的有钱,也解释不通她现在对这个时代的鄙视。


    按理来说,他乡遇“故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但白学习却高兴不起来,她只希望俩人井水不犯河水就行,她要追谁要怎么上手段那是她的事,可别拉她下水。


    想着,白学习骑着车子,很快回到大院,刚进门就闻见一股子血腥味,“这是咋了?”


    “学习啊,好事儿大好事儿,有人给你奶送肉来了哟!”胡大妈酸不拉几地说,“要不大家都说老太太福气在后头呢,真是天大的福气哟。”


    这年头能给人送肉?就是亲儿子孝顺亲妈也做不到,更何况还……还……还送这么多!


    是的,蔡新年和乔成蹊给白奶奶送了半扇猪来了!是真的半扇啊!连猪头猪尾巴这种不好分的都劈成两半,分得匀匀的。


    “学习回来了,正好,你奶不好弄这些,你看着收拾一下。”蔡新年抹抹脸上的汗,半扇血呼啦的猪躺在地上,下头垫着几层化肥口袋,但血水还是流出来不少。


    “叔,你们这猪……”哪来的。


    “前几天不是听你奶说买不到猪肉,没时间去排队,正好我老领导家在乡下有亲戚,人帮忙养了两头,老领导只要一头,剩下的就分给我,他也是看我一个人拉扯小年,担心我没时间出去买肉吃不上饺子,谁承想这一头猪还挺大,我和小年也吃不完,就给你们匀点。”


    “放心,没问题,谁爱举报谁去。”过年前买肉条件好的也有买几十斤的,就胡大妈家都敢买三十斤还嫌少,他们买半扇猪自然也不犯法。


    白学习感动得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半扇猪是啥概念?她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剧情啊,她刚回来路上还嘀咕今年买不到肉了,到家就看到半扇猪!


    “谢谢叔,你买的多钱一斤,我算给您。”


    蔡新年也不客气,年前的猪肉,钱都是小事儿,关键是这份情,他如实报出自己花的价钱,“这是一整头的价格,农家自己养的,油水可能没有肉联厂的多,但香是肯定香的。”


    “得嘞,别聊了,学习赶紧把钱给你叔,晚上咱们吃个酸菜炖肉吧,新年和成子都不许走,去把小年叫过来,就在这里吃。”


    白学习得到指令,去打开老太太的炕柜,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半肉钱,算是俩人合买。


    乔成蹊看了白学习一眼,也没拒绝,拿着刀子问:“要怎么卸?”


    白学习想起上辈子吃过的火腿、腊猪脚、腊排骨,指着猪后腿说:“腿全保留,一整只的卸下来,腰这里的话,就把里脊卸下来这几天先炒了吃,剩下的留着除夕夜包饺子,肋条这里就两根肋条做一块的卸,前腿的话这样,分成小块……”


    巴拉巴拉,她指哪儿,乔成蹊的刀子就去到哪儿,很快就卸出一地的猪肉块来。


    肋条和前腿肯定是要腌成腊肉留着慢慢吃的,家里也没这么多盐巴,幸好蔡新年去接小年的时候把他家用剩的全带过来了,“我前几天就买好准备着,只用了一半。”


    这些都得抹上厚厚的盐巴,杀出水分才能挂起来做风干腊肉,不杀水分的话没几天就臭了。


    而猪后腿需要用的盐巴更多,因为肉厚又紧实嘛,需要用力揉搓盐分才能进得去,乔成蹊直接接过去,“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白学习一边指挥,一边片下一些五花肉,又从自己腌制的咸菜罐子里头掏出一把酸菜,炖上。


    虽然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炸这个那个的,不缺油水,但炸物是炸物,新鲜的还冒着热乎气儿的酸菜炖肉,那可真是绝了,整个六号院都在闻着酸菜肉味儿吃自家“猪食”,年轻人们骂骂咧咧,老人们指桑骂槐。


    “咱们家也有肉,你咋就这么不知足?”


    “有肉可也不是白奶奶家的味儿。”


    “我不要,我就要吃学习姐姐家的!”


    “这个学习啊,真是不会过日子。”


    “我就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吧,照这么个吃法,老太太要是没点家底儿早就吃穷咯。”


    “当时咱们就说把小孙子过继给她养老你们非不同意,现在好吧,好处全让白学习一人占了,连她亲爹妈都没捞着半点好。”


    被点名的白万富常菊香:“……”欲哭无泪。


    肉炖得差不多了,总得加点萝卜,加点粉条,加点白菜,再调个蘸料,然后就着一大锅白米饭,五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说实在的,这是白学习穿越后第一次吃肉吃到撑,以前虽然也舍得在吃食上花钱,但真的每次买的肉都精确到克,吃的时候也肉疼,总想吃慢点吃少点给下顿留点,结果就是每次都吃不过瘾,这一次看着满地的肉,她再也不用想着留下顿了,要吃就当顿吃个够。


    吃饱喝足,她想起正事儿,也不瞒着老太太,当场把自己买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拿出来,请大家帮忙品鉴品鉴。


    “切,就这玩意儿两块钱?”老太太剔着(不存在的)牙,不屑都写在了脸上。


    “对呀,人家还觉着跟我有缘,特意便宜我呢。”


    蔡新年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最终委婉道:“学习啊,咱普通人,不赚这个钱,一夜暴富那都是神话,神话,啊。”


    倒是乔成蹊认真地看了一下,“假的。”


    下一秒,他的视线来到木匣子上,“咦”了一声,“我看看。”


    木匣子是真的很普通,普通到白奶奶和蔡大叔都没看一眼,但乔成蹊拿在手里看了大概五分钟,就非常肯定地说:“金丝楠木,且有一定历史来头。”


    白学习“啊”了一声,金丝楠木她知道啊,据说以前是皇家特供,民间要是敢私自使用是要沙头的,再据说故宫里的柱子就是这种材料,一根估价好几个亿……


    “那这能……”卖多少钱。


    乔成蹊没忍住抽了抽嘴角,“我先研究研究渊源。”


    “成,你需要我怎么配合只管说,我给你想法子。”


    俩人一来一回的交流着,蔡大叔和老太太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其实今天这半扇猪还跟成子有关系呢。


    这年头谁家养了猪都是要交任务猪的,哪敢平白无故卖(送)人,老领导有关系是一回事,但农家愿意把猪卖给他们,也是成子以前帮过那社员一次,社员记着这份情,他们开口人家才敢卖。


    出于感谢,老领导把这半扇猪送给成子,但成子没白要付了钱的,然后转头把猪抬回来就说要“卖”给白奶奶,哪怕他加价卖都合理,但他却是一分没加,就这么原封不动的卖,自己连猪毛都没留下一根,回头还让他保密,别说这是他的猪。


    回去路上,蔡新年意味深长地问:“你送这么大礼,是什么意思?”


    “感谢。”


    “感谢老太太?”


    乔成蹊点头,“感谢她当年给我母亲看过病。”


    其实他们还真想多了。当年,乔成蹊的母亲病重,因为家庭成分又请不到医生,乔父不闻不问,得亏白奶奶听说后自己拎着药箱找上门来,还免费送了他们几副汤药。后来母亲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但至少这份情,值得他记一辈子。以前是他没条件,也想不到感谢可以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表达。


    蔡新年想到那年的情形,一时间倒也不好再打趣,“年轻人的事我是管不了咯。”


    白学习哪里知道这半扇猪是哪来的,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手里的事也不是一般多,一会儿要搞这个一会儿弄那个的,忙起来连秦奶奶那边的事都给忘了。


    虽然说是春节,但要过革命化春节,街道办也不放假,只是考勤上相对宽松一些,没事的话留个值班人员,其他人可以回家去备备年货,打扫打扫家庭卫生,但要求必须随叫随到。


    “学习你要照顾你奶,孙哥拖家带口,红梅家里事也多,今年就我们仨来轮流值班吧?”王芝芝倒是个爽快性子,她看向钱有文和赵大伟。


    赵大伟吭吭哧哧,“我……恐怕不太行,我要……嗯,要去拜访几位亲戚,是我爸的老战友。”


    钱有文本来想说他也有事的,但一看就剩他和王芝芝,总不能让一小女同志连值三天吧,万一遇到个啥也处理不了:“那行,芝芝你回去休除夕和初一,我先来值。”


    于是大家欢欢喜喜的就这么散了,白学习家该收的已经收好,该洗的也洗干净,正式开始进入煎煮烹炸模式。


    肉多,那就先炸点小酥肉,再炸点肉丸子,红烧肉皮也炸点,倒时候炖酸菜粉条吃,软糯得很,入口即化。


    地窖里有现成的冬储菜,那就炸萝卜丸子,藕丸子,到时候干吃也行,煮汤吃也行,煮在米粉面条里都行。


    从潘家湾买回来的蜜枣儿和蜜饯,祖孙俩这两天已经吃了不少,还剩一点过年吃的,老太太是真爱吃甜食啊,没事儿就含一小块在嘴里,慢慢的用牙床磨啊磨,别看没牙,但吃的比白学习还多。


    “你会炸江米条不?”


    这可是石兰省每一个八零后九零后都吃过的童年美食,简直堪比国宴,白学习在脑海里把做法回忆了一遍,点头。


    “那你炸那个吧,到时候要是顺手就再做点沙琪玛,做点桃酥啥的。”


    白学习一脸苦笑:“奶,不说要用的白面,这些都是高油高糖的点心,我去哪儿‘顺手’弄这么多糖油来?”


    老太太砸吧砸吧嘴,是不太顺道哈。


    “那就做点江米条吧。”


    江米条要想脆和糯,就得用糯米粉,正好炕柜里还有一些,白学习拿出来,揉面的时候不能只加白水,而要加白糖水,等把面团揉好,切成小条,放进香油里,使劲的炸,炸到色泽金黄,酥脆酥脆的,磕在碗里会发出脆响才能捞出来。


    另一边,老太太帮忙把白糖和清水按照一比二的比例熬煮成糖浆,油炸糯米条出锅后直接倒进去,搅拌搅拌,保证每一根糯米条都裹上糖浆。


    要是白砂糖还多的话,可以再过一遍白砂糖,但白学习觉得这样的也够了,油和糖浆渗透进糯米条里,吃着脆脆的,油油的,甜甜的,简直就是顶级享受。


    刚出锅,祖孙俩就吃了一小碗,剩下的用油纸包起来挂在房梁上,过年期间慢慢吃。


    对于她们这种奢侈的享受,六号院的邻居们:“……”习惯了,麻木了。


    就是孩子们不省心,闹着也要吃江米条,不买就躺下与地面来个三百六十度亲密接触。


    “得得得,买买买,吃死你这张馋嘴。”


    “买半斤,留着过年吃。”


    “再来两斤桃酥。”


    ……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官司的,她忙着做年夜饭。


    这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老太太自打恢复自由身后过的第一个有人陪伴的春节,这对她俩来说都非常有意义,太阳还没落山,她们一桌子年夜饭就上桌了。


    因为人少,不想吃剩菜,白学习只做了六个菜,每道菜的分量都准备得比较少,刚好够尝几口不会太腻不会剩太多的程度。


    吃过年夜饭,坐着聊会儿天,老太太还给她封了一个16块6的大红包,白学习一捏厚度就不对,“我不能要,您老留着想吃啥吃啥。”


    “沾你的光,我现在不缺吃的。”


    “收着吧,就是请保姆,过年给个红包也是应该的。”


    白学习欢欢喜喜收下,从背后拿出一双厚厚的毛线袜子,“这是我请常春丽帮忙织的,虽然送得迟了点。”


    老太太摸了摸,挺厚实,也没有五颜六色的花哨,但针脚密实,看起来很实用,应该很暖和。


    ***


    过完初一,初二就要走亲戚,白学习以为没自己啥事了,毕竟她在这世界也没啥亲戚,白奶奶更没有,谁知中院的白万富居然来找她。


    “待会儿你收拾一下,跟我们去你大伯家一趟。”


    白学习刚想说她不去,见老太太冲她使眼色,只能把话咽回去。


    “今天是去看你大伯和大伯娘,你该去。”


    白学习脑海中原主留下的记忆越来越少了,关于大伯和大伯娘的更是几乎为零。


    首先,白万富在农村老家是兄弟三个:老大叫白万平,过继给一位族叔家,目前在市公安局工作,还当着点不大不小的领导;老二白万贵,在农村生产队讨生活;老三白万富削尖脑袋进了城,倒也算改变命运了。


    但是,但是,要说白万富这辈子最不待见的人,不是白学习,不是他那老丈人,却是他的亲亲的大哥白万平。


    “当年白家日子穷啊,养三个儿子是挺吃力的,正好族里有个堂哥没孩子,就提出过继一个孩子到他名下,将来给他养老送终,人家当时看中的是年纪最小最机灵的白万富,谁知白家老两口舍不得送小儿子出去吃苦,愣是在去祠堂的路上偷偷摸摸换成了大儿子。”


    “那位族叔是干嘛的?”白学习好奇地问。


    “当时是要跟着闹革命的,后来还去爬雪山过草地,做出过贡献的,他走之后家里就由你大伯一个七岁的男孩独自撑着,他既要照顾生病的奶奶,还要自己填饱肚子,白家老两口自认为过继出去就不是自家孩子不闻不问,有一年差点把孩子病死。”


    “这老两口可真够狠心的。”自己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爷爷奶奶也是狠人呐。


    “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位堂叔风风光光回来了,还立了功劳,分配在市武装部当领导,把你大伯带进城里生活上学,你爷爷奶奶不要脸的又凑上来表演母/父子情深,可把人恶心坏了。”


    幸好白万平是个良善人,虽然不爽父母的行径,但闹饥荒那几年真进城“借粮”“借钱”的时候,也力所能及的拉了他们一把,只是大的事不会帮而已。


    但对一个农村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说,除了粮食和钱财,又能有什么大事呢?他们倒是想逼着大儿子给两个弟弟安排工作来着,白万平不傻啊,几句话就给挡回去。


    而眼睁睁看着大哥过上好日子的白万富,整个人都不得劲,既恨父母断了他改变命运的机会,又恨大哥抢了他的好日子,他坚信如果当初过继的是他,那现在过好日子安排进公安局工作的也就是他了。


    接下来的事情白学习知道了,“所以他一直对过继这事极度痴迷,总觉得是走捷径的机会,恨不得把我们三个闺女都找好人家过继出去,将来反哺他们,又出于嫉妒和不甘,不愿与大伯来往。”


    这么多年,也就几年前回老家过年的时候遇到一次。


    “对,你大伯越是拎得清,他越恨你大伯,所以这个亲不能断,大伯家你要去,而且要带着诚意去。”


    老太太见的世面多,懂的人情也多,“你把亲维持住,不一定要在他们身上图点啥,但你真遇上事儿的时候,可以多一条门路。”


    “这多少年不来往,人家也不知道有我这号侄女的存在。”


    “据我了解,你大伯处事公正又不失圆滑,你大伯娘也好相处,只要你好好待他们,他们也不会吝啬照顾你一把。”


    老太太叹气,今天是真跟孙女推心置腹了,“我老喽,也没啥你用得上的关系,但你将来的路还长,你爸妈那边我不管,但你的俩妹妹,别断,你这位大伯也别断,自己平时多交几个可信的朋友,还是那句话,不一定图啥,至少在这世上有个伴儿。”


    “一个人,实在是太孤独了。”


    白学习忽然眼眶发酸,她完全理解这些肺腑之言,因为她上辈子就是一个人,永远一个人,每一个阶段虽然也能有一两个聊得来的同学,或者同事,但一旦换了学校,换了科室,关系就会自然而然的疏远,直到最后归于人海。


    她好像缺少一种热情,跟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保持亲密关系的热情。


    她知道,那跟她的出身、经历和职业都有关系,其实她内心并不真的是一个冷血的人,她看见小猫小狗和可怜人的视频也会掉眼泪,她也曾默默地每个月定时资助两个山区女童上学,但她没有热情跟她们保持长期亲密联系,哪怕只是打个电话她都不想做。


    不是不屑,也不是什么,就是没有那种社保持联系、交朋友的冲动和兴趣,或许,这也是她一直单身那么多年的原因吧。平时隐藏得很好,似乎跟谁都不会轻易交恶,但白秋荷人老成精,还是能看出来。


    “我不知道你以前怎么想的,但现在,你就听奶的,多交朋友,多认识几个人,换种活法。”


    是啊,现在没有了那么快的生活节奏,没有了迫切的经济压力,不再是一个人生活,屋里总有那么个老太太叨叨着,她忽然就有了这种热情,就像当初曾经有某个瞬间很想跟李红梅、乔成蹊成为朋友一样。


    “谢谢您,奶奶,我一定会好好活。”


    老太太露出安心的笑容,“去吧,拎上一点你做的吃食,要是见到孩子不用给红包,你还是小辈儿呢。”


    白学习笑嘻嘻的,“知道您是为我省钱。”


    于是,十分钟后,当看见拎着满满一个包袱皮的白学习时,白万富和常菊香的脸色有点难看,“你这死丫头,自己亲爹娘上不孝顺,反倒对个外人热络。”


    “照你们这么说,大伯不是正经亲戚?那算了,我不去了,不是亲戚我可不想腆着脸上去被人嫌弃。”


    “诶诶等等,你说啥呢,咋不是正经亲戚。”这一次白万富“纡尊降贵”去是有目的的。


    当然,白学习带的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就自己做的一点咸菜,还有秦奶奶给的酱豆,匀了一点带上。


    秦奶奶为了感激她帮她及时送医院,身上唯一能拿出来送人的就是自己亲手做的酱豆,白学习尝过,味道非常好,颜色酱红,香味浓郁,咸度适中,无论是下饭还是做菜都非常好吃。


    好吃到她都没舍得拿太多,只匀一点点凑个数,剩下的要留着自己慢慢享用。


    “哎呀妈你们磨蹭啥呢,我肚子都饿扁了。”白天天真是烦死了,为了去大伯家薅这一顿,她妈勒令全家从昨天中午饿到现在。


    “好好好,小祖宗,咱们快走吧。”


    白天天冲白学习眨眼,看吧,二姐你前几天悄悄给我和大姐的江米条冬瓜蜜饯,我可没白吃。


    坐车是舍不得坐车的,骑车又没车,一家子五口人,心思各异的甩着十条腿往市中心走。幸好一路上姐妹仨叽叽喳喳不停聊天,时间倒也过得快,不知不觉就到了。


    市公安局家属区前几天白学习才来过,当时她们没进去,此时门卫一看他们是生面孔,问找谁,要等那边家属确认了才放他们进去。


    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客气地喊:“三叔,三婶,好好,学习,天天。”


    喊完一圈人,耳朵先红了。


    白万富笑呵呵地拍拍他肩膀,“几年不见,文清都长这么高了,工作咋样?”


    “还好。”白文清生得皮肤白白的,秀秀气气,很容易害羞,而更让白学习诧异的是,他居然也在市公安局工作,居然还是一名法医。


    额……会害羞,容易脸红,解剖法医,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总感觉怪怪的。


    白万平家住的不是一般家属楼,而是当中几栋独栋小洋楼之一,这是当年洋人和鬼子留下的民脂民膏,新龙国成立后将就着分配给自己的职工居住。


    他们家的小洋楼有三层,因为住宿条件紧张,领导更要身先士卒,所以一栋房子里头住了三户人家,大伯家在中间那层,一层八十来平的面积被分割成四室一厅一厨房,卫生间在外面公用的,因为女主人收拾得整洁,显得比实际面积还宽敞明亮。


    白万平五十不到,还很年轻,端着报纸坐在沙发上,“来了?”


    “大哥,大嫂,过年好。”白万富不乐意开尊口,是常菊香说的。


    大伯娘李玉萍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小,短发,圆盘脸,大骨架,笑起来会微微露出一点牙龈,但牙齿整齐洁白,看起来有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来了就好,快坐,别让孩子们站着。”


    三姐妹齐声喊人,白万平对弟弟脸色一般,但对侄女们还不错,笑了笑,“坐,吃糖,文清给你几个妹妹拿点花生糖,你们喜欢吃吗?”


    白天天闪着狡黠的大眼睛:“我们最喜欢吃的就是花生糖啦,那年大伯带回老家,我吃了一颗,我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


    白学习:“……”没眼看。


    不过,久居高位的人见多了成年人的尔虞我诈,对小孩这点小心思倒是不反感,反倒觉得有点好笑,“行行行,那待会儿全让你带回家吃个够。”


    白文清果然端出满满一筐花生牛轧糖,白学习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除了浓郁的奶香味和花生味,还非常有嚼劲,比后世的好吃。


    李玉萍和常菊香在厨房忙碌,白万富像只斗败的公鸡,无法低下他高贵的头颅,独自坐在沙发一角,白万平跟白天天和白好好都简单聊了几句之后,视线转到白学习身上。


    “学习高中毕业了吧,现在如何打算?”


    “大伯,我去年七月份毕业的,在咱们酒仙桥街道办上班。”


    白万平似乎有点意外,挑了挑眉,“什么时候进去的,没听说那边招工啊。”


    白学习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临时工。”至于怎么轮到这个名额,怎么过继,她隐约听见常菊香在厨房里已经跟大伯娘摆开了,不出今晚,大伯肯定就会知道,她现在说出来,尤其是当着大伯这个当年也是过继出去的“弃子”说这些,显得目的性太强了。


    就像白奶奶说的,这份亲缘是她难得的将来或许能帮上忙的关系,她要好好珍惜和维系,不能一来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平时都做些什么工作,能适应吗?”


    白学习一五一十地说,也没添油加醋,偶尔会夹一点工作中无伤大雅的趣事,白万平听得不禁莞尔。


    “你这工作倒是挺有意思,也好,女孩子留在城里你爸妈也放心,是吧老三?”


    要是正常人,白万富这时候就该顺坡下驴了,可他依然气鼓鼓的不接茬。


    白学习真是对这种小男人无语,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过不去,别说机会不是大伯自愿抢走的,哪怕把机会送到他手里,以他的抠门和小肚鸡肠,也不可能坐到大伯这位置上,顶破天了一辈子有份温饱不愁的工作罢了。


    人呐,就是缺乏自知之明。


    白万平聊几句就发现,三个侄女里,好好温柔好说话,天天机灵会取巧,唯独学习不一样,不仅是她规矩、真诚,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孩子的改变。


    他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所有大人都在老宅堂屋炕上坐着聊天,唯独她一个小姑娘在灶前生火,妻子看不过意去帮忙,发现她衣服裤子全是又短又破的,露出来的手脚上还有一些青紫伤痕,一问才知道是在家被父母打的。


    原因也很简单,她想继续上高中,但父母不同意,为此罕见的闹了几天脾气,就被揍了。


    妻子得知她成绩不错,又有上进心,就去给老三两口子做思想工作,最终他们迫于面子或者某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心理,还是不情不愿同意了。


    那时的白学习,木讷、老实、胆小,唯一一次反抗父母是为了读书,但现在的白学习,完全不一样了。


    白万平不由得跟她多聊了几句,除了工作上的事,也会聊一些报纸上的事,开会的事,以及对某项问题怎么看,白学习一开始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聊这么深,但想起白奶奶的话,还是决定要给大伯留个好印象,按着自己想法委婉的说了。


    其他人可能听不大懂,但白万平却听出来,这个小姑娘看问题角度非常全面,不是光从基层干部的角度出发,还考虑到了百姓、民生、政治、经济、历史等多重维度,看得出来她内里是一个情绪很稳定、思想很成熟的人。


    “学习工作这半年,进步很大嘛,有没有考虑入党?”


    白学习连忙说自己工作经验不足,觉悟不够,还有进步的空间。


    白万平当真了,直接从书房里拿出两本书来,“主席的书,回去好好看,好好学,不懂的就来问我。”直接给她写了一个家里的电话号码。


    白万富真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他都生气这么久了,大哥居然不像小时候一样来哄他,居然还对二丫头这么好,居然还给了她电话号码……老家爹娘都没有大哥的电话号码!


    聊天时间过得快,妯娌俩把饭菜端上桌,主食是一大锅白米饭,桌子上摆满了红烧肉、卤猪头肉、半只熏鸡,素菜也有三四个,十分丰盛。


    大伯娘还怕她们三个女孩害羞,不住的给她们夹菜,还夹的全是肉。


    而绷了一上午的白万富,终于绷不住了,他埋头哐哐吃,把委屈和不甘发泄在食物上。


    “对了大嫂,去年回老家还听二嫂说起你家文英来着,过年没回来?”常菊香嘴里的“文英”就是白学习刚穿过来时听说的那个去了北大荒的可怜堂哥,白文清的弟弟。


    “嗐,别提了,这小子心硬得很,也不知道想我们的,他们生产队休春节假是轮着来,今年本该轮到他了,说是一个上海的女知青,家里有急事,他就让给人家了,明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男同志心胸宽广一些是好事。”白万平忽然说了一句,其他人都觉得是在说白文英,只有白学习憋笑,这是在点白万富呢。


    “对了他三叔,我看你愁眉不展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大伯娘还是善良啊。


    “唉,不说也罢,省得大过年的给大哥大嫂添堵。”常菊香可真会以退为进。


    “那你就是拿咱们当外人了,兄弟姐妹之间遇到事儿就要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想想办法不是?”


    常菊香一把抱住妯娌的胳膊,“大嫂啊,我这命是真苦啊,这么大年纪了只有仨闺女,不像你,三个大儿子,大的当团长,老二当法医,就连老三也懂事,我们家真是一窝子糟心事,没一件拿得出手的。”


    巴拉巴拉哭诉,白好好和白学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无奈,大过年的上人家里哭,真够晦气,也就是大伯娘脾气好,要换别人他们的一日游就到此结束吧。


    而常菊香哭来哭去吧,全是狗屁倒灶的事儿,什么没儿子啊,同事、邻居看不起啊,姊妹连襟之间攀比啊,连白天天听着都嫌丢人,在桌下使劲踩了她妈一脚。


    左手边的白万富嫌她不说正事,也给了她一脚。


    常菊香两只脚饱受重创,差点没崩住。


    第32章


    她龇牙咧嘴忍着痛说:“瞧我, 光顾着吐苦水,其实这次来是有个事想请大哥大嫂帮忙出出主意,看有没有啥法子。”


    事情是这样的, 白万富不是在六棉厂当工人嘛,从裁缝铺学徒工算的话他工龄也足够长了,技术上虽说没啥大的发明或者优势,但因为会做表面功夫,总是笑脸迎人,平时又爱读书看报懂点时政知识,在工人中的声望还算不错。


    “现在他们车间的副主任退休了, 要从工人中重新选一个,我琢磨着天天爸啥都不差, 能不能去试试?毕竟他可是很有上进心的, 又爱学习,还评上两次先进职工。”


    白学习心里“哦”一声,原来如此,是想争这个车间副主任啊, 难怪愿意“忍辱负重”上大伯家来。


    但有求于人, 就不该是他这个态度。


    果然, 白万平“嗯”一声, 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酱豆味道不错, 是学习自己做的吗?”


    其他人:“???”


    常菊香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继续试探:“那大哥的意思是, 您支持他……”


    白万平放下筷子,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我跟学习她们一样, 只要是积极向上的事,都支持。”


    白学习连忙跟上:“对对对,知道上进是好事,咱们全家都支持。”


    大伯娘和颜悦色:“努力试试呗,能评上皆大欢喜,评不上说明还有进步空间,以后才能找到进步的方向狠下功夫,对吧?”


    白学习差点笑喷,她终于理解为啥老家的爷爷奶奶不敢来撒野了,大伯大伯娘就是那种典型的体面人,你说啥只要是好事他们都好好好对对对支持支持,反正绝不泼冷水,但也不大包大揽,不承诺任何事情,更别想从他们身上捞到任何核心利益。


    对于当领导的人来说,好吃好喝招待一下自己的兄弟姐妹,和颜悦色陪着聊聊天,这不是核心利益,这是花点小钱买来的人情味,他们怕的是穷亲戚讨官要官,或者其它更大的利益。


    常菊香暗骂大伯子“滑头”,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能得到大哥大嫂的支持实在是太好了,但我们也没啥见识,认识不了啥大领导,就想着万一到时候要找人说点好话,能不能麻烦大哥大嫂你们……”


    “这我和你大哥也不是你们纺织系统的,也不管轻工这一块,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不过你们放心,但凡是遇到你们系统的,我们都会瞅着时机合适的话提一嘴,在外头只说你们的好,绝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得嘞,李玉萍这话好听是好听,但相当于啥也没说。


    常菊香急得很,又不知道还要怎么求,总不能硬逼着人家立个军令状吧。


    倒是白万富终于张开他那张尊贵的大嘴,直勾勾盯着白万平:“大哥,就一句话,你们帮还是不帮。”


    白学习其实还挺高兴的,他越是把话说得难听,闹僵的概率越大,这样就不用勉强大伯大伯娘了,毕竟他们也算为数不多的曾经帮过原主、让原主获得高中学历的人。


    她不想他们因为白万富弄脏自己的羽毛。


    “老三,你要是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我怎么帮?我们不是一个行业,我不认识你们的领导,我在人家眼里没有任何面子,我说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厂长副厂长,你觉得我能支使得动他们?我要有这么大能耐我家文英还会在北大荒回不来吗?”


    “是啊,大过年的,孩子在那边天寒地冻,他去了十年了啊,十年啊,当时初中刚毕业就去了,上面要求咱们领导干部要身先士卒,每家至少要有一个孩子下去插队,我们不心疼自个儿儿子吗?是我们没能耐啊。”大伯娘说着说着也哭起来,一下子就把话题给扭转了。


    白万富两口子直到走,都插不上话。


    白学习悄悄在心里竖大拇指,能当上领导的就是不一样,说话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拒绝又是那么果断,不让他们留任何一点幻想。


    还是得学习啊,学习使人进步。白学习抱紧怀里那两本书,决定回家就要好好看看,回头再跟大伯探讨一下学习心得。


    跟着老姜做人做事,能少走弯路。


    回家路上,常菊香骂骂咧咧,白万富黑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没注意,走到枣儿胡同口的时候,那双新皮鞋一脚踩在了一坨新鲜冒着热气儿的狗屎上。


    而且,看形状不像是狗的,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谁,是谁这么没素质?!”


    回答他的只有几个闺女抖动不已的后脑勺,以及捂着鼻子赶紧跑的常菊香。


    ***


    过完春节之后,各项工作又开始有条不紊的忙起来,白学习赶紧抽空去看了一下秦奶奶,因为手术及时,加上一切顺利,她现在恢复得还挺好,已经能正常饮食了。


    从秦奶奶那里找到那封保存完好的绝笔信,跟自己在街道办找到的资料对比,又找秦奶奶亲自确认,信确实是秦金兰自己写的,没有作假。秦奶奶见她还纠结这件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小声问她要做什么。


    事情没办成之前,她不想说大话,以免给了秦奶奶希望又让她失望。


    回到单位,按照信封和资料上记载的地址和邮编,白学习尝试着给滇南省版纳州下面的公社发了封挂号信,希望他们帮忙查找一下秦金兰现在在哪里落户。


    当然,她是征求过闫凤兰的意见,就着秦奶奶生病住院这个现成的理由,以酒仙桥街道办的名义发的挂号信,要求独女回乡探望,于情于理于法都说得过去,落款还盖着单位红章呢,就是怕对方公社不重视不配合。


    她坚信,这年头想要找一个人其实没有后世那么难。


    ***


    又忙了两天,乔成蹊带来一个好消息:“你运气好,买到的是安平王妃使用过的金丝楠木妆匣,这套妆匣是成套的,单独卖的话,大概能在180块左右。”


    白学习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多少?”


    乔成蹊一愣,又重复一遍这个数字。


    白学习疯狂咽口水,手心冒汗,两块钱买的被人嘲笑的假字帖,装字帖的盒子居然是金丝楠木的!!而且还是石兰省附近很有名的大型文物群中的一件,珍稀不至于,但在懂它的人眼里,就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白学习连忙点头,“好好好,一百八太好了,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出手,老规矩二成手续费。”


    乔成蹊轻咳一声,就知道她喜欢把实物换成钱,揣兜里才安心:“买家已经帮你找好了,是石兰大学一位历史系教授,打算买来送他的妻子,作为他们结婚纪念日礼物,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亲自去面谈,要是忙的话,就交给我。”


    安平王夫妇是古代少有的一夫一妻制,并且将之奉行一生,他们的眷侣故事在历朝历代典籍中均有记载,后来还被无数穿越小说爱好者代入其中。给老妻送这样一份妆匣,寓意不言而喻。


    白学习再次看向他手中的东西。妆匣很漂亮,色泽明润含蓄,纹理细腻,仿佛行云流水,又仿佛山水画卷,每一丝纹理都透着独特的东方韵味,无疑是独一无二、难以复刻的艺术精品,但白学习是个俗人,她只想搞钱。


    正想说不用了,乔成蹊又提了一嘴:“他的妻子是石兰大学化学系教授。”


    “好,那就见一面,我们直接上他们家里方便吗?我想顺道见见他妻子。”


    乔成蹊也没问原因,对着白学习他好像习惯了做一个听令者和执行者,很快便答应下来。


    “咕噜噜——”


    又听见他肚子里唱空城计,白学习好笑:“年才过完,你就吃不饱了?”


    “咳咳,今天出来匆忙。”其实是家里也确实没啥吃的,他一个人生活惯了,都是食堂随便对付一顿就行,家里基本不做饭,更没有可以拿来填肚子的现成吃食。


    “先吃点零食垫垫,今天这顿饭估计还得俩小时才能吃上。”


    过年前买的花生瓜子还剩一些,加上她自己炸的酥肉和各种丸子,以及几样水果,小炕桌都摆不下了。


    乔成蹊本来想说他回单位吃食堂,可一想到她做的饭菜,嘴巴就不争气的分泌口水,屁股就挪不动了。


    下一秒,他眼前还多了一碟金黄黄的裹着一层白砂糖糖浆的江米条——白学习早就发现了,他喜欢吃甜食,而且是越甜越喜欢。


    年前那半颗猪头,白学习没来得及处理,出太阳的时候挂在屋檐下,让老太太寸步不离的守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完全变成黑漆漆的风干腊猪头。此时,白学习把猪头从房梁上放下来,先放炉子上烧一下,烧得跟锅底一个颜色,用热水浸泡一会儿,开始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清洗。


    工序复杂,吃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肉,很多人都觉得不值得折腾,但白学习她是谁?她是喜欢做饭,闲着没事就琢磨怎么做好吃的人,上辈子考博和职称考试之前为了缓解压力,她就喜欢做饭,做饭,还是做饭,别人觉得累的事,她却觉得是一种享受。


    她说自己喜欢做饭,同事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毕竟工作已经那么忙那么累了,回家躺着不香吗?但她白医生就是乐在其中。


    此时也不例外,她一边擦洗,一边回忆小时候的事。其实这种东西在城里不太能吃到,她也是小时候见爷爷处理过几次,每年能吃上一颗腊猪头,是小学习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外头买的新鲜猪头,包括卤猪头肉,她都觉得没有这股子腊味,这是家的味道,是关于爷爷的记忆。


    乔成蹊吃了几根江米条,连忙撸起袖子来帮忙,清洗外面那层“锅底黑”是个费时又费力的工作,他倒是耐心好,坐在小板凳上一寸一寸的刷,一直洗到露出原本的金黄色。


    白学习一边跟他聊天,一边把猪头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尤其是眼睛和耳朵,刮洗到水彻底变清澈,她才放小铁锅里炖上。


    “你们车间现在有几个人?”


    “六个。”


    六棉厂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国营厂,设备科却只有六个人,而这六个人必须把电工、焊工、钳工、刨工、铣工等小十个工种全包,其实也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


    再加上这年代技术壁垒森严,有技术在手的都是爷,是师傅,师傅就是天,要是得罪了师傅,那意味着啥也别想学,甚至别想在这个行业混了。


    “要是学不到东西,干脆换个行业吧,好些东西师傅不教很难自学成才。”


    乔成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听说什么了吗?”


    “哎呀就是那些话嘛,既然赵师傅不教你,你干脆转行算了。”


    “转行……能做什么?”他平静的心湖似乎被扔下一块小小的石子,以石子落水处为圆心向四周漾开一个又一个圆圈。


    “我没学历也不会什么技术”这句话在小圈圈里荡了几次,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当然是文物鉴定啊,你这么有天赋。”


    沉默。


    白学习这次却意外的强势,不想他再以沉默逃避现实,“抛开天赋不论,你有认真想过自己内心真正想要做什么吗,有对自己的人生做过什么规划吗?”


    虽然她是躺平派,但她的躺平也是需要做规划、需要精密安排,尽量让自己以最小代价最舒服的姿势躺,而不是稀里糊涂混日子。但俩人认识这么久来,她总感觉乔成蹊有种淡淡的活死人感,他按时上下班,工作也从不马虎,但他的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心里也没什么渴盼得到的。


    唯独在看见那些充满浓厚历史气息的东西时,在说起它们的来历,它们的前世今生,它们独一无二的东方美时,他身上才会焕发出生机。


    做一个不受重视没人教没人带的半吊子电工,真的埋没了他的天赋,也辜负了他内心真正的爱。


    “你有想过最好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吗?”


    乔成蹊摇头,眼神有点茫然。


    “你看我是个俗人,就喜欢住大房子,吃好吃的,所以我会为了这两个目标去赚钱,攒钱,但你……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这些。”


    男人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确实对衣食住行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吃饱,穿得干净,有个睡觉容身的地方就行了,至于是租的还是买的,是大的还是小的,自从亲眼看见母亲……他都不在意了。


    “我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我想送给你——希望你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乔成蹊喉咙有点酸胀,他想起有一天,他放学回到家,不知道母亲已经病重,她还跟那几年来的大部分时间一样躺在床上,他问她晚饭想吃什么。那个时候他学着照顾她,仅限于能把饭菜处理熟。


    母亲笑着说:“成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觉得奇怪,以前的母亲要么说随便他,他就会按照从老中医那里问到的法子,给她做清淡的,有营养的,带着药味的;有的时候母亲也会告诉他想吃什么,但都尽量选着简单易操作的说,不给他增加难度,不额外浪费他做作业的时间,今天的答案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看他呆愣着,母亲招手,让他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以后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她,任由她一个人……


    而现在,又有人对他说要选喜欢的,不是适合的,不是简单的,而是他喜欢的。


    她的笃定和坚持,会让他觉得什么都没有他的喜欢重要。


    乔成蹊努力克制住喉头的酸胀。


    白学习知道对于未来道路的选择不是儿戏,如果光凭自己几句话就让他立马大船掉头,对他也不公平,于是不再提这茬,专心做饭。


    腊猪头出锅了,把肉捞出来,汤里加点萝卜白菜和粉条煮一下,再把猪头肉切成薄片装盘,一汤一荤就正式上桌了。


    瘦肉红红的,肥肉是透明的,皮子是金黄的,切成薄片之后堆满整个盘子,堆成了小山一样。


    谁也没说话。一座流着油水、肥而不腻、软糯即化的肉山,有效缓解了乔成蹊喉头的酸胀。他默默地想,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馋嘴的小偷,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来白家混吃混喝,有时候又觉得要是能一直这么混下去,也挺好的。


    ***


    第二天,先去单位把该办的事情办完,白学习终于能歇下来做点自己的事,去找蔡大叔要了辖区内各单位的基本资料来看。


    目前酒仙桥辖区内除了耳熟能详的几家大型厂矿单位外,还有每个街道都配备有的邮政所、卫生所、粮站、环卫所、供销社、副食品商店、百货商店、电影院、菜站等各类基本保障类单位。


    不过,酒仙桥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人口太多,也有一些区级单位或者公司驻扎,比如和平区区医院、区图书馆、区文化馆,市博物馆,博物馆下头的各种文物商店。


    而每一家单位内部的部门(科室)组成,以及每个科室的人员配置、人员具体工种和职称也都有,只要找到名字,这人又正好住酒仙桥的话,白学习就能从记忆中把他们以及他们全家的资料调出来。


    只能说,她两辈子唯一的优势就是记忆力稍微好一些,靠死记硬背也能应对一些情况。


    这不,看了一个上午,她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孙哥,你认识区文物商店人事科的主任对吧?上次我听你说你们还一起吃过饭。”


    孙正义点点头,他管的是各种工商业小作坊,和平区文物商店的门市部偶尔会用到一些包装纸盒、彩带之类的小东西,专门为几个临时的小配件报计划去同级别单位采购也麻烦,于是他们主动联系街道办,街道办就会把生产任务安排给街道下属的几个手工业小组,看有没有能生产的。


    一来二去,孙正义跟那边就熟悉起来,结果饭桌上论起来发现那边人事科主任还跟他爱人是远房亲戚,这一下子感觉就亲近起来,双方都有意结交走动,还互相去对方家里吃过饭。


    “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帮忙问问,他们商店的钱师傅收不收徒,收的话我有个朋友想去给他做学徒工,没编制也没关系,他如果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那位朋友都会做到。”


    从五十年代开始,文物商店就改制成了事业单位,而不是一般企业单位。


    “那位‘古旧钱’?”


    白学习一直记着,帮侯烨看出他的拼好瓶那次,他曾提起一位在文博界很有名的“钱师傅”,据说还是他师傅的师傅,也就是他的师爷,那是石兰省文博界的定海神针。


    钱师傅出身收藏世家,据说他曾曾祖父曾是清朝中期四大收藏家之首,他祖父则是民国时期多位政要人物的御用文物鉴藏师,算是家学渊源,传了这么多代也是青出于蓝,所以钱师傅原名叫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外号古旧钱,说的就是他古玩鉴藏上的造诣,只要是个古旧的东西搁他跟前,不出十分钟他就能断出真伪和前世今生。


    而他的厉害还体现在他的“广”上,一般文物鉴藏的老师傅在浸淫多年之后,都只会对一两个领域比较在行,要么青铜器,要么瓷器,要么玉器,要么书画……但他不一样,他全都懂。


    别人懂的他都懂,但他懂的别人不一定懂。这样一位老师傅,在整个书城市文博界都是德高望重的常青树,越老越吃香,省文物总店就曾多次邀请他过去做师傅老带新,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只想在酒仙桥待着,不想出远门。


    “这会不会……额,我是说……我没别的意思。”这样的老师傅,手底下也跟不缺徒弟,要给他当学徒的人都能排到清水河去了。


    白学习笑笑,她知道,自己一下子挑钱师傅,有点好高骛远,但她就是想试试。有天赋的人就该遇到一位好伯乐。


    “听说他脾气很好?那没关系,被拒绝了咱也不伤面子。”


    孙正义被她逗笑,“钱师傅确实脾气好,有口皆碑。”


    性格温和,家里儿女也都已成家且工作不错,他颇有点无欲无求的状态,每天乐呵呵的下了班就去遛鸟看花,不好烟酒茶也没什么不良嗜好,跟老伴儿也比较和睦恩爱。


    这样的人,心态平和,应该会比较能容人。


    当然,这只是白学习的初步推断,她也没跟人亲自接触过。


    “行,我拜托朋友问问,不过他最近去粤东省羊城市开会去了,也不知道哪天能回来。”


    “不着急孙哥,您哪天见到再问。”


    “不过学习啊,你这朋友是啥朋友,咋想学这个,这可是苦活累活,很多人学半辈子也出不了师,即使出了师要是出事,也很容易前功尽弃。”


    “一个很好的朋友。”人很好。


    孙正义默了默,自动理解为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


    孙正义这边还没消息,但常菊香却显然已经得到了某种“好消息”,在六号院乃至枣儿胡同都以“车间副主任夫人”自居,甚至琢磨着以后厂里给分福利房的事,好像马上就要搬出枣儿胡同大杂院似的。


    白学习一开始没注意,是白天天找到她告状:“二姐你可管管咱妈吧,她现在到处得罪人,张小丫都说我妈在路上撅过她妈妈,她再也不要跟我做好朋友了。”


    “怎么撅的?”


    “还能怎么着,不就炫耀咱爸要当副主任的事嘛,说张小丫她爸一辈子只能扫厕所。”


    白学习翻个白眼,这猪队友,“人张叔叔扫厕所是什么原因她心里没点数?人是当年抗洪抢修河堤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小孩,硬生生用一条腿挡住板车,一车的石头全砸他腿上,这才伤了腿,厂里为了照顾他,把他从生产一线调离,他自己选的扫厕所,但工资待遇却是按照他们那个工种最高待遇来的。”


    拿这种事嘲笑人,真是又蠢又坏。


    “那他真要当副主任了吗?”白学习总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她太知道白万富是什么人了,小气又死爱面子,这种人面子工程搞得好,但相处久了的人都会知道他的本质,大家都在一个车间上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不知道?


    所谓的在厂里人缘好,只是他自我感觉良好。


    更别说选副主任可是关乎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大家平时再好,这种时候都会从最实际的利益出发——你上位之后能给我带来什么。


    很明显,白万富不能带来什么。


    白天天四处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小声说:“我那天晚上装睡,听见他们聊天,妈说给爸找了李主任说好话,李主任答应得很爽快,二姐你知道李主任是谁吗?”


    她自问自答:“是爸他们车间的主任,你猜李主任的儿子是谁?”


    白学习又不是傻子,“李爱群吧。”


    “哇哦,二姐你真聪明,就是他!上次在楼梯间纠缠大姐的人就是他,上次他不还口口声声说他爸妈看不上大姐,怎么现在他爸愿意为咱爸说好话了?”


    再聪明的小孩也是小孩,白学习没说破,“可能是你爸给他许了什么好处吧。”


    估摸着,是还想攀攀李家这门亲。但白学习可以肯定他绝对是想多了,李爱群的父亲不可能看得上他这样的亲家,人家“答应”就像白万平答应一样,嘴上好好好行行行,办不办事以他的级别也看不见。


    上次被乔成蹊打断之后,李爱群确实没再找过白好好的麻烦,只在工作中偶尔碰面会被他牛皮糖似的缠上,但白好好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厂里倒也没什么风言风语。


    白天天噘嘴:“那也是你爸。”


    “对了二姐,你手里拎的啥?”一个个红彤彤的,上面还有新鲜的绿色的柄,一看就是洋柿子,她们家都多长时间没吃过新鲜洋柿子了。


    夏秋季节的洋柿子多得很,几厘钱一斤,直接堆地上用铁铲铲着卖,但这时节的洋柿子可是非常稀罕的。


    白学习往她嘴里塞一个,手里塞一个,“回去跟大姐分分。”


    不是她小气,是这时节的洋柿子真的很稀罕,刚才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遇到姚晓丽,原来是她们家自己种的,听说是种在塑料棚子里面,她们那村子在一条不冻河旁边,地势平坦,土壤肥沃,非常适合种蔬菜,生产队上除了种点主粮,其它地块都拿来种各种蔬菜,于是有人就研究出来用塑料棚子种市面上稀罕的蔬菜,听说给生产队创了不少收。


    今天她正好进城办事,就摘了几个成熟的和还没熟透能多放一段时间的新鲜洋柿子送来,她怕影响白学习,没敢送到她单位和家里,只能一直在胡同口守株待兔。


    当然,这些事白学习也不跟小屁孩解释,她琢磨着,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当晚还是去找白好好,提醒她注意这件事,千万别被父母给卖了,还要留意一下李爱群最近的举动,她自己则是一定要结伴而行,不要独自在外行走,哪怕上厕所也要找个伴儿一起。


    为了保守起见,她还要麻烦乔成蹊帮忙盯着点……唉,又是麻烦乔成蹊的一天。


    ***


    这是白学习第一次来乔成蹊“家”,如果眼前这个小杂物间一样的房子算是他的家的话。


    乔成蹊跟父母家人是分开住的,他住的地方离枣儿胡同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房子是租的大杂院一间门房,矮矮的也没窗户,光线和通风都不太行,好在屋里没啥多余的杂物,他自己也爱卫生,倒是没什么气味。


    “你这房子一个月多钱房租?”


    乔成蹊正蹲在地上鼓捣一件工具,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块五。”加上电费和要交给房管公司的管理费中介费,杂七杂八一个月得花两块。


    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略显局促。


    “那还挺好,一个人够住了。”白学习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帮忙盯一下,我大姐这人性格太软了,我怕她拉不下脸直接拒绝,要是有啥你就直接来找我,我不在乎面子不面子的。”


    管他李爱群他爸是车间主任还是厂里主任,就是厂长她也能拒绝。


    “嗯。”


    “吃过饭没?”


    “吃过了,正想去找你。”


    白学习挑眉,用一双棕褐色的琉璃一样漂亮的眸子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细软的茸毛,以及玻璃珠里倒映着的他的模样。


    “石教授那边说他们明晚有时间,六点之后,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


    第二天下午,白学习直接在乔成蹊家外面的公共汽车站等他,俩人都是吃过饭的,省得去到石教授家不方便。那个木匣子由乔成蹊用一块普通包袱皮包裹着,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里放几个鸡蛋和半斤红糖,看上去就像去走亲戚一样。


    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公共汽车挤成了沙丁鱼罐头,乔成蹊不动声色地护着白学习,给她稍微“赢”来一个小小的空间,不用跟陌生人贴在一起。


    他一低头,看见她黑青青的头顶,两根粗黑的麻花辫似乎还带着蓬松的香气。


    青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白学习倒是没空关注他,她心里在琢磨事,潘玉莲下午来单位找她,问她工作的事,她实在是找不到工作,要是再在家里待下去就要吃潘文贵的老本了。当然,她不是不努力,她已经很努力了,城里每年还有上百万的应届毕业生安排不下工作不得不去农村插队,她一没人脉二没过硬的技能,想要找工作无异于登天。


    而她也确实不挑不拣,很努力的干了,其中还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去帮人代班扫过半个月厕所,也帮纸盒组做过一些零散手工活……可都只是短期零工,无法养家糊口。


    白学习找常春丽帮忙,给她从华侨宾馆外包了一些床单被褥回来洗,但也不是长久活计,人家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仅仅是天气冷忙不过来的时候需要帮一下。


    唉,白学习现在最缺的,是工作机会,是就业岗位。


    想着想着,车子很快来到石兰大学门口,俩人下车,乔成蹊熟门熟路带着她走进大学校园,他俩的年纪和打扮跟里头的工农兵大学生一样,门卫也没阻拦。


    石教授家在家属区筒子楼的二楼,看门口跟其它单位的筒子楼好像没啥区别,但到了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石家是两间屋子打成的一个大间,满墙的到顶书柜,柜子里密密实实全是书。


    说实在的,白学习虽然多读了几年书,但这样多的书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她也只在电影里见过。


    当然,这里除了书。还有整整三排柜子摆放的是各种瓶瓶罐罐、摆件,而且这种乱中有序的摆放似乎还有一定的逻辑顺序,很符合美学设计,像多宝阁一样,看起来赏心悦目。


    “石教授您好,这是我的朋友李小麦。”


    石教授戴着眼镜,身上有种老知识分子的斯文和秀气:“你好,我就叫你们小乔小李吧,快坐,家里乱,将就一下。”


    俩人坐下,石教授就迫不及待问起木匣子的事,“我是搞历史研究的,平时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研究这些古人的东西,你们这个妆匣我是真心喜欢,不知道一百八十块你们是否愿意割爱?”


    白学习其实早就同意卖了,此时也没必要兜圈子,“行,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们也是缺钱。”


    “理解理解,你们稍等一下。”他立马起身去拿钱,钱货两清之后,白学习却没走,还一反常态地跟他闲聊,从他的研究方向到他的兴趣爱好,又到他爱人的情况,到他们任教的科目。


    乔成蹊不免多看她两眼,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一路上心事重重,应该是很着急赶回去,只想速战速决才对。


    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着,终于在喝完三杯水,东拉西扯一个小时之后,石教授的爱人廖老师回来了。


    “诶你们好,你们就是老石这两天一直念叨的忘年交吧?快坐,别客气。”廖老师也是一样的朴素教授,咯吱窝底下还夹着两本书,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老式钢笔。


    “廖老师您好,久仰大名。”


    “嗐,这倒谈不上。”廖老师以为她是奉承话。


    白学习一脸正经地瞎掰:“我家有个远房堂姐就是石兰大学化工系毕业的,她以前一直说您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她一直忘不了您的教导。”


    廖老师果然来了兴致,推推眼镜,“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她叫秦金兰,我不记得她是哪一届的了,毕竟那时候我还小。”


    “秦金兰?是59级化学系的秦金兰吗?”


    白学习连忙点头,“对对对,廖老师您还记得我姐姐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哟,你姐可是他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毕业这么多年不仅我记得,我们系好些老教师都还记得她。”


    白学习真的有点震惊了,她以为秦奶奶和街坊们说的“优秀”只是小范围内的优秀,哪里想到毕业这么多年还让任课老师念念不忘,能考到石兰大学的不是一般人,能被老师记住这么多年的更不是普通人。


    “我不仅是她的任课教师,还是她的班主任,当时我记得在她快毕业前两个月吧,还有中央调查部的同志来找我谈话,谈的是关于她在校期间的表现问题,后来嘛……可惜了。”


    白学习记下这茬,继续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怎么可惜了,您是说她去支边吗?”


    “倒不是支边,不过支边也是因为……唉,你们还不知道吗?”


    白学习立马紧张起来,“廖老师,您说什么事,我还真不知道,秦伯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姐姐去支边,一去多年,是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廖老师看她脸上的焦急与紧张,这才发现秦家好像还真不知道当年的事。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也不算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当年中央调查部来了解她的情况,可能是想特招她,这件事不知道被谁知道了,一封举报信送到校长办公室,当时的朱校长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怕出事到时候倒查到学校知情不报上来,就又把举报信送到了中央调查部,然后你姐的名额就被撸了。”


    “举报的是什么事?我姐从小就懂事,学习又好,她不可能犯错,会不会是弄错了?”


    “还真不是她自个儿身上出的事,是她父亲,举报者说她父亲是果党军人,历史不清白,有点遗留问题,这种弄不清楚的,时任校长也是糊涂。”毕竟是自己的领导,也不好当着外人说,她只能叹气。


    一个那么优秀那么努力的女孩子,寒窗苦读多年,就因为她的父亲曾经被抓壮丁而被断了前程,这不是一般的挫折。


    “后来那两个月感觉她挺受打击的,很沮丧,后来毕业典礼也没参加,没多久就听说她去支边。”


    或许,这就是她性格大变的原因?


    但白学习想起她从滇南省寄回来的照片和写回来的信,那些真诚和热烈的句子,又不像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她的消息,她现在……过得好吗?”


    白学习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她后来和秦伯母吵架,吵得很凶。”


    “不可能吧,你姐是个孝顺孩子,她虽然嘴上从不说苦,从不说自家的难处,但她心里都清楚,很是体谅她的母亲,母女俩感情也好,我记得有一年中秋节系里组织的文艺汇演上,她的作品获奖,奖品是两块小小的豆沙月饼,她都舍不得吃,硬是带回家给她母亲尝尝。”


    “还有一年冬天,那是期末考前几天吧,她母亲好像是做咸菜的,她体谅母亲,跟着熬夜帮忙,一双手被腌得又红又肿,考试差点握不住笔,但就是这样,她依然带伤考了他们系第一名。”


    ……


    这么好一个女孩,怎么可能跟从小跟她相依为命的母亲断亲!白学习觉得,绝对不可能!就是地球爆炸,秦金兰也绝不可能变“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白学习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 她隐约知道自己以前应该是误会秦金兰了,但她又不知道误会在哪里,不知道真相在哪里, 她想给秦奶奶和秦金兰“正名”,但又找不到突破的地方。


    这种无力感,一直持续到离开石教授家。


    “你今天跟我来主要就是为了秦金兰吧?”


    “对,我最近想帮秦奶奶找找她,秦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俩人要是能重归于好, 一来她心病得解,二来也能有个照顾她的人。”不指望天天守在身边, 至少一年回来一两次看看老人。


    这种“照顾”不仅是物质上的, 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


    因为情绪低落,收入的180块也没带来多大的惊喜,白学习自己收下140,分他40块, “说谢谢就生分了, 以后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你只管说。”


    素未蒙面的秦金兰都能让她这么上心, 如果自己哪天出什么事, 她也会着急, 也会用心找他的, 对吗?乔成蹊这么想着,嘴角又翘起来, 40块他也没花,存起来。


    ***


    接下来几天,白学习还没琢磨出头绪, 倒是龙芳芳找上门来。


    “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她白学习可谓日理万机,哪里有闲工夫管她的事。


    “就介绍刘学东他哥啊,这么重要的事你都能忘记,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好朋友了啊,学习。”受伤,委屈,又白莲。


    “不行,我跟刘学东不熟,更不认识他哥哥,你找别人吧。”


    “可上次我分明看见你骑的是刘北京的车,那车全局就只一辆,钢印也是独一无二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学习你别忘了,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就帮我一个小忙而已,你都不乐意吗?”


    龙芳芳还真委屈上了,泫然欲泣。


    白学习忙得很,都懒得跟她装,“你是真的把我当好朋友吗?”


    “怎么不是,咱们班所有人都知道我俩有多好,不信你随便找个同学问问。”


    “真正的好朋友会利用我给你补习功课,反倒把我自己的课程落下,会在考试前夕故意告诉我错误的知识点,会在考试的时候故意往我桌上丢写着答案的纸条,害我被老师批评取消考试成绩,会怂恿我半夜躲被窝里点着手电筒看小说熬坏眼睛,还会送我一副完全不适合我的眼睛的眼镜,导致我的眼睛近视越来越严重?”


    白学习都气笑了,对,这些是小事,就是小学生之间的小心思,可这些事,一件件积累在一起,也算给原主本就灰暗的人生愈发雪上加霜吧。


    眼镜的事,她也是随着这几次视力越来越好之后才想明白的。要是继续戴那副眼镜,她的近视会发展成什么样,简直不敢想象。


    对,她龙芳芳好像没杀人放火,没作什么天理难容的恶,她只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从她把自己的名字从“龙方妹”改成“龙芳芳”那天开始,她就决定要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而白学习这样的小卡拉米,只不过是她勇攀高峰不趁手的时候,顺便用了一下的垫脚石而已。


    用了一下,就扔了。


    现在想攀登另一座高峰(刘北京)的时候,她想起这块小垫脚石好像还挺趁手,就理所当然的捡起来再用一次。


    “你不用解释,也不用再打着好朋友的名义来让我帮你做事。”


    看着这个冷静理智的白学习,龙芳芳心头震惊,害怕之中又有点惊喜,“你是不是也……”


    话未说完,王芝芝忽然在对面喊:“学习,你电话。”


    白学习一愣,这是街道办的电话号码,谁会通过这个号码找她?


    对了,她想起前不久给滇南省发挂号信的时候,在信里留了这个号码,莫非是秦金兰有消息了?


    “滇南省版纳州什么公社来的电话,说找你。”王芝芝说完,看了龙芳芳一眼。


    白学习不再管龙芳芳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好言相劝,赶紧跑去接电话。


    “喂,同志你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白学习,请问同志怎么称呼?”


    “你好,我叫岩光,我这边是××公社。”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调不是汉族人的语调,明显汉话也说得不是很流利。


    但白学习却很高兴,她没想到以单位名义发函,对方会回复得这么及时,她本来都做好了一次不成再发二次三次的准备。


    “你好你好,岩光同志,是我辖区居民秦金兰有消息了吗?”


    “是……但也不是……”对方犹豫片刻,用汉话夹杂着少量民族语言说了一堆,白学习越听心越凉,也越奇怪。


    大概意思是,他们收到函之后立马组织人手去找秦金兰,因秦金兰与她的丈夫也没有办理过结婚证,婚后不到三个月男人又因为意外没了,找起来本身就很难。人祸也就罢了,没多久又遇到天灾,她当年所在的寨子因为一场山洪被冲毁,村民们被分成多批次进行易地搬迁,有的村民搬去很远的地方,山高水远,交通不便,寻找起来非常困难。


    但他们相当配合酒仙桥街道办的工作,克服重重困难,最终还是找到了她的消息了。


    秦金兰同志确实是在她说的那个时间点去到他们公社,也确实在乡下结了婚,还帮助了很多傣民,除了日常劳动之外,还教他们用更先进更科学的办法采割橡胶,大大提高了出胶率,还教大家改善生活卫生习惯,义务办识字班和汉话班,教当地居民学习汉字、汉话,且她本人学习能力很强,短短半年就学会了当地民族语言,就连文字也能看懂,后来甚至牵头整理了很多傣文的古籍……总体跟她在讲用会上介绍的一样,她在尽力改变自己适应环境,也在帮当地居民接受外面的教育。


    但在第三年的夏天,一场大暴雨席卷了她所在的寨子,她为了抢救村民养的家禽,掉进湄公河里,至今下落不明。


    因为她在当地很受人敬重,村民们都不愿接受她死亡的消息,不让往上报死亡消息,加之山洪之后被分流搬迁到别的地方,找起来非常麻烦,有的村民坚信她还活着,有的觉得就是死了,去跟她的丈夫团聚了,也有的说做梦梦见她正在哪里受苦,也有的说她已经在热带雨林里再次结婚生子……反正消息太多,甄别起来也难,每一个村民都信誓旦旦。


    “秦金兰同志是一位很优秀的青年党员,我们对这样的消息深感惋惜。”


    白学习长长地舒口气,终于算是知道点“消息”了,虽然是坏消息。


    但这至少是给秦奶奶一个交代。


    “对了,岩光同志,那场暴雨山洪发生于什么时候?”


    “1968年7月12号。”


    “她的丈夫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1963年3月16号。”


    从时间关联性上来说,两件事应该没啥关系,她丈夫的死亡就是个意外,也不是导致她性情大变的原因。


    “那在山洪暴发之前的两个月内,秦金兰同志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重大变故?”


    “我们详细调查过,并没有,她为人友善,当地村民都很喜欢她,称赞她是傣族的女儿。”


    白学习想了想,白奶奶收到的断绝信,是同年的六月初寄出的。如果秦金兰真的是心性大变的话,应该也不会在一个月后还能为了村民的家禽奋不顾身。


    总感觉,这封断绝信是有预谋的,似乎……是在为什么事做准备。


    白学习想不通能有什么事,也就不想了,她现在脑瓜子疼,犹豫要怎么告诉秦奶奶这个消息,要不要说呢?肯定要说的,她是母亲,她有权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哪怕是死亡,她也有权利知道是怎么死的。


    想着,一抬头,可巧,看见龙芳芳居然跟王芝芝聊到一处去了,俩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还开心得很。


    “芝芝我先走了啊,周天咱们一起逛街,我有工业券和外汇券,到时候咱们上外汇商店逛逛。”


    “好嘞,你快去吧。”


    白学习脸上神色莫名,心说这龙芳芳笼络人是真有一手,王芝芝这种小菜鸡哪里抵挡得住?


    “芝芝,这个人,你还是小心点。”


    王芝芝一脸懵:“咋啦学习?她还说你是她好朋友来着。”


    白学习一言难尽,说太多吧,就像是故意诋毁人家似的,不说吧,又不忍心看着小菜鸡上当。


    “算了,你就记住我的话,少跟她来往就行了。”


    回到办公室,白学习一直在琢磨电话的事,也没心思想别的,就连回家吃饭也心不在焉。


    老太太见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忽然问:“你那匣子不是刚卖了钱,咋还不高兴?”


    零头自己揣着,她目前已经攒下300块小金库了,跟真正的有钱人没法比,但高低也是个小富婆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心里挂着秦金兰,都没想起来要惊喜一下。


    “嗯嗯,是有点钱了,要不吃点好的吧?”


    老太太笑笑,“你啊,现在咱们吃得还不够好吗?”大院里多少人家羡慕得眼睛都红了,都快把她们编排成地主老财了。


    “吃的东西,永远只有更好吃,没有最好吃,您老人家没吃过的东西还多着呢。”反正她上辈子是个老吃家,也没敢说自己吃遍了世上所有美食。


    “行吧,那你看看,吃点啥。”


    白学习现在还真没心思想吃饭的事,嘴上应付着,心里还在琢磨自己的事。


    下午到单位,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王刚跟人吵架,是的,那是真吵架,对方哒哒哒一顿输出他一个字接不上,气得脸涨成猪肝色。


    “算了跟你说不清,你去找孙正义吧。”


    “找就找,当谁希求找你个老秃驴!”


    “噗嗤……”白学习没忍住,王刚平生最介意的就是他那颗半秃的脑袋,你说要么就不秃,要么就全秃变成光头,他偏偏是头顶那一片成了地中海,全剃光吧有点舍不得周围那一圈乌黑浓密的头发,不剃吧看着又实在是难看。


    有些居民跟他不对付,背地里叫他“老秃驴”。


    这不,王刚气得当场就要爆炸,跺脚,指着女人的背影,“你你,你,实在是无理取闹,不成体统!”


    “老娘管你成铁桶还是木桶,你不给老娘安排份工作你就是饭桶,还是光吃饭不干活那种!”


    白学习和孙正义憋得脸都红了,这妇女可真行。


    “哪位是孙正义,我是二居委的鲁香花,我有事儿找孙正义。”


    孙正义连忙叫她进来。


    鲁香花,这名字白学习可熟悉啊,去年那个厕所大流氓周永不就是被鲁香花的闺女指认出来的吗?当时去听妇女普法课,她可是很主动很积极的。


    白学习记得她是寡妇,独自抚养俩闺女,以前是在火柴小组上班,怎么现在来要工作?


    鲁香花看见白学习倒是先笑起来:“哎呀白干事,我是鲁香花呀,你还记得我吗?”


    “鲁大姐我记得,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有这点交情在,鲁香花的情绪被安抚下来,没再胡乱骂人。孙正义朝白学习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也就是学习,要是换成赵大伟,别说帮忙解围,他还巴不得在旁边看热闹,越闹越好,最后还要趁机显显自己呢。


    “唉别提了,我这也是没法子才来找你们的,结果就你们那个秃驴副主任,不顶用,管倒是啥都想管,事是啥也干不了,要我说这副主任还不如让给白干事你当呢。”


    白学习满头黑线,大姐你这是巴不得我这个小小临时工赶紧滚蛋啊。


    “行了行了,有事说事。”


    原来,鲁香花所在的火柴小组这两年效益不好,她原本干的也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在流水线末端动动手,每个月领着点饿不死的工作,现在大厂技术占优势,受到部分打火机业务的冲击,小组里已经发不出工资来了,其他人都要么自己寻找门路干别的,要么家里还有其他人上班撑着。


    唯独她不一样,她没工资,俩闺女就没饭吃了。


    “我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们的,你们也知道我不是这种人,但凡能自食其力我都不想……唉,我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工商业、小手工业这一块是孙正义负责,他也头疼啊,最近急得满嘴都是泡,“鲁香花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你的事我们也很着急,我们会帮你留意,但凡有招工信息都会通知你,但凡咱们街道办说得上话的都会优先推荐你去。”


    他倒不是推诿,而是真的没办法。


    鲁香花还想说点什么,但也知道他一个临时工小干事没这能耐直接给她安排工作,说啥也只不过是为难一个没比自己好多少的人而已。


    弱者何苦为难弱者。


    白学习本来在一边没插话,听到这里,随口问了一句:“鲁大姐有啥手艺,或者擅长的事情不?”


    “我农村来的,也不认识几个字,以前我家那口子还在世的时候,他是钢厂工人,我就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也没学会啥本事……硬要说的话,我嗓门大,力气也大,在农村时候小二百斤的咸菜大缸都能抬起来,咱们村就只有两个男人能有这力气。”


    “你们别不信,当初我婆婆也是看中我力气大,觉得我能凭一把子力气吃饭,可以给她的病弱儿子当‘娘妻’,不然人家讨我来城里干嘛?”


    白学习笑笑,她倒是挺豁达。他们两口子的事她也知道一点,鲁香花是大骨架,年轻时候长着一张银盘脸,脖子粗,肩膀比男人还宽,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而她前夫则是体弱多病,稍微吹点风受点凉就要躺炕上捂几天的类型,关键她还比男人大五岁,在家确实不像妻子,更像另一个娘。


    “要说以前吧,我这力气还能去码头扛大包挣点辛苦钱,可现在都有了货运公司,啥都有机械化,也用不上我了。”


    孙正义附和两句,继续发愁这事,白学习继续跟鲁香花闲聊:“那鲁大姐会做咸菜吗?”


    “这有啥不会的,咱农村人谁家没几缸子咸菜。”


    “你会做哪些?”


    “大酱、酱豆、酸豇豆、酸黄瓜、萝卜干……你想吃啥白干事,我家有就给你端一碗过来,没有的话明年做。”


    孙正义以为白学习就是随口一问,不会真要她的东西,谁知她居然说“好”,孙正义眨眨眼,今儿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吧?


    等鲁香花高高兴兴的离开,他连忙问:“学习你今天是咋啦,咋……”


    “这几天嘴巴淡得很,想吃点有味儿的。”


    ***


    鲁香花是个实在人,一点也不来虚的,前脚刚到家,后脚就让俩闺女给送来满满一大碗的酸豇豆。


    她腌制的酸豇豆是真的酸,但又不是寡酸。豆角原本是一整根腌制的,为了方便她给切成半公分长的小段,均匀极了,每一段看起来都是金黄色的,色泽鲜艳,质地饱满,说明腌制的时候选用了当季最新鲜的豆角,没有掺杂发黄、干瘪和软榻的老豆角。


    果然,她家老大说:“我妈腌的豆角是夏天去我姥家地里现摘的,可新鲜了,我姥家种了可多可多豆角,隔三差五就往我家送,我们吃新鲜豆角都快吃怕了,但酸豆角吃不怕,对吧妹?”


    老二连忙点头,还应景地吸了一口口水,这一路捧着碗过来,可把她馋坏了,妈妈说了不许偷吃,唉。


    白学习看她眼巴巴的,洗干净手捻了一段喂她嘴里。


    小姑娘连忙嚼吧嚼吧。


    酸豆角的灵魂除了酸,还要爽脆,白学习捻起一段,咬下去,瞬间听见“咔嚓”一声,她就知道,这份酸豆角腌制得非常成功。


    当然,盐度也比较适中,不是那种非得齁死人的咸。


    白学习被勾起食欲,一个人就着碗就吃了几分钟,剩下的舍不得再吃,端回家跟老太太一起分享。


    当然,酸豆角跟肉末是绝配,或者鸡杂也行,只是现在很难买到专门卖的鸡杂,除非自家杀鸡不然是吃不上的。


    白学习拎着一条瘦多肥少的后腿肉走进大院的时候,胡大妈没忍住说:“学习啊,你们年前不是才买了半扇猪,现在咋又买肉,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就是,年轻人真是不会过日子,天天这么吃,再厚的家底儿也耐不住哟!”


    如果忽略他们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的话……


    “胡大妈,您家今天吃鱼?哟呵,这鱼不小啊,哪儿钓的吧?胡大叔哪儿钓的,告诉咱们一声呗,改天咱也去试试,有好事不能光你们一家人独占啊,这鱼可是社会主义鱼。”


    胡大叔喜欢钓鱼,被白学习私下亲封为“新龙国第一代钓鱼佬”,而且跟后世那些十次九空军的钓鱼佬不一样,他手气好,也会打窝,每次都能有点收获,夏天还能从烂泥沟里钓点虾爬子回来喂鸡喂鸭,平时多数时候也能钓到点小鱼,胡大妈为此很是骄傲和自豪。


    但是,这是啥时候?这是饭点!


    这是啥场合?他们家的铁锅里正炖着一条八斤多的大草鱼,白学习这话就是个他们招仇恨呐!


    胡大妈一口酸水堵在心口,暗骂她狡猾,一扭头赶紧把门关上。但迟了,这大院里该听见的该闻见的都闻见了,看他们家的眼神,啧啧啧。


    白学习可太懂了,她买肉吃大家是羡慕,但有白秋荷这尊大佛挡着大家都不会说啥,顶多嫌弃她不会过日子,但胡大妈家钓的鱼那可是不花钱的,是社会主义的,你让一众无产阶级大兄弟们能舒服吗?


    她敢断定,今晚,六号院绝对有人要连夜组装钓鱼竿了。


    白学习笑笑,炒酸豆角当然得用鲜肉,腊肉不行,咸上加咸对老人家血压和肾脏都不友好,也没那感觉。


    肉不多,去迟了,还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二等瘦肉,幸好瘦肉与肉皮之间还系着一溜肥肉,剁吧剁吧掺在一起也香。锅里多多的放油,油热下干辣椒、花椒和蒜瓣,爆香之后下肉末,炒干水分之后才能下酸豆角,让肉末和酸豆角的香味彻底融合,也不用额外放盐巴。


    尖尖一盘酸豆角炒肉末出锅的时候,白奶奶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当她尝了一口之后,她知道——今天这锅白米饭是蒸少了,太少了。


    只需要这一个菜,就能让她们把一锅白米饭全下光!


    “好吃,这豆角不像你腌的,谁给的?”


    “鲁香花鲁大姐,您知道不?”


    “知道,她姐好像是老冯家的亲家。”


    “你这就叫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


    第二天一上班就是会,第一个会议主题:尽量解决当前辖区居民就业问题。


    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是愁眉苦脸,不说鲁香花潘玉莲这样的弱势群体,就是王刚闫凤兰身边也有亲戚没工作的,大家背地里都说他们白当个副主任啥事解决不了,他们倒是想做好人,想让每一个人都有工作来着,可他们有这个能力吗?


    第二个议题:做好春季知青下乡工作。


    而两个问题的共通点就在于,工作机会太少,城里安置不下只能去乡下,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应届毕业生可以这么干,但鲁香花这种有家有口的咋整?


    王刚唉声叹气,叹得赵德海都烦了,“你有啥想法就说,别把消极情绪蔓延在工作中。”


    “我倒是想积极,积极不起来啊。”


    赵德海轻咳一声,“这样吧,咱们基干身先士卒,我已经让大伟捋出一份名单,上面是目前最需要工作、最紧迫的居民,一共20人,咱们每位基干分两人,尽快在一周内给他们找份工作,先把粮续上,再熬下去怕是要出事儿。”


    “在场的每一位同志,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定要把这项工作落实下去,这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年终考核,要是没有落实的,年终将取消评优评先资格,大家没意见吧?”


    众人都不说话。


    杨干事休产假还没回来,算上蔡新年和三个领导,加六个小年轻,每人分俩,这任务还挺重的。尤其是对李红梅这样几乎全家都没工作的,你让她上哪儿给人找工作?


    而白学习坐得近,眼神又贼好,看见名单上的名字,略一琢磨就发现,这任务分配得也很有技术含量,其中两名男同志分给赵大伟,美其名曰都是男同志好办事,可这俩人却是20个急需工作的人中最年轻、身体素质最好的,这样的人要找工作本身就比其他人要简单一些。


    而李红梅和孙正义分到的都是体弱多病甚至伤残人士,明摆着是完成不了的任务。


    他俩没看见名单,还一无所知呢,只顾着发愁,却哪里知道最该愁的就是他俩。


    白学习于是开口:“这样吧,咱们也别分了,省得分不匀还闹不愉快,咱们把名单打散,干脆抽签吧。”


    钱有文立马说:“好好好,我赞成。”


    王芝芝:“我也赞成。”


    李红梅和孙正义连忙附和说他们都赞成。


    蔡新年咳嗽两声,脸上的皱纹都被熨平了似的,嘴角的笑也有点压不住:“哎呀,小白这主意好。”


    闫凤兰肯定也是赞成的。


    就剩下仨男的不吭气儿,白学习心里好笑,屁大点事儿还要屎上雕花,那就雕呗,反正她不怕得罪人。


    最终,赵德海扛不过,不能说名单他早就研究透了分好了,只得少数服从多数,同意抽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人会傻到做手脚,打散之后随手一抽,抽到谁算谁,谁也没有怨言。很幸运,那俩优势劳动力分别被李红梅和孙正义抽到了,赵大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


    白学习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啥,潘玉莲和鲁香花被她给抽到了,看来只能送佛送到西了。


    散会之后,李红梅和王芝芝来找白学习,“这可咋整,我们上哪儿给找工作去?”


    “连临时工都找不到了,我们大院一个高中生,前两天刚花了二百块钱买了一个扫厕所的临时工工作。”


    李红梅吓得吐舌头,“我可没这么多钱。”


    王芝芝也唉声叹气,“我问过孙哥了,咱们街道内的手工业组都满员了,大热的灯泡组、五金组、纸盒组还行,其它的几个什么火柴组、油纸组这些都在苟延残喘,实在是插不进入了。”


    “学习你呢?有啥打算没?”


    “不行咱们就自己建一个组。”


    李红梅:“啊?”


    王芝芝:“啥?”


    白学习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这两天她找孙正义讨教过关于街道内组建手工业小组的事情,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虽然在去年年底上面要求要尽量合并,每个街道推出一个主小组,其它小组为辅,但事实就是执行起来真的很难,大家都想吃口饭,你不让办了,或者故意压缩人家的计划量,这不明摆着不给人吃饭吗?


    所以,酒仙桥跟其它街道一样,进度缓慢。


    “这灯泡、五金、机电、麻绳、火柴、纸盒、缝纫……都有了,咱还能组建个什么组?”李红梅有点心动,因为她知道白学习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这么提出,肯定是已经做了前期准备。


    果然,只听白学习淡淡道:“咱们就搞一个咸菜小组,专门腌制咸菜。”


    “咸菜这玩意儿,谁家没有啊,腌出来也卖不出去吧。”


    王芝芝立马反驳,“红梅,你忘了咱们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的咸菜窗口了?那里面卖的咸菜可不少,买的人也不少,不是谁都会腌的,比如我和我爸就不会,我们家想吃咸菜就得买。”


    “像隔壁五里河西街那家供销社门市部,他们那儿的酱豆特别好吃,我爸就喜欢买那边的,每到星期四起大早就去排队,这东西主要是看手艺,做得好吃的就是藏在巷子里也有人找着去买。”


    “这个倒是,但……咱们这次的20个人里,也没有做咸菜好吃的啊,至少没把这当作一项技能长处写在档案里。”


    白学习端出昨天剩下的一小碗酸豇豆:“你们尝尝。”


    “酸香可口,好吃!”


    “又酸又脆,也不算很咸,这谁腌的?”


    一直围观全程的孙正义算是明白了,“好啊学习,原来你是打的这主意。”巴拉巴拉,把昨天鲁香花来要工作的事说了,难怪她平白无故收入家咸菜,原来是有用处。


    白学习都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了,“得得得,都别夸了,鲁大姐会做的品种多,但做得最好的只有酸豆角,其它的一般般,咱们要想搞个小组出来还得请位师傅来,名气大的师傅带着,一来能利用已有的名气发扬光大,二来人家在这条路上走过几十年了,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多,能让咱们少走弯路。”


    “这样好的师傅去哪里找?”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秦奶奶。”


    秦奶奶虽说叫“奶奶”,但真实年纪真的不大,也就是51岁,在后世都还没退休,正是发光发热勇闯拼搏的年纪,得拉出来多溜溜。


    当然,白学习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希望秦奶奶能找点事做,一来多点工资自己过得好一些,二来也能转移一下注意力,她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跟老人家开口说秦金兰的事。


    而提起秦奶奶,大家都知道她做咸菜一绝,曾经在供销社上班的时候,她做的咸菜是最受欢迎的,后来因为伤心过度,自己提前办了病退,这么多年也没荒废,手艺没落下。


    王芝芝眼睛发亮,“学习你可以啊,你要真把咸菜组建起来,一定要给我留一个位置,我这次分到的……”


    “我也是,学习,你也要给我留一个。”孙正义手里也有个妇女。


    “红梅姐你呢?”


    “要是方便的话就给我也留一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总感觉又跟着学习沾光了。


    白学习搂住她,悄声道:“我给你留两个,你大姐不是在家也闲着嘛,让她也加进来。”


    “这……这……可以吗?我大姐她脑子比较笨,记性也不好,不太会表达,别人都叫她傻大姐儿。”


    “怎么不可以,技术含量高的干不了,帮忙洗洗菜、刷刷锅、凑凑火总行吧?”


    “行的行的,她在家天天就干这些活,从没出过差错。”


    白学习不想听她煽情了,她现在忙,可忙了,她得先把工作思路理顺。


    孙正义主动说:“建小组需要的资料我来跑,我熟。”


    “那我干啥?”王芝芝和李红梅问。


    “先等等,等学习把思路理顺。”


    ***


    第二天中午,白学习拎着一点咸菜来到秦奶奶家门口。


    “白干事又来看秦奶奶了?她好着呢,咱们邻居大家一起接力,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你就放心忙你的工作,我听我外甥有文说你们最近任务重的很哩?”


    白学习点点头,没说太多,来街道办要工作这又不是啥光彩事,人家不一定乐意让人知道,再说了知道的人多了将来是不是谁找不到工作都去街道办闹啊?到时候就按闹分配得了呗。


    敲开秦奶奶的门,她正斜靠在炕上,“你这孩子,工作忙就忙你的,总往我这里跑啥,我恢复得好好的。”


    她下炕动动手脚,伸个懒腰,“你看我这肚皮除了有道疤,啥问题都没有。”


    阑尾炎手术不算大手术,加上她年纪不大,恢复确实很好。


    白学习放心了,“我今天过来是为别的事,想请您这位大行家帮我尝尝,我这咸菜似乎味儿欠着点。”


    秦奶奶顿时来了精神,“哟,酸豆角、萝卜干、泡椒、泡白菜,品种还不少。”


    她拿筷子,每样尝了一小口,细细品尝,眼睛眯起来,静静地看着远方,似乎是在用心尝的。


    半分钟后:“酸豆角不是你做的吧,咸度明显不一样;萝卜干太干了一些,晾晒的时候脱水太彻底了,口感不行;泡椒太咸,炒菜还行,要是单吃的话有点吃不下;白菜是刚泡的,还没断生呢。”


    白学习汗颜,她常常自诩是老吃家,但在秦奶奶跟前还是嫩了些,人家吃咸菜都能吃出咸淡来,这就是本事!


    但她也没顺着话头聊下去,滇南省来电话的话已经来到嘴边,下一秒就要冒出来,但想到老太太现在气色不错,心情也好,要是听了自己的话肯定就会伤心,搞不好还要病一场,万一出个好歹……白学习那句话愣是说不出口。


    她从来不是扭捏的性格,但像这几天的犹豫不决、拖泥带水却是第一次。


    “你这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帮你尝咸淡,说吧,是啥事儿。”


    “我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去咱们街道的咸菜组当个师傅。”


    “啥咸菜组?”


    白学习于是连忙集中精神,把最近就业难的事说了,提起的几个急需工作的例子秦奶奶其实也知道,大家各有各的困难,这时候是有无赖,但大多数人不到迫不得已都不会去麻烦政府,有一种朴素的“我绝不给政府添麻烦”的信念。


    “你这个咸菜组是打算让我们腌咸菜,腌制出来没有计划,怎么解决销量?”


    “我去想办法,我保证但凡你们腌出来,质量、口味过关,我一定给找到销路。”


    秦奶奶没追问,她还有别的担忧:“那原料呢?没有采购计划,咱们腌咸菜的原材料怎么来?总不可能天天上国营菜市场捡拾烂菜叶子来腌制吧。”


    “我在乡下有位朋友,她们那个村子在小河边,地势平坦,土壤肥沃,除了种植粮食外,主要的经济作物就是蔬菜,我改天亲自去看看,看能不能从他们村里收购一点。”


    当然,这也得等天暖之后,现在刚开春没多久,气温还低着,不太适合蔬菜种植。


    “也行,一个小组要建起来就跟一个小型工厂似的,光前期准备工作就要很久,这个时节开始动手,倒是正合适。”


    白学习笑着说:“那您是同意出山了?”


    “我正好也欠你个人情,上次说要满足你一个条件,现在就是还你的时候。”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挺高兴的,不光是还人情,她自己也想出去走走动动,整天闷在屋里人会坏的。


    至于女儿,爱回来不回来吧,她这几年当救济户过得也不比谁差。


    “行吧,我也出去挣点养老钱,省得以后生病还麻烦你们。”


    搞定这头,白学习马不停蹄又回去请示闫凤兰,闫凤兰却没这么乐观,她以前也搞过几次,五十年代的时候还找了几个泥瓦匠组建瓦罐组,六十年代搞过废品组,但都没成气候,最后不了了之。


    “你的咸菜组吧,技术没难度,到时候销售怕是最大的难题。”


    “还一个,卫生问题,几个家庭妇女组建起来的小组,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习惯,卫生不达标的话,也是一个大问题。”其实民间大家吃咸菜也更乐意吃认识的信得过的人亲手做的,要么就是食品厂在无尘车间统一生产的那种,总觉得卫生,不然鬼知道腌咸菜的人会不会往里吐口水甩鼻涕?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一定会好好培训她们,尽量做到全程干净卫生,后期如果有条件再配备上消毒车间,您看行吗?”


    闫凤兰叹息,“不是我打击你的积极性,小白,这件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一旦摊子铺开,办不成可就骑虎难下了。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想给大家找点事做,但为了创造就业机会而临时组建的小组,怕是不太……”


    白学习却很坚定,因为她比谁都知道,现在是1976年3月份,目前的就业形势还不是最艰难的时候,等到一两年后知青大批量回城之后,那更是一岗难求,现在解决不了的,到时候更解决不了。


    她等不起,鲁香花的孩子们也等不起。


    她也没大的理想,建个国营大厂啥的她是不敢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解决身边人的难题。


    “还有一个问题,咸菜组需要用到的场地、用具、前期人员工资也是一笔巨款,咱们街道办怕是没有这个能力支撑。”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白学习咬着牙说,单位没有经费她比谁都清楚,前期要把这些必要的生产资料和工具配齐,至少得准备二百块钱。


    找领导要二百块启动资金,这不是要酒仙桥的钱,是要酒仙桥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况且, 二百块的前期资金还是按照七名员工的配额来的,每人每个月20块生活保障,要是一个月后还没有产出, 三百块就不够了。


    “地点我想要不就先租一个小院子,腌咸菜有个发酵的过程,味儿可能会大,要是院里还有人住的话,一来怕其他住户有意见,二来进进出出的也不够卫生,不妥当。”


    “还有就是腌咸菜发酵的过程中会产生废水, 咱们需要专门的污水处理渠道。”白学习看向闫凤兰,“能不能请您先帮我们跟环卫站的人打声招呼?”


    闫凤兰虽然不太看好这件事, 但她是一位不错的上司, “好,招呼我会打,你这边……还是再想想吧。”


    白学习回家还是真的在想的,二百块钱她小金库里能掏出来, 但不能开这个先例, 更不能白白的掏, 不然以后谁缺钱都来找她吗?她问过孙正义, 建小组和建厂不一样, 厂子是街道属的集体企业, 没办法私人入股,但小组是小型集体互助单元, 是可以入股的,也有这个先例,她可以以资金的形式入股, 到时候拿分红。


    但问题又来了,街道办工作人员不能入股——这是书城市公私合营那几年就订下的规矩,防止有的工作人员中饱私囊,收受另一种形式的贿赂。


    “奶,跟您商量个事儿行不?”


    “嗯,你说。”老太太悠哉哉的坐在炕上,正在一个个的搓药丸子。


    这些年她已经不出诊了,但闲来无事会自己搓点药丸子,一来造福街坊邻居,二来自己也能增加点收入,因为价格便宜,疗效比西药还好,也没人去瞎举报,就连居委会和街道办也睁只眼闭只眼。她现在搓的就是后头常春丽预定的补气血、调理肝脾的丸子,据说成分与后世网络红药“逍遥丸”一模一样,效果奇好。


    常春丽给的钱多,白学习也不反对老太太找点事做,赚点外快。


    “我想在街道上开一个咸菜组,解决一下妇女同志的就业问题,但因为没经费,我可以以资金入股的形式先垫出来,但按规定我的身份又不能入股,您看能不能以您的名义入股?”


    “你就不怕血本无归?”老太太停下手里动作。


    “怕也没办法啊,这么多人要吃饭。”当然,因为小金库的钱是用自己的异能换来的,辛苦程度与挣工资不一样,她总觉得花了也就花了,只要她的眼睛还能好使,以后还有机会再赚回来。


    “你倒是怪好心,就不怕赚到钱了我捐钱跑路?”


    “噗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这三间大正房不还在这儿嘛。”


    俩人都笑起来,就这么说定。


    ***


    也是巧了,第二天闫凤兰就告诉白学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她们附近就有一座符合要求的小院子,院子里还有地窖,冬暖夏凉适合存放咸菜,还有排污渠道,周围也不怎么住人,她询问过环卫站和商业局的朋友,完全符合食品生产要求。


    “在哪里?”白学习连忙问。


    “就在咱们斜对面,派出所左边那座小院子,解放前是一个大间谍住过的房子,那家伙还专门挖了很大的地窖,里头用钢筋混泥土搭建出来的,特别牢固。”


    那座小院白学习有印象,她听王芝芝和刘学东说过。租房租到派出所去?倒也不是不行,毕竟那座院子是闲置的,他们几年都没打开锁进去看过了。


    “坏消息呢?”


    “我问过刘所长,他的意思是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房子是当时市局直接分下来的,找区里也管不了,得上市公安局。”这才是闫凤兰比较头疼的地方,她在基层当副主任这么多年,市里压根不认识人,更别说公安系统的人了。


    她愧疚道:“我也是没办法,帮不上你们,不行就再找找看,符合要求的房子很少,但也不是就没有,再等等看。”


    “不用等,就要这一套。”


    “可你也不认识人,主任和王副主任那边,他们估计也帮不上忙。”还不一定愿意帮呢,他们私底下都说白学习是在步她的后尘,说年轻人想出成绩病急乱投医,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撞南墙呢。


    “我自己去找人。”


    “你认识人?”


    “算是吧,有位没怎么来往的远房亲戚在市局工作,我先试试看。”她不确定自己的面子有没有这么大,也不确定大伯的位置能不能管用,所以只含糊带过。


    说实在的,饭倒是吃过了,但白学习至今还不知道大伯在市公安局是个啥领导,管的哪一块,那天见面光顾着聊自己的事,也没找到机会问问。


    不管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她一定要办成。


    ***


    当天下午一下班,白学习就拎着几罐咸菜和仅剩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六颗洋柿子来到市公安局家属区。


    这几颗洋柿子还是上次姚晓丽送的,当时捡着青中泛黄的摘,白学习放在温暖的屋里,放了好几天慢慢变成了熟透的红色,她看着都想咬一口。


    姚晓丽家的洋柿子是真好吃,又大又红,有的还炸开一个口子,顺着裂纹口子掰开,里头的芯子是沙沙的粉粉的,汁水丰富,咬一口能盈满口腔,吃起来又酸又甜,番茄味浓郁,跟后世菜市场买到的真的不一样。她只有在实在馋不住的时候跟老太太分着吃一颗,现在拿出六颗来可是真下血本了。


    果然,开门的李玉萍看见她手里的洋柿子也愣了愣,“哎哟学习,你上哪儿买的洋柿子?”


    “一个朋友给的,想着给您和大伯、二哥尝尝。”


    “咋又带了咸菜,上次你带来的酱豆,你大伯可喜欢,每顿都要吃几颗,舍不得多吃呢。”


    喜欢就好,白学习还怕找不到突破口呢,不管他们的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感激上次自己跟着来蹭饭,还带酱豆过来。


    白奶奶果然有先见之明。


    “吃过饭没,等一会儿啊,饭马上就好,我们家吃得晚,要等你大伯,他加班多。”李玉萍也不管她说吃过的话,把人按坐在沙发上,自己系上围裙进厨房,磕了俩鸡蛋,用现成的洋柿子炒个菜,又从阳的晾衣杆上拿下一圈香肠,切吧切吧装一盘,放米饭头上蒸上。


    这么隆重的招待,白学习反倒不好意思了,早知道就天黑以后再来,也有点后悔东西带少了,早知道就去供销社买俩罐头。


    等饭菜出锅,白万平和白文清也回来了,父子俩讨论着什么,进门看见白学习都笑起来,“今天才说起你,你就来了,家里都好吧?”


    “挺好的,谢谢大伯关心,您说我啥了呀?”


    “说你们单位年前不是出了个事嘛,准确来说也不是你们单位的,火车站那附近……”


    原来是杨威花八个鸡蛋去嫖的那个小男人,因为性质太过恶劣,太过伤风败俗,影响太差了,所以提交到市局来侦办。这一查不要紧,居然查出他干这行挺多年了,接触过的男性至少有七八十人,好巧不巧他目前刚好查出了很严重的性传播疾病,而那些男“顾客”可能已经把病传给了其他人。


    大部分主顾小男人也不认识,只是脸熟,很多人爱面子也不会说实话自己姓甚名谁哪个单位的,所以他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市局也很难办,“我们打算联合各个街道居委,给大家做做宣传,让大家不要讳疾忌医,要是真发生了什么就尽快上医院,有病早治。”


    白学习点点头,这种病的传播速度是很快的,那些男人染病是活该,但他们家里的妻子却很无辜,而他们那没有任何选择权的带着先天性疾病出生的孩子更是无辜中的无辜。她上辈子就见过一些先天性梅毒导致的畸形婴儿,摊上带病而不自知的父母,他们才是真天崩开局。


    “哎呀你也是,吃饭就吃饭,聊这些干嘛。”李玉萍嗔怪,使劲往白学习碗里夹了几筷头鸡蛋和香肠,“多吃点,瞧你瘦的。”


    大伯母手艺不错,又舍得放油,即使出门前已经吃过点东西的白学习,还是忍不住吃了一些。饭桌上其乐融融,文清堂哥偶尔也会接话聊几句,四个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学习你要常来就好了,你看你今儿一来,这屋里都有了人气,平时就我跟他们父子俩大眼瞪小眼,辛辛苦苦做的饭,爷俩愣是一句话不说,那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一桌子的苦瓜呢。”


    白文清腼腆地笑,母亲要是不说,他还真没意识到平时哪里不对,因为他们父子俩本来也不是话多的性格,自打话痨小弟去了北大荒,家里确实安静不少。


    白万平给妻子碗里夹了几片香肠,“好了,我们不说话,你可以说啊,我们听着呢。”


    “哼,跟你们说我们单位的趣事,你俩不嗯不哼的,有啥意思?”


    话虽埋怨,但脸上却带着笑。小洋房到处都是拱形玻璃,上面雕刻着菱格花纹,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的透光性却非常好,整个房子显得亮堂堂的。


    白学习一整个爱住,这个氛围,这个房子,以及这一家可爱的人。


    如果她能在这边安家,她也想要这样的家庭,不用男女分工很明确的做什么,只需要大家心里有数,互相尊重、心疼自己的伴侣;也不用住多好的房子,光线明亮,窗子多多的就好。


    而也就是这一天,她终于能想通为啥白万富放着这么大个领导的“大哥”不认,因为他嫉妒啊,深深地嫉妒!


    白万平不仅性格好,工作好,找的妻子贤惠,夫妻恩爱,相互扶持,就连儿子也一连生了三个,个顶个的出息,而他颗粒无收,你说他能不嫉妒?


    既嫉妒,又想要人家无条件不计前嫌的帮衬他,想屁吃!


    “最近工作怎么样?”白万平真的很喜欢聊工作。


    白学习收回心神,捡着有趣的说了一些,然后说到单位分派任务要帮忙找工作,而她想组建一个咸菜组的事,顺理成章也就带出来了。“我是想着,这些妇女以前有做咸菜的经验,正好能集中她们一起干活,发挥她们的长处,就想着试一试。”


    白万平再次尝了几颗酱豆,细细品味,点点头:“不错,这想法可以嘛,要是有啥难处你可以跟我讲讲。”


    白学习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次来,就是有个难处想请大伯帮帮忙。”


    她把需要租一个场地,但适合的场地又刚好属于市局资产给说了,白万平静静地听着,他记性好,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你们那边的所长是不是姓刘?”


    “对,大伯您认识吗?”


    “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性格粗犷,人很踏实,这件事他没推脱,确实是他那边解决不了,得问我们局里的后勤资产处。”


    “您看这事有希望吗?”


    “你先说说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办这个咸菜组,除了你刚才说那些。”


    白学习见到了这里,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私心:“我们街道有一位比较特殊的大妈,我们都叫她秦奶奶,她曾经有一个很优秀的闺女……”巴拉巴拉,“我办这个,一来确实是为了解决就业问题,二来也是心里对她有愧,忙活这么久,给了她期待,却没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等一下,你给她支边的地方发过函,对吗?”白万平皱眉。


    “对,那边给我的回复是没找到,已经失踪很多年了,很大概率就是死亡。”


    白家父子俩是做这块工作的,这种情况见过不少,很大概率就是这种情况了,除非……嗯,也有某些特例,但非常罕见。


    白学习继续道:“后来我找到秦金兰大学时的班主任,了解到一些信息,猜测她可能是中央调查部去了解情况的时候,被人举报她父亲历史不清,所以……”


    “等等,你说中央调查部?”白万平和白文清都坐直身体。


    “对,就是这个部门去找她的班主任廖老师了解她的在校表现情况。”


    “她学什么专业的,哪个学校,成绩如何?”白万平对她的父亲和什么历史不清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


    “石兰大学,化学系,高考成绩全系第一,四年里一直保持第一,直到毕业……非常优秀。”


    “你说她去哪里支边?”


    “滇南省版纳州一个靠近边境的原始村落。”


    “那附近是不是景罗山?”白万平看向儿子。


    白文英点点头。


    景罗山,白学习怎么感觉有一点点耳熟呢?她不是文科生,地理学得一般,属于是某些地形山脉听起来有点耳熟但具体在哪里有啥特别的是说不清的。


    白万平和儿子对视一眼,白文清立马起身去门口站着,像是在把风。


    白学习紧张起来,这是要说啥很机密的事情吗?就连大伯母李玉萍也推说要洗碗,进了厨房。


    “这个秦金兰同志,可能……你暂时不要找了。”


    “什么意思?”


    “你说她去支边之后很快跟当地打成一片,还跟当地人结为夫妻,很快融入当地生活,花半年时间学会当地语言和文字,还整理了很多当地古籍,说明她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都非常强,这样的人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活得好好的,至少会保住自己的命。”


    白学习更懵了,“大伯的意思是,她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不出现……”


    “有些事不是我们看起来的这么简单,你知道中央调查部是做什么的吗?”


    白学习还真不是很清楚,她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机关单位。


    “这是我国目前最高情报机构,如果他们曾找过她,或许跟这个有关,这些你也别跟家属说,万一不是,又……唉,秦金兰应该是一名很优秀的同志,你们基干要保证照顾好她的家人,知道吗?”


    白学习立马站直身体,“好,我知道了。”


    情报部门什么意思她要是还不知道那就是白活这么多年,也白干这么久的工作了,反敌特是街道办的日常工作之一,每个月都在强调,她自己也跟着闫凤兰去做过几次讲课,动员全民防特,当年蔡大叔就是在这一项工作上立了大功才有的今天。


    她没想到的是,秦金兰这个优秀到耀眼的女孩,居然也……听大伯的意思是她有可能活着,而自己要是再追究下去,万一引起某些势力的注意就不好了,毕竟据传说,这几年还有好几万的敌特分子隐藏在人民群众中,路上任何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可能是蒋光头,哦不,还有可能是美帝,是苏修,是代英……各方势力埋下的钉子。


    她有点担忧,神情是少有的忐忑和不安:“大伯,那会不会我这段时间的调查,已经惊动了他们?”


    “这种程度的调查应该不至于,再说也是在履行你正常的工作职责,你该怎样还怎样就行。至于咸菜组,要办就好好办,有什么困难继续来找我,场地的事你别管了,我会协调。”


    说的是“协调”,而不是“试试”“看看”,那就是肯定可以办成!


    白学习高兴,“谢谢大伯。”


    “我还该谢谢你,帮我们照顾我们同志的大后方,学习啊,你这份工作大有可为,好好干。”


    走的时候,白学习明显感觉李玉兰和白文清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客气还是客气,但更多了几分信任和欣赏,李玉萍还给她塞了两罐麦乳精,“拿回去给你奶补补身子,你奶不容易。”


    “别跟咱们生分,你爸妈是你爸妈,你们小辈是小辈。”这意思就是,她跟她的父母他们是要区别对待的。


    白学习感慨,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她只是来走这一遭,却得到这么多这么大的收获,大伯一句话,让她胸膛里燃起一股热烈的说出来名叫什么的东西。


    ***


    仅仅是一天后。


    “学习,对面刘所长来说,这院子可以租给你们,你们啥时候需要,他立马叫人腾出来。”闫凤兰眼神里有点好奇,“你找的谁,咋说话这么顶用?才一天老刘就主动来说腾房子,就是老赵去也没这待遇。”


    白学习没说自己大伯的事,她本来也不想张扬,“一个亲戚。”


    “啥亲戚啊学习,你可真能藏事儿的,咱们这把子关系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能耐的亲戚。”赵大伟笑着说。


    当然,他是笑着,但白学习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对自己肯定又多了两分审视和戒备,反正自从上次贺区长来过之后,赵大伟就忽然“忙”起来,跟他们剩下五人明显拉开了差距。


    “瞧你说的,你不也有点舅舅姨妈啥的,难道我还要问你舅舅是谁不成?”


    赵大伟呵呵干笑两声,赶紧溜了。他还是得去问问他舅舅再说,白学习不声不响的怎么忽然冒出来一个连刘所长都要客气十分的“亲戚”来。


    而赵德海那边也有点懵,他本来不看好的事,白学习不仅办上了,还眼看着把难题一个一个的解决了,他心里有点不大得劲,要说这咸菜组能做出什么成绩来他是绝对不信的,但白学习不可能平白无故的为了一件没什么好处的事奔走。


    “主任你看,你要不去问问刘所长,白学习背后的领导是谁,咱们也好……”


    “好啥好,这件事你别袖手旁观。”


    “啥意思?”赵大伟小声说,“舅,你是想让我也加入她们咸菜组?可她们那里头全是妇女,我进去不好看吧,说出去也丢人,一大男人跟着腌咸菜。”


    “你懂啥,白学习脑袋灵光,这件事要没好处她绝不可能这么卖力,她平时到点来到点走生怕多待一秒都便宜单位,你又不是不知道?都说无利不起早,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赵大伟一想到白学习那副生怕便宜单位的做派,深觉有道理,还是舅舅想得周到啊。


    “要做不成你加进去也没损失,反正她是牵头人,责任不在你,要做成了你也能分一杯羹,懂不懂?”


    赵大伟听得有点心动,挂个名的事,确实没啥损失,但——“要是分工让我腌咸菜咋办,我可不干那种女人才干的事。”


    “放屁,谁让你说这种话的,啥叫女人家干的事,新社会男女平等,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你给我注意你的言行。”


    赵大伟连忙收敛,“是,我知道错了,我就是想着我进去啥也干不了,到时候要真出成绩她们会不会说我没干活白抢功劳……”


    “你傻啊,重活累活抢着干不就完了?男同志干点体力活有优势,而且也更出挑,大家都能看得见。”


    他们在这边商量好了要分一杯羹,白学习会让他们如愿吗?当然不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让哪些人参与,牵头组建这事她打算一个人完成,这是她的“业绩”,以后说出去也能有一份站得住脚的成绩,至于工人,除了秦奶奶、鲁香花、潘玉莲、李红梅大姐之外,孙正义、李红梅和王芝芝手里的“任务”她一人招一个,算是一开始答应他们的。


    这么一算,7个工人刚好就够了,不能再多一个。


    赵德海找了几次机会想把赵大伟塞进去,白学习就一句话“人够了”,再塞就“都是女人家的活他干不了啥”,要是再拿男女平等工作不分男女来压人,白学习直接就把分工确定好,让他选他能干哪块。


    跑场地?白学习已经拿下了,人刘所长明里暗里都说只跟学习一人对接。


    找销路?没这门路,他自己手里的任务都完不成。


    找原材料?也不行。


    腌制发酵技术?更不行。


    搞后勤打扫卫生需要天天最早来最晚走?吃不了这苦。


    搬咸菜缸子?这可是鲁香花的工作,他一大男人怎么能跟贫困户抢工作!?


    赵大伟都快被气哭了,他没想到就挂个名这么简单的事,白学习愣是搞成铁桶一只,让他完全插不上手,他都怀疑白学习是不是故意针对他。


    白学习:嘿嘿,是的呢,就是故意的。


    ***


    场地选好,签好合同之后,刘所长立马让人把小院收拾出来,白学习也不耽搁,请孙正义帮忙搞定登记事务后,白秋荷女士慷慨解囊,注资二百元,小组就正式成立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白秋荷这是拿出全部身家来帮衬白学习这个孙女了。


    而白学习也更有理由要把咸菜组做好,第一时间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白秋荷女士因身体不适缺席,全权委托白学习替她做决定,其它参会人员有:秦六娘(秦奶奶)、鲁香花、潘玉莲、李红霞、赵来娣、钱秀英、孙八妹,均为酒仙桥街道下辖居民。


    白学习只负责召开会议和牵头干这件事,把一切管理权力下放给秦奶奶、鲁香花和潘玉莲,直接任命她们为组长和两位副组长,具体的分工由她们按照各人能力和专长来决定。


    大家忙碌起来,白学习则是找到乔成蹊帮忙,她想买辆车,没有交通工具真的很不方便,短距离步行能克服,长距离只能依赖公共交通,而这么共汽车又不是每时每刻都有,把时间浪费在等车搭车上,这势必将影响她按时下班,白学习忍无可忍。


    这时候,她不由得想起龙芳芳那张自行车票,要是没有那个违背良心的附加条件,其实价格她还是非常心动的。因为她当时瞟了一眼,看见那票不是一般票,上面不仅写着使用年度、有效期和使用范围,还明明白白写着牌子和型号!那是凤凰牌的二十八寸,俗称二八大杠,不仅载人,还能载货,载重量也非常大,车轮也大,一般的沟渠破坎啥的都能轻松过去,现在年轻人中流行一句话:“飞鸽猛,永久快,骑着凤凰谈恋爱。”


    说的就是能拥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尤其是大轮车在石兰省这样的山区,那是非常有面子的,这也导致了凤凰牌自行车的票非常抢手。


    这不,乔成蹊帮她问了几个人,都说票难搞,市面上一票难求,要是不指定永久、飞鸽和凤凰这三大名牌的话,买点小众牌子倒是没那么抢手,但也得加价,再加上买车的钱,她的小金库榨干都不够。


    “那二手的呢?我只想通勤使用,没那么高要求。”最根本原因是钱也不够她造,这段时间接连捡了两次漏是没少挣,但花得也猛啊,“最好是能控制在一……一百块以内?”


    她越说越没底气,一百块以内,这是她的最高预算,还是包括自行车券和自行车本身的价格,说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她都不好意思说。


    乔成蹊却眼睛一亮,“你确定要二手的?那可能还真花不了多少钱。”


    “这个预算也只能买二手。”


    “只在城里通勤用一下,载货和骑山地的机会少的话,其实不用追求名牌,我看长征就挺好。”


    “长征牌?”说实在的,白学习这穿越人士还真没怎么听过。


    “嗯,咱们石兰这边不多,它主要是在南方江浙一带比较多见,但说起它另一款你肯定见过,长征69型农用自行车。”


    白学习恍然大悟,她记得上次姚晓丽的哥哥就是骑这么一辆,往城里送货特方便,拖拉机还得烧柴油,每个生产队的柴油票都很紧缺,骑车就只是费点力气而已,他们年轻人觉得可拉风了。


    “最快什么时候能买到?”


    “最快……明天。”


    白学习一咬牙,没发现他的兴奋,“买。”


    回到家把这事跟老太太一说,她倒是挺看得开,“没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是这么说,小金库还没捂热就这么空了,白学习心里还挺不是滋味,连做饭都提不起劲儿来,“晚上就随便吃点吧?”


    开春后,天气逐渐暖和,有些小绿叶菜开始上市了,什么嫩茴香、嫩菠菜、嫩白菜的,又鲜又嫩,唯一不好的就是价格略贵,也难抢,毕竟吃了一个冬天的白菜萝卜了,大家都想吃点绿的,一大清早就多的是人去国营菜市场和菜站门口排队。


    白学习没时间去排队,等下班赶到就只能买到一点别人挑剩下的,豆芽啊韭菜啥的,品相不行,也不够新鲜。


    此时,厨房里还剩一小把夹有黄烂叶的韭菜和一点老豆芽,思索一番:“咱们吃炒面吧。”


    都懒得揉面,房梁下面担着两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上个月擀的一点挂面,直接下水里煮一下,捞出来下锅合着韭菜、豆芽一起炒,往里加点腊肉丁提提味儿,出锅前滴几滴酱油,就成了。当然,腊肉的香味儿很独特,前头张家和中院的侯烨家也在吃,白学习在后院只放一丢丢在炒面里应付一下也不算太突出。


    虽说是随便应付的,但依然色泽金黄,黄中带绿,十分的可口,白学习一个人就吃了半锅。


    同时,有炒面还不够,再用开水一人冲一碗香喷喷的麦乳精,那滋味简直绝了,她小金库被榨干的创伤被抚平一丢丢。


    ***


    第二天,乔成蹊就把一辆“崭新”的长征牌自行车推回自家院里,白学习中午下班后过去看,当场就被那银闪闪的金属色泽的车架给亮到了,两个轮子没二八大杠那么大,车胎也没那么宽,显得小巧很多,就连车身长度和高度都比一般自行车要“精瘦”一些,加上大小合适的真皮坐垫,黑黑亮亮的高级感……全车有种罕见的精致感。


    白学习一眼就爱上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拒绝得了精致的东西!她白学习更是!


    “这真是二手的?我在市面上咋没见过?”


    乔成蹊盯着两个大黑眼圈点头:“嗯,是五八年的款式了,算是纪念款,我做过一些改动。”


    “都快二十年的车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傅拾掇的,一点也看不出是旧的,要不咋说这年代的东西都耐用呢,一辆自行车用了小二十年居然还能哪哪都好,要搁五十……咳咳,我可太喜欢了。”


    “我做过一点处理,乍一看像新的,其实外头自行车修理点的师傅都能看出来,是旧车。”更别说这还是纪念款,人家一看车型就能认出来年代久远。


    即使是翻新车,白学习还是觉得跟新的没两样。她终于能理解为啥这时代的时髦人都得要辆自行车了,除了方便之外,这玩意儿是真的很漂亮啊,尤其新的,那种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锃光瓦亮的工业感,她看了都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试试?”乔成蹊稳稳地扶着车把。


    手背上青筋明显,可真是护士妹妹们的梦中情手啊。


    “不用扶,我会骑。”她长腿一跨,一踩,车子动起来,人也一屁股坐上去,就这么不偏不倚的骑出去了,速度保持得很均匀,转弯也很丝滑,打了打铃铛,很响亮。


    乔成蹊没想到她动作如此丝滑,就跟骑了很多年的男同志一样丝滑。


    白学习暗自得意:开玩笑,姐可是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骑自行车,一直骑到大学毕业的呢!工作后租房的地方离地铁站近,这才没骑的,不过不卷职称的时候,她也会骑着车慢悠悠地逛逛城市。


    那时候觉得可真是享受啊,好了,现在她能无忧无虑地继续享受了,所以白学习渐渐对自己的房子释怀了,有得必有失嘛。


    “肯定费了老鼻子劲了吧?”


    “还好。”


    但白学习却知道,乔成蹊这是谦虚了,多少人淘换自行车票就被挡在门外,更别说当天换当天买,别人都是要排很久的队才能轮到的……当然,她不知道的是,这辆车确实是他淘到的二手货,但被他从头到尾大修过,除了主体框架被打磨成“新”的,其它零部件也是用的比较新的二手,都是他平时一件一件攒下来的,昨晚一夜没敲敲打打一直到今天上午快十一点才完工。


    当然,这不意外,多少人买自行车,其实不是买新车,都是自己攒,自己“配”。但像他这么着急的,却少见。


    “谢谢你啊,我们大院人多口杂的,自行车我暂时先不骑回去,先在你这里放几天,可以吗?”


    主要是她们才刚给咸菜组入股二百块,平时又总“大鱼大肉”的吃,要是现在再骑一辆“崭新”自行车回去太扎眼了,保不齐会有人对她们起坏心。


    乔成蹊同意,“需要给你做旧吗?”


    白学习舍不得那种金属质感,“算了,先放几天,我先放点风声出去,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推回去。对了,多少钱,我给你。”


    他想说不用给了,但又知道她的品性要是不给钱她就不会要这车,想了想报了一个自己买旧车的钱,“三十块。”


    “这么便宜?你别是谎报吧?”


    “没,这是购买凭证。”这时候的自行车它是货真价实的大件儿,即使买二手也得在正规旧货市场或者自行车修理点开凭证,证明不是来路不正的脏物,买完还要去车管所上牌、戳钢印,为它办理“身份证”。


    白学习仔细看确实是只花了三十块,三十块啊,也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买到一辆自行车?!说出去都以为她是诈骗的程度。


    但凭证上盖着红章呢不会有假,车子的型号、大小、生产年份都对得上,唯一对不上的就是旧损程度,“你可真牛,把这么破一辆车修得新的似的。”


    “诶不对,这时间咋是半年前?”


    乔成蹊轻咳一声,“原本我买了打算修整一下自己用,你着急就先用吧,我还是想买辆新的。”


    听听,多么的言不由衷。


    白学习有点好笑,这家伙还有点意思,但她也不戳破,心想他帮她省了大钱,那她以后再捡漏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他,有财俩人一起发。


    “这样,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啥?现做可能来不及,要不咱们去下馆子吧?”她拍了拍后座。


    乔成蹊摇头,“赵师傅让我去给他顶个班,改天吧。”


    又是赵师傅,认识这么久,赵师傅找他顶的班没三十个也有二十个了,可从没听他说要还。


    “找其他人顶不行吗,怎么就专逮着你薅啊。”每次顶班都是他刚下夜班的时候。


    设备科虽然不算忙,但夜里也不许睡觉,要在厂里待命,熬一个通宵刚回到家就被叫回去顶班,也不管他有没有休息,有没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合着,他们的事是事,他的就不是?


    白学习想起自己刚进医院的时候也是这么被人使唤的,顿时心里就来气。


    乔成蹊垂眸看她表情,似乎只是很随意的埋怨,但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是不是不会拒绝人?”


    乔成蹊怔了怔,忽然有点好笑,她想哪儿去了,“你……不用操心,我有分寸。”


    有分寸个啥呀,要有分寸就不会像块砖一样被人拎来拎去了,姓赵的老头也怪好意思,技术是一点不教,师是压着不让出,结果一有事就让他顶班。为啥不找别的徒弟顶?因为他们都干不了他的活呗!


    只有乔成蹊这个他看不上的徒弟,啥都会干点且还干得不错,胆大心细,在厂里的生杀去留又全捏在他手里,他不可着劲压榨都不行。


    白学习心里鄙夷,嘴上却不好再说,因为这年代的“师傅”就是天,就跟后世的学阀导师们一样,能不能毕业,毕业以后能不能在行业里混得开,很大程度都由他们掌控,研究生算个啥?不过是任劳任怨不敢反抗的免费牛马罢了。


    多少研究生还被逼得走绝路呢,白学习告诫自己不要再给人火上浇油,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拱火,而是让他换一个“导师”,换一个比赵老登更牛的导师!


    “‘古旧钱’你听说过吗?”


    乔成蹊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是第三文物商店的钱师傅?”


    “对,你觉得他怎么样?”


    “德高望重。”


    “如果说,你能拜他为师,你觉得怎么样?”


    乔成蹊的眸子以极快的速度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就被掩饰下去,“不可能的。”


    白学习也懒得问为什么不可能,横竖就那几句话,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个年头的人有一种朴素的根深蒂固的“尊师重教”的执念,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有真本事的老师傅不会轻易收徒,不会把自己的看家本事轻易传给外人,尤其是师傅越牛,大家越觉得理所应当。


    而乔成蹊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几乎每一段经历都以失败告终,任是谁的自信也经不住这么摧残的。他现在肯定觉得自己不配当钱师傅的徒弟,钱师傅也不会收他。


    但——“为什么不试试呢?不试永远没希望,试一试或许可以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行了别啰嗦,我已经托人给你问钱师傅那边,咱等消息吧,不说前程不前程的,至少比在赵老登跟前当砖使强。”白学习的性格,没办成的事是不会说的,但她实在忍不住,被赵老登气到了。


    “对了,这件事你先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的同事、师傅和家里人,记住了吗?”


    他嘴角紧紧抿着,第一次没有闪躲的直视她的眼睛:“好。”


    ***


    离开乔成蹊住处,白学习心情很不错,这种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感觉,太爽了!


    哼着小曲儿,结果刚走到胡同口发现孙正义在那儿站着。


    只见他双手插兜,头发凌乱,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


    “孙哥你这是咋了?”


    孙正义烦躁地捋了捋头发,“没事,昨晚没休息好。”


    已婚男士没休息好,又不是工作上的事,那就是家事呗,白学习没再八卦追问。


    “我也是等你,你来这边。”孙正义将她叫到马路对面,脸上露出为难神色,脚下无意识的踱了几步,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白学习刚还飞扬的心情一下子就凉下来,能让他这么为难的,应该就是那件事。“是不是文物商店那边有信儿了?”


    “嗯。”孙正义又捋了捋头发,“商店人事科杨主任刚给我带信过来,钱师傅他老人家……唉……”


    “不想收徒,对吗?”


    孙正义点点头。学习好容易请他帮个忙,结果他愣是没帮上,这种挫败感和愧疚,让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没事,我其实一开始就想到了,钱师傅那样的人物,多的是人想给他当徒弟,咱们非亲非故的猛然求到跟前去,他不收也是人之常情,你不用愧疚。”


    单说文物商店这种堪称香饽饽的事业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挤进去,更别说钱师傅的声名在外,行业大牛,当他的徒弟那是花钱都买不来的机会,也不是自己目前能动用到的关系能塞进去的。


    孙正义扯了扯头发,“我真没用,啥忙也没帮上。”


    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瞧你说的,这本来就是我好高骛远,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要说不失望是假的,她刚刚还在乔成蹊跟前把大话放出去,才刚给了他希望,这盆冷水她实在不忍心对自己的朋友泼下去。


    但她会这么放弃吗?


    当然不!主席说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她创造条件也要上!


    但要怎么创造条件,她暂时也想不出来,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琢磨,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名字。


    “文清哥,怎么是你?”


    白文清骑着自行车猛追,白学习下意识瞅一眼,噢哟,是凤凰牌呢,八成新,看来是买得早啊,早享受。哼哼,不着急,她也马上就能享受上喽!


    白文清觉着她的眼神太过灼热,有点不自在,“这是我妈蒸的花生包,让我送几个来给你们尝尝。”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一个干净的白纱布包裹,少说也有十几个包子。


    “这也太多了,谢谢哥,也谢谢大伯娘和大伯,我奶要是知道你们这么记挂她,肯定高兴。”


    “拿着吧,家里还有,够吃,我爸让我顺便来给你送颗定心丸。”他压低嗓音,将她叫到空旷无人又能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的地方。


    最敞亮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什么定心丸啊,还得这么保密。”


    他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你要找的秦金兰同志好好的,放心,不是去当间谍。”


    白学习有点不好意思,说实在的,她刚听见白万平的话时还真以为她是不是潜伏到周边国家去当间谍去了,看多了谍战片,甚至还幻想过她跟她的“亡夫”是不是暗度陈仓去搞“史密斯夫妇”了。


    她那点想象力,瞒不过白家父子的眼睛,怕她胡思乱想生出事端吧?所以今天白文清才来送“定心丸”。


    “啊?那是干啥去了?”


    白文清看她还算谨慎,没一惊一乍,这才又漏出一句,“她在426厂上班,以后有机会会回来看她母亲的。”


    白学习感觉周遭世界都安静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426厂!


    带数字的,一般都是军工厂,这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所以白文清才敢跟她说,但426厂不一般!


    这是跟426计划紧密关联在一起的。426计划,现在基本无人知道它的存在,就连正在为此默默无闻工作在其中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她来自五十年后,她看过访谈节目,看过解密档案,也就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滇南省的景罗山一带,有当地村民偶然间发现了一种神奇的黑色石头,以为是煤块,后来被一名知青证实并非煤块,而是一种被称为“稀土”的东西。


    这名知青不是普通知识青年,人是化学系高材生,发现不对劲后立马上报,具体上报给谁,给哪个部门,解密纪录片里并未说明,但却从此开展了景罗山一带的稀土研究工作。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哪怕是如白文清这样的知识分子也不一定知道稀土是什么,但白学习却是知道的,它是国防军工、航天航空等重要领域非常重要的“工业维生素”。


    而当时美帝和苏修正在对我们进行严密封锁,四面八方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同时内部又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稀缺矿产资源一旦被敌人掌握,龙国将无翻身机会,于是上层很快制定了一个代号为“426”的稀土保护、研究与开发计划,很多工作人员都是临时被召集过去的,426厂就是为此组建的单位,其中还有个426所,一直隐藏在景罗山腹地的地洞内,从事的是最核心、最关键的工作,那些化学工作者在夜以继日的尝试下,终于研究出一全套龙国独有的、能在五十年后独步世界的提纯技术。


    要不是看过解密片,白学习不会知道,稀土的“稀”并不仅在于数量,更在于提纯技术,要是没有一套科学、成熟的提纯技术,新能源汽车的电机电池、战斗机的升空计划,全部都需要搁浅。


    但即使在解密的时候,这些曾经在手握试管、与瓶瓶罐罐相依为生、甚至丧生于试验的工作者,也不是全部公布,能走到聚光灯下的只是少数,秦金兰这个名字,查无此人,但又闪闪发光。


    难怪,她就说听见“景罗山”三个字的时候为什么有种熟悉感,原来是在这里。


    “秦金兰同志,真是名好同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知道秦金兰的下落后, 白学习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浑身舒泰。


    倒是孙正义一直对自己帮不上忙这件事心有愧疚,甚至耿耿于怀, 第二天专程解释了钱师傅不愿收徒的原因:“钱师傅说他现在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怕带不好误人子弟。”


    老人家倒是给足了素昧谋面的小年轻体面。


    “他现在手底下有几个徒弟?”


    “这你可问对了,我跟杨科长打听过,不算以前已经出师的,他手底下目前有四个徒弟,全都不简单, 有一个是他们经理的侄子,有的是市第一第二文物商店的领导的亲戚, 就连咱们辖区内市机械总厂刘副厂长的儿子也在里头。”


    虽说现在还在讲破四旧, 但文物商店也是实打实的好单位,工作轻松又体面,不用三班倒,工资高待遇好, 将来要是学出名堂说不定还能去文博单位工作, 或者院校科研啥的, 是一块非常好的职业“跳板”。里头的老师傅主要是解放前古玩店、典当行的工人, 年纪大了之后整个行业青黄不接, 正是急需一批年轻人跟师学艺的时候, 所以有关系的都会把自家孩子送进去。


    全是关系户,乔成蹊这个没啥背景的塞不进去也正常。当然, 白学习也没有埋怨钱师傅的意思,毕竟他在这行业浸淫多年,有很多关系也需要照顾, 有时候也身不由己……从客观角度来说,或许这些徒弟本身也是很有天赋很厉害的人才,不一定全是关系户呢?


    能让乔成蹊和孙正义都评价“德高望重”的人,私德应该是不差的。


    “要不,我再帮你问问别的单位,你看机械厂或者钢厂的行不?”


    白学习摇头,“谢谢孙哥好意,但我那朋友就想当文物商店学徒,他也比较轴,我不好多劝。”


    “这样啊……要不去其它商店试试?”


    目前整个书城市有六家文物商店,包括每个区一家,还有一家省文物总店。别看数量少,这还是因为石兰省曾有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文物资源较其它省份丰富,可发掘的潜力较大,所以才设置这么多家,其它城市和地区基本也就一两家。


    毕竟这年头的文物商店主要经营外柜,做的是外宾生意,普通老百姓有这个消费能力和需求的还不多。一个省会城市能开六家,已经是相当大的规模了。


    和平区外的情况,白学习还不太了解,但也没拒绝孙正义的好意,“成,那就拜托孙哥帮我留意一下。”她自己抽空也要去了解一下。


    “对了,第二文物商店不用去问了。”因为乔成蹊以前就是二商店的学徒工,估计不用问也进不去,而那也正好是侯烨所在的商店,据说对新人十分不友好,他学了这么多年还被扔在收购站当苦力。


    这就像报考研究生,不仅要选对专业,还要选对学校,更要选对导师,三者缺一不可,没必要头铁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孙正义也没问为啥不去第二商店,一口答应下来就赶回家去了。


    ***


    至此之后,乔成蹊又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怎么爱说话了。


    白学习自己要忙的事情也多,没空关注他的少男心事,除了本职工作外,最近思想学习任务也重,每天吃过晚饭后都要到单位加班学习,学习完不算还得考试、抽背,要是有不合格的还得重新学,累得她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


    “你看看你们这群小年轻,一个个的精气神咋这么差,我当年像你们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给解放军送饭,我翻山越岭一夜不睡觉,第二天照样精神十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喂……”


    精神萎靡的年轻人们:“……”


    “你们就该向大伟学习,你看他这精神头。”


    众人看向赵大伟的眼神充满了怨念:听说你可以不睡觉?


    赵大伟也是累得够呛,因为他是六个人里最积极的,每天晚饭都不回家吃,直接在单位啃几口干粮就开始学,下了晚自习后还要再学一个小时再回家……当然,他这么努力,肯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尤其是白学习同志,学习班就你来得最晚走得最早,随时踩着点。”


    白学习耸肩,她记性好,需要背诵的东西来得很快,这也不能赖她啊,总不能自己考满分了还在单位瞎晃悠啊。


    等王刚一走,钱有文就给赵大伟肩上来了一拳,“好你个赵大伟,明明是你自己记性不好背不下来,还搞成努力加班了,结果到头还连累咱们。”


    “学习记性好,背得快,反倒成了不积极,你可真会衬托咱们。”王芝芝也挺不服气的说。


    赵大伟嘿嘿笑着溜了。


    白学习也没把这些事放心上,无论哪个年代,但凡是职场总有这样的人,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别的事……


    ***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白学习琢磨怎么创造机会的时候,咸菜小组的先期筹备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刘所长带人把小院收拾出来,老太太作为最大股东自己翻着万年历挑了个“黄道吉日”动土。


    开工这天,不仅街道办的人过来,就连刘所长也带着龙大方等几名公安过来,人家还不是单纯看热闹,而是真动手帮忙的……赵德海看白学习的眼神愈发微妙。


    资金有限,小组也没去专门的国营建筑公司请人,只在街坊里叫了几个有空的青壮年过来,由潘文宝带着,按照环卫所的要求挖排水渠。


    “只干一个上午,每人五毛钱,这工资比咱们高多了。”钱有文替白奶奶肉疼,“幸好潘文宝来得早,带来的人也还不错,干活舍得下力气。”


    潘文宝这人吧,白学习确实不喜欢,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干活确实卖力,无论是以前盘炕还是这次挖水沟,他来得最早,干的也是最累最重的活,其他人中途还会休息一下,他倒好,身上像有一把使不完的力气似的,一分钟也不愿休息,难怪能积累下这么多年的好名声。


    白学习都看不下去了,“潘师傅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不用,我不累,以后你们要有啥活计记得还叫我哈。”


    王芝芝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他家好像又有儿子谈上对象了,要给儿子攒老婆本呢,他不舍得儿子出去上门,要把儿媳妇娶进门呢。”


    趁着他们下去地窖里干活,王芝芝继续八卦:“前头三个出去了两个,听说他心里老大不乐意,实在是拗不过儿子,剩下的咋说他也不愿他们上门了,中间有俩儿子本来都谈上对象了,他愣是不同意上门,可娶进门吧女方又没地方住,最后没谈拢就黄了,他现在巴不得多干点活攒点钱。”


    听见的人全都笑起来,不是大家不厚道,实在是潘文宝太会想了,说得难听点就是人穷还自尊心强。


    “都穷成这样了要么就别结婚,只要能结婚,就没必要在意是娶回家还是倒插门了,他这自尊心可把儿子们耽误得惨啊。”赵大伟很是不屑地说。


    一直默默在旁边低头擦洗咸菜罐的潘玉莲抬头,小声说:“我爸,额,文宝叔就是自尊心太强了,要不是他阻挠,我四哥五哥早结婚了。”


    大家这才想起来,她还在旁边呢,当着她的面数落潘文宝还真不妥当,众人都讪讪的笑笑,赶紧转移话题。


    忽然,地窖里传来“啊”一声,紧接着是潘文宝的声音:“别动别动,都别动!”


    白学习心头一紧,担心是不是谁受伤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想法,连忙直奔地窖入口。


    地窖口比较小,只容一人携带点简单的工具通过,平时上面盖着一块木板子,此时木板子是打开的,大家能听见里头几名工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古董”,什么“值钱”。


    白学习松一口气,下去一看,果真不是受伤,是他们在里头挖到了一个残破不全的圆盘样黑漆漆的东西,虽然看不清原貌但大家一致认为是件古董。


    东西被潘文宝抱在怀里,舍不得先擦一下,更舍不得放下。


    钱有文直接伸手拿,结果他还挺用劲,握着不放,“钱干事这是,是我,我挖……我……能不能……”


    “不能,这不是谁挖到算谁的,这栋房子是公家的,下头的东西也是公家的,潘文宝你别糊涂。”龙大方直接大声呵斥,一把将东西拿过来。


    潘文宝顿时委屈得跟什么似的,一张树皮老嘴撅着,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东西看,就像那不是古董文物,是足以娶六个儿媳妇进门的本钱。


    大家都不知道说啥好了,心说老潘真是走火入魔了,这年头大家都有挖到文物要上交的意识,交上去政府也会给一定的奖励和补贴,虽说是人或多或少会有点私心,但至少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主意。


    有个工人不爽地说:“刚才老潘就不让咱们碰。”


    “只不过是他的铁锨先碰到的,我也跟着挖了,怎么能算他的东西?”


    “你们铁锨挖不出来,还是我帮忙用手挠的,你看我指甲缝里都是泥,我也没抢啊。”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现在倒是又争又抢。”


    “这可是文物,他能不抢吗?”


    ……


    龙大方大声呵斥:“诶胡说啥,你们见过哪件古董文物是长这个形状的,我看着就像一个摔碎但没碎完的盘子,古董可不长这样子。”


    他这话得到了一众门外汉的支持,就连钱有文也觉得有道理,虽然他们没几个人去过博物馆,但都知道博物馆里可没陈设过只剩四分之三的盘子。


    有人不信,也有人坚信,还有人怀着侥幸心理,又在挖到东西的地方挖掘了一小阵,见实在挖不到别的才出地窖。


    院子里,赵大伟已经端来几盆水,在众人的注目下清洗……别说白学习这一门心思捡漏发财的家伙,就连刘所长和赵德海也屏住呼吸,满眼期待,准备看看是个什么惊喜。


    “我听说啊,这栋房子以前是大间谍住过的,人民国年间就在报社工作,疯狂敛财,攒下的金条都是成箱成箱的往外拉,古董字画也拉出去好几箱,保不齐这件东西就是漏网之鱼。”


    “我看有可能,他那地窖都是用钢筋和混凝土加固过的,为的不就是藏东西?”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白学习也没闲着,她赶紧朝蔡新年使眼色,让他骑车火速去把乔成蹊找来,万一这真是件珍稀文物啥的,上交国家可是大功一件!


    这份功劳她不想便宜赵大伟。


    刚才地窖里她就用眼睛“看”过了,东西会发出淡淡的绿光,应该是个好东西。


    “诶刘所,你说会是个啥?”赵德海问老搭档,心里的小算盘啪啪响。


    按理来说,东西是因为建咸菜小组才发现的,应该算街道办的功劳,但偏偏这块地,这栋房子是属于派出所的,到时候功劳咋算?


    刘所长的见解倒是跟龙大方不一样,他摩挲着刚长出来的络腮胡:“我可不好说。”


    他顿了顿,“我看这样,要不咱们还是找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来看看?”


    赵德海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哪怕最后闹个乌龙也没关系,但要真是什么文物的话,第一个来现场的工作人员的说辞就很重要,是哪个单位的人让去文物商店喊的人,人家就会说是哪个单位发现的文物,这功劳不就一下子落下来了吗?


    于是,他早在白学习之前,就在大门口找到一个半大小子让他去文物商店报信了。


    找个普通居民而非街道工作人员,到时候要是出了乌龙他可以把责任推到“居民不懂事”“听风就是雨”上,要是出了功劳那就是他派去的热心群众,即使抢了派出所功劳也是群众的无心之失。


    这么想着,他脸上却露出一抹迟疑:“这,要是最后不是,不太好吧?”


    刘所长也有点迟疑了,摸着胡子说:“但这要真是什么文物的话,没及时上报,会不会……”


    “哎呀老刘你就是想得多,肯定不会有事,也不会是啥文物,我看着就不像。”


    刘所长翻个白眼:要不是你眼睛都快冒绿光了,我差点就信了。


    两个兄弟单位一把手的暗流涌动,小虾们是感觉不到的,王芝芝兴奋地说: “学习你运气咋就这么好,搞个大家都不看好的咸菜小组,结果动土第一天就挖到个大宝贝。”


    白学习无奈,似乎大家都认定这是个好东西,“还没洗干净呢,你们倒是先断上了。”


    王芝芝不服气:“以前住这栋房子的人是个大间谍,手里肯定窝藏了不少好东西,说不定这件就是他当年来不及转移走的。”


    “对,我看着也像。”刘学东凑过来附和,“学习运气是真的好,咱们几个兄弟清东西的时候检查了好几遍愣是没看出来地底下有东西,你看你一来,东西就出来了。”


    大家都坚信是白学习的“好运”,这让她哭笑不得,她选址之前也不知道下头有东西啊,她发誓她真不知道。


    就连刘所长也跟赵德海又聊上:“我听人说,刚解放那年咱们区粮食局下面也挖出好几件文物,其中一件还是啥隋代的啥瓶子,被评定为国家二级文物,他们上交立了功,区里一高兴又多给他们分了几栋房子,不然你看他们嘚瑟啥哟……”


    龙大方皱眉,他从来不信这些一夜暴富一夜成名的事,总觉着有投机取巧的嫌疑,加上妹妹龙芳芳也对此深信不疑,老是念叨什么“捡漏”“翻身”的话,他很反感。但话是自己领导说的,他也不好反驳,只能转移视线看向白学习。


    是的,今天又是学习遇到的事儿。


    这半年多时间里,白学习遇到的“事”可真不少,他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说烦她吧不至于,但确实每次说起是她的事他都会皱眉,他私心里不太喜欢她出风头。


    就像是一块璞玉,外面被粗鄙丑陋的石头包裹着,他喜欢她美丽的内在不被发现,就像那种独有的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光他一个人就够了,甚至他想着学习这样的女同志,将来无论跟谁结婚,都没必要再干这份工作,在家好好带娃照顾男人就行了。


    毕竟,只不过是个临时工。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个圈,他把视线移开。


    另一边,随着赵大伟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清洗,东西很快洗干净,露出它原本的真实面目——确实是一个破盘子,只剩四分之三的不完整的盘子。


    盘子完整直径大约在二十公分左右,明黄色的底,正中央是一副圆形的彩色青龙图,绘得倒是栩栩如生,还有一股威严气势,加上色彩十分明艳漂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瓷盘。


    赵大伟这外行都看出来了,这东西很漂亮,是那种色彩明艳、咄咄逼人的漂亮。其他人自然也被震惊到,尤其是对比刚挖到的那团“黑漆漆”来说,这种剖开糟粕直现金玉的视觉冲击更是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哇!”


    “我艹!”


    “真他娘漂亮!”


    “还得是有钱人会享受啊!”


    “呸呸呸啥有钱人,以前那是啥社会,绘龙的盘子平头老百姓谁敢用,这明摆着是皇帝用的!”不知不觉门口来了许多围观群众。


    “可皇帝用的东西咋从咸菜组地窖里挖出来,这听着就邪门。”


    “得了吧,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怎么着这东西也够格送博物馆。”


    现在的文物是这样的,老百姓主动上交的一般都是交到文博单位,也就是文物商店和博物馆,而博物馆一般都只收取历史价值比较高、评级比较高的文物,例如珍稀文物和一级、二级及部分三级文物,普通文物一般都是留在文物商店,文物商店再根据文物的价值做判断,到底是放在外柜还是内柜。


    “可惜啊,可惜是个碎的,要是个全须全尾的就好喽。”


    说上交博物馆那老头又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哪怕是个碎的,那也是有价值的,你看这盘子多漂亮呐,多少人眼睛都看直了,残缺说不定也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美。”


    白学习真想给老头鼓掌,盘子是真的很漂亮,她前头虽然也见过几件,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也是远远比不上的。


    想着,她就再次仔细的“看”起来,洗干净后这圈绿光更明显了。


    赵大伟整个人激动不已,抱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想好好看看吧,又怕没拿稳,算了还是别看了,舅舅已经让人去喊人了……


    正想着,果然,人群外挤进来一个提着皮箱的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他看向赵德海,“你好,我是和平区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我叫何树平。”


    男人掏出工作证,证明自己的身份。赵德海连忙客客气气地说:“你好你好,何同志,我是酒仙桥街道办主任,今天是这么个事儿……”


    看着他跟人巴拉巴拉说事情经过,语气里的客气都快溢出来,刘所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骂了一声“赵老贼”。


    经过一番交涉,何树平把皮箱放地上,找来两块厚厚的棉布铺在皮箱周围,这才对赵大伟说:“东西我先看一下,同志你拿稳咯,我让你放你再松手。”


    本来,一般是不用这么小心的,但刚才去报信的人一口咬定是珍贵文物,还说是街道办主任让他去的,商店大家伙都有点惊异,想找个师傅级别的去看看,可偏偏钱师傅不在单位,只好由他这位钱师傅已经带出师的徒弟来了。等真见到东西的时候,他眼睛也亮了一下,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种明黄与青绿交织的明艳,除了高贵冷艳之外,隐隐还有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气与矜持,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条青龙的缘故。


    他接稳东西,说了两次“你可以放了”,赵大伟这才小心翼翼放开,擦擦额头的汗,所有人也被这交接“仪式”搞得紧张不已。


    “诶诶我说,这不会真是啥珍稀文物吧?”


    “我看像,我去年上文物商店交我家祖传的青花大碗,何同志都没这么小心。”有人酸溜溜地说。


    “得了吧,就你家那青花大碗,一年也要交三四次,景德镇给你家烧碗炉子都烧冒烟儿了吧?”


    “王二麻子你!!”


    大家笑起来,瞬间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白学习也焦急地往外张望,不知道乔成蹊怎么还没来,按照蔡大叔的速度,他应该已经来了啊。


    何树平戴着手套,捧着碎盘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这让急于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信息提示的赵德海着急坏了,他连忙用既能让大家伙都听见又不会惊吓到专业人员的语气说:“何同志能不能跟咱们说说,也让咱们长长眼?”


    本来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说的,但现场人实在是太多了,其中又有几位都是领导,何树平也有心展示一下自己的专业,于是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就献丑了。”


    只见他双手把盘子捧到自己眼前,方便众人都看得见,“首先观形,古瓷器造型比例尺寸讲究协调对称,这只瓷盘虽残破不全,但也不难看出其尺寸应为直径20公分的圆盘造型,尺寸适中,可用于供奉果物之类,布局也比较协调,当为古瓷器。”


    “再看釉,古瓷施釉较厚,釉面闪烁柔光;新瓷施釉较薄,闪火光。此瓷盘为明黄色地,上绘吉祥云纹、盘中所绘青龙色彩均明艳,浓淡相宜,质地稠厚,当为古瓷器。”


    “其次是纹饰画工……”巴拉巴拉,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即使是不懂行的也能听懂个大概。


    终于,在讲完怎么看胎质之后,他歇口气,两条粗黑浓密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再来看款识,这……”


    “然后呢?”


    “嗯?咋不讲了?”


    “我还没听够呢。”


    赵德海也急啊,“何同志,咋了,款识咋了,款识是啥意思?”


    赵大伟本来还听得一脸得意,与有荣焉,等听到“看款识”三个字的时候,那股子惊喜一下子就没了,因为东西是他亲手洗的,他第一个看见全貌,“款识”说的是底上印的字——


    “看款识,这……”何树平深吸一口气,露出满满的遗憾。


    大家都懵了,这人前面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后来咋跟吃秤砣似的,“底上印的啥字啊,你倒是快说啊。”


    “字不就是字嘛,有啥不好说的。”


    有个老太太更是直接:“这小伙子不会是不认识底上的字吧?”


    何树平最终,还是叹口气,“大明康熙年制。”


    “就六个字啊?是因为字太少了吗?”


    “我看其它瓷器也就几个字,还有四个字的呢,应该不是字少。”


    “那到底是为啥?”


    忽然,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噗嗤”一声,白学习没憋住,也跟着笑起来。


    她一笑,其他几名年轻人也没憋住,全都笑起来。


    “你们笑啥?”不识字的人抓耳挠腮,不得其解。


    就数钱有文这个文科刚及格的渣渣笑得最大声:“你们听过‘大明康熙’这年号吗?”


    有人反应过来,一拍掌,“对啊,康熙是清朝皇帝,应该叫大清康熙才对,大明朝不是被他祖宗篡位了吗?大明姓朱,大清姓爱新觉罗,两个朝代拼凑在一起,咋听咋别扭,这东西到底是哪个朝代的?”


    “会不会真就是明朝的?”有人小声说,因为这东西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大家都不愿往“假货”两个字上联想,而大家都有种“潜意识”,觉着文物这东西朝代越早、历史越久远越值钱。


    “很明显,大明就是比大清值钱。”


    “明朝哪个工匠未卜先知,晓得清朝有个叫康熙的皇帝啊?”


    众人大笑。


    又有人小声问:“那会不会就是康熙朝的东西,是工匠在写字的时候,把‘清’字写成了‘明’字?”


    “这玩意儿绘着龙和明黄色,明摆着就是给皇帝用的,这工匠是在明晃晃的反清复明啊?你不知道反清复明是要沙头的?”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就连何树平也没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颇为遗憾。


    这个云龙纹瓷盘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他也不愿相信是仿……不对,这连仿品都算不上,顶多算是赝品,而且是后人造的,一点也没走心,能把款识都写错,错得这么离谱。


    在场要说谁最遗憾,那就是赵德海,他本以为今天要立个功,把老搭档刘所长都得罪了,谁知忙活半天却是个假货,尤其是一对上刘所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


    经过这么一遭,老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他,不出三天,全区都得知道他抢功劳抢出一个假货的“光荣事迹”,到时候开会都没脸去了,见面谁不得调侃一句“听说你把假货当珍稀文物上报了?”


    哎哟喂,他可丢不起那人,最近还是避避风头,让王刚和闫凤兰去吧。


    “居然是个假货,白高兴一场,这么漂亮的东西,咋就是假货了呢?”


    “谁造假造这么好看,说不定是位大师。”


    ……


    而要说谁最高兴,那莫过于潘文宝,“假货”俩字把他脸上的核桃皮都抻平了不少。


    白学习把众人表现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却无人可倾诉,她可以确定自己没“看”错,东西周身散发的青绿色光芒是那么明显,但款识上这么明显的低级错误,又足以说明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是自己的异能还不稳定,偶尔会有“失灵”的时候?就像第一次看见曹大娘那香炉的时候,明明是仿品,只不过仿得比较逼真,她就能看到黄铜光芒。


    唉,这时灵时不灵的异能啊,关键时刻可别坑人!


    大家见白热闹一场,遗憾不遗憾的不重要,反正热闹是看饱了,眼看这都上班一个多小时了,该做饭的要回家做饭,该上班的要赶紧回到岗位,人群开始慢慢散开。


    忽然,人群外传来一声“稍等”,众人回头一看,是个瘦高个挺精神的小伙子,白学习眼睛一亮。


    乔成蹊跳下自行车,车子留给蔡新年停,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来到人群正中央,那里何树平正把破瓷盘放回地上,因为是毫无价值的家伙,文物商店不会收,只能留给街道办处理了。


    乔成蹊生怕东西被谁踩到碰到,第一时间蹲下.身去,将瓷盘捧起来,仔细地查看了两遍,那神态就像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成子怎么来了?”


    “乔成蹊你想要啊,那你拿去吧。”赵大伟很不得劲地说,白费他清洗的功夫,刚才那豁口还把他手指都划破了,留了好几滴血呢,打针破伤风还得花钱。


    “给他一街溜子干啥?”有人不服气叫嚣出来。


    白学习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让他看一下也无妨,乔同志曾在文物商店当过半年学徒工。”


    “他那学徒工不是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嘛?”


    “我也听说了,说是偷了一方很贵的砚台,当时好多人都知道哩!”


    于是,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变成鄙夷和嫌弃,这年头大家连小偷小摸都痛恨,更别说还偷了价值那么高的东西,没被抓去坐牢他就是漏网之鱼,法外狂徒。


    “哼,就你这被开除的,还能看出啥,人家何同志都说了,是赝品,最低级的赝品。”


    “就是,大家看看他那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蒙谁呢?”


    ……


    白学习没打算帮他解释,乔成蹊神情宁静,眼前只有那只破瓷盘,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豁口,像是在抚摸孩子的伤口。


    何树平本来都要走了,见他神情,也有点同病相怜之感,“很可惜对吧?这做工,这胎质,这釉色,要是没破的话,也不失为一件不错的艺术品,足以放外柜销售,向国际友人弘扬咱们厚重的瓷文化。”


    谁知乔成蹊却摇头。


    “不能放外柜。”


    “那还能放哪儿?”何树平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问一个半罐子干嘛,自己真是闲得慌。


    “放博物馆。”


    “啥?这玩意儿能放博物馆?哈哈哈,乔成蹊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博物馆可不是垃圾站,不是废品站,啥垃圾都往里塞。”赵大伟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这不是垃圾,这是正宗康熙年间的斗彩云龙纹瓷盘,哪怕已经破损,也是值得陈列进博物馆的宝物。”乔成蹊哑着嗓子说。


    “不是,你不识字啊,你好好看看,康熙前面还有‘大明’两个字呢。”


    “这就是康熙年间的东西。”乔成蹊一口咬定,接下来就是借用何树平的工具箱,仔仔细细的擦拭。


    其他人都觉得乔成蹊疯了,唯有白学习,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的专注,他脸上的爱惜,让她坚信他说的是真话:“乔同志,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一件真品,能给我们说说吗?”


    乔成蹊这才发现她,脸上的惋惜少了一些,沉声道:“外观、釉色、胎质这些相信刚才何同志已经跟大家说过,我就不赘述了,很明显,不看款识的话这是一件官窑出的精品瓷器,无论胎质、所绘图纹还是所用染料,都能推断出这是一件明以后,近现代以前的精品,唯一的争议应该就在款识上,对吗?”


    何树平点头,他承认,所以他才会遗憾。


    “至于款识,我个人认为没错,确实是清康熙年间落下的款识。”


    围观的人刚听了一波历史科普,此时正好用来反驳:“诶你没搞错吧,清朝的皇帝会让人在自己用的东西上落下前朝的名字,他是找虐啊,还是傻啊?”


    “就是,倒不如说是当年的官窑工匠里头藏着前朝旧人,反清复明义士,人故意把大明写上去,膈应康熙还更说得通。”


    谁知乔成蹊却摇头,从来不多话的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解释:“这款应该是康熙吩咐官窑落的,因康熙刚继位时主少臣疑、内忧外患,连掌权者自己都不确定王朝是否能维持下去,例如在‘三藩之乱’初期,一些大臣甚至建言放弃北京,退回关外。”


    这些是基本史实,没问题,何树平点头。


    “这足以说明,在清朝早期,无论君还是臣,都对自己的统治信心不足。”


    “而康熙为了稳固自己的江山,还曾于康熙十六年下过一道年款禁令,清乾隆《浮梁县志》曾有记载 :‘康熙十六年,邑令张齐仲,阳城人,禁镇户瓷器书年号及圣贤字迹,以免破残。’【1】这就是为什么很多那一时期的瓷器的款识上都没有‘大清’字样,只有‘康熙’二字,为的就是避免瓷器残破的时候,被人解读为‘大清要完’。”


    有人一下子拍掌,“哎哟喂,这皇帝当得也挺累的。”


    文物鉴定需要博古通今,需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知识的摄入量是相当庞大的,何树平自己也曾读过这些书,连忙附和道:“确实如此,例如那一时期的珐琅彩千叶莲碗,就没有‘大清’字样,御用之物更是如此。”


    一个半罐水能得到正经文物商店工作人员的赞同,大家看乔成蹊的目光也有点微妙起来,难道他真的懂?


    乔成蹊的眼里依然只有瓷盘,他继续说:“而爱新觉罗一族入关以来,能明显感觉到汉人的抵抗与排斥,曾做过很多收买汉人心的事,比如自己南巡六次,次次都到明孝陵祭拜明太祖,且行的是三拜九叩之大礼……”


    何树平眼睛一亮,“都能跪前朝皇帝,这款识上印个大明也不算什么了!”


    大家似懂非懂,赵德海问:“那他在自己用的瓷器上写个大明,就图个心安?”


    乔成蹊没看他,“康熙这么做,都是统治阶级的利益需要罢了,想想爱新觉罗入关以来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他这可谓是一场既能图个唯心主义安慰,又能做给千千万万汉人看的政治作秀罢了。”


    “啪啪啪!”忽然,人群外传来一阵雄浑有力的巴掌声,“说得好。”


    大家回头一看,是一名须发半白的胖老头,满面红光,眼神明亮,正一脸欣赏地看向乔成蹊。


    “师傅您怎么来了,小王不是说您去总店参加专家讨论会吗,怎么……”何树平又是惊喜,又是惭愧。


    众人这才知道,来人就是传说中的“古旧钱”。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夜春酌、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揣了大佬的崽后我火遍了娱乐圈、 在渣男综艺谈恋爱、 被迫走剧情后我分化成了omega[男A女O]、 我真的是真酒、 网恋吗,我超甜、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