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学习眼睛一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刚想说点什么,被孙正义轻轻拉了一把, 他眨眨眼。
等钱师傅上去跟何树平、乔成蹊研究瓷盘的时候,他才小声说:“先别说。”
他算是看出来了,学习所说的想去当学徒工的“朋友”就是乔成蹊。
出于爱才之心,他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乔成蹊,希望他能顺利拜到钱师傅门下。
本来今天这场从头到尾都是偶遇,谁也没想到的偶遇,要是此时有人上去向钱师傅推荐乔成蹊, 他老人家难免会多疑。毕竟在今天之前,他只知道有人来探口风能不能收个学徒工, 但那人到底是干啥的在哪个厂上班叫什么名字他一概不知, 他也不会把今天遇到这个有天赋的后生跟前不久探口风的人联系在一起,他对乔成蹊的感观就会好很多。
但要是让他知道这俩是同一个人,他难免怀疑今天自己看见的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戏,这对乔成蹊愈发不利。
白学习想通这一茬, 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她的社会经验还是不足, 太急于求成了啊。“还得是孙哥, 咱孙哥。”
“成子其实挺好, 不像外人说的那样。”
白学习有种自家孩子终于从个位数考上六十分的成就感, “那是。”
那边,钱师傅一边看瓷盘, 一边问:“小同志怎么称呼?”
“乔成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嗯不错,好名字。”他很慈祥地问了几个问题, 诸如年龄、工作单位,家里几口人之类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其实他比乔成蹊早来到一会儿,有心想看看何树平的表现,不是何树平学艺不精,而是今天这个盘子确实匪夷所思,前所未见,明明外观一切都正常,但款识又“错”得太过离谱,他也差点犯了跟何树平一样的错误……要不是乔成蹊及时赶到的话,瓷盘或许就被人扔了砸了,当他喊出“稍等”的时候,他心里就对这后生有了好感。
再后来知道他曾经在第二文物商店干过一段时间,半年的学徒生涯在他面前可以说经验少得可怜,却能在他已经出师的徒弟和他眼皮子底下捡到这么大的漏,他难免起了两分爱才之心,还跟他聊了不少。
当然,聊什么,普通人其实不太听得懂,有些话题连何树平都接不上茬,白学习只知道钱师傅离开的时候拍了拍乔成蹊的肩膀,说有空可以去文物商店找他,至于找他干啥,这就看乔成蹊想不想学,想学什么了。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难,又似乎比她想象的简单。
***
从地窖里挖出来的清康熙斗彩龙文瓷盘,最终鉴定为文物,货真价实的一级文物,没多久被钱师傅叫来的人带走了,至于去向很有可能是博物馆,因为目前国内同样款识的瓷器只有两件,这一件虽然是残破的,但依然不损其身上的历史文化价值。
“诶诶听说没,等上报博物馆后要被区里嘉奖哟!”钱有文兴冲冲跑进来说。
“这份荣誉是属于街道办,还是派出所?”
“都不是,是潘文宝和乔成蹊。”
众人有点惊诧,“成子咱们都能想得通,但潘文宝,他可是很想自己搂回家的,刚听说是赝品的时候他可高兴了,后来成子说是珍品,他那表情跟死了亲爹娘似的,那叫一个难看。”
“这人可真没有集体荣誉感。”
白学习见多了这样的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她也不觉得自己牵头的咸菜组吃了亏,毕竟咸菜组的成员一没挖出东西,二没鉴定出珍品,不拿荣誉也是正常的。
“听说荣誉不属于咱们单位,赵主任的脸色可臭喽,昨天才为治安巡查的事跟刘所长吵了几句,啧啧啧……”
众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赵德海想往怀里搂功劳,刘所长也不是傻子,他只是性格暴躁冲动一些而已,事后肯定越想越气,不跟他当场干一架都算他折派出所所长有涵养。
“学习你来一下。”孙正义刚进门就把人叫到一边,激动地说,“昨儿晚上跟文物商店杨主任吃饭,听他意思钱师傅主动提出要在自己退休前再招个学徒工,说是以前在第二商店当过半年学徒工,很有天赋,我寻思这说的不就是成子吗?”
白学习心头一喜,“真的吗?”
“我也觉着难以置信,再三确认,确实是钱师傅主动提出来的。”
得到这个好消息,熬到下班白学习立马直奔六棉厂,熟门熟路找到设备科。
此时的设备科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只最里面的屋子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白学习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然后听见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后面是一张有点熟悉的脸,“李大娘?”
居然是小红果奶奶李玉琴!也就是大家都叫的坡脚李,白学习傻眼了,“您是在这里……”
“当然是上班。”她把门开大一点,继续拎起扫把和撮箕,窸窸窣窣的扫地。
白学习只知道她在六棉厂上班,不知道她就在设备科,上次来找王洪也没看见她。
“王洪被开除了,有了空缺,把我从精梳车间调出来,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您在这里干得怎么样,能适应吗?”白学习心说难怪,原来还得“感谢”她呢,是她让王洪挪了地方才空出位置来。
不过,设备科一般都是默认的男人的天下,因为很多时候干的都是机修的活,她一个女人,年纪大,又是个跛脚,在这里估计也就只能搞搞卫生,打打下手。
“你找谁?其他人都去喝喜酒不会回来了,不行你明天再来。”
“谁结婚了?”
“是订婚,赵师傅的闺女。”
原来是这样啊,白学习一下子就不好奇了,“我来找乔成蹊同志,他今天在吗?”
她倒也不意外,这些所谓的“同事”“同门师兄弟”都去喝赵师傅家的喜酒,只留下乔成蹊一个人,且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李玉琴终于正眼看她一下,“在,下车间。”
白学习也不客气,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顺带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李玉琴是个怪老太太,不爱搭理人,总是板着张脸,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白学习一点也不奇怪她这样的性格会那么严苛地对待小红果。
“上次你跟我反映的事,我和同事私底下去核实过,王建国同志确实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您这几个月有没有继续观察一下,他有没有……”
李玉琴扫地的动作一顿,“倒是没有。”
她委实有点意外,没想到她自己都不追究的事了,白学习居然还真去核实,还在继续追踪,不过她更不知道的是,白学习不仅自己去核实,还拜托她们一条胡同的邻居姚晓丽站在外围观察呢。
那天的事确实误会一场,这是一件好事,值得高兴。
“您对小红果的关爱和保护非常值得我们肯定和学习,以后要是还遇到类似的事,您可以先来找我,我会帮您看看。但这次确实给王建国同志造成一定影响,希望你也能对他真诚道歉,无论男女,都拥有名誉权。”
李玉琴又看她一眼,还是说话了:“行。”
她没再多花,拎着扫把一瘸一拐的走到外屋去擦拭那些机修设备。很快,乔成蹊也回来了,他挎着那个旧电箱,脸上不知道在哪里沾了一点灰尘,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利落。
“你怎么来了?”
白学习把钱师傅主动要收学徒工的事说了,“我看这个人说的就是你,你最近好好表现,别出纰漏。”
“难怪。”
“难怪什么?”
“最近几天我去他们商店,他还专门带我去库房看过几件东西。”
“看来是在暗地里考察你的眼力,然后你正好都过关了。”白学习是真心为他高兴,能选到一个欣赏他的导师,能减轻他未来学习生涯大部分的烦恼。
心情一好,她就顺道拐去宣传科看看白好好。
白好好还是老样子,勤勤恳恳,温温柔柔,像一朵无害的解语花。“学习最近忙啥呢,总是见不到你,我前两天蒸了点馒头,悄悄给你藏了两个,送过去你都不在。”
“不用管我,我不缺吃的。”
“你还老给我们送呢,可惜爸妈当家,我们也摸不到啥好东西,都是我们吃你的,我们心里也不安……”巴拉巴拉,没完没了。
白学习连忙打住,“你爸的副主任之位,咋样了?”
白好好一下子笑起来:“你个小气鬼,过继出去就不是你爸爸了?听说他们车间闹挺热闹的,他们李主任在会上表态,说他有能力当这个副主任,应该是稳了。”
“这话谁传出来的?”白学习咋不信呢,李主任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没有足够的利益肯定不会说这种话。
“我亲耳听见的,因为那天是我去做的会议记录。”
好嘛,白学习都有点糊涂了,这李主任是真的推荐白万富当副主任?可怎么看怎么不像啊,要推荐早推荐了,干嘛等这么多年。
况且,李爱群“追求”白好好的事,厂里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大家也知道白好好不搭理他,这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打了李主任的脸,他按理来说应该不爽白家才对,怎么可能会极力推荐?
有猫腻。
“那李爱群最近有没有来纠缠你?”
“见过几次面,没纠缠,他最近似乎都心事重重,我都离他远远的,我听你的从不跟他一起待在房间里,上厕所也都跟同事一路,绝不在厂里和路上乱走乱串。”
白学习更觉得奇怪,想了想,继续问:“那李主任对你态度如何?”
这下换白好好疑惑:“说来也怪,他这段时间对我挺和颜悦色的,以前他可是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带坏了他儿子名声,见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忽然对白好好和颜悦色,肯定不是因为白万富那影子都没有的副主任,而是白好好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欣赏(利用)的点吧?
但白好好这种老好人,在厂里也没什么过硬的人缘关系,宣传工作也做得无功无过,她身上能有什么是值得他利用的?
白学习想了半天,愣是没琢磨透,“算了,你还是继续小心他们,千万别落单,一定要结伴而行,要实在没伴儿就去设备科找乔成蹊和李玉琴,他们人都还不错。”
她始终相信,表面冷脸的人,比一来就热络的人要“安全”一些,因为他们的笑脸无利不起早嘛,反倒是对你无欲无求的人才会不想在你身上浪费一个笑脸。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吧?”白好好弱弱地说,“上次乔成蹊教训他有用了,他这段时间都没搭理我,应该是放弃了,我身上也没啥值得他追求的吧。”
“大姐,你就听我的,别有侥幸心理,记住我说的话。”那些被坏人欺负的女性,难道是因为她们太过漂亮,太过迷人吗?
多余的她也不想说了,这白好好就是天真单纯,总觉得世界上的人都是好人,白万富把她卖掉她还要帮爸数钱呢,这要狠狠心让她吃点亏吧,又于心不忍。
有这么个对她还挺不错的笨蛋美人姐姐,白学习能咋样?
不就是给她收拾烂摊子呗。
白学习一边感慨着,一边往外走,现在太阳快落山了,但她在户外还是习惯性专挑树荫底下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自行车棚下面,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一个多小时了,车棚里也没几辆车,人更少,稀稀落落的。
看见自行车,就想起自己的爱车,哎呀,真是越想越美。就像后世,也不是人人都得买宝马奔驰才能拥有开车的幸福感,开二手五菱她也高兴,幸福感都是跟上一个阶段的自己对比出来的嘛。
想起爱车,她又要琢磨是不是再请乔成蹊帮忙给爱车做个“美容装饰”,她想把车兜改大一点,买菜方便,还想把龙头套上一层手套,这样冬天骑起来不冰,嗯还想……
白学习光顾着想事情,差点跟对面的一人一车撞上,幸好她反应迅速弹开了。
那人见她闪开,就当没事人似的骑走了,压根连一句客套关心和道歉都没有,白学习正想骂什么人啊,抬头一看——
哟呵,居然是李爱群。
李爱群却没发现她,也不认识她,蹬着车子往大门口去,脸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白学习眸光一动,得嘞,跟上,去看看。
只见李爱群出了六棉厂的大门没立马走,而是把车停在厂子门口,蹲在大门旁的行道树下抽了一根烟,随意把烟头扔花坛里,这才起身重新上车。
白学习假装跟门卫大叔聊天,眼看他走,立马也说自己有事,跟上。
她问过乔成蹊,李家住在六棉厂家属区,而他去的方向完全是相反的。饶是他骑得慢悠悠的,十来分钟还是让白学习追得气喘如牛,肺都快炸了,妈蛋,自从大学体测后还没这么耗氧过。
一人一车停在市第三小学门口,没一会儿从里头出来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看见李爱群,笑得一双眼睛弯成小月牙。
白学习猫在路边,假装在等人,眼睛却盯着李爱群和那月牙姑娘。
“等久了吧?外面冷,怎么不在办公室里等。”
“不冷,一点也不冷,我就想在外面等着你,第一时间看见你。”月牙姑娘嘟着嘴,俏皮地把自己的手揣进李爱群的衣服兜里,“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单位有事,下班晚。”
“是真的下班晚,还是躲着我呀?”
“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月牙姑娘有点伤心,“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我就是,就是……唉,我有自知之明,他们不接受我也是情理之中,你不要为了我跟他们闹僵,他们是你父母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我就是有点难过,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就……”
“不许说傻话,困难只是一时的,我一定有办法让我爸妈接受你,你就安心的上课,等着我的好消息。”
俩人你侬我侬的,白学习心说,这就是一对野鸳鸯啊,而且是真鸳鸯,跟大姐比起来,人家这才是有情人。
不过,李爱群这混蛋到底咋回事,表面追求大姐让全厂都知道他对大姐死缠烂打,怎么背地里又跟月牙姑娘郎情妾意?这不是瞎搞吗?而且,看样子月牙姑娘并不知道他在厂里的事,大姐也不知道他跟月牙姑娘的事,他这是两头乱搞啊。
白学习觉得肯定还有瓜,她没急着回家,而是继续猫着,要听听他到底在玩什么猫腻。
“你家里人要是实在不愿接受我,那就算了,我……我也可以不跟你结婚的,我就当你的妹妹,一辈子认你做哥哥,可以吗?”
大眼睛里盈满泪水,欲掉不掉,鼻头红红的,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白兔,可惜就是语言略有点茶茶的。
李爱群顿时豪情万丈,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爸接受你,我李爱群这辈子非你不娶!”
“好了,不许说了,我知道了。”姑娘笑起来,笑得秀气又温柔,双颊绯红,白学习是个女的也觉得这姑娘笑起来真甜。
大姐也爱笑,但大姐是温柔的笑,用一个她不是很喜欢的词形容就是“贤妻”感,但这姑娘,就是妥妥的甜妹。
李爱群这混蛋,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不过,生怕暴露,白学习也没敢多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心说,不管他玩什么猫腻她一定会撕掉他的面具,让两个女孩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半小时后——
“哎哟喂,学习怎么骑了辆自行车?”
“这啥牌子呀?哦长征啊,长征也好,也不错,跟大永久和凤凰是差着点,但也不错。”
“这是你的车子?”
“你啥时候买的?”
“多钱?票不好弄吧?”
……
很快,整个六号院的邻居把一人一车围住,叽叽喳喳,白学习压根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问题,更不可能告诉他们其实车子已经买下来一段时间了,只是为了藏富,一直没敢骑回来。
大院里不乏自行车专家,几个老少爷们凑近一看,很快总结出来——车龄小二十年的二手长征。
原本还龇牙咧嘴羡慕不已的邻居们,顿时就:“哦,那没事了。”
但再便宜,再二手,那也是辆自行车,是个大件儿,是多少人都可望不可即的宝贝啊,大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老太太这家底儿可真厚啊,顿顿吃香喝辣还能给学习买辆破自行车但玩具耍,这要是过继个男娃过去,那还不得帮着娶个媳妇儿?
胡大妈都快酸死了,他们家小孙子就差一点,就一步,就成白奶奶的嫡亲孙子了,这自行车……嗷呜,她实在是难受,“嘭”一声把门甩上,躲被窝里哭去吧。
白学习能想到自己的“新车”肯定会引起很大轰动,只是没想到轰动会这么大,这么持久,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大院里凡是要去上班的年轻人都守在她家门口,等着看她把车从家里推出来,又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瞧。
毫不夸张地说,就跟四十年后看兰博基尼似的。
白学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冲动消费了,她以后世人的眼光看这就是个交通工具,但在这时代人的眼里,这是金钱和人脉的象征,哪怕只是个二手的。
这不,刚骑到单位门口,原本正打着哈欠没睡醒的钱有文,下巴差点脱臼,指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她:“学……学习?这你……你的车?!”
白学习点点头。
“诶不是,你啥时候买的,咋不吱一声,你上哪儿弄的票,还是长征,你……”巴拉巴拉,再一联想到赵大伟前不久特意找他八卦白学习的背景,说上次对面刘所长都亲自给她腾地方,当时他还笑大伟有病,现在看来,有病的好像是他。
钱有文哭了,敢情这单位真正没背景又没钱的,就他和李红梅啊,呜呜……
“行了,瞧你那样,二手的,车龄小二十年了,上班时候我也不怎么用,你要是有急用就骑,半路上散架了我可不负责。”
“真……真的?!”
“真的。”钱有文虽然嘴巴大,脑袋缺根筋,但白学习觉得挺好玩的,上次就吃了她一个馒头,第二天人家就请她吃了一颗水煮蛋呢。
赵大伟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钱有文对白学习拍的马屁,撇撇嘴,心说眼皮子真浅,但他心里倒是又再一次把白学习的重要性上升了一个档次,心说可千万别跟她闹僵,以后保不准能帮上忙呢。
接下来两三天,无论街道办还是六号院,所有年轻人的注意力都在这辆二手车上,白学习被他们感染,也越来越喜欢自己的爱车,每天骑车的时候要避开水坑烂泥潭,路面有凸起或者凹槽的地方那是恨不得下来扛着走,要是不小心溅上泥点子啥的,回家就要用湿抹布擦擦。
而有了这辆交通工具,很多事也变得方便起来,去哪里办事骑上就走,上下班路上的时间也省下不少,她开始想出去玩了。
“啥?周天去春游?几个人?可不能落下我。”王芝芝听说她要出去玩,立马跑来占一个位置。
“你放心,你的新车红梅跟你坐,我坐刘学东的。”
好嘛,春游又加一个刘学东。
钱有文自然也不甘落后,优哉游哉地说:“我周天没事,没事哦。”
“行行行,没忘了你。”
“我说真的,光你们几个女同志不行,不安全,还是得有个护花使者才安全。”
“可拉倒吧,你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
钱有文正色道:“说正经的,咱们市里最近不太平,南边的事你们听说没?”
白学习顿时也来了兴致,“啥事儿?快说。”
原来是就在年前,南坪区接连有两个年轻女孩遇害,一个是高三女学生,在一个清晨被人发现死在上学路上的臭水沟里,且有被人侵害的痕迹。另一个是年后,是南边一个化工厂的年轻女工,也是一样的被人发现死在臭水沟里,且生前被人侵害过。
“这两个案子估摸着是同一个人犯的,至今还没找到凶手呢,这凶手作案都选年轻女同志,地点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你们女同志可得小心点。”
白学习心说原来如此,那天在大伯家听见白万平和白文清进门的时候聊什么“年轻女性”,什么“南边”,估摸着就是这件事,那晚她走的时候还是白文清亲自把她送到家门口的,估摸着就是治安不太好。
“所以啊,你们跟着我,我绝对保护你们。”
王芝芝也有点被吓到了,罕见的没有再唱反调,“孙哥你去不?”
孙正义摇摇头,他结婚好几年了,至今还没孩子,妻子身体也不太好,他但凡是不上班的时间都在家做家务,好让妻子轻松一些。
“没事儿,你把嫂子叫上,人多热闹嘛。”白学习说。
“不了,她身体不好,不太敢吹风。”
好嘛,大家都有点失望,日久见人心,孙正义虽然话少,但他也是真的热心,但凡请他帮个什么忙都很给力,不会给你玩虚的。
王芝芝提议:“咱们要不要叫赵大伟?”
钱有文撇嘴:“算了吧,他忙得很,休息天总是神神秘秘,也不知道忙个啥,上次我约他上青少年宫打乒乓球,他说他家里有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居然看见他在给上次来区里检查的那位人委的领导家打扫卫生,给人刷房子,还请潘文宝去给人盘炕。”
众人露出一个“emmm”的表情,很快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这边还有几个朋友啊,你们介意吗?”白学习还想叫上白好好和乔成蹊,估摸着白天天这个小机灵鬼也会去。
“介意啥,你这话真拿咱们当外人。”钱有文双眼冒光,贼兮兮地问,“会不会有年轻女同志,嗯,就是还没对象那种?”
“好你个钱有文,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王芝芝大叫着跟他闹起来。
白学习和李红梅在一旁哈哈大笑。
***
就在他们去春游的头一天,星期六晚上,孙正义专门来枣儿胡同告诉白学习,经过杨科长的游说,钱师傅的坚持,第三文物商店同意招收乔成蹊为学徒工,他建议在文件正式下来之前可以让成子先请钱师傅吃顿饭,当然也包括杨科长,他也出了力,将来成同事也要打好关系不是。
“多谢孙哥提醒,要不是您我们还想不到。”
“嗐,客气啥。”
白学习只是笑笑,从房梁上放下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一个小竹篮,里头是十个鸡蛋,不大,但胜在新鲜,是今天白天才找人买的,孙哥为这事跑前跑后没少忙活。
“诶你这就跟哥生分了,啊。”
“哥你拿着,不是给你,是给嫂子的,给她补补。”白学习不好揭人短,“有空带嫂子出去散散心,也来咱们单位玩玩,大家伙都还没见过嫂子呢。”
孙正义感动地点点头,最终没有再推辞,拎着一篮鸡蛋走了。
白学习就没打算让他白帮忙,加上明天要去春游,她准备了一些吃的,其中就有一锅卤鹌鹑蛋,买的时候就顺手多买了一些鸡蛋。
她自己用桂皮香叶八角等大料配了一点卤料,里头卤了一点自己吃的肉,又卤了不少鹌鹑蛋,顺带加上土豆、莲藕、海带、木耳等素菜进去,卤了满满一锅,第二天早上把货真价实满满一锅捆在后座上,去接李红梅。
李红梅也带了东西,是她妈妈做的腌渍梅子,还有一点咸鱼干。
她在前面蹬着车子,李红梅在后座抱着一锅吃的,肩膀上还挎着一大包,去到潘家湾那边大家汇合一看——哟,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空手,各自带了不少吃的用的喝的。
刘学东不仅自己来,还把他大哥刘北京也叫上了,这俩兄弟带的吃的更多,除了瓜子五香蚕豆花生米,居然还带了一整箱汽水儿!借卖冰棍儿的保温箱冰着呢,里头用棉衣严严实实盖着,瓶子上还有一层淡淡的冰雾。
众人看他俩的眼神,就像在看大款,包括白学习。
她也没想到刘家兄弟这么舍得,这无异于让她把昨晚头道卤水卤的肉带出来一样。
“学习,你朋友呢?”
“他们坐公共汽车,应该比咱们先到,咱们快点吧,别耽搁了。”
于是大家说说笑笑,把车子骑得飞快,来到西山脚下,整座西山都被囊括在内规划成了西山公园,也不用买票,一道大门进去往上爬就是山林。
而乔成蹊和白家姐妹俩已经等在大门口,看见他们使劲挥手,“学习,这里!”
乔成蹊今天专门拾掇过一下,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下面是很普通的工装裤配解放鞋,但个子高,人好看,就跟超模似的,站在那里鹤立鸡群。
王芝芝悄悄咽口水,“学习你讨厌,要是早说他也来我就换裙子了。”
刘北京上去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有段时间没见了,要不是学东硬拉我来,我还见不着你。”
“最近忙。”
刘学东接茬道:“我哥最近才叫真忙,南边的事一出,全市人心惶惶,上头给他们压力也大,下面老百姓也议论纷纷,就怕一个搞不好又有女孩遇害。”
说起这件事,大家都有点心情沉闷,尤其是几个女同志,总感觉身后阴森森的,瘆得慌。
“哎呀你们放心吧,那杀人犯只在南边作案,不敢来西边,咱们西边多热闹呐,他但凡敢来,咱们几个人就把他绑了送去立功,是吧哥、成子哥?”
他俩倒是没这么乐观,虽说流窜到西边来的概率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大家还是小心点,别单独行动。”
大家把车子停进车棚里,男同志们就扛着大包小包往上走,几名女同志跟在后面,刘学东和钱有文在后面给她们殿后,时不时说两句趣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今年打春打得早,才三月份山里已经绿了,漫山遍野的桃树梨树全开了花,粉红色的是桃花,雪白的梨花,还有一些没开花的树也冒出了嫩绿的小芽儿,空气里都开始有了暖意。
白学习心说:这不暖不行啊,从山脚爬到山腰,她空手都累得额头冒汗,前头那几个男的还扛着东西,钱有文衬衫胳肢窝底下都湿透了。
刘北京和乔成蹊比他们都年长几岁,经验丰富,没几下就找到一块平坦又离小溪流近的草地,选为营地,王芝芝掏出自己准备好的沙发巾子扑上去,又使唤刘学东和钱有文去搬几块稍微平坦的石头过来,既可以坐人,又能摆放东西。
因为没打算在山里做饭,带的都是熟食,所以免了搭灶台的步骤,大家就围在一起,席地而坐,“我提议先从学习的卤菜吃起,作为今天的开胃大菜,怎么样?”
“我们都赞成!”
白好好是真贴心,还从家里按照人头带了几副碗筷过来,一人分一套,一锅卤菜放在正中央,大家也不客气,开始捞。
卤味在汤汁里浸泡了一夜,十分入味儿,鹌鹑蛋入口即化,咸香可口,其它素菜也是好吃得不行不行的。考虑到众口难调,白学习没放太多辣椒,但不知道是气氛烘托,还是钱有文带的头,居然吃得“呼哧呼哧”的。
“钱有文你干嘛,没人跟你抢。”
“就你下筷子最快。”钱有文不甘回击。
白好好抿着嘴笑,时不时给白天天夹点菜,白天天这小油嘴,坐在两个高高帅帅的大哥哥身边,乔哥哥她知道也见过,但刘北京还没见过啊,一听说人家是公安,不得了,她眼珠子都快长到人家身上去了。
“北京哥哥吃这个,我二姐做的,好吃。”
“北京哥哥吃这个蒿面饼子,我大姐做的,好吃。”
是的,白好好悄悄趁父母不在家,做了一顿蒿面饼子,这是春天特供。需要选用春天最新鲜最嫩的艾蒿嫩尖儿,剁碎揉在面里,做出来的饼子有一股艾蒿独有的清香味,白学习很喜欢这股淡淡的清苦味。
刘北京尝了一个,“确实很好吃,你姐姐手艺真好,比我妈强多了。”
刘学东连忙接茬:“老妈做的可就拉倒吧,跟中毒似的。”
白好好被夸得不好意思,双颊绯红,也不敢看人,只低着头照顾白天天。
刘北京倒是个很大方的性格,顺带跟她聊起天来,哪个学校的,哪一届的,在哪里上班,其他人也都在聊天,倒不显得他们突兀。
白学习挑眉,以她短暂接触过两次的印象来说,刘北京不是这种很健谈很主动的性格啊,她上次借自行车的时候,人家就只跟她打过一个招呼,然后全程没说过一句话,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且,她没记错的话,刚才选位置坐下的时候,她看见刘北京和乔成蹊拍了拍肩膀,俩人换了位置,所以他就坐到了白天天身边,白天天另一边是白好好。
白好好漂亮,性格又温柔,又很会照顾人,这样的女孩子有人喜欢是非常正常的事,但刘北京……嗯,他可是龙芳芳看上的男人。
说实在的,自从知道龙芳芳可能是穿越者之后,白学习就知道她跟自己不一样,她好像有上帝视角,她选刘北京肯定有原因。而要是跟这样的女人成为情敌,白好好怕不是她对手,可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白学习连忙挤到王芝芝旁边,“你跟龙芳芳最近见面没?”
王芝芝撇嘴,“上次她不是约我周天逛百货商场嘛,她说她知道三门市的雪花膏最好用重量还足,谁知道去了以后她就只聊刘学东他哥的事,我觉着没意思,早早的就回家了。”
“你说这人也是,明明是她对我热情,夸我漂亮可爱性格好,想跟我交朋友的,怎么真见面了又不聊我俩,只聊跟咱没关系的事,奇怪死了。”
白学习憋笑,看来龙芳芳的耐心也不足嘛,连王芝芝这样的傻姑娘都攻克不下来。
“你说得对,以后还是离她远点,总感觉她这个人怪怪的,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咱们这里卖的雪花膏她都不用,全是香精,不如不擦,还跟我编排他们单位一名女民警,说人家天天擦鸭蛋粉,以后脸上要得皮肤癌,她是不是有病?”
看吧,这就是莫名其妙的上帝视角的优越感。
她觉得自己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聪明都高级,是另一个维度的文明,她看这里的人和物就像在看蝼蚁,即使平时隐藏得再好,但总会时不时的流露出来。
“唉,学习啊,你这好朋友亏她还是龙公安的妹妹,我看她对龙公安都没对刘学东上心,上次你不在她还给刘学东送饺子来着,铝皮饭盒装的满满两盒,居然都没给同一个单位的龙公安送点……”
“你都不知道,当时大家看龙公安那眼神,真是充满同情。”
“后来还有人悄悄问他,他们兄妹俩是不是关系不好。”
白学习:“……”已经不知道说啥好了。
虽说龙家父母确实有点重男轻女,但跟白家比起来,人家可没白家偏得这么离谱,没给她饿着冷着也没虐待她,甚至龙大方这么多年来还一直照顾她,给她零花,帮她解决工作,但凡她有事,叫一声“哥哥”,龙大方就没拒绝过她。
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她却在人前做得这么难看……希望龙大方早点看透这个穿越者不是他的妹妹,少被她利用吧。
吃完卤菜和蒿面饼子,大家肚子里有了垫着的,开始玩起游戏来,一开始是成语接龙,接不上来的就是表演个节目,唱歌、跳舞、讲个笑话或者学狗叫啥的都行,反正就是不能重复。
这可把钱有文和刘学东以及小豆定白天天累坏了,他们知识储备不足,但凡是到他们那里就要卡壳,就要表演节目,最后把他们会的歌唱完了、小猫小狗小毛驴小鸡小鸭叫声都学完了。
“我们投降投降,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这是欺负人,在场的就咱们仨学习最差。”
“就是,我不玩了,有本事咱们来主席语录接龙,谁接不上谁是小狗!”
好嘛,这次换白学习颤抖了,她是理科生啊,比较著名那些倒是能接得上,但这伙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挑的都是她的知识盲区,就连白天天都背得比她溜。
她担心再玩下去自己就要被在场的公安同志怀疑身份了,连忙推说胃疼,跑到小溪边坐着休息去了。
没一会儿,乔成蹊跟过来,“好点没?”
“好多了,可能是辣的吃多了,刚刚胃有点不舒服。”
乔成蹊心里有很多话,想关心一下,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会不会显得太突兀,又担心不说话的话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无聊太木讷……心内天人交战,忽然不远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枯枝落叶上。
想到最近的不太平,乔成蹊立马在刘北京肩上拍了一把,对上一个眼神,俩人立马警觉地朝着有声音的地方走去。刘学东钱有文也自觉地一前一后的护住几个女同志。
白学习好奇,想跟上去看看,但又怕真的遇到什么凶猛动物的话自己帮不上忙反倒拖后腿,于是连忙退回人群里。
乔刘二人一步步猫近,前后来了个包抄,发现居然只是一只灰兔子。
“兔子?烤兔子多香呐,大哥你们咋不捉回来?”刘学东哀嚎,以他俩的身手捉一只兔子不成问题。
乔成蹊淡淡地说:“看肚子有点大,应该是怀孕的母兔。”所以他俩既没捉,也没吓,让它自己慢慢的跳走了。
“刘学东你看你,真残忍,你再看看成子哥,多仁义。”王芝芝红着脸害羞地说。
她居然害羞?!白学习都忍不住想笑,又是一个被乔成蹊美色迷惑的姑娘。
为啥说“又”,她也是呀,想她白学习单身这么多年,难得在现实中遇到一个这么好看还接地气、三观也正常的异性,即使心里知道俩人的心理年龄差距有点大,但她还是免不了被他的美色吸引。
她告诫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俩人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从没想过自己谈一个弟弟,她不喜欢照顾人,更不喜欢给人当妈。
正想着,忽然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眼前闪过,那兔子居然又跳回来了,还好巧不巧跳进白天天怀里,把她吓得“嗷呜嗷呜”大叫,一边叫一边跑,那兔子却紧紧搂在怀里不撒手。
“站住,撒手。”
“不撒,这是我凭本事逮到的。”
“白天天,这是怀孕的母兔子。”
白天天扁扁嘴,又委屈,又不舍,“可我还从没搂过兔子呢,二姐,那就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成不?”
白学习是真担心兔子会咬她,母兔子都护崽,逼急了给她来一口得不偿失。这么想着,她的视线就落在兔子肚子上,因为肚子鼓,她下意识就集中精力,用了自己的“眼睛”。
里头确实是有小兔子,还不少,五只呢,不过……诶,怎么感觉有一团毛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兔子在子宫里, 这没错,但一团毛发在胃里,这有点奇怪, 兔子是很讲究很爱卫生的动物,不可能把别的动物的毛发吃进胃里。
白学习想着,继续看,她现在对自己的异能已经掌握得非常好了,即使长时间使用也不会像刚开始那么疲累,此时她强行集中精力,让自己的“眼睛”透过那团毛发, 想再往里看看……诶不对!
这团毛发上有东西!
上面居然有一根红色的头绳,就跟白天天头上那根一模一样。
这这这……这说明那团“毛发”压根不是动物的, 而是人类!
白学习一整个毛骨悚然, 牙齿打颤,指着白天天,想让她赶紧把这邪门兔子放下,但白天天误会了, 以为是要抢她的兔子, 抱着就要跑。
“快放下!”
乔成蹊看她不对劲立马将兔子后脖颈拎过来, 紧紧捏在手里, “怎么了?”
“这兔子不对劲。”白学习后背汗毛直竖, 她是真的害怕, 好端端的谁会剪下那么大一把头发,还连扎着的红头绳都没解下来?要知道现在的红头绳非常贵, 一般人家还舍不得买呢。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整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起了鸡皮疙瘩,她上辈子虽说也见过几次, 但那是因疾病去世,跟今天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白好好和李红梅一边一个扶住她,“怎么了学习,身体不舒服吗?”
白学习深呼吸两口,勉强稳住心神,“没事,我先缓一下。”
她自己坐到一边,犹豫要怎么跟别人说自己发现的事,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异能,对谁都不能。
这是只身怀六甲的母兔子,快生产了,不会离自己的老巢太远,而如果兔子一直在这附近活动的话,说明那根红头绳和头发的主人应该就在这附近,而且很大概率已经死了。从头发还在胃里,尚未运到肠道尚未随大便排出来看,它不小心“吃进去”的时间应该就在三四个小时内,不会隔太久。
那么,现在如果好好找一找,或许能找到遗体。
在场的刘家兄弟俩都是公安,她要怎么说,既不暴露自己,又能把事情说清楚,引导他们去发现遗体?她有感觉,早一点找到或许会改变某些事情。
于是,白学习“休息”一会儿之后,主动提议:“咱们去这附近走走吧,看看有没有啥野菜可以挖回家。”
大家见她没啥异样,也就没有再追问,王芝芝可是很感兴趣的:“这个季节是不是有蕨菜,还有婆婆丁?我有个堂姐家每到春天就会送野菜来我们家,蕨菜凉拌特别好吃呢!”
乔成蹊冷声道:“大家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走散。”
刘北京也说:“还是跟来时一样,我和成子在前面开路,学东和有文殿后。”
其实他们是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回家的,但看几名女同志都跃跃欲试,就没说,只能尽力护着点吧。
白学习走上去跟乔成蹊说:“你会辨兔子的踪迹不?要不咱们去它老巢看看,说不定能有点收获。”她一定要做第一个发现的人,因为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就是见到什么刺激性场面也不会留下心理阴影,但其他人她不敢保证,所以不能让他们上前。
“会,你真的没事吗?要不我们就直接下山吧。”
“没事没事,我就是刚才被那兔子吓到了,我怕她咬到天天。”
乔成蹊心里一酸,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咬到白天天,她会愧疚会担心是一方面,但也怕被白万富和常菊香责怪吧?毕竟天天现在是家里最受宠的,就像小时候弟弟摔一跤,他爸都会把责任怪到他身上,弟弟哭一声,都是他的错。
“好,你跟紧我们。”
不确定待会儿还回不回来,大家把东西收拾一下背在身上,慢慢在山林里穿梭,白天天和王芝芝叽叽喳喳说着话,一会儿发现嫩紫色的蕨菜,一会儿又发现一片嫩绿色的,大家直接上手掐,逐渐沉浸在意外收获中。
只是白学习的心一直提着,她很想用自己的异能“找找”,但刚才情绪波动太大,现在视力好像有点不太行,又提不起精神来了,只能跟着乔成蹊的步伐。
在她看来是平平无奇的泥土地,什么都没有,落叶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在她看来就是很随机的事件,但他却能分辨出哪些是兔子脚印,哪些是没有兔子的痕迹……估摸着以前饿肚子的时候上过山吧。
就在白学习提心吊胆的找了半个多小时,离营地有段距离之后,她忽然闻见一股气味儿,就……怎么说呢,就像什么蛋白质腐烂的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果然,最前面的乔成蹊先发现不对劲,他叫了一声“北京。”
刘北京连忙走上去,顺着他手指,极目远眺,看见大约四十米远的地方,有一片新翻过的泥土。这一带都是高大的树林,也没栽小树种苗的,那翻过的土壤的面积又是个两米不到的长方形,加上异常的臭味……俩人手臂上青筋跳了跳。
乔成蹊拦住还想往前走的白学习,面上不动声色地说:“走太远了,咱们先下山吧,万一迷失方向回不到大路上会有危险。”
众人一想也是,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压根没有野外生存经验,在茂密的森林里穿梭这么久,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北京你先带他们下山,我还想在这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兔子。”
刘学东连忙叫到:“我也要跟着成子哥,我不走,你们先回去。”
他还一无所觉,但乔成蹊现在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要是真像他想的那样,她们几个女同志下山路上也有危险,多一个男同志跟着就能多一份保障,而他一个人留守这里就行了,高低他也是个成年男子,能有一搏之力。他和刘北京有默契,只要他安全去到山下,肯定会带人山来接应他的。
“我找到会分你一半,下去吧。”
刘学东还想挣扎,被刘北京一个眼神制止住,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大家下山。
倒是白学习,她很不想乔成蹊留下来,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必须留一个人,刘北京回去叫人才是最稳妥的,要是再往前走发现点什么,在场的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及时让大家下山是明智的。但要是一个人也不留,万一待会儿公安来人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准确的位置。
“那你注意安全,别逞强。”
乔成蹊心里暖暖的,“好,你也一样。”
其他人无知无觉,走回大路上之后就开始讨论今天找到的野菜要怎么吃,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玩一次,甚至把下次再来准备带的东西都计划好了。
唯独刘北京和白学习全程不敢放松一秒,尤其是迎面遇到人的时候,更是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也是幸好,一路下去都没遇到几个人,顺利来到车棚,安排刘学东和钱有文要分别把王芝芝和李红梅安全送到家。
白学习这边不用他们送,她带着大姐和天天坐公共汽车回去,自行车留给乔成蹊待会儿骑回来。
***
另一边,龙芳芳在家,打开日记本。她怕随着时间流逝自己记忆力减退,专门准备了一本日记本,用自己独特的符号记录下那些重要的节点,比如说,就在这一年的这个月,具体是哪一天她忘了——
只记得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春天里,一名西山脚下的农民在上山捡拾柴火的时候,发现一块新翻动过的土地,在那里发现了一具20岁少女的尸体。
从此,震惊全国的石兰少女奸杀案再添一名受害者。
因为遗体发现得太晚,很多重要线索已经因为时间和雨水冲刷被磨灭,据后世论坛里有人推测,这名受害者的遗体要是能早几天发现或许会改变不一样的结局,后世很多刑侦专家都分析凶手这次作案明显有失手的地方,能找到突破口,大家一致觉得这是离真相和凶手最近的一次。
因为这次明显有失手的作案依然没有被发现,凶手信心大增,觉得自己比公安聪明,无论怎样都能逃脱制裁,所以愈发变本加厉,作案手法愈加残忍暴戾,在此后的很多年里,不断犯案不断挑衅,受害者越来越多,最终增加到13人。
龙芳芳的手指反复在这几个字上摩挲,“西山”“春天”“新翻的泥土”,心里涌起一股自信,她一定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靠着这件大事,她的临时工一定能转成正式编,离刘北京就更近一步!
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龙芳芳信心满满,直奔市公安局。上次跟白学习放话自己能转正到办公室,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谁知道她这批转正名额太少,领导优先给了工龄比她长、家庭比她困难的临时工,她都快气死了。
“凭什么穷就能早比我转正?他穷关我屁事,穷不会自己想法子,不会去黑市看看,不会去捡漏吗,一天天自己不努力只知道上死班,规规矩矩有个屁用,一分钱挣不到还自以为很光荣。”
“凭什么工龄长就能比我早转正?贡献有我大吗?我可是在日报上发表过文章的人,我在后世可是上过大学的,大学生懂吗,比这些初中生高中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唉咋就让我遇到这种事呢……”
她极小声的嘀嘀咕咕,也是得亏路上没几个人,不然要被她的碎碎念吓死,心说这姑娘看着人模狗样,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龙芳芳念着念着来到市局大门口,就见好些公安急急忙忙出门,还推上了自行车,这是打算去哪儿?
她连忙上去,拉住一个平时总跟她说话的小伙子:“小胡哥啊,你们这是要出任务?”
“对,临时紧急任务,芳芳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咋还来单位?”
龙芳芳不能说自己为啥来,她其实是想自己先找到那具尸体,最好是收集一点对破案有帮助的证据再报给局里的,这样自己的功劳才能最大化,但一想到是一具冷冰冰说不定已经臭烘烘的尸体,她又有点犯怵,打算找个理由,让刘北京跟着她去。
春天嘛,正好去爬山,去春游吧。
她想得倒是挺好,却哪里知道压根看不见刘北京的影子,她又找了一个平时挺喜欢跟她说话的小伙子问:“小李哥啊,知道刘同志去哪里了吗?怎么没看见他人呢。”
小李忙里偷闲抬头,“出任务去了。”
“啥任务啊,这么着急,我刚看见去了好多人呢,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小李守口如瓶:“这我哪知道。”
龙芳芳心里暗骂狡猾,平时左一个“芳芳”右一个“小芳”的死缠烂打,关键时候屁用不顶,面上却依然笑得很无害,很温柔,很天真:“也倒是,咱们虽说都在一个单位,但能接触到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刚我还看见后头姓白那个法医都出动了,会不会是出人命案了呀?”
白文清是市局的一大特色招牌,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甚至还挺爱害羞的男同志,居然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这种反差感见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
话说刚开始来上班的时候,龙芳芳还想跟白文清谈谈,来一段姐弟恋来着,她就喜欢这种害羞的男大,谁知道这家伙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她费了好大力气顶多就是能讲上几句话,后来发现市局还有另一个重要人物——刘北京。
后世刑侦届有一位很厉害的刑侦专家就叫刘北京,那可是很多么安大学刑事侦查学科教材的主编,甚至参与了很多次刑事法律的修改定稿,这样的大牛不比白文清那小法医强?
于是,龙芳芳重点瞄准了刘北京,可惜他也是个油盐不进的,正常工作交流可以,进一步想多聊点私事?他就不理人了。
她今天都有点拿不准,到底要怎么才能把刘北京约到西山去。
小李见她神游天外,笑着问:“你咋了,是有啥要紧事找北京哥吗?”
“也不算很要紧。”
小李似乎也习惯了她的若即若离,没细问,赶紧干自己的工作,看刚才全局出动的架势,今天肯定是个大案,下午肯定没办法正常下班了。
龙芳芳是食堂职工,非一线办案人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顶多就是在厨房有半间休息间,但她今天休息,休息间都被其他人占着,她也懒得去那些臭烘烘的男人待的地方,还不如回家去呢。
“不要慌,今天没时间可以另选时间,关键是要把刘北京约出来,要约到西山去。”
“只要是春天,只要那场大雨还没下,证据就还在,我一定能帮助他们抓住真凶。”
“我得赶紧想想,当时论坛里咋分析来着?”龙芳芳一路自言自语,回到家赶紧拿出日记本,开始仔细回想脑海中的记忆。
她穿越前是一名普通职员,因为长得一般、性格一般、家境一般、学历一般,在职场中也混得非常一般,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她甚至幻想过,要是哪天这个世界爆炸,能一切重来该多好啊?
可能是命运听到了她的祈祷,一觉醒来后地球没爆炸,但她真的重来了,却不是重生,而是穿越,穿越到一个叫龙方妹的女孩身上。她又喜又忧,喜的是人变年轻了,一切可以重来了;忧的是,这个女孩也跟上辈子的她一样普通。
长相普通,智商普通。
但没关系,只要能重来,她相信以自己的努力一定会改变命运,凡是上辈子走过的弯路她都能避开,凡是踩过的坑她都能跳过去,更关键的是她上辈子无聊的时候经常混迹在各大论坛网站,看过很多纪录片和年代剧,知道很多历史事件,也知道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这就是她的致胜法宝。
所以,她穿越后第一件事就是趁着记忆尤新,先把重要节点事件记录下来。而这一次的书城少女奸.杀案,在很多年后就曾震惊整个龙国,因为受害者之多、死状之惨烈、以及凶手后来还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安然无恙逍遥法外多年而令人震惊。
“当时好像有人分析过,在西山公园发现的女尸是第三个受害者,这才是凶手从一开始真正想要杀害的对象,第一个是激情作案,第二个是破罐破摔,第三个是……是……好像凶手跟这个女孩是认识的。”
她小声嘀咕着,然后写下几个字:熟人作案,身份。
“可惜那场大雨冲毁了证据,女孩的随身物品也被山洪冲走,所以一直没找到她的身份……要是能及时找到她的身份就好了,在熟人里肯定能找出凶手。”
龙芳芳倒是想直接告诉警方凶手是谁来着,可她那时候只顾着吃瓜,不记得凶手叫啥名字,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凶手后来好像成为一名包工头,在南方赚了不少钱,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被抓是因为他的某个侄子采血,跟啥信息库里的信息对上,然后警方以侄子为圆心展开各种摸排,最终确定凶手身份。
“不碍事,找到尸体是关键,明天,我明天再去约刘北京一趟,他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吧,反正凶手这一年里不会再作案,我去找埋尸地点也没有生命危险,顶多就是恶心人罢了。”她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把,“是啊,我咋这么傻,还去找刘北京干嘛,我就自己去,到时候功劳最大化,全是我一个人的,我就不信他们不会给我转正。”
“这狗屁的临时工,实在是恶心透了,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但她却没想想,就这个临时工的名额,还是龙大方求了很多人,花了不少关系才给她送进去的,外面还有很多人连临时工的工作都找不到。
这一夜,她沉浸在自己工作转正、泡上顶级大佬、走上人生巅峰的美梦里不可自拔,第二天上班差点迟到,等她紧赶慢赶来到食堂,却见平时总批评她迟到的大师傅,正跟人在后厨聊天,总看她不顺眼的另一个洗菜工小丽也在那边,还有总是偷偷带剩饭剩菜回家的大姐……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们说啥呢,这么早?”
“你还没听说吧?”大姐很是热心地叫她过去,“我跟你们说,你们年轻小姑娘可得小心点,又出事儿啦!”
“啥事儿?”
“就昨天,有人在西山发现一具女尸,也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被人给那个了哟,最终连命都没留下一条,可惜咯……”
“我听我那跟着刘北京去出现场的外甥说,这次的女孩遇害时间还没超过两天,也是运气好被人发现了,听说还找到女孩的随身物品,在里头发现了一张工农兵大学的证件,他们连夜去的学校,确认了死者身份……我听我外甥说,上头判断这次的案子跟前几个月发生在南市区的应该属于同一个凶手作案,这要是破了一个,那就是三案连破,要立大功的啊!”
龙芳芳只觉脑瓜子“嗡”一声炸开,“你们说啥,西山女尸,证件?”
那大师傅和大姐虽然平时看她不爽,但这时候也没介意私人恩怨,又详细而热心地跟她说了一遍,包括怎么发现的尸体,在哪里发现的,怎么查到的死者身份……龙芳芳却越听越生气。
她都快气炸了!
这可是她准备立功的案子!怎么能不等着她去发现?除了她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藏尸地,怎么可以!
“是谁发现的,你们知道吗?”她咬牙切齿地问。
其他人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还安慰她,“没事没事,你看看咱们这儿是哪儿,就是胆大包天的人也不敢来这儿作案,你是安全的。”
“不是,我问是谁发现的女尸?”
“这谁知道啊,可能还在保密吧,反正不管谁发现的肯定是立功的。”
龙芳芳气得七窍生烟,这个功劳本该是她的!
但任凭她如何呐喊,如何不甘,白学习和乔成蹊这边是不会知道的,反正这些事也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
时间一晃而过,再一次来到了星期天,白学习收拾妥当,刚走到大门口就见乔成蹊已经等在那儿。
“等一会儿了吧?”今天邀请钱师傅和杨主任吃饭,他也邀请了白学习。
“刚到。”白学习忍不住多看两眼,“你今天真精神。”
乔成蹊今天除了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还专门上国营理发店剪了头发、刮了胡子,这么一拾掇,更帅了。
但被这么直白的夸赞,他略微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奉上国人谦虚金句:“没有没有。”
男人也会有精致美丽羞耻症吗?白学习不厚道地想,这家伙应该是从没被人当面这么直白的夸赞过,这样的颜值要是在后世高低能去当个颜值博主或者明星,天天被网友粉丝彩虹屁夸夸,就不会这么不自在了。
“对了,刘北京那边咋说?”白学习小声问。
“离破案不远了,他们根据女孩的证件确认了她的身份,在她的熟人里发现一个可疑目标,应该八.九不离十了。”要说龙芳芳还是低估了公安的力量,他们的速度比她预料得快,方向也一找就准,压根没走一丁点弯路,直冲真正的凶手而去。
白学习松口气,“这就好,我总觉着这凶手要是不早点抓到还会继续作案,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年轻女孩遇害,希望早点落网吧。”
“嗯,相信他们一定能。”乔成蹊自动接过龙头,把车子骑上,白学习跳上后座侧着身子横坐。
当然,她还没什么绮丽的想法,趁机摸摸腹肌捏捏公狗腰啥的,她一个牡丹多年的女医生,在这些东西面前真的是心如止水,想都想不到。
更何况,她的注意力都在案子上,“你没事吧,听说女孩的书包是你发现的,你还发现她一些散落的衣物。”
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没事。”
“真没事?如果你需要找个人疏导疏导的话,随时欢迎你找我,我胆子大,听这些也不害怕。”是真的不害怕,后来事情传出来后,李红梅、王芝芝和白好好都吓得睡不着吃不下,一睡着就做噩梦,一吃饭就想起自己曾经跟尸体只离着几十米,吓得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但她白学习,依然照吃不误,照样睡得香。
“真没事,我见过比这个更……嗯,我母亲……”
白学习没听清,凑近问:“你说啥?”
乔成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那么亮,那么有活力,让人有种忍不住想跟她倾诉的欲望,她好像天生就具备这样的魔力,她身边的朋友什么都愿意跟她说,像那个什么红梅和王什么的,叽叽喳喳的,什么都跟她说。
其实他还有点嫉妒这两个女同志呢。
他把车速降下来,“我母亲当年去世的时候,我一直没能陪在身边,她病重的时候我被我父亲叫回家,被他们困在家里七天,整整七天,我不知道我刚走没多久她就断气了……等我再一次回到她身边,已经能闻……闻见……”
白学习连忙安慰的拍拍他后背,“好了,不想说没关系。”
他没做声,心里默默念:我想跟你说说,像她们一样。
白学习是真没想到他这么惨,难怪父子关系不好,在那种时候他母亲最需要的不是良医也不是仙丹,而是自己最亲近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陪在身边,可他们却把他困在别的地方,让她一个人挣扎着、孤独着、带着遗憾离开。
二来,姓乔的作为丈夫,他的妻子去世,他却一直“不知道”,任由遗体在屋里腐烂发臭……这已经不是粗心大意可以解释的,这就是恶毒,是坏,是恨。
可是,他有什么好恨的呢?乔成蹊的母亲又不欠他。
俩人间的气氛很沉默,沉默着来到约定好的国营六食堂,包厢是乔成蹊事先订好的,二楼靠窗的一间,菜品也点好了,按照七个人的份量,他点了五道菜。这时候没什么铺张浪费,饭菜份量也非常足,一般宴请也就三五个菜。
当然这年头要想在国营饭店请客招待也是要票和介绍信的,本来六食堂这种不愁生意的国营饭店是不会同意的,但谁让他们经理认识常春丽呢?常春丽在华侨宾馆上班,这经理想走那边的路子,俩人也算资源交换。
常春丽给他们搞到了一个包厢和六个菜以内的招待餐标,人却没来,说她忙。
也不知道忙啥。
俩人正想着,孙正义就来了。
“嫂子呢?”
“她身体不舒服,想在家休息。”孙正义也有点无奈,妻子真是太不爱出门了,他跟同事好几次邀约她都不来也不露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长得见不得人。
“咋啦,要不上医院看看?”
“老毛病,躺躺就好。”
白学习还想再细问,她好歹也具备多年的医学常识,总觉得孙嫂子太容易生病了,怕是真的哪里有问题,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正巧,杨科长两口子簇拥着一位胖乎乎满面红光的老大爷过来了,白学习连忙拐了拐乔成蹊,他主动迎上去,“钱师傅、杨科长、嫂子你们好。”
“这就是小乔同志啊,长得可真精神,我瞅着比咱们厂那谁都精神。”
“我看也是,这么精神的后生,咱们钱师傅真是好福气。”杨科长老婆这顿饭可不白吃,知道这是自家亲戚极力推荐的人,夸的时候很卖力。
杨科长高低是个领导,不好这么离谱,但也没阻止他老婆的夸夸。
钱师傅也没端着,他跟乔成蹊已经算熟了,“上次拿回去的书看没?”
“看完了,还有一些地方不是很懂,改天您有空的话正向向您请教。”
“也别改天了,就现在吧。”钱师傅是个爽快人,也是一位严厉的师傅,在解答他的疑问之前先随机抽背了几段,见他都能熟练背诵出来,神情又好了几分。
其他人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主要是太专业了,背诵的又全是古文,在座的也就孙正义能听懂几句,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杨科长的爱人见抽背终于告一段落,连忙笑着打趣:“小乔为啥想学文物鉴赏,我听人说这行年轻时候挺苦的,老杨他们商店好几个小年轻现在还在收购站熬着呢。”
“我也说不上具体的,就可能是喜欢吧。”乔成蹊本来不应该紧张的,但一想到这是白学习替他争取到的机会,要是不成,她会很失望,当即就绷得紧紧的,每说一句话都斟酌再斟酌。
白学习看得好笑,正好菜上齐了,她轻轻拐了拐乔成蹊,让他先给大家倒酒。
白学习自己也是会喝酒的,且酒量不错,今天没弄到茅台的规格,只买到两瓶西凤酒,几个人应该够喝,她也跟着浅酌两杯。
饭桌上谈事也有一定道理,因为这个时候的人是最放松的,没什么防备心,聊到开心处大家哈哈大笑,聊得不开心了就闷头吃菜喝酒,不会那么尴尬。
果然,在这样的氛围下,钱师傅主动挑起话茬:“小乔啊,我知道小杨先前提的那人就是你,你也别怪我一开始拒绝你,不是我对你有意见,但确实是我在商店里的徒弟太多了,市里也有点想法,觉得我带这么多徒弟出师的却没几个,外面都在说我技术不行,也有说我藏私不愿教的,我也快退休了,不想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白学习连忙接话:“是是是,理解,您老说的有道理,咱们到不了您那个位置,不知道上头的风有多冷,也是咱们强人所难了,不过今天只要能跟您见一面,得以瞻仰您的风采,我们这位乔同志也心愿得偿了,他一直就喜欢这些古旧的东西,看见它们就跟看见自个儿孩子一样亲切和喜爱,而您老在石兰省古玩界内的声誉众所周知,他实在是仰慕您……”
平时白学习说不出这种肉麻的话,但为了自己的朋友,她也不是不会说,上辈子跟着导师和主任应酬的时候,比这个恶心的都说过不知多少。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们科室主任的闺女想考业内某位教授的研究生,但因为那位导师不喜欢女学生,直接把她拒绝了,白学习自告奋勇直接带着那姑娘坐飞机找到他的科室去,最后愣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硕士名额拿下。
从那以后,主任才把她当嫡亲的后备人才培养。
白学习从一个山村孤女奋斗到在一线城市有车有房还有稳步上升的职位,肯定是有一定过人之处的,而这种时候,这种“过人之处”确实有一定作用。加上杨科长两口子的游说,钱师傅对乔成蹊仅有的一点成见也打消了。
他这段时间考察过乔成蹊,发现他的历史学、考古学、古代文学基础理论非常扎实,比何树平都强,尤其擅长陶瓷史这一块,尤其是知道他这些基础都是自己在当电工的这些年里抽空自学的,心里更是欣赏,比各路领导硬塞给他那几个关系户强多了。
白学习继续加把火:“钱师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成子从小也是命苦,多的咱不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将来处久了您就知道,他孤苦无依这么多年,缺的就是一位伯乐。”
其实乔成蹊什么情况,钱师傅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这也是他愿意出来吃这顿饭的原因之一。他这年纪因为离退休没几年了,文博系统内各路领导不要命的往他身边塞各种关系户,一个个本事不大架子却不小,他使唤不太动,挺不得劲的。将来要是自己退休了,家里亲朋好友有个啥事想要在系统内找个可以帮忙的亲信,那是不可能的,这些人只会把他当一次性师傅使用。
但乔成蹊不一样,他无依无靠,自己又渴望出人头地,这样的人自己只要潜心教他,给他机会,将来不仅能往上走,走到一定位置后也不会忘了他这个曾在水深火热中拉过他一把的“师傅”,这份恩可以持续一辈子,搞不好可以让他老钱家的子子孙孙都受益。
在走之前,他总得为自己培养一名有能力、懂感恩的心腹。
钱师傅闷头喝光杯中酒,咂吧咂吧嘴唇:“回去等消息,别忘了学习,干咱们这行,活到老学到老。”
宾主尽欢,吃饱喝足之后,乔成蹊从桌子底下拿出几条烟,钱师傅、杨科长和孙正义每人送了两条。
这可是好东西,男人嘛都好这口,没那么多票想买也买不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门路居然攒下这么多,一下子就把杨科长的嘴巴乐到耳后根了……烟不仅是烟,还是门路和能力的证明,这说明他没看错人,这小伙子值得拉一把。
“小乔啊,好好干,以后有前途。”他拍着乔成蹊的肩膀说。
“还得多谢您帮忙。”
“小事小事,你们孙哥跟我是连襟,以后大家还要常走动。”
白学习跟着一起把人送走,这才松口气,“这事估计是成了,其实钱师傅能被请出来,能来吃这顿饭,就说明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谢谢你。”
“朋友之间不说这个,你这段时间先保密,不要声张出去,咱们先等等。”
多收一个徒弟对钱师傅来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他是业内有名的大师傅,有这个权限,只不过要把乔成蹊安排进香饽饽文物商店比较难,即使是学徒工也有难度,就看钱师傅想不想帮这个忙了。
***
接下来几天,随着天气暖和,结婚登记的变少了,但另一项大工作又来了——知青下乡。
按照目前酒仙桥街道在全区总人口的占比,今年春季至少要安排36名应往届生下乡,动员工作就是一个大难题,白学习上午在单位办公,下午出去入户动员,中午还得抽空去咸菜组看看。
街道办斜对面那套小院子门口,已经挂上“和平区酒仙桥街道咸菜手工业制作合作小组”的牌子,里头早就打扫干净,规整完毕,总的分为清洗、切制、分选、腌制、发酵和包装几个“车间”,大家还统一穿上了白色的工作服,戴上白色工作帽,把头发丝儿全拢进帽子里,有模有样的。
白学习进去,看见李红霞正在清洗车间门口坐着,埋头洗菜。
这些菜多是前几天姚晓丽她们村送来的,白学习当时专门去了她们村一趟,姚家人感激她,不仅把自家种出来的大青菜、大头菜、大萝卜卖给咸菜组,还发动全村都给他们卖。
大青菜可以腌制时令酸菜,用来炒肉、炒土豆片土豆丝都好吃,酸爽下饭得很。
大头菜腌制的是榨菜丝儿,有点像乌江榨菜涪陵榨菜之类的,不过根据石兰省当地人的口味做了一些微调,总体来说也是爽脆得很。
而白学习最喜欢的就是金黄的萝卜干了——此时,它们还只是一个个白胖胖的大萝卜。
萝卜是不用削皮的,李红霞负责清洗,用抹布和刷子把上面的泥土和须须洗掉,另外一名女工负责把萝卜切成细长条,放进筛子里,搁到太阳底下晒着,等水分晒干,秦奶奶就指挥着工人加上一定比例的盐巴、白酒和辣椒面,开始用力的揉搓杀水。
白学习在旁边看着,秦奶奶戴着手套和口罩指挥:“盐少了,再加点,加点,还有白酒,别忘了,不能少,也不能多。”
这些调料都是根据萝卜干的重量按比例调配好的,她不放心,还在在旁边守着,一眼不错的看着其他人加进去。
“秦奶奶,要不您歇息一会儿吧。”
“我没事,最近动起来这身子骨也好多了,不会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浑身酸痛没力气。”
鲁香花在旁边插嘴:“连饭也能多吃一碗呢。”
潘玉莲从发酵车间出来,摘下口罩说:“白干事,里头的霉豆腐就快好了,你的销路找得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忙着别的事,白学习哪有时间去忙这个,但面上还是要镇定,“我尽快再去落实一下。”
这种计划外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人愿意买还真不好说,她想了想,决定先去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看看。“对了玉莲,霉豆腐给我装几块做样品,我也尝尝。”
秦奶奶做的霉豆腐跟其他地方的霉豆腐不太一样,方方正正,分成两种口味,一种是辣的,一种是不辣的。辣的外表是红色的,裹着一层火红的辣椒面和红油,但又不像豆腐乳一样软烂,这种霉豆腐吃起来麻辣鲜香,里头的芯子比较软糯,无论是下饭还是做菜都非常美味。
最终,白学习直接抱了两罐子回家,先挑出一块辣的用筷子头蘸着吃了几口,味道很好,很下饭。
不辣的颜色看上去是灰白色,上面还有一层短短的茸毛,不过这种毛是可以吃的,普通人不会坏肚子。白学习夹出四块,摘了几根嫩绿的青蒜苗,又抓了一把油渣合着一起炒,中途把霉豆腐捣碎,让它和蒜苗油渣充分融合,整个屋里又臭又香的。
常菊香刚进中院就尖叫:“哎哟喂,咋这么臭,公共厕所炸了?”
老太太哼一声:“也没你嘴巴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看常菊香吃瘪, 还挺爽的,大家都这么觉着。
胡大妈故意吸了吸鼻子,“哎哟喂你还真别说, 臭中带香,还怪香嘞!”
过了刚开始那一阵臭,其实是香的,要真纯臭,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吃了。老太太坐在门口,大方地说:“霉豆腐,咱们咸菜组做的, 你们要不尝尝?”
白学习端出两份来,用牙签戳着, 让大家伙一人尝了一小块。“味道怎么样?”
“还挺好吃的, 这辣的和不辣的都好吃,不辣的要炒一下更好吃。”
“你们咸菜组做的,卖吗?要不卖半斤给我?我家老李头就好这种咸菜。”
这时候油水不足,家家户户都喜欢就着点咸菜下粗粮, 吃起来有味道, 也更扛饿一些, 别的大家都会做, 但这两种口味的霉豆腐倒是没见过。出于好奇, 赶新鲜, 凡是尝了的都会买点,反正也不贵。
胡大妈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外头豆腐也不便宜, 她们腌制了这么长时间,用了这么多料,卖这个价算便宜的。”
“就是, 不过学习你用蒜苗炒也就罢了,放那么多猪油,咋还放油渣呢?多浪费呐。”
“你就少说两句吧,学习啥都能亏待就是不能亏待她的嘴。”
哄堂大笑。
白学习已经习惯了,倒是很感激大家的捧场,还有人到外面去喊了两嗓子,没一会儿其它大院的也来尝鲜,说想买点……当然,连常大妈都来了。
她一连尝了十来口,都快“尝”完一整块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牙签,“给我来三斤吧,我只要辣的,这种不辣的忒费油。”
“嚯,常六妹你发横财了,这么舍得?”
“老实说是不是去年那事你妹子赔给你老大一笔钱了?”
常大妈一口“呸”对方脸上,“放你娘的屁,你再提一个字试试?”
那人也知道自己揭人短不道德,谁都不会站她,只好讪讪住嘴,“行啊,你阔,就你阔,你买三斤,我要三斤半。”
白学习一边看热闹一边帮着收钱,她刚又让鲁香花送了几罐过来,正好派上用场。
正忙着收钱,白万富回来了,循着味儿找过来,“哎呀真香,闻着就下饭,学习给爸来几块尝尝。”
见白学习不搭理,他也觉得无趣,这丫头的翅膀是越来越硬了哈,人家现在不仅工作干得好,在外头也交上好些朋友了,虽然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有几个朋友终究是要比以前牛气了,哼。
“对了学习,你们几个年轻人经常一起玩的,那个啥乔成蹊最近可是出了个大新闻,你还不知道吧?”
白学习掀起眼皮子,“你想说啥。”
“今儿咱们上着班呢,忽然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来,说是要给咱们厂设备科的同事送锦旗,大家都以为是送给赵师傅的,谁知道人公安说要找一个叫乔成蹊的同志。”
“你知道他干了啥好人好事不?咋给他送锦旗呢?”
“你们一个厂的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白万富恨恨地说:“你这丫头,嘴巴咋这么紧,我就是问你一下,我当然知道,他不就是在外头做了点好人好事嘛,说不定就是正好走路上扶了哪个大领导一把。”
“能扶出个‘五好个人’的荣誉?你就吹吧,我可听说了,人成子这次是立了大功,一般这种五好个人的荣誉是厂里发的,但他的却是公安局发的,市级单位,比你们六棉厂还大的单位。”破烂侯阴恻恻地说,“就你那消息来源,不行啊。”
这时候鼓励创建五好单位和五好个人,部队则是五好连队、五好战士,乔成蹊一个学徒工居然得到市局亲自颁发的荣誉,可以说全厂上下都很意外。
白学习知道是为啥,但现在凶手只是初步落网,他还有没有帮凶从犯暂时还不知道,万一泄露出去引来报复就不好了。“他那么优秀,被奖励很正常。”
“优秀啥哟,要是优秀还能赵师傅手底下当这么多年的学徒工?可拉倒吧。”
常菊香忽然插嘴道:“我听人说他这次被奖励,厂里怕是也要奖励他,再给他进行一场出师考试,到时候大家都会适当放水,要是能过的话以后就按正式工来了。”
白学习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现在六棉厂的正式工也不是那么有吸引力了,只要钱师傅那边能稳妥,进文物商店……嗯,这个五好个人的荣誉,也能为进厂增加一点筹码。
邻居们碍于购买力有限,买的虽然零零碎碎,但总的加一起也买了好几十斤。吃过饭,白学习赶紧带上剩下霉豆腐样品往副食品商店去,那边的经理以前去找过孙正义,跟白学习在办公室见过几面,倒也算给面子,承诺可以腾出半个柜台来摆放他们的咸菜,就是要从中抽取8%的销售额。
白学习肉疼,但也答应了,毕竟第一步先打开市场再说,今年的计划是去年就下了的,来不及报,只能自己想办法搞定第一年。
聊了一会儿,又来到供销社,这里的经理更好说话,他以前就认识秦奶奶,听说咸菜组是秦奶奶一手带出来的,他也很感慨,同样腾出半个柜台,只抽取6%的销售额。
一下子搞定两个销售渠道,白学习心情放松不少,晚上打算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最近真是辛苦坏了。虽然公安还没公布凶手的真实身份,但“少女奸杀案真凶落网”的消息还是在民间传遍了,大家紧绷着的神经也该放松一下。
要不就去买点排骨?正好有霉豆腐,可以做个霉豆腐蒸排骨,也是非常开胃的。但一想到现在的排骨跟后世的排骨不一样,剃得光秃秃的骨头,也不行啊。
想着,白学习的脚步就往菜市场走去,经过区医院大门口的时候随意一瞟,诶等等!
前面这俩人的背影咋这么熟悉?
“我……我怎么办……呜呜,我不活了呜呜……”虽然看不见正脸,但白学习能猜到月牙姑娘此时一定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晕倒在李爱群的怀里。
此时的李爱群必定也是愁眉苦脸:“这事不着急,你别慌,我来想办法,我一定会给你个说法,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就是……”
“呜呜,你就是不想负责任,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你!”甜妹发起火来也是甜甜的,有种小猫亮爪子,结果只是轻轻在你手心挠了两下的感觉,痒痒的。
她把一张化验单拍在李爱群脑袋上,李爱群连忙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这是我们爱的结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肯定会像爱你一样爱他。”
见她还是不高兴,他一咬牙,一跺脚:“我肯定会对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负责,放心吧,今天回去我就让我爸上你家提亲。”
嚯?!肚子的孩子?爱的结晶?白学习整个人呆若木鸡,月牙姑娘未婚先孕了?!
白学习没想到这俩人胆子还挺大,居然在恋爱关系尚未公之于众之前就弄出个孩子来,据她了解,这李爱群非常惧怕他父亲的淫威,无论是上学工作还是谈对象,李主任不点头他是绝对不敢自行决定的。
可现在,他居然闹出个孩子来!
“我不管,三天,顶多三天,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上我家提亲,要么我俩直接去领证,不然你就是不想给我和孩子活路。”月牙姑娘摸着肚子,双眼含泪。
白学习好奇,特意走快一段,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然后回头,顺利看到了月牙姑娘的正脸和肚子——
子宫大小正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别说爱的结晶,就连结石都看不见一颗。
她相信自己眼睛,月牙姑娘压根没怀孕。
难道是想要以此逼宫?
但也这太,太……嗯,不太好说。
李爱群这样的货色,真不值得月牙姑娘这么以自己的名誉为代价逼宫,她何苦呢?
当然,在大众眼光看来,李爱群父亲是车间主任,他自己也是工农兵大学生,又在厂里做技术员,将来可是妥妥的工程师预备役,跟灰扑扑的一辈子只能在生产线上做普工的普通人来说,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但月牙姑娘她到底知不知道李爱群三心二意?知不知道他还想跟白好好谈?知不知道他在骑驴找马?
也就是幸好白好好对他不感冒,他暂时伤害不到白好好,不然白学习都想直接去戳破他的真面目了。
白学习走了两步,有点犹豫要不要拉月牙姑娘一把,虽然她某些时候茶茶的,她也不喜欢,但她终究是个未婚姑娘,要真为了这么个渣男逼宫,上位了将来也会后悔,要是没成功,那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的名声作没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值得啊。
白学习心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进火坑,可能月牙姑娘也是被李爱群蒙骗了;另一个小人说她也不是啥好鸟,万一人家不领情人家要的就是李家这表面风光的日子呢?
两个小人势均力敌,最终白学习选择先不管吧,看看事情怎么发展再说。毕竟月牙姑娘假怀孕,时间长了总要露馅儿,她倒是要看看她怎么演下去。
***
第二天,白学习把自己找到的单子送给潘玉莲汇总,她兼任小组财务,既是会计又是出纳。
街坊邻居们买了三十斤,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也没说要多少,只说腾出半个柜子,“先摆上去,空了你们就送,空了就送,货款每月结一次,每次送货一定要记清楚,什么时候几点几分,送了多少过去,品种是什么,分别有多少斤,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也要做好记录,还要双方共同签字确认,记住了吗?”
潘玉莲点头,她这些年虽然荒废了,但她没少看书,“我知道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白学习自己也没做过这方面的工作,只能边干边琢磨,又想了几个点子,把大方向定下来,劝秦奶奶好好休息之后,赶紧回街道办上班。
谁知一进办公室发现大家都在,除了赵大伟,且所有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这是咋了?”
“你自己看。”王芝芝气哼哼地把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原来是1975年度和平区基干评优评先的结果下来了,被评上的同志分别是……咦等等,酒仙桥怎么不是她和李红梅?即使她评不上,李红梅评上也好啊,咋变成了赵大伟?
这要是大家都评不上,没关系,反正大家也不在乎,要是她俩都上或者任意上一个,大家也会替那个评上的人高兴的,可偏偏就不是!
“不是说只有俩名额吗?不是报的你跟红梅吗,咋他成了黑马?”钱有文有点不爽。
“啥黑马,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手。”王芝芝比他还生气,怎么说呢,她这人就是护短,她自认为跟白学习李红梅都是好朋友,不能容忍好朋友吃亏。
“我当初问过闫副主任咱们单位只有两个名额,还不一定评得上,当时填完表格我就把两份一起交给她了,压根没有赵大伟什么事儿啊。”白学习都懵了,这种事情她不可能记错。
“难道是他自己另外交了表?”
“还是他把你俩都表都换走了?”
“这也太阴了吧!大伟这人咋回事,平时看起来还挺和气,咋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声不响拿好处?这要是跟外头的人竞争来的咱也就不说了,这明明是抢了学习和红梅的名额,这……”
白学习被他们吵得头大,“停停停,打住,不是多大事儿。”
“事儿不是多大事儿,但不能纵容他这种风气,现在只是抢个优秀和先进,以后要是抢转正名额咋整?”钱有文越说越生气,“我都听说了,等咱们工作满两年,可能会有转正名额,照他这架势,甭管有几个名额,他肯定要占一个。”
转正名额白学习也想要,不为别的,她不想卷,不想往高处走,那在基层有个稳定工作就是最优解,要是再能当个正式工,那就更好了。
王芝芝气哼哼地说:“走,咱们上主任那儿要说法去,咱们不能就这么吃暗亏,赵主任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大家跟我走。”
李红梅拦住,“别冲动,你自己看看他姓啥。”
“姓啥,不都是姓赵吗,咋啦还是亲戚不成?”
白学习:“是亲外甥。”这个发现她只跟李红梅说过,孙正义是自己发现的。
“啥?!”王芝芝和钱有文齐声惊呼,刚想说他咋藏这么深呢,一看白学习、李红梅和孙正义都一脸平静,顿时不乐意了,“你们仨早就知道了?”
“好啊,就瞒着我俩呢,亏我们还要替你们出头,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三人连忙道歉,说他们也是最近观察发现的,不小心听到赵大伟叫赵主任“舅舅”,可不是故意瞒着他们。按理来说一个街道的,谁家跟谁家是亲戚,坐地户们基本都清楚,但赵大伟和赵德海还真是藏得深,赵大伟的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过继出去了,过继给一家同样姓赵的人家,她也不算嫁出去,而是招赘上门,孩子也姓赵,白学习当初看资料要不是心细都发现不了。
王芝芝大人大量:“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们,不是道歉就能行的,要赔礼道歉,至少得请咱们吃点江米条才行,还得是学习亲手做的。”
“面和糖我提供,芝芝准备清油,学习你给我狠狠的炸,不分昼夜日理万机鞠躬尽瘁的炸。”钱有文也说。
好嘛,好好一场讨伐大会变成了对白学习的盘剥现场,她高举双手投降,“行行行,我明天就给你们做,各位先消消气吧,这件事先别急,我先问问闫副主任再说,也许其中有误会呢?”
说问就问,白学习直奔闫凤兰办公室,谁知刚到门口就听见闫凤兰和人争执,猫着一听,居然是赵主任,而争执的事端也是这次评优名额。
闫凤兰也没想到,已经定好的名额,居然还能被换掉,而换的人还是一把手赵德海;而赵德海则是没想到,就一个名额的事,这些临时工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评,一年评不上还有两年三年,争这个有啥意思。
当然,更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老搭档,工作多年的老同志,居然为这点小事跟他叫板。
俩人不欢而散,白学习赶在他们出门前赶紧溜了。
既然领导都为这事吵起来了,她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已经定下的名额,红头文件都发下来了,谁还能有能耐把他撸掉?要撸掉也不是不可以,去举报啊,但为这么点小事,连利益都算不上的东西,白学习不想做那种动不动就搞举报同事的人。
“这件事给咱们最大的教训,不是举报不是投诉,而是要让我们知道,很多事情因和果不是一一对应的,很多关系也不是咱们肉眼看到的那样。”孙正义最后总结道。
大家蔫头巴脑。
“哎呀,都别蔫着了,我明天给你们带江米条。”
钱有文神秘兮兮地说:“先等一下,江米条固然重要,但你们就不好奇,上次咱们在西山差点就撞上的那个……嗯,那件事吗?”
所有人眼巴巴看着他,白学习也不例外,她也不知道啊,一点不知道。
“凶手抓到好几天了,听说已经判下来了,直接枪毙。”
“这种人枪毙都是轻的,应该枪毙十次。”
“不,一百次!”
“得了吧,一百次多浪费子弹呐,咱们的子弹是要射在美帝和苏修身上的,他们胆敢来犯,咱们全民皆兵,全民皆可上战场!”
“好了好了,快说说,凶手是谁,为啥要那个……这么多女孩?”李红梅又好奇,又有点不太敢听,尤其是一想到她们那天居然连受害者那么近,或许凶手也藏在那附近呢?一想到那画面,她汗毛都能竖起来,这时候不得不佩服乔成蹊的胆量。
“听说这个女孩,也就是那天在西山发现的女大学生才是他的目标,俩人还认识,凶手是这女孩小学时候的同班同学,他就是嫉妒人家女孩优秀,中途表白过几次,人女孩都不搭理他,他长得丑,又内向,家境也差,后来工作不顺,相亲接连失败,就把怒火发泄在比他弱的女孩子身上,南坪区第一个遇害的女孩是他见色起意,女孩激烈反抗他失手误杀,第二个是破罐破摔,觉得反正都杀一个了不在乎再多一个。”
王芝芝冷笑:“说那么多,都是为自己的犯罪找借口,杀人犯就是杀人犯,需要什么借口,没有这么多挫折,你让他长得帅气,家境好,让他工作顺利还顺利结婚,他照样想干坏事,本性就是这样,并不是生活的不如意造成的。”
白学习给她鼓掌。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有时候我把自己想象成他,心里也挺不得劲的,这过的都是啥日子啊,一个男人活成他那样,也怪没意思的。”
李红梅也忍不住:“咋没意思了?有吃有穿饿不死冷不着还有工作不用下乡,他还想要啥好日子?”说实在的,书城市条件比他差比他难的人太多太多了,是不是想不通都能去杀人?都能去欺负弱小?还都能理直气壮?
要说不幸,她们家比谁都不幸,但也没见谁出去干违法犯罪的事啊,旧社会没有,新龙国更不会。她们家解放前吃的苦,上诉苦大会都能说两天,也就是她父母不会说话,哥哥姐姐也不是正常人,她又是解放后出生的,没赶上。
唉,说来说去还是得感谢新龙国啊,她妈在怀上她之前又陆续怀过两个,还是当时只当普通干事的闫凤兰强烈要求她妈上医院检查,像学习说的啥基因筛查做不了,但超声是可以做的,发现那俩孩子都有明显畸形,才没要……不然,现在她们家只会更苦。
后来,闫凤兰还带她妈去结扎,不让生了,她的出生完全是个意外,也得亏她闫凤兰,自掏腰包带她妈去检查,发现她是好的才让她妈生下来。
那些年,闫凤兰可是没少被人骂,说她心黑,说她缺德,好好的成型的孩子要逼着人打掉,可只有她李红梅知道,如果那俩孩子不打,如果后来她妈不结扎,她们家得糟糕成啥样。
王芝芝不知道红梅想啥,但她同样对钱有文的“堕落”感到心痛,感到生气: “就说去年槐树胡同偷鸡蛋那事,父母重病,哥哥瘫痪,嫂子跑路,留下呱呱坠地孩子那家,那小伙子也就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偷点鸡蛋,事后还赔钱道歉了,要说困难这家也算顶困难了吧?但人家及时发现走错了路,回头是岸,现在不也凭着自己本事吃上饭了吗?”
那个小伙子,大家印象深刻,后来他去他哥的单位顶他哥的班,愣是从头学起,在最短时间内通过了入门考试,还因为表现优异被派到京市学习去了,回来就要被当作重点苗子培养。
李红梅总结:“把自己的堕落和犯罪归咎到不幸,还能得到普通人的理解和原谅,那对那些真正不幸却还努力生活的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得得得,说不过你们。”钱有文觉得红梅现在的脾气有点向白学习靠拢了,决定避其锋芒,“我接着说啊,这第三个女孩,是他前几天也就是案发前,在路上遇见老同学,他又上去纠缠人家,人家骂了他几句他就怀恨在心,最后把人骗到西山上,给……”
这种发生在“老同学”之间的奸杀案在后世也不少,白学习不想评价,她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有闺女的话,除了让她们加强自我防范意识,让她们增强自我保护的能力,作为一个母亲,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论题,大家聊了几句各自散了。
白学习不知道中途李红梅为什么失神,后来眼圈还红红的,完事之后去找她:“你咋啦?”
李红梅红着眼圈把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事说了,白学习心里倒是更佩服闫凤兰了,在那个年代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都快被口水淹死了吧。可她不仅顶着压力干了,到现在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她也没四处宣扬自己做了什么,没拉出别人的痛苦为自己的明智“平.反”。
“咱们闫副主任真是个好样的。”
“我以后,也要成为她那样的基层干部。”红梅捏着拳头说。
心里对钱有文和王芝芝有那么一丢丢的愧疚,白学习没要他们提供材料,下班路上顺道去粮站买点糯米面,为了明天的江米条,心里盘算着白糖家里还有,清油也还有,这日子可真是美啊,美滋滋的。
以前咋不知道,幸福来得这么简单,只需要想吃啥的时候家里不缺做啥的原材料,就是幸福了。
追求那么高的职称,那么大的房子有啥用?还不如窝在小房子里吃吃喝喝来得香。
“二姐,大事不好了!”白天天从胡同口跑出来,正好看见她,急得哇哇大叫。
“又怎么了?”
“咱们大姐,有人上咱们家给大姐说亲了!”白天天见她不着急,连忙继续说,“是那个李主任,爸车间那个李主任,说是替他儿子李爱群来的,带了好些东西来,关上门跟咱爸妈在屋里聊了挺久,还挺开心,走的时候东西留下了,咱爸妈都高兴傻了。”
李爱群家来提亲?百万富两口子还答应了!
白学习连忙加快脚步,让她详细说说情况,“那个李主任为啥来,他以前不是看不上大姐的身份嘛,还说他儿子要找大学生。”
“我也不知道啊,猫在门口听见几句,说啥他儿子年纪不小了,想尽快办喜事,还说只要爸妈同意,明天就能去扯证。”
这么匆忙,白学习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在遮掩什么,肯定是李爱群把月牙姑娘怀孕的事说了,他们又实在看不上月牙姑娘,就想着干脆先给他娶一个贤妻回去,让他分分心,然后再琢磨哄骗月牙姑娘去打胎。
他们跟月牙姑娘那是他们家自己的事,扯大姐干啥?白好好就因为人老实人漂亮,反倒成了他们看中的“目标”?还有天理吗?!
白学习怒了。
***
一怒之下,直奔市第三小学门口。
“同志你好,我找人。”
“找谁啊姑娘?”
“我妹妹说昨天她在路上昏倒了,是你们学校一位女老师送她去医院,我们来感谢好人好事,她没说名字,只说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咱也不能放着好人好事不感谢,寒了人家的心不是?我爸妈让我带着我妹过来,亲自感谢她,对了,我妹说那位老师个子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有小虎牙……”
“哦我知道了,是王老师吧?正好,她今天值班呢,你进去就行,在那边那栋的三楼。”门卫大爷其实挺想跟着去看看,但现在天快黑了,待会儿还有领导要出来,他擅离职守不好,只能忍住好奇心。
“你们先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王老师,要真是,最好明天白天来,白天人多也热闹不是?”这样他好看热闹。
白学习笑笑,赶紧拉着白天天往里跑。
走到操场的时候,还顺带站公告栏前看了看学校老师的简介,其中就有那月牙姑娘,叫王丽萍,很普通的名字。
“咚咚咚。”
“请进。”王丽萍回头,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你好,找谁?”
“我找王丽萍老师。”
“我就是,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你跟李爱群那点破事你们爱怎么折腾自己折腾去,别霍霍其他人,你给李爱群带句话,要是再敢骚扰白好好,我让他好看。”白学习也不用装什么好人,或者装什么路人,她是真受够了这李家的狗屁事,父不父子不子的。
“你们关起门来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记住别来招惹我姐。”
王丽萍闪过一抹淡淡的错愕,把钢笔“啪嗒”一下放回桌上,“不是,小姑娘你说啥呢?李爱群是我对象我承认,但他跟你姐是什么关系?”
哟呵,敢情是还不知道,那白学习就得好好说道说道理,能帮一个是一个。“你还不知道吧,你对象李爱群家今天上我家提亲去了,他爸准备让他跟我姐领证呢,他在厂里整天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我姐,不信你去六棉厂问问,谁不知道他追我姐的事。”
她顿了顿,“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李爱群不是个东西,你还是赶紧跟他散了吧。”
她也没戳破自己发现她假怀孕的事,“李家这样的人家,就是怀孕嫁进去也得不了好,还不如找个脚踏实地的对象好好过日子。”
王丽萍坐直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非常甜美:“小姑娘,虽然你看起来比我高,但我还是想叫你小姑娘,大人的事你不懂,少掺和。”
“哦对了,你姐喜欢他吗?”
白学习刚想摇头,忽然心头一跳,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女孩牵着鼻子走?
不行不行,她的目的不是来送人头,是来救这俩女孩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现在可以确定,自己低估了王丽萍的心计,她面上的甜美,跟她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全是两个人。很割裂,又奇异的能融合在一起,就像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白学习被这想法吓到了。
呸呸呸,瞎说啥呢,这就是一个没比现在的白学习大几岁的年轻小姑娘,怎么可能。
“你姐也不喜欢李爱群吧?那你转告她,别掺和,这婚我是结定了,她好好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把白学习送她的话,又送回来了。
“还有,今天你能来找我,提醒我,由此可以看出你应该是个不错的姑娘,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少掺和别人的因果。”
啊?!
这什么意思,脑子一直挺灵光的白学习都懵了,这个王丽萍怎么回事,说的话听起来挺清醒,应该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恋爱脑啊,但怎么就想不通要跟李爱群结婚?为此甚至不惜使出假怀孕逼宫的戏码。
李家对她真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回去吧。”王丽萍回头,继续伏案批改学生作业,没有多给她一个眼神。
白学习走了两步,心想不对啊,自己为啥要听她的?于是猛回头,“你是不是脑子,额,就是那个李爱群身上哪点吸引你,能告诉我吗,我回去研究研究。”
王丽萍却再也没给她一个眼神,专心致志地批改学生作业,仿佛外界任何声音都影响不到她。
白学习这犟脾气,忽然就来劲儿了:“我说你压根就没怀孕吧,也就李爱群那种人才会相信你的谎话。”
王丽萍的脑袋“倏”地抬起来,原本笑眯眯的甜甜的仿佛有蜂蜜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狠厉的光,不过很快就收起来,只剩一抹无奈。“又是李爱群他爸上你家提亲的时候说的吧,他都说出来了我肯定是真怀了啊,反正怀孩子多简单一件事,要是不小心怀不住也简单,对吧?”
白学习感觉后背一凉,这王丽萍是个狠人呐。
“小妹妹,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哪来的回哪去。”
白学习可以肯定,这个王丽萍有问题,大问题,一开始她还谴责李爱群是个两头骗不负责任的渣男,现在看来,李爱群或许只是王丽萍的掌中物?她把主客关系给搞反了?
“二姐二姐,咋样,你警告那个狐狸精没?”白天天凑上来,兴高采烈地问,刚才要不是二姐不许,她可太想跟进去看看狐狸精长啥样了,能跟她大姐竞争还有一席之地的,肯定长得不赖。
白学习给她脑门上崩了一下,“好好说话,这些话哪里学来的。”
“跟咱妈啊,她以前就天天骂他们厂里的那谁是狐狸精,专门勾男人的魂,最不要脸,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男人不清不楚,还警告咱爸不许多看那女人一眼。”
白学习无奈,这就是言传身教的“力量”。好好个孩子跟着常菊香,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哦不,常菊香身上就没好的。
“闭嘴,你以后少说这些话,我听见一次撕你嘴一次。”
白天天吓得捂住自己小嘴,她相信二姐是真干得出来,“你还没说呢,那个王老师咋说,有没有相信你的话,她没有怪咱大姐吧?”
“没。”而且她对大姐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情敌”,反倒是把大姐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一般,她的目标,从始至终似乎就是李爱群。
白学习是真想仰天长问:李爱群真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按照咱们的计划,她应该是暴怒,然后火速冲到李爱群家跟李爱群干一架才对,怎么她反倒这么冷静,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李爱群啊?”
白学习耸肩:我也想知道。
“大人的事少琢磨,赶紧回家去,记住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不然以后出去玩不带你。”
“好好好,我的好二姐,我对天发誓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下次出去玩还得叫我,有好吃的也别忘了我。”
俩人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家家户户亮着灯,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大家又喜欢坐大院里闲聊了,最近酒仙桥还算太平,没出啥大的幺蛾子,感觉生活过于平淡呢。
“哟,学习和天天这是打哪儿回来?”
“单位有点事,跟我姐去加了会儿班。”白天天嘴巴多快呐,一下子就圆过去了,然后跑进屋去找大姐汇报战况。
白好好自打知道李家人来提亲后就一直惴惴不安,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晚饭一口没吃,现在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只纯良的小白兔。
这是真的小白兔,王丽萍那是披着兔子皮的狼。白学习心里一对比,觉得自家大姐还是挺可爱的,虽然平时话太多,罗里吧嗦的,但真的很温柔很会照顾人,就像一块软乎乎的棉花糖。
而这样的人,别说男人会喜欢,女人也喜欢啊,“你要不是我大姐,我都想追你,跟你做朋友。”
白好好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到这个,脸一红,“你胡说啥呢,事情咋样,我……我……会不会真要嫁给……”
常菊香已经洋洋得意上了,计划好彩礼要多少,还得要辆自行车留着给白向上,连以后她怎么扒拉娘家怎么吃里扒外都计划好了。一想到那种“美好生活”,白好好就想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学习跟她讲那些道理之前,她觉得嫁出去的姐姐照顾娘家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并未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害怕过上那样的生活,胜过害怕嫁给李爱群。
“放心吧,你看不上的人,自有人抢着要,人王丽萍可说了,李爱群她嫁定了,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婚事’泡汤就行,甚至可以从中捞一笔。”
白天天眼珠子一转,“对啊大姐,反正你又不是真的喜欢李爱群,既然他们想着霍霍你,那你自然也不能便宜他们,到时候婚事黄了,你就装作伤心欲绝的样子,哭着闹着找李主任要说法,高低得让他们家补偿你点啥,是吧二姐?”
白学习点头,孺子可教。
前一秒钟还在伤心的白好好:“……”啊,忽然一下子就不伤心了,觉得俩妹妹坏坏的。
白学习是真这么想的,反正李家不是好东西,平白无故跟他们沾上关系都是晦气,既然沾了晦气那就得跨火盆啊,到时候让他们付出点啥才行。
***
这一夜,白好好睡得无比踏实。
白学习却实在踏实不了,开春后院子里的猫儿开始发情,大晚上喵喵叫,叫得她心烦意乱,本就心里有事,一会儿想工作的事,一会儿琢磨矛盾体王丽萍,一会儿又被猫吵,几乎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照镜子,哦豁,大黑眼圈。
谁说年轻就是本钱的,她年轻可她也耐不住熬夜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异能”的影响,她的眼睛在视力不断变好的时候,也变得特别敏感,稍微休息不好就大黑眼圈,吹点风或者揉两下就红红的。
白学习对着镜子使劲照了照,煮了个鸡蛋剥壳滚了几滚发现没用,气得她一怒之下把鸡蛋给吃了。
到单位后先打壶水泡上,然后赶在一天的工作开始之前先看看今天的报纸。她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唯一的正版官方信息来源就是报纸,而街道办只订了一份,几乎是所有人轮流看的。
白学习不仅看,还把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或者以前没接触过的消息记在笔记本上,她知道自己是理科生,近现代史只草草学过一遍,早就还给老师了,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异类,也为了开展工作方便,她养成了读报纸、抄报纸、背报纸的习惯。
“学习这么早就学上了?来尝尝,你嫂子包的馄饨。”孙正义从外头进来,端着一个铝皮饭盒。
饭盒里头是装得满满的盒子都快盖不上的薄皮小馄饨,那皮是真薄啊,薄到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浅褐色的馅儿,咬一口,馅儿还能往外流汤汁儿,一尝,还是猪肉大葱,鲜死个人。
白学习不好意思多吃,意思性的尝了两颗就放下,“我吃过早饭的,孙哥快趁热吃吧。”
孙正义不由分说往她饭盒里扒一半,剩下一半端起来稀里哗啦的吃,热乎乎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儿,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映得他的脸也是红红的。
“孙哥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
“没有啊。”可脸却越来越红了,隐隐有种红光要溢出来的感觉。
“哎呀我说孙哥,有好消息不分享,不地道啊,我待会儿可要告诉王芝芝钱有文,让他们来‘审问’你。”虽然孙正义比他们都大,但大家玩得好,经常开玩笑。
“唉,就是……嘿嘿,可能是好消息吧,再等等,等等看真要是了我再说。”
白学习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孙嫂子怀上了!但她不知道的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第39章
因为孙正义这年纪已经有点“无欲无求”, 工作也就那样,生活也就那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口子结婚多年一直没怀上, 要说能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喜形于色,那肯定是有孩子了。
“好嘞,那我先不说,先提前恭喜你们啊。”
孙正义红着脸点点头,搓搓手,“我也不是一定要儿子,你嫂子她固执, 怀不上的时候非要个孩子,怀上了又非要个儿子, 我说她就是瞎想, 只要是我俩的孩子,儿子闺女都一样,都是缘分,也不用多, 一个就行, 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 多生也没精力养了啊。”
“放心吧, 您和嫂子一定能如愿的。”这种情绪稳定、性格温和的夫妻, 才是最适合养孩子的, 他们已经历尽千帆,知道自己要什么, 也知道人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也有足够的耐心。
唯一欠缺的可能就是金钱,但那又怎样呢, 用白奶奶的话说这个时代谁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拉扯着拉扯着也就大了。没有悬殊的贫富差距,大家都是一样的穷得开心。
“学习,你负责的知青名单动员得怎么样了?区里通知最迟下个月就要送他们下去,可得抓紧点。”闫凤兰在门口说。
白学习连忙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数了数,“还有两人,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行,那你抓紧。”
等闫凤兰一走,孙正义小声说:“昨儿我遇到杨科长和嫂子,他们说钱师傅前两天找人打听小乔的事,知道小乔几个舅舅都牺牲了,还感慨了很久,说这是个好孩子,以前被耽误了。”
白学习忽然就鼻子一酸,这是第二个说他是好孩子的人。
“小乔的身世我也知道一些,他呀,挺不容易的,以前我老听人说他那些谣言……嗯,是不实的,上次接触之后发现,小伙子人不错,话虽少,但也不木讷,脑子也灵活,但又比他这个年纪的很多年轻人都踏实。”
白学习点点头,她好想向全世界安利乔成蹊的好。
“他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母亲去世得早,他从小跟着他父亲和继母生活,他继母……你知道吧?”
白学习摇头,有几次聊到这个话题,乔成蹊就沉默,她也不好追着问。
“他继母的情况……嗯,也有点复杂。”
白学习心说不就是继母吗,还能有啥特殊和复杂的,虽然从未正面接触过,但可以肯定这不是一盏省油灯,至少在对待乔成蹊的问题上,她的私心非常重。
“他父亲老乔在旧社会时候是女校的法文教师,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恋人,后来顺理成章结婚,感情还挺好,可惜婚后多年只有一个闺女,乔家的人就有想法,为此家庭矛盾不少,那两年小两口也是被闹得心力交瘁,不得已离婚了。”
“离婚后没多久,老乔机缘巧合之下又遇到以前教过的一个女学生,那女学生的父亲是民国时期教育系统一名高官,家里世代经营文墨生意,古籍字画不计其数,确实是祖业丰厚,从成分上来说也是资本家小姐。”
“再次相遇之后俩人很快走入婚姻,并有了孩子,这就是小乔的母亲的故事。”
原来如此,白学习听老太太说过,乔成蹊的母亲年轻时候家庭条件不错,他的三个舅舅要么南洋大学学修飞机,要么黄埔军校学军事指挥,普通小市民家庭根本供不出这样的大学生。
“可能当时结合得太过匆忙,女方家庭激烈反对,女方为了爱情甚至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以为那就是幸福,而真正的婚姻是柴米油盐,不是琴棋书画,俩人关系渐渐变得不是那么和睦,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总吵架,当然俩人的成长环境、所受的教育、身边朋友、消费观念也不一样,加之年龄差距大,矛盾是免不了的。”
老乔是城市贫民的孩子,机缘巧合之下跟着一个传教牧师学会法语,进女校当教师,身上颇具法兰西浪漫主义精神,解放后又进报社工作,写得一手好文章,就是妥妥的文人。而乔成蹊的母亲是锦衣玉食被父母和哥哥们疼爱的资本家大小姐,高官千金,从小坐的是小汽车,穿的是洋装旗袍,喝的是国外空运来的红酒,上的是洋人教会学校……可以说,俩人除了曾短暂在学校里相处过两年,命运没有任何交集。
白学习还不得不往坏处想,要是乔成蹊的外公不是教育系统高官,家族不是文墨世家,或许也就不会有这段孽缘了。
是的,她觉得压根就是孽缘。
一个离异男教师和他的未成年女学生谈恋爱,这从根子上就是一个有悖常伦的惊悚故事,因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平等爱情去的。
因为他的教师身份,对少女心萌动的学生来说,他身上自带光环,再拽两句酸诗洋文,女学生很容易分不清到底是爱情还是个人崇拜,他要是再主动一些,能够完全主导这段关系。
相信这一点,除了那个天真浪漫的千金小姐,其他人都看出来了,所以全家反对……但在恋爱脑面前,反对也没用。
“闹了几年嘛,后来土改,小乔母亲那边因为成分问题,过得挺难的,俩人矛盾更多,加上小乔母亲身体不好,心事也多,一来二去婚姻也出现了问题……”
白学习冷笑:“是教育系统高官的老丈人帮不上忙了吧?”
孙正义笑笑,这也倒是真的,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累他。
“那他是什么时候和现在这个妻子结婚的?”
“这可能就是小乔的心病所在,老乔在他母亲去世不足两个月的时候,就结婚了。”
白学习冷笑,呵,男人。
解放前跟资本家高官大小姐结婚,跟着人坐小轿车吃巧克力喝红酒听唱片机,还得了个传宗接代的儿子,等人家落魄了就感情不好要分居了,妻子才刚病死一个多月,儿子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他就又当了新郎官。
老乔这人可真是对得上那句骂文人的话,虽然他也不算哪门子的文人。
孙正义顿了顿,又小声问:“你知道他后面这妻子是谁吗?”
“谁?”
“就是他前妻,哦准确来说是前前妻,就是因为只有一个闺女不得不离了那个,后来还生了个小儿子,终于也算圆满了。”
白学习:“……”合着兜兜转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跟初恋啊,恶心。
孙正义轻咳一声,“现在大家说起这段往事,都感慨他们是少年夫妻情比金坚,但我总觉得不是这么个事。”
“呵,少年夫妻倒是真的,情和金哪个更坚可不好说。”全世界都来盛赞他们的青梅竹马的爱情破镜重圆,久别重逢,合着就乔成蹊的母亲是个衬托他们爱情的大冤种?
说真的,这事放小说里白学习都不觉得好看,人家好好一大小姐凭啥要给你们做配?你要是真爱你的小青梅你就有种别离婚啊,顶住压力不生儿子也要恩爱啊,稍微有点压力你就离婚逃避,还迅速又追了个白富美,造出一个儿子来,再一想到还是自己的学生,就更恶心了。
“孙哥你说这人要不要脸,刚离婚追求女学生的时候不说性格不合适,吃人家用人家的时候不说性格不合适,生儿子的时候也不说性格不合适,等形势不一样了,就说性格不合适,你说奇不奇怪?”
孙正义苦笑,“难怪呢,我就说老听人家夸他们,我心里总不得劲,原来是这个。”
“这老乔,就是个妥妥的投机分子,利己主义者。”
白学习代入一下乔成蹊的处境,更不得劲了,老乔和小青梅是真爱,他母亲是炮灰,那他呢?当年才六岁的他,又算什么?
算这段唯美爱情里的废料,算继母的心头刺,算生父投机利己的耻辱柱。
难怪,这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要阻断乔成蹊一切上升的通道,要让他成为臭名远扬的街溜子。
白学习正想骂两句,门口忽然传来一把温和的女声,“老孙你出来一下。”
原来是孙嫂子来了。
孙嫂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长着一张鹅蛋脸,身材略微有点圆润,白学习觉得还挺好看的,想到孙正义说的事,她视线往下,打算帮他们确认一下。
毕竟,她以前确认怀孕的超声都不知道做了几万个。
嗯,有孕囊,孕囊大小和孕周也都相符,还有了胎芽,有了原始的胎心搏动,可它偏偏没在子宫里!
***
白学习再三确认,确实不在子宫里。
而且,还好巧不巧在左侧输卵管的间质部,很靠近子宫角的位置!
看到这个位置,白学习头皮发麻,这在她所在的医院,一旦发现是要当作危急值立马上报的,不管是否出血是否腹痛是否破裂,一律当危急值上报,不报都要被处分的。
怀孕当然是要在子宫里怀,一切在子宫之外的地方着床都是不正常的。通俗来说,孙嫂子这叫宫外孕,也就是异位妊娠,别人异位在壶腹部、输卵管伞部都还有保守治疗的可能,而异位在间质部和子宫角的,是最危险的。
白学习所在的大三甲医院曾经发生过一起医疗事故,做超声的时候发现病人是这个位置的异位妊娠,超声医生只是将结果告诉患者,一忙就忘记亲自告诉临床医生,而那病人也没当回事,想着先去吃点东西下午再回去复诊,谁知就在出医院大门吃饭的时间里,包块破裂,引起大出血,直接失血性休克。
要不是离医院近,那病人可能就抢救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超声科就规定,但凡是发现这个位置的异位妊娠,必须当作危急值上报,上报必须留痕。
白学习有点紧张,“嫂子您现在感觉腹痛吗?腰酸吗?有没有流血?肛.门附近有没有坠胀感?”
第一次见面的孙嫂子,设想过很多种与丈夫同事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被人问这些问题。
她都惊呆了,不知道是她的耳朵有问题,还是白学习这姑娘脑子有问题。
“咳咳,学习你干嘛呢,别吓唬你嫂子。”
白学习也反应过来,自己太吓人了,连忙轻咳一声,“对不住啊嫂子,是我孟浪了,我就是……就是……”
孙嫂子没少听孙正义说白学习,知道她是一个很沉稳也很可靠的女同志,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种孟浪的话,再加上她还看出龙公安的肾结石、常春丽的胎死腹中……额等等!
“小白啊,你是不是看出我有啥不好的?不瞒你说,我确实应该是怀上了,我的例假已经两个月没来了,最近半个月天天早上恶心想吐吃不下东西,这两天还开始吐酸水,我虽然没怀过,但听人说过这些反应应该就是怀上了,是不是你看出来我哪里不好?”
白学习也不打算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了,这种时候说谎无异于害人。她点点头,“对,我看嫂子您脸色不太对,不像是正常的怀孕,要不我和孙哥现在就送您去医院吧?”
“啊,现在就去吗?会不会太着急了,你刚才问的那些不舒服我也没有,肚子不疼,腰不酸,没流血,也不坠胀……”
相比于有没有症状,孙正义更紧张妻子的身体,连忙阻拦道:“不是有这些症状才说明不好,走吧,别耽搁,咱们赶紧上医院看看。”
“可我,我刚才来找你就是要跟你说,我打算回乡下娘家几天,我妈老毛病又犯了,我得回去照顾几天。”
“哎呀,都啥时候了,不许回去,丈母娘那边我给他们公社挂电话,让大舅哥和嫂子先看几天,你这时候还回去干嘛,老家交通不方便,进山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的出不来,你要是有点啥不好,你叫天天不应。”孙正义平时脾气那么好一人,此时也急上火了。
拉着妻子就奔医院。
要是一般人,好不容易盼多少年怀上了,结果被同事说“不好”,打人都有可能,但孙正义不是一般人,他非常信任白学习,总觉得她不会信口开河。
这么多次了,白学习有哪一次说错的?
她从来都只会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么直接的说不好的,应该是真的不太好。
白学习见他们真上了医院,倒是放下一半的心,另一半就在怎么治疗,以及他们两口子能不能接受这个治疗带来的后果吧。
其实孙嫂子的孕囊已经很大了,一般这么大的很少能在那个位置这么久而没反应甚至还长出了胎芽胎心,她这确实是例外中的例外。这么大,加上位置特殊,在五十年后的大三甲也基本没有保守治疗的可能,更何况是现在,医疗条件还很落后,只能手术。
切掉一侧输卵管,只有一侧,怀孕的几率就更小了。
唉,白学习叹气,生病这种事就是让人这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不幸,不幸,再不幸。
回到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饿得耐不住了,“你今天又加班了?罕见呐。”
白学习苦笑,“奶,您就奚落我吧。”
大院人多嘴杂的,她也没提孙嫂子的事。吃过午饭,她还得拿着老太太和自己的粮本上粮站去登记换新,以前这工作是基干□□,但从去年开始由居民自己去了,因为人口实在太多了,每次光收粮本就要半个多月,天天催天天要,有的人就是拖延症晚期,戳一下都不带动一下的。
闫凤兰为此没少生闲气,明明是为大家服务的事,却搞得像求着居民一样,所以从去年开始,她就不收了,让大家限期去粮站自己换,而粮站为了方便很多双职工家庭,这段时间中午都在加班。
白学习平时上着班没空,趁今天中午有时间赶紧送去。
换好粮本,签好字,见没人,她跟工作人员寒暄:“最近你们辛苦了。”
“辛苦啥,也就这几天,等忙过就好了。”
“往年你们一家一户的去收才辛苦。”另一热凑上来说。
“就是,我们天天只要坐班就行,你们才辛苦,天天要往居委会跑,往居民家里去,遇到不讲理的泼皮还伤神。”旁边一名织毛衣的大姐插嘴道。
“都一样,一样,为人民服务嘛。”
大家都说可不是,聊了几句,白学习顺便绕到副食品商店和供销社去一趟,这个点他们是有人值班的,只是顾客不多,值班的也都在打瞌睡。
白学习走到放咸菜的架子前,见前几天送来的那批已经卖光了,现在摆着的是最新的一批,其中销量最好的是霉豆腐,还有一批新上市的腌菜,其它几样销量一般,但也在小赚。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她投入的二百块也不求多长时间能回本吧,至少别继续亏着就行,至于前期付出的成本,慢慢挣呗。最近大家的脸色都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几个女工都不再愁眉苦脸,见面还会说两句笑话,而秦奶奶的精神头是变化最明显的。
白学习刚出副食品商店大门,忽然看见一大娘蹲在地上,身前的竹筐里摆着一些黄红色的小果子。
定睛一看,一簇簇的,黄红色的只比黄豆大一些,不就是本地的樱桃吗?
“姑娘,要樱桃吗,尝尝吧,味道不错,酸酸甜甜的,五毛钱全拿去。”大娘一抬头,白学习也乐了,这位也是老熟人,去年卖香炉给她的曹大娘,正经的曹大娘一号。
“大娘还记得我吗?”
曹大娘眯了眯眼,“是你,去年我那香炉……”
“对,就是我,您这一年咋样了,你儿子……”
“也是神了,你给我的钱,我拿去给他买了几斤大米,回家他一吃,第二天身上就有力气,后来慢慢就好了,小麦姑娘你真是带着福气的好闺女啊,大娘一直想当面谢谢你,就是不知道你住哪里,只记得你说你叫小麦。”
白学习也为她高兴,“大娘您客气了,为了他您把自己祖传的嫁妆都卖了,这是您的诚心起作用了。”
曹大娘连忙把樱桃篮子往她怀里塞:“拿去吃,咱们山上多的是,我人老了,牙口不好,不爱吃酸的,你尝尝要是好吃的话过两天再给你送点来。”
白学习也没客气。这些樱桃是刚摘下来的,还连着几片翠绿的樱桃叶,小果子呈黄红色是因为本地樱桃就这样,等不到全红就被鸟儿给啄空了,所以大家都在跟小鸟抢时间。
颜色虽不是艳红,却晶莹剔透,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好吃!”
“嘿嘿,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就喜欢这种口味,我儿子那对象也喜欢,我把结得最好那棵留给她,等再养红一点让儿子摘了送去。”
“您儿子都有对象了?恭喜呀!”
“嗐,去年这时候我可不敢想他能结婚的事。”说起儿子,曹大娘精神十足,巴拉巴拉停不下来。
白学习听了一会儿,掏出一块钱塞大娘手里,拎上篮子就跑。
一块钱能买这么一大篮,还是纯天然的时令水果,白学习就跟捡到便宜一样高兴,拿出一半放在办公室大家一起吃,剩下一半送去对面咸菜组。
“秦奶奶,鲁大姐,快叫大家来吃樱桃,我都没洗,直接吃。”
秦奶奶摘下口罩,尝了一个,嫌酸。
白学习挑出一颗最红的喂她嘴里,“您尝尝这个呢?”
“嗯,还行。”眼尾的纹路笑得特别长,特别深,里头像是流淌着金色的光。
白学习发现最近秦奶奶越来越想问她秦金兰的事,她每次都赶在秦奶奶开口前先避开视线,也不敢轻易跟她对视。
说当地公社那一套,她恐怕接受不了;说白万平那一套,又不知道她会不会信,会不会藏不住话往外说;不说也不是办法,唉!
秦奶奶收了眼底的笑,拍拍她肩膀,“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我忽然想起单位还有点事,我待会儿再来找您啊……哎哟好好好,我跟您过去,您慢点。”
秦奶奶板着一张脸,“你跟我说实话,滇南省那边是不是回信了?他们咋说的,你就实话告诉我吧。”
“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差你这一条小泥鳅?”
白学习咽了口唾沫,把她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轻声道:“滇南省是来电了,他们说就在给你写信后的一个月,秦金兰在一场山洪中失踪了,但您先别难过,最近我又找人确认了一下,上面跟我说,您家金兰还活着,正在为国家工作,做一份很光荣、却又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工作,您理解吗?”
秦奶奶愣愣的,“啥……啥工作?要这么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白学习心口酸得不像话,“您放心,这个消息是准的,我一直不敢告诉您,是怕您藏不住话,不小心往外抖落,或者睡着了说梦话,或者病糊涂了说糊涂话,被有心人听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奶奶顿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嘘,你小声点死丫头。”
“我又不是猪脑壳,我会往外说?你没骗我?”
“对天发誓,我找了很权威的渠道确认的,那边说了让咱们别查了,保持原样,你该生气还生气,该想她还想她,千万别一下子反常,要知道咱们身边说不定还隐藏着敌特分子呢。”
“嘘,小声点,我知道,这下我心里就踏实了。”秦奶奶拍了拍胸脯,“你说咱们家这样的出身,她那死鬼爹历史不清楚,这样她也能帮国家工作?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早知道他死了还要连累闺女,我当年就是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他,我真是后悔啊。”
“真没有。”白学习估摸着,秦金兰当年压根没跟她提过毕业前两个月的事,怕她担心,怕她自责,真是个好姑娘啊,那么大的挫折自己一个人咬牙承受着。
“人家说了,秦金兰是一名好同志。”
秦奶奶眨眨眼,满是皱纹的眼眶里滚下两大滴泪水,“真……真……上面真这么说了?”
“真的。”
秦奶奶顿时“哇”一声哭出来,“我苦命的闺女啊,我呜呜呜呜……她那死鬼爹啊,你可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吧,呜呜呜……你闺女好狠的心啊,我也不活了,我没活路了,带我走吧啊啊啊……”
这一嗓子嚎得太突然了,正在吃樱桃的鲁香花几人被吓一跳,连忙跑过来安慰:“秦奶奶您别哭,别哭,闺女大了就由她去吧,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您以后有我们管,有街道管,有国家管,不会让您没活路的。”
这话一说,好了,大家伙都知道是秦金兰“出事”了,顿时安慰的安慰,跟着抹眼泪的抹眼泪。
白学习没想到,秦奶奶这一招玩的,假话里掺真情,倒是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安慰了好半天,回到对面街道办,赵大伟来问:“学习,秦奶奶咋了,是不是她闺女出事了?”
反正上次滇南省来电的事瞒不住,说不定赵大伟早就知道了,也就没隐瞒,把当地公社的说法复述一遍,“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大家以后都别提了,省得惹她老人家伤心。”
赵大伟是个官迷,一听跟自己关心的事没啥关系,也就没继续打听。“对了学习,早上我好像听见你这边闹哄哄的,咋啦?”
白学习知道他说的是孙正义和孙嫂子的事,但她不可能说,“我不知道啊,咋了?”
“嘿你,我问你咋了你反倒问我咋了,你还真不知道啊?”
“真不知道。”老实巴交,真诚至极。
好吧,赵大伟没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背着手又走了。
白学习耸肩,这人真是。
坐下没多久,把上个月领证的人员资料归拢整理整理,她习惯归纳整理,尤其是这些零碎的日常工作,现在谁只要说名字,她就能回忆起来大概是什么时候来领的证。
当然,迄今为止,她也只办过一个离婚登记,足以证明这时代的离婚率是多么的低。
正想着,忽然听见王芝芝急慌慌跑进来,“学习不好了不好了!”
“又怎么了。”白学习早就对她的“不好了”免疫了,无非就是雪花膏卖完了雪花膏涨价了小皮鞋太贵之类的“大事”。
“乔成蹊被人举报了!”
白学习一愣,“咋回事?”
原来是杨科长前两天带信来,钱师傅愿意收乔成蹊当徒弟,但第三文物商店没有岗位,哪怕是学徒工也进不去,于是杨科长拿出去年省里下的文件,可以以借调的形式把乔成蹊借到文物商店库房去工作,当然他现在也是一名合格的电工了,这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只要能过去,库房也没多少电工活计需要他干,业余时间跟着钱师傅就行,先待一年能通过出师考试,就能转成正式的文物商店事业编,顺理成章留下。
杨科长出面,他跟六棉厂一位管人事工作的副厂长关系还不错,本来六棉厂设备科人员饱和厂里早就想解决了,他借调出去也不影响工作开展,厂里很快就同意了。
但因为是人员调动,需要进行公示,公示期为五个工作日,结果就在今天,第一个工作日的时候,三商店和六棉厂就同时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把他中学偷试卷、工作文物商店偷东西的事都说了,大意就是说他思想品德有问题,不能把这种品行不端、监守自盗的职工借调到文博系统。”
“匿名举报信的内容你咋知道的?”
“因为他不仅被写了举报信,还被张贴大字报了呀!我邻居就是六棉厂的,他说大字报上也说了举报信的事,还威胁厂里要是一意孤行的话他就要去省里举报。”
白学习:“……”
“学习,这可咋办,咱们跟他熟,知道他不像外头说的那样。”
白学习也很无奈,拜钱师傅为师的事儿,她一直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对乔成蹊也是三令五申,就连借调的事她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任何人都没有,结果公示前脚刚张贴出来,后脚大字报和举报信就跟上。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反应,说明这个人要么是一直盯着他,很可能就是他的身边人,要么是仇人,时刻拿着放大镜在他身上找茬,举报材料是早就准备好的。
“学习你去哪儿?”
“我出去一下。”白学习骑上车,直奔乔成蹊租房的地方,他今天是上夜班,现在估计还在家。
果然,乔成蹊正在屋里埋头鼓捣他那些大部头的古书,听见自行车“咯吱”的刹车声,头也没抬。
“乔成蹊,你……”
“你知道了?”乔成蹊抬头,脸上很平静,似乎这样的失败他已经习惯了。
到底是要经历多少次,才会变得这么麻木。白学习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酸酸的。
乔成蹊面无表情的眼睛,在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后,终于有了一丝忐忑,“对不起。”
他也是刚刚知道的,他在厂里虽然没交心朋友,但因为经常义务帮人修理电器啥的,也有几个熟人,其中有一个看见大字报就第一时间来告诉他了。
白学习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安慰他,盼了这么久的机会,眼看就要心愿得偿,眼看就要做上自己喜欢的事……她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安慰他,才能让他不放弃希望。
谁知道,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跟她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啥?”
“让你努力白费。”他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是,你瞎说啥呢,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别人对不起你,咱们现在要紧的是两件事。”白学习是个实干派,她直接进屋,让乔成蹊把门关上,“第一,看看还能不能找补,尽量保住这个借调名额;第二,找出使坏的人。”
“今天才是公示第一天,大字报我已经让人帮你撕了,但难保对方不会继续贴,最关键是那两封举报信。”
“找补这一块,我看还是得麻烦杨科长和钱师傅,你亲自找他们去解释,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
乔成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角拉出一条微微下垂的弧度。
“你是不是想说不要挣扎了,你以前也解释过,可每一次解释都只招来别人更深的误会,你觉得解释毫无价值,对吗?”
乔成蹊手背上的青筋急不可见的跳了跳。
“虽然以前是这样,但你还是要解释,尤其是钱师傅和杨科长这里,你要记住,自己没做过的事,就是不能认,你要长嘴,要反驳要解释。”
因为在大部分普通人看来,不解释就是默认,凭啥呀?没做过凭啥要认!
“哪怕最后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你至少要去解释一下,至少不辜负杨科长和钱师傅曾经短暂的看重过你。”
乔成蹊拳头松开,“好。”
“第二步,找出是谁干的,即使对结果于事无补,但咱也不是好欺负的,这口气不能白受,你觉得会是谁?”
其实一问出口,白学习就觉得多余了,乔成蹊又不是傻子,这么多年这么多次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经历足以说明,就是家里人干的。
那些都不是他“家人”的人,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对了,上次钱有文那台收音机还在你这儿吗?”
钱有文斥巨资托人在黑市上淘了一台不知道多少手的苏联产收音机,这收音机不仅能接收和播放,还带一个录音功能,只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零部件老化得厉害,买来之后一直用不了。上次春游的时候,钱有文知道乔成蹊是电工,喜欢鼓捣这些东西,于是请他帮忙修理看看。
收音机修好了,“他还没来取。”
“行,那你拿来,我有用。”
白学习尝试了几次,发现是真的能录能播了,而且因为是工业最强盛时期的苏国货,质量杠杠的,收录效果特别好,还能摒除杂音。她三两下塞进挎着的绿书包里,又杀回单位。
***
李红梅是个老实姑娘,太老实了,白学习的视线落到王芝芝身上:“芝芝,你愿意帮乔成蹊一把吗?”
“当然,你别看我平时咋咋呼呼的,但我这人对朋友最讲义气,乔成蹊是咱们朋友,我不能光看着朋友吃亏。”虽然这朋友她还挺有想法,但想法归想法,就是没想法她也要帮。
“行,那咱们走。”
“去哪儿?”
“来不及了,上车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或者明天老胡努努力,搞点加更哈,今天能码出来就今天加,码不出来就明天加,反正肯定会加,爱你们
第40章
车上, 俩人嘀嘀咕咕说了一路,等到狮子胡同口,王芝芝的火气已经冲到天灵盖, 就差一根火柴扔进去了。
白学习无奈,这姑娘真是个小炮仗,“记住我说的,控制情绪。”
俩人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表情,沿着胡同往里走。狮子胡同属于五里河的辖区,非常靠近市中心, 是一条很有历史文化底蕴的老胡同,后世外地来书城市旅游的游客, 几乎没有不来打卡的, 那些曾经的老房子全都被改造成特色民居、博物馆供游客参观,有的则是打造成人均消费不低的特色民俗餐厅。
据说,这房子还是乔成蹊继母周敏如的陪嫁,当年她跟第二任丈夫离婚后分到的财产……要不怎么感慨老乔命好呢, 两任妻子都自带财产嫁给他, 他分批没出还白得了“传宗接代”的儿子, 睡觉都能笑醒吧, 呵呵。
这不, 地段好的房子就是不一样, 里面的院子也基本是独院,家家户户收拾得整整齐齐, 外面公用的道路也非常干净,没有垃圾煤灰和杂物占道。
王芝芝又不乐意了:“呸,这后娘心真是毒啊, 自己一家子住小四合院,却把乔成蹊赶出去租大杂院住,呸,她良心就不会痛吗?”
白学习倒是觉得,可能不是她赶,是乔成蹊不乐意跟他们住一起。再说了,继母的房子不让成年的他住,好像也没毛病。
“你说他母亲要是没去世该多好啊,听说以前条件很好,是很有钱的资本家呢,别说一套房子,就是十套八套也不在话下吧?”
“这我可不知道。”
恋爱脑王芝芝女士最近对乔成蹊正上头呢,没少打听他的情况,她收集到的资料比白学习都多,周敏如的情况就是她一路巴拉巴拉来的。
“唉,外头这些眼瞎的就只看得见他们老两口感情好,却哪里知道乔成蹊过的是啥日子,简直就是地里的小白菜,学习,我……呜呜……我咋觉得他这么可怜呢?”
“可千万别哭,别忘了咱的人设。”
“人设是啥?”
“嘘,就这样,看我的!”白学习努力在脸上调整出一抹笑容,停在一栋院子前,用力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普普通通,但亮眼的是那一身白里透红的皮肤,一看就是被婚姻爱情滋润的模样,加上饱满的额头,厚而大的耳垂,温柔的目光注视,给人一种慈眉善目、很好相处的感觉。
“你们找谁?”
“我们是乔成蹊的同事,他住这里吗?”王芝芝龇牙咧嘴,笑得很是灿烂。
周敏如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对,是这里,我们是一家人,你们找他什么事?”
王芝芝兴高采烈地说:“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要被借调到市机械厂了,过去就跟着八级钳工师傅学手艺呢,市机械厂总厂阿姨知道吧,那可是好单位!我们前几天出差了不知道这个消息,今天刚回到厂里听说这事,估摸着他还不知道,赶紧过来通知他。”
周敏如脸上掩饰不住的诧异,“什么?借调?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惊讶的是借调这件事本身,而不是借调去的单位。
白学习仔细观察,发现她的惊讶不是装的,心里虽然奇怪,但面上还是高兴地说:“当然是市机械厂总厂啊,那可是咱们全市乃至全省重工行业的老大哥了,咱们乔同志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八级钳工呢!阿姨你不高兴吗?”
周敏如没控制住自己表情,嘴角抽抽两下,勉强道:“高兴,高兴,我就是觉得太意外了,这孩子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借调了呢,还是那么好的单位,他说出来咱们也会真心替他高兴的,这孩子还是跟咱们隔心隔肝,唉……”
“怎么借调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乔同志在咱们厂里可是很受欢迎的。”王芝芝特意咬着“受欢迎”三个字,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颊绯红一片。
周敏如眼里露出意会的笑容,“小姑娘,你跟我家成子关系挺好的吧?”
“还,还行吧就,也不是很……很熟。”小姑娘红着脸看自己脚尖。
“你是个好姑娘,阿姨也喜欢你,但就是吧……唉!”周敏如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白学习连忙拉了拉王芝芝的手臂,小声问:“阿姨,是怎么了吗,是不是乔同志他有对象了?”
“他要是有对象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他啊……唉,我也是看你们年轻,又是好人家的孩子,不忍心你们被耽误,唉……”
“阿姨到底咋回事,您倒是快说啊,乔同志他咋了?”
“他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们在后头操了太多心,说来也是我们做父母该当的,我们当然毫无怨言,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好闺女,外头还有那么多优秀男同志可供你们选择,成子吧,他……唉,他不是很适合你们。”
王芝芝立马不干了,拉着她就要问清楚哪里不适合,是不是她这未来婆婆不喜欢她,没关系她可以改云云。
最终,“被逼无奈”的周敏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乔成蹊从小到大犯的“错误”一件不落的数落一遍,还得配上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以及一副好像真的是为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着想的样子。
这要是没跟乔成蹊深入接触过的人,很可能就被她成功劝退了。
王芝芝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这些我不在乎,都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就要被借调到市机械厂去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敏如被气个倒仰,同时也忍不住好奇,“你们咋知道他要借调的事,真的确定了吗?知不知道他从哪儿走的关系?”
“阿姨您不是他妈妈,最关心他了吗,您都不知道?”
“咳咳,这……”她面上一僵,小声说,“你们是同事,应该知道他在厂里的事,这孩子性格倔强又好强,当年要不是他欺负了赵师傅的闺女,现在说不定早就出师了,咱们劝他跟赵师傅道个歉,服个软,他愣是不去,你说说这事,人家好端端的闺女,被他……唉。”
“看阿姨说的,不是都说家丑不外扬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姨您是后娘呢。”
“我……我……”周敏如一张脸白里透红,她怎么觉得这俩姑娘,好像也不傻。
白学习见问不到自己想要的,拉了拉王芝芝,俩人没再恋战,随便敷衍几句报个假名字就走了。
“咋样咋样,我刚才演得还好吧?”
“挺好的,本色出演。”周敏如信了,估摸着这样的女孩子她经常见吧,所以压根没怀疑。
“开玩笑,今儿可是我真情实感的投入,不是纯演戏。”
白学习拍拍恋爱脑的肩膀,“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奇怪啊,你说怀疑是她写的举报信,但看她刚才的样子压根不知道成子要被借调的事,还连我们故意胡编的借调单位她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刚听到这消息的一瞬间,她脸上除了错愕,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厌恶,还追着咱们打听走了哪里的门路,她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早早的把举报信准备好。”
很明显,她不是这次举报信的元凶,连王芝芝都看出来了。
“奇了怪了,除了她还能有谁见不得成子好?”
白学习也想不通,“这样吧,咱们先回去,再琢磨琢磨。”至于他们跟乔成蹊的旧账,以后有的是机会算,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
乔成蹊那边很快来了消息,他去找杨科长和钱师傅,他们也没回避说不见他,听了他的解释还安慰他几句,不知道是面子情还是真的信了,反正至少明面上没闹得太难看。
但两边单位里,尤其是文物商店考虑到自己单位的声誉,犯不着为一个还未对本单位做出任何贡献的学徒工牺牲自己的声誉,也怕将来要真闹大了影响不好,现在那些红小兵虽然闹得没前几年凶了,但难保不会被人盯上,于是干脆就提出中止借调事项。
文博系统这些年遭受到的冲击是非常大的,整个系统的领导已如惊弓之鸟,能不惹火上身就不惹。
说来也是赶巧,因为前不久乔成蹊刚立过功,得了五好个人的嘉奖,这两封举报信只是中止了这次借调,但并未影响他的本职工作,毕竟六棉厂也是要面子要社会影响的,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更不能打市公安局的嘴。
杨科长虽然是人事科科长,但在真正的文博系统决策层面上也没有说话的余地,最终也只能说“以后再找机会”。
至于这个“以后”,成年人都知道是几乎不可能了。
所有人都为乔成蹊可惜,这么好的平台,近在咫尺的机会,命运的转折点,就被两封举报信断送掉,让了解他的人无不叹息。
钱师傅倒是真心惋惜,他是真心觉得乔成蹊是个可树之才,虽然对于他们这行来说现在入门年纪是大了些,但他不是一张白纸,他既有天赋又足够努力,可惜了啊。
当初最看重他孤苦无依懂感恩,现在遇到难事无人可靠,不也是一样的吗?钱师傅苦笑摇头,拍拍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以后机会还多,你也别沮丧。”
乔成蹊冲他深深鞠了一躬,“虽然我们没能成为正式的师徒,但还是感谢您老仗义执言,感谢您信任我。”
这两天钱师傅也为他说过话,为他据理力争过,但领导层的事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钱师傅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九十度的鞠躬,心里是真惋惜,小伙子要真是他的徒弟,该多好啊。
而白学习自然也没闲着,她把乔成蹊拉来,让他说说自己可能得罪的人有哪些,分别在什么单位什么身份,她一个一个的排查。举报信她见不到,要是能见到的话字迹或许一认……当然,也有可能是找人代笔。
但扒拉半天,“你确定自己真没仇人?”
乔成蹊摇头,“算不上。”
“这可不好说,咱们觉得正常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胡乱举报别人,但往往干出这种事的人,就只是跟你有一丁点小摩擦,或许是拌过几句嘴,喝酒时呛过几声,或者表白被拒埋下祸根……”后世这样的新闻可不少。
乔成蹊无奈摇头,他不喝酒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外头接触的都是刘北京那样的敞亮人。
“会不会是以前你辜负过人家,或者人家追你,你却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拒绝过人家?”前不久的西山女尸案不就是这样吗,表白被拒怀恨在心怒而行凶。
“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没有这些事,我没辜负过谁,也没谁追过我,至少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如果有我一定告诉你。”
白学习压根不在意他的解释,这让乔成蹊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对了,你们设备科那个赵师傅的闺女,以前你们不是有过矛盾嘛,她说你对她耍流氓,后来为此寻死觅活,会不会就是她干的?”
乔成蹊连忙收起内心失落,很肯定地摇头,“钱科长悄悄给我看过寄到文物商店那封举报信,我看着不像女人的笔迹。”
“男人字迹?”白学习连忙问:“你还记得有啥特征不?”
乔成蹊记忆力很好,他拧着眉头思索片刻,不确定地说:“总体来说感觉那些字写得挺不好看,像是初学者的手笔,笔画与笔画之间是分家的,但有些复杂的字,例如‘邋遢’‘亵渎’,又没分家,勉强还能看,似乎是不同文化水平的两个人的字迹,但我看笔迹又确实是一个人写的,不像是两个人合笔。”
“那说明这几个复杂的字是举报者的真实水平,其它都是故意伪造出来的,估摸还是用的两只手……”话未说完,俩人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举报信是谁写的了!
很明显,这个人应该是个左撇子。
笔画复杂那几个字是他用自己的惯用手写的,七零八落分家的字则是他用非惯用手伪造的。
白学习动了动嘴角,有点郁闷地问:“你们车间那谁,叫什么名字?”
虽然她没说谁,没说其它特征,但光这一句,乔成蹊就知道她说的是谁:“张飞鹏。”
白学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六棉厂是为了常春丽的事来找王洪,当时乔成蹊一个人在外头,几个年轻人在内屋,他们全程都在取笑乔成蹊,当时的“带头大哥”是个左撇子。
“我清楚的记得,他双手抱胸是左手在上面,接东西率先伸左手,就连划火柴也是用的左手,当时我就猜他是不是个左撇子。”
乔成蹊没想到,她只是那一次浅浅的见过一面,讲过几句话,就能观察出张飞鹏是左撇子,甚至到现在还记得这些细节。“嗯,他确实是左撇子。”
他俩在一个车间,经常看见他用左手拿起子锤子这些工具,但因为他动作比较熟练,毫无生疏之感,第一次见面的人不留心还真注意不到他不同于别人的地方。
乔成蹊沉默,张飞鹏除了跟他是同事,同在设备科工作,同为赵师傅的徒弟,他还是赵师傅的准女婿。
“赵师傅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他闺女,他对闺女很疼爱,一直说要给她找一个好的上门女婿,所以留到前不久才订婚。”而说到赵师傅的闺女,乔成蹊脸色晦暗不明,他不想继续聊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跟你是什么仇?”
“也不算仇,就一些小矛盾吧。”
张飞鹏这人其实没什么天赋,但他会来事儿,嘴甜,明明是跟乔成蹊一起拜到赵师傅门下,一样的起点,但他因为嘴甜,很会哄赵师傅开心,平时殷勤地端茶倒水递毛巾卷袖子,确实比乔成蹊多得到很多露脸的机会。
不过,乔成蹊从没想过要跟谁比,他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慢慢的他用眼睛观察学到的技术比张飞鹏多起来,很多赵师傅忙不过来的小问题都是他主动去解决,张飞鹏就开始看他不顺眼起来。
他担心乔成蹊会跟他争抢师傅面前头把交椅的位置,所以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拉拢其他同事一起孤立他,但凡他遇到点什么不好的事,张飞鹏就出去嚼老婆舌,连白学习这种第一次见面的外人都“有幸”听过一次。
当时她就觉得这男人挺不行的。
“你师傅看人眼光有问题啊,这种人居然还能当准女婿,将来能真心对他闺女好吗?”
乔成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他成了赵师傅的女婿,赵师傅不仅会对他倾囊相授,还会把设备科科长的位置‘传’给他吧?”白学习冷笑一声,这或许才是赵师傅不愿教乔成蹊东西的原因。
毕生所学都给女婿留着呢,要是教出来一个女婿的竞争对手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所以,乔成蹊哪怕没有跟他闺女的过节,哪怕他嘴巴甜成一朵花,哪怕他天赋异禀天天给赵师傅端屎端尿,赵师傅也不可能教他什么。
白学习能想通的道理,乔成蹊其实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不争不抢不表现,一心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也一直知道张飞鹏针对他,只是他不在乎,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被气得脸颊红红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
“这件事我来解决。”
“你能解决?”不是嘲讽,不是调侃,就是单纯的担忧,担忧自家不爱说话的内向孩子在外头会吃亏。
乔成蹊心头一暖,“能。”
“录音机我需要用一下。”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女同志。”
***
白学习心里一直记挂着事情,又正好赶上例假,感觉整个人都透支了一般,回到家就只想躺炕上,老太太见她精神不好就掏钱让跑腿小能手白天天去买点吃的。
半只国营熟食店的卤鸭子,不是称斤卖,而是论半只,里头还裹着一半的鸭胗、鸭肠和半副鸭肝,被卤得咸香入味,光闻着就香。
老太太也不白使唤人,从斩好的鸭子里夹了几块给她,“回去跟你大姐一起吃。”
“好嘞!谢谢奶奶,奶奶您人真好,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老太太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小甜嘴,知道跟你爸妈咋说吧?”
“有啥好说的,我就是来后院玩了一会儿,又没干啥,也没见你们吃啥,更没得到啥。”
白学习起床,就着老太太熬的稀饭,吃了几块鸭肉,继续躺炕上休息。
“你说你也是,真把街道办当你家了啊,将来要是转不了正,最先被开除的就是你们几个。”
“咱是想躺平,不是摆烂,不能白拿这份工资。”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在基层为人民服务也挺好的。
谁知道第二天就打脸了——
“啥,让我去市里的学习班?”
闫凤兰脸上很是欣慰,“对,贺区长专门点名让你去的,咱们全区这么多个街道只有两个名额,另一个也是女同志,好像还是部队上的。”
“不是,这……我……闫副,我手里的工作也不好放下吧……”
“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去了就相当于进修,将来对你大有好处。”
白学习是真不想去,这已经是第二次被贺区长点名了,但她一点也不高兴,首先学习班为期半个月,地点很远,她骑车都得骑一个小时,来回就是俩小时,而且学习班结束还要各种理论考试,这不是她擅长的啊,考不过多丢人呐,还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当然,最关键的是,学习班不是脱产,不是脱产,不是脱产。
“我知道学习班名额很宝贵,也感谢领导对我的栽培,但学习班每天晚上七点开班,我下班紧赶慢赶怎么都会迟到,加上它九点半才下课,我回来路上都没几个人,我……闫副,我胆子小你是知道的。”
这年头大家都睡得早,也没啥夜生活,天一黑路上基本就很少有人了,她一花季少女十点多还骑着车在大马路上闲逛,确实是危险的。
闫凤兰一想,“也对,看你能不能想法子克服一下,毕竟这机会十分难得。”
“我家就我跟我奶俩人,也找不到人去接我一下。”
闫凤兰只能遗憾地叹气,“行吧,那我跟上面反映一下,看能不能换个男同志去。”
白学习其实不在乎谁去,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不是吃当官那碗饭的人,就在基层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就行,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她不凑。
***
另一边,六棉厂设备科。
刚好,今天值班的人是张飞鹏,他正躺在内屋一张用几块纸板铺出来的“床”上抽烟,屋里被熏得烟雾缭绕。平时他们几人值班的时候,屋里总会被弄得又脏又臭,唯独乔成蹊值班的时候,会趁着没事把屋子打扫干净,不是讨好谁,而是忍受不了自己环境的脏乱差,
想到这里,正好听见门响,张飞鹏哼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说:“谁啊,今天没空,有事后天晚上再来。”
后天晚上,正好又是姓乔的值班。反正这傻子愿意干,谁叫都去,那就让他干个够呗。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因为愿意多干就有永远干不完的活,他心里还是不舒服,像有把火在烧,翻过来翻过去都不得劲。忽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正冲着自己来,他翻个身,“谁……你怎么来了?”
“很意外?”
“今儿不是你值班,当然意外。”他下意识把自己的左手背到身后,换成右手夹烟。
俩人年龄相仿,张飞鹏其实长得也不赖,他皮肤略白,五官清秀,随时笑眯眯的,给人很好相处的感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个子矮。小时候家里穷,没吃过几顿饱饭,导致他个子只长到一米六出头点就定格住,跟高高瘦瘦的乔成蹊站在一起对比分明……所以除非必要,他不会站乔成蹊身边。
他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要调去文物商店了,听说你那天在街道上出了大风头,鉴定出一个康熙用过的盘子,眼睛比三商店的工作人员都毒辣,要不是你去的及时,那玩意儿就要被人摔碎了。”仿佛不知道这件事已经黄了。
“将来去了文物商店,跟咱们这些天天摸机油的工人就不一样咯。”
乔成蹊静静地看着他,“我借调这件事,你很嫉妒。”
“呸!我他娘的嫉妒你啥?就是去了那里你依然是个街溜子,无论去到哪儿谁都知道你的名……”
“不嫉妒,那你为什么举报我?”
“谁举报你,你别血口喷人!”
乔成蹊的神情十分平静,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举报信是你用右手写的,你自己是左撇子,所以你右手写字生疏且难看,但遇到笔划较多的字,右手实在写不出来,你只能换回左手。”
张飞鹏本来还要狡辩,但乔成蹊已经找到几张他写过字的纸张,甚至还找到写了诸如“邋遢”这样笔划复杂的字样,“我可以去厂里找你写的举报信,左右手写的字是不一样,但这几个字却是一模一样。”
张飞鹏吐出一个烟圈,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判断这个证据行不行得通。
看着看着忽然又大笑两声,“行,我承认也没事,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吧,反正你借调这件事是彻底黄了,文物商店不会再要你了。”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我举报你就是为了把你弄下来,你下来我就能睡得着了。”
“我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矛盾,这些年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乔成蹊问。
“对,是没什么矛盾,但只要你在一天就是最大的矛盾。你在,赵老头就看不上我,我给他端茶倒水三个月不如你帮他解决一个实际的电路问题,他总是感慨你有天赋,可是我的努力他却看不见。”张飞鹏说着说着情绪低落下去,“我从农村来的,跟你这个资本家大小姐的儿子肯定没法比,你妈肯定给你留了好东西,现在用不了,将来也能保你衣食无忧,但我妈只给我留下一身债,我要是不努力,不在城里安家,我连农村都回不去,你凭什么不能让着我点?”
白学习要是在现场,估计能气笑,他在农村怎么受欺负那是他的事,跟他父母以外的任何人无关,把不幸怪责到乔成蹊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不就是捡着软柿子捏吗?
典型的底层人为难底层人,有本事他咋不去阴比他厉害的人?而是阴一个学徒工。
乔成蹊牵了牵嘴角,他想起白学习说过的一句话——“我弱我有理”。
“本来我以为订了婚,我就能彻底压你一头了,谁知道你好死不死不知道从哪里搭上文物商店的线,居然要借调过去给钱师傅当徒弟,你说你这不是诚心让我不高兴吗?凭啥我努力这么多年却还不如你,凭啥你就是有门路?”
“要是我能有你这样的门路,我还在这里给老头子端茶送水干嘛,我闲得慌啊……不过幸好,举报还是有用的,你就一辈子在阴沟里当老鼠吧。”
“就算我承认也没关系,你扳不倒我,厂领导顶多会说我嫉妒心重而已,顶多批评一顿就过去了,但你借调的事是彻底黄了。”
乔成蹊靠墙而站,“你说赵红星会不会对当年的事好奇?”
张飞鹏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个烟圈卡在嗓子眼里,“你胡说什么今年当年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让我帮你回忆一下,事情是不是要从那年厂里停电,赵红星在公共厕所被人猥亵的事说起?”
张飞鹏脸一白,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我,我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不是我干的。”
“当然不是你,但你是罪魁祸首。”
乔成蹊看着他,像在看什么脏东西,“那晚我跟赵师傅值班,精梳车间设备短路,他去处理,留我一个人在设备科值守,忽然赵红星跑进来,红着脸抱住我,说要嫁给我,还要跟我生孩子,要跟我爬黄山,去看瀑布,去海边捡贝壳……我平时跟她没说过几句话,顶多算点头之交,你说奇不奇怪?”
张飞鹏脸色愈发古怪,眼神闪烁。
而当晚值班的乔成蹊也是一脸懵,推开了她,并且严词拒绝。
“赵红星当时伤心过度,以为是我不愿对她负责,看不上长相普通的她,当场羞愧难当,哭着往外跑,又正好赶上厂里停电,跑到公共厕所附近被一个二流子拉进厕所,差点给欺负了。对此,你怎么解释?”
“那个流氓不是我,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反反复复,张飞鹏眼神发直,跟神经病似的重复这几句话。
“耍流氓的人确实不是你,但是有这么一个男人,跟她谈了五年恋爱,又不敢上门提亲,你说这是谁呢?”
张飞鹏的脸色瞬间又红又白,羞愧侵蚀得他手脚发麻,站立不住。
事情还得从他们进厂当学徒工那年说起。
那年,赵师傅同时招收了两名学徒工,而这俩人都有类似的入厂经历——是他们父母求爷爷告奶奶求进来的资格。只不过一个是城市小康家庭的街溜子,一个是从村里来的上进青年。
当时乔成蹊和张飞鹏同时来到六棉厂,因为长相都比较清俊斯文,在一堆年轻女孩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乔成蹊出众的外貌即使背着不太好的名声,依然有女孩子对他有好感,而赵红星就是其中一个。
赵红星是赵师傅的中年得女,因为母亲早逝,没有同性长辈教导,养成了懦弱胆小的性格,遇到事情也只会往心里憋,看起来比同龄女孩内向且敏感。她默默喜欢上乔成蹊,就有事没事来设备科,刚开始是打着给赵师傅送饭的名义,后来就推脱自己手表坏了,收音机坏了,自行车坏了,要找个人修……而每次,都恰巧挑只有乔成蹊在的时候。
乔成蹊对这个内向的小师妹也颇多照顾,只要有时间都会帮忙,但他每次干活都心无旁骛,多余的话一句不讲,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
听到这里,张飞鹏又妒又恨地说:“我知道自己留下来唯一的途径就是在厂里找一个正式工谈对象,而赵红星虽然不是六棉厂职工,她父亲却是设备科头把交椅的人,要是能跟她谈上,不仅自己能学到赵老头的毕生本领,得到老头的全力托举,说不定还能接他的班成为设备科主任……”
哪怕,赵红星只是个长相普通的姑娘。
“可无论我怎么献殷勤,赵红星眼里心里只有你,凭什么,为什么她就是看不见我,她的手表自行车我也会修,我也会啊,为什么……”
乔成蹊懒得听他无能狂怒,“所以你干脆心生一计——冒充我,乔成蹊,给她写信。”
借口在厂里人多口杂对她名声不好,要求以后非必要不见面,只以书信往来,在信里“乔成蹊”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温柔体贴,如果说一开始赵红星对真正的乔成蹊只是颜值的上头,那经过假“乔成蹊”连续五年的文字哄骗,她算是彻底陷入爱河不可自拔了。
年幼的、没有被母亲教导过的、总是自卑怯懦的小女孩,忽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她,给她在父亲身上从未得到的关怀,给她独一无二的关注,换谁都会泥足深陷。
“你顶着我的名号,在心里追求她,感动她,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却又不敢到赵师傅面前提亲,眼看着年纪渐渐大了,赵师傅开始给她找对象,赵红星急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找到厂里来,准备找自己的对象‘乔成蹊’好好谈谈结婚的事,她怕再不商量就要被父亲随便嫁一个男人。”
结果,她却被真正的乔成蹊拒绝了,伤心之下才会出事。
“自那以后,赵红星性格大变,变得更加敏感内向,甚至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患,不敢接触外人,不敢与生人有任何的眼神接触,还闹过好几次自沙,看着她数次从鬼门关回来,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张飞鹏低头,沉默。
虽说他一开始动机不纯,但这么多年的书信往来,他确实也喜欢上这个内向害羞的小姑娘了。
她在人前话不多,但她有很好的文采,会写文章,手也巧,会在他的鞋垫上绣全世界最好看的青竹,会给他在乡下的母亲买药……他们在那二百多封书信里,描绘出未来的家,未来的孩子,未来的梦想。
沉默了足足几分钟,他才用劲吞咽一口唾沫,沙哑着嗓音说:“她……她那晚……我没想到她会去厂里找你,她平时胆子那么小,我骗了她那么多年她都从没去找你当面对质过,我……我更没想到那晚会有人欺负她,我找遍全厂也没找到那个臭流氓是谁,我要能找到我一定剁了他的手。”
想到那晚的情景,他神情痛苦,这么长时间他深深地被懊悔折磨着,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不得劲了,虽然他即将得到自己想要的地位,但他却真真切切害了那个女孩。
乔成蹊面无表情,“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呢?他能代替赵红星痛苦吗?他能把痛苦记忆从赵红星脑海里抹除吗?张飞鹏双手抱头,沉默。
“我……我努力弥补,我真的在弥补,后来我一直陪着她,安慰她,她现在已经真正喜欢上我,真正的名叫张飞鹏的我,她也走出来了,她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我们会很快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乔成蹊直接甩出两封信,这都是其中他打着“乔成蹊”的名号写的情书之二,又掏出录音机,挑着播放了一遍几句他承认的话,“她要是知道真相,你说赵师傅会怎么对你?”
她可是赵师傅唯一的女儿。
“不不不,你不能告诉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她刚恢复过来,刚愿意接受我跟我在一起,你不能对她这么残忍,算我求你,别对她这么残忍,好吗?”
“噗通”一声,张飞鹏跪下,“求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嫉妒你,是我不走正道,但她是无辜的,我不能再让她受伤害,求求你……”
“咚咚咚……”
乔成蹊看着他把头都磕肿了,面无表情。
“你可以去举报我,举报我任何事都行,我丢了工作也没关系,但你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她从小就没娘,没有人真心关心过她,她真的很可怜,我们不能对她这么残忍。”要是知道自己的爱人就是假扮别人伤害过她的人,她会多么失望,多么伤心,甚至会再一次失去生活的信心。
一想到那个场景,张飞鹏就浑身发抖,汗毛直竖,他像狗一样爬到乔成蹊膝下,抓着他的裤子使劲摇晃,哀求
乔成蹊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是在辨别他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情实感。
“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主动辞职,我主动离开,把位置还给你,可以吗?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辞职跟你有关,我就说,就说我……”
“你要是辞职了,那赵红星怎么办?”
张飞鹏一下子卡壳了,是啊,他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那她怎么办?她是不是又以为,因为自己的普通和那段不太好的经历,又一个男人,再一次抛弃了她?
他烦躁的抓着自己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加更老胡码出来啦,今天加更一章,也是大肥章哦,待会儿15:00加上,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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